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上游的方向有一座山,山脚处有一座荒废的风雨桥。


    风雨桥是可以遮风避雨的廊桥,不仅仅是指物理上的。祈福纳吉,镇邪安境也是寨民赋予风雨桥的使命。


    沈青杉站在山脚下,桥底下有粗重的柱子,将桥撑于水面上,近看比远处更有气势,也更显年岁,有很多地方都残破了,木栏杆不翼而飞。


    桥上坐着一个藏蓝色的身影,手撑在两侧,人后仰着,像是在看空旷的天,天上有云。


    衣袂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像一朵迎风倔强又倨傲的花。


    林响感觉脑袋上落下一只大手。


    他回头,弯起眉眼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呀,沈医生。”


    沈青杉在桥面上坐下。他们面前是破损的栏杆,为了防止有人掉下去,拉了根麻绳。


    他眼神往下看,底下是涓涓流淌的溪水,摔下去倒是死不了人,只是会青一块紫一块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林响朝他笑了笑,抬起脸,望着天,“沈医生,你看那边的云。每次我看到这种云,都觉得上面有一座城,藏在云上的小城。”


    天上有一团很大很厚的云,大到好像可以装下一个文明。


    “你听说过拉普达吗?”林响问。


    “没有。”


    “你没看过宫崎骏的电影?”


    “没有。”


    沈青杉没看云,他只是看着林响。他觉得林响很像青瓦顶上雕刻的那一条鱼。任凭风吹雨打也无动于衷,一如既往地痴痴望着青空。


    空气中有清甜的味道,香烟味。


    “你抽烟了?”沈青杉问。


    林响无辜地眨眨眼,“不可以吗?”


    林响抬起右手。他人有些偏瘦,手也很纤细,中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白烟,烟身有半截粉蓝色。


    樱花味万宝路,直男和沈青杉都不抽的那种。


    但很适合林响,漂亮人抽漂亮烟。沈青杉在心里想。


    “要试试嘛?代购买到的哦。”林响炫耀般地说。


    “好。”


    “我拿给你。”林响将轻烟咬在齿间,去拿放在一边的烟盒。


    “不用,一口就好。”沈青杉将烟从林响的唇边轻拿下来。脆弱的烟纸,上面留下浅浅的咬痕。


    林响愣怔地看他。


    沈青杉捏着那支烟,放进嘴里。齿尖刻意在那个咬痕的凹陷处,轻磨了一下。


    白雾在空中飘散,很快消失不见。如果洛谷的夏天能被闻得到,那应该就是这个味道的。带着薄荷味的花香。


    “很甜,还你了。”沈青杉拿下烟,递到林响面前。


    不像云关人拥有的黑亮双眸,沈青杉的眼睛可以说是泾渭分明。浅棕色的虹膜像星云,中间黑色的瞳仁像个黑洞,好像要把任何他想接近的人都吸进去。


    林响盯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低下头,张唇轻咬,将烟拿了回去。


    手指上残留的柔软,是林响在接烟时,那片唇无意间从上面轻擦而过的触感。


    天朗气清,流水叮咚。


    本该是让人觉得清凉宁静的环境,但身体里一直燃烧的那团火,在不停地叫嚣着要跑出来,滚烫且难以控制。


    沈青杉的手撑在桥面的木板上。他朝着林响靠近,近到气息胡乱地纠缠在一起。


    “沈医生。”


    沈青杉停下动作。


    “你什么时候走?”林响轻声地问。


    “去哪?”


    两人的呼吸都扑在对方唇上,再靠近一点,鼻尖就要碰到对方,唇就要相互依偎在一起。


    一缕山风穿堂而过,从桥的一头吹到另一头。


    林响往后退了,他挪开了脸,望向远处翠绿的山峦,语气轻松道:“回江市啊,你不是从江市来的吗?”


    沈青杉明白他的意思,他拒绝了。


    于是也坐回去,陪着一起看风景,“没那么快,我是被迫休假的。”


    林响点点头,没有深究他话里的内容,“那我就不送你啦,我明天要去丽江了。”


    沈青杉沉默一瞬,“去你哥的酒馆工作吗?”


    “嗯,有机会来丽江玩,我请你喝酒呀。”林响对他笑笑,“作为朋友。”


    沈青杉也笑,“只是朋友?”


    林响的笑容有些支撑不住,一点点滑下来。他轻颤的睫毛,像枝头簌簌的嫩叶,在风里显得无措。


    他不喜欢把话说得太直白,伤人伤感情。而一般人了解到他的意思,便也识趣地不再问。但沈青杉不是,他读懂了,还偏要刻意去强调,非要把人逼到悬崖边上不可。


    连笑里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温和。


    “我觉得,我们还是,”林响斟酌了一下用词,“点到为止吧。”


    沈青杉问过很多关于林响的事,但林响一直在避免过于了解和介入沈青杉的生活。他担心话一但问出口了,就会满足不自己无餍的好奇心。


    指间的烟被风抽走一大半,还剩下不多。他将烟蒂在一张厚厚的叶片上摁灭,脸热心虚地盯着桥下流动的溪水。


    刚才他们算不算间接接吻?


    “跟我点到为止,那跟别人呢?”沈青杉不怀好意地问。


    林响皱了皱眉,“哪有别人。”


    沈青杉揉一下他的脑袋,早上的卷发被风吹直了,只剩下一点点弯曲的弧度。“响响,你喜欢他吗?”


