就在他谨慎地,开始考虑如果依旧被刁难,他要怎么破局——他能感受到契约者安然无恙,甚至根本不在这里,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没有被什么奇怪的力量干扰,有时候,你也会觉得这不公平,装模作样的考验,却要他付诸真实的回答。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呢?列列根波利斯?你到底想要引导他走向何处?


    女人不再言语,而他也伸手,去推开了那扇质朴的牛角门,而如他所料的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很快,穿过献礼厅,前方就是正中心,露天的圆顶,墙壁上是精美的壁画,极其繁华的美,需要穷尽无数人的一生去追求,而从圆顶倾泻而下的,不是纯洁如白练的月色,而是——


    真正的、不掺任何虚假,轻柔而澄澈的华光。


    蹁跹到了正中心的石盘上。


    那几乎可以算作一座简易的祭坛了,是做什么的呢?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那祭坛,而黑薮猫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尾巴扫过,盖在了爪子上。


    为什么从他们落地帕福莲以来就无人照看?为什么唯独此处是与众不同的?饥饿让人陷入贪食,恐惧将人饲养成鸟棚中的鸟儿,战争……虽然也有很多问题,总体却也是一派麻木;其他魔鬼更是……养育着多种多样的罪恶……


    他自己——瘟疫,出于个人意愿,将领地打理得还算过得去。


    色欲呢?按照经书,按照权能,按照广为流传的说法,这里理应肉/欲横流,人人纷然大笑,欲望是带来千般难处,万般苦楚,男女痴缠在一块,欲望的火光中,如此之多的罪恶,湮灭了圣洁的心……


    但眼前是什么呢?寂寥的殿堂,石盘,还有光……


    他的思绪纷繁,太阳石盘、皮特喜欢阅读的小说、石柱、医疗学派、古代哲学、祭坛、血、蔷薇辉石、光芒、医生、沙漠、无人涉足之地……咣当一声,他被惊醒了。


    原来是好奇的薮猫踮着脚走上前,跳到石盘上,拨倒了本该放在那儿的杯子。


    他走上前,俯身捡起了那支纯银的杯子,上面残留着金色酒……是豪麻,他不会认错,落成界碑的仪式上,有着泼洒豪麻酒的习惯……


    倏然间,他想起了一句本该被遗忘已久的、也从来没被他放在心上过的话。


    西采修士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只响在心底:“有关于豪麻酒,有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传说。”


    “什么?”


    “此乃古代祭祀神癨之酒。”


    “什么是神癨?”


    “广义而言,神秘莫测、掌管自然之力的存在。”


    他说:“——狭义而言,非我族之神,即为神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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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回收过往伏笔嗯嗯


    107章,116章,还有更久远的,其实都有隐晦提到过


    第139章 一种美


    他上前摆正了酒杯,同时也将自己置身在了光辉之下,少年检查了一番,发现石盘上未能合拢的缝隙,这应该是一个装置,薮猫好奇地伸长身子,趴在石盘边上,看他摸来摸去,法尔法代在石盘的底端发现了其中断裂的部分。


    在领地的日子里,他曾经旁观过工匠们是如何修缮物品的,法尔法代不会说自己对此事有多么——精通,因为他总是看到一半就被别的事务牵走,尽管过分热情的人们还真想试图教会——至少是试图让他理解他们的工作内容,除了少部分特殊爱好的贵族,鲜少有上位者会关心此事。


    法尔法代摘下自己的发带,这让他稍长的头发一下子散落,发带上面刻有修复性质的符文,他不抱希望地把发带绑了上去,又下意识地拍了拍石盘。


    什么都没发生。


    当他以为事情就这样无疾而终时,随着咣当一声,石盘上的图案开始分裂、重组,在白日梦一般的光亮中,那些漆黑的罅隙为此时此刻留下了轻飘飘的一瞥,继而严丝合缝地永久关闭。


    那灿烂如流瀑的光随即合拢,留下一缕白烟,他抬起头,盘踞在上方的、暴烈的光之海被一下子舀尽了似的,而其隐藏在背后的真实,也并非灰陈、荒废、虚无的围场天空,而是近在咫尺的、浩瀚的夜空,斗转的星宿往来有序,在幽暗中,他的轮廓如此清晰,承接了来自远古的寂寥,像一尊像。


    与那些隐匿在周遭的所有——万千座——姿态各异、神色各异的像一样。


    他遵从心念,阖上眼睛,一声铃响,少年睁开眼睛,他站在了更为辽阔的殿堂中,青金石地面、混泥土穹顶,光芒圣洁如太初。


    站在他面前的,头戴金冠、双臂佩环,一袭华衣漫不经心地挂在躯体上,那是一份被时光遗忘而得以永固的、无与伦比的美丽——要如何去形容这份形而上学的美丽呢?给予你凝视、给予你纯洁,给予你无上光华,任何有智之人——哪怕是世界上最丑陋的人,都能热泪盈眶地从中发现、寻找到自己,追随着其一颦一笑,献身其——


    ……神性。


    【法尔法诺厄斯。】祂说,祂微笑、叹息道:【没到想,不洁而腐朽的祂,还能孕育出这样的你。】


    【列列根波利斯,】法尔法代微微颔首:【凡请您先——将我的下属还给我。】


    名为列列根波利斯的——现在是女性——走到他面前,系在祂腰身的配饰叮当相撞,祂给人的印象和库尔库玛有几分相似,拒人于千里的冷漠,可祂讲话的腔调却是温柔的:【他们在安全的地方……你知道我为何要见你吗?】


    【之前不清楚,】法尔法代说,但被大费周章地扔来扔去,再傻的人也该清楚中间有些不对了,他思忖后,轻声说:【关于你——关于我们——是‘什么’的问题,是吗?】


    【我之前就有些怀疑,但实话实说,我不记得前因。】


    【那是自然的,】列列根波利斯说,祂一转身,场地霍然被颠覆,何等神奇的场景,像是随着祂的衣袖,一下从此处带到了彼处。


    不是纳凉的庭院,没有舒适的软榻,他们居然——到了一处城区,甚至是集市里!凉爽干燥的风徐徐而来,蓝色的夜幕下,他们站在人群中,不被任何人发现。


    讲述悠久故事的风笛被吹响,法尔法代只分了一会儿到神,就不得不先跟上自顾自往前走的女人,祂的声音如此飘渺:【这里很不错吧?】


    此地人流如梭,人声若涛,商贩在茶摊上痛饮,四肢纤长的女人撒着玫瑰,祥和的氛围酝酿在其中,自然,一个城池里也会有小偷,有无赖,也会经历蚊虫肆虐的夏季,到处种着棕榈树,而远方是荒凉的山脊。


    列列根波利斯的端庄随着二人前进,逐步被热闹的氛围所涂抹,也许是潜移默化,又像摇身一变,祂成为了一位与法尔法代年纪相仿的少女,用冠冕盘起的藕荷色长发变为了长辫,颈戴饰品,狡黠、灵动,唯独那双金色的眼睛未作更改。


    【挺好的。】法尔法代说,他没什么可说的,难不成他要说一句,他那儿也差不多吗?


    【这里仿造了从前的列列该斯,是我母亲下令为我建造的城市。】祂声音清脆:【要完全复刻是困难的,现在的人和从前的人也已经两模两样了……不是吗。】


    祂漫不经心地钻过那些垂挂起来的地毯,等出来时,祂又成为了一名高雅的夫人,眼角有着细纹,却不损其气势:【人人都喜欢往昔,过去是多么光荣呵,以至于没人能接受现在的落魄。】


    【……】法尔法代笑了一下:【那就与我没有太大干系了,我既不记得,也许,也没有经历。】


    【——我并没有作为神癨而存在过,很难感同身受那些所谓的荣光。】他试探性地说。


    ***


    法尔法代曾经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被迷惑——不论是外在的假象,还是内在的自满。


    不,并不是他怀疑谁,他就是不想重蹈覆辙,至于是哪天前路让他栽了跟头,他忘了。而有时候,先入为主给他带来了不少便利,更多时候,可能会发酵成一件坏事。


    在法尔法代的观念里,崇敬自然到将自然人格化是很常见的故事,考虑到这确实是异界……什么都有也是正常的。


    三国之间的宗教纷争让他忘却了,是的,存在于斐耶波洛、芬色和阿那斯勒仅仅是神道,也就是理念之争——而他们至始至终所尊崇的,是同一尊神明!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能与那位神比肩的角色,有的只是身为匍匐在神衣袍下的仆人,和见缝插针,为人类带去灾难的敌人,也就是魔鬼。


    既然世界皆为不能高呼其姓名之神的造物,乃一神的世界,那么何来所谓的神癨?


    【啊……】


    列列根波利斯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了一处人烟罕至的庙宇,空旷的庭院里只有一个正在扫地的人,老妇模样的列列根波利斯与对方打了个招呼,随即踏上了阶梯,那是一座由一根根细柱撑起的小庙,是一座本该随处可见的小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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