    沈青杉问的别人是阿裴,他们心照不宣。


    林响摇了摇头。


    沈青杉:“但是你知道他喜欢你。”


    要是林响单纯地觉得,阿裴只是个普通朋友,那他在自己的房间时,其实不用躲成那样。他就是知道阿裴喜欢自己,所以才担心会被发现。看到喜欢多年的人在自己小舅舅的房间里,场面大概会变得既尴尬又难堪。


    林响顿了顿,“他以前,是说过喜欢我。那是刚上大学的事,早就不喜欢了。”


    “他说不喜欢你就信?”


    “……万一,喝中药调理好了呢。”


    “你觉得这样对他会好吗?”沈青杉问。


    “我不知道,他说不想跟我疏远,那我就一直和他做朋友。”林响望着远处寨子里星星零零的,被笼罩在云层的阴影之下的木屋,视线却没有焦点。


    房顶上升起袅袅炊烟,寨子里烧的是原木,烟是雪白的,走近的话,会闻到草木灰的味道,和煤炭不一样。


    林响动了动唇,“那边的房子,以前住着一个阿孃。有人说她是我阿妈,我当时信以为真了。因为她跟我一样,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


    沈青杉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间矮矮的简陋木屋,没有邻居,周围杂草丛生,明显荒废多年。


    “她一开始有点凶,要把我赶走。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我们用手语交流,她对我很好,给我做饭吃。但她跟我说,她不是我阿妈,我觉得很可惜,她要是就好了。”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沈青杉耐心地听着。


    “后来我要开学了,她给我做了很多糖渍山梅,让我带一点去学校给阿裴,说是她亲戚的小孩,我就是这样认识阿裴的。”


    “我在小学过得不开心。因为我很奇怪,我不会说话,我戴助听器,我永远只能坐在第一排。”


    沈青杉皱起眉。


    他从林响轻飘飘的话语中,听出了他以前曾经遭受过偏见,甚至可能是歧视。


    “有一次,我被人锁进厕所,是阿裴开门把我救出去的,他是我那段时间里,唯一的朋友。”林响说完,转头看向沈青杉,“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感谢他,我不能伤害他。”


    沈青杉顺着发丝,轻抚他的脑袋,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狗。


    沈青杉想起刚才,在桥上看到的场面,“木吉,是不是以前欺负过你的人?”


    林响点了点头,“不过已经报过仇了,我哥把他揍了一顿。我哥当时是大学生,把木吉这个小学生,揍得特别惨。”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刚才木吉找我,是想让我在火神娘娘面前说,说我原谅他了。”林响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去年有了小孩,先天性耳聋。他觉得那是他的报应。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向我道歉。他的小孩准备做手术,他说,没有得到我的原谅,他不能安心。”


    “他的小孩很可怜。但我也没有资格,替以前的我原谅他啊。我更不能,在火神娘娘面前说谎。”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只是童年经历过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响说完,观察着沈青杉的表情,忽然笑了出来。两颗虎牙明晃晃的,总是会让人觉得他的笑容特别明朗又温暖。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我过得很好,早就不在意了。你要是现在替我难过,我才会不开心呢,沈医生。”林响笑吟吟道。


    沈青杉盯了他一会,用手捧起他的脸,叹气般的声音,“真的不能亲吗?”


    林响脸颊微红,拨开他的手,“别闹了。”


    “那个阿孃后来怎么样了?”沈青杉问。


    “她生病过世了,在很多年前。”林响重新望回远处的小木屋,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


    沈青杉一顿,“那阿裴知道自己是她的亲戚吗?”


    林响摇摇头,“阿裴对她没印象。”


    “你一会还要去找他?”沈青杉问。


    “嗯,要的。”林响小声说。他好像有点心虚,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刚才突然遇到木吉,我就先去跟木吉聊了。我跟他说好了,晚点再去找他。”


    “哦,要是他跟你表白呢?”


    “......那我,也只能拒绝他啊。”


    从风雨桥上下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云南夏日绵长,现在还看不到太阳西沉的痕迹。走回寨子,林响和沈青杉便分道扬镳。


    沈青杉走前还阴阳怪气地祝他们“聊得愉快。”


    林响推着他,让他赶紧走。


    走到庞大的树荫底下,林响在石板凳坐下,给阿裴发了信息,说自己在最大的榕树下等他。


    但等了一会,也没收到回复,他就沿着小路走进寨子。早一点的时候,阿裴发信息跟他说自己在祖屋,林响知道他家祖屋在哪,决定直接走进去找他。


    才走到半路,就在一条巷子里看到阿裴,同时还有木吉。两个人正在说话,但看上去并不是很愉快,木吉说话一激动就想动手。


    林响走上去,把阿裴拉到身旁,问对面的木吉,“你要干嘛啊?”


    木吉看着皱起眉的林响,又看看站在一旁不说话的阿裴。今天的对话被人打断了两次,他脸上表情很是不悦,“我对你们干嘛了吗?我不就说了两句话吗?”


    阿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拉了一下林响的手腕,“走吧响响。”


    木吉冷笑,“还是我走吧,反正就我一个人是坏人。”他的眼神往下,瞥见阿裴拉住人的手,走前刻意丢下一句引人遐想的话:“阿裴,对小舅妈要尊重一点。”


    林响睁大眼睛,怀疑是自己的耳蜗出了问题。


    但他的耳蜗完全没问题,因为站在他身旁的人也听到了一样的话。阿裴白着一张脸,颤声问:“他为什么这样叫你?”


    林响无力地解释:“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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