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让于曜觉得自己的礼物刷给了一个白眼狼。


    他是周津白最好的兄弟,肯定要坚定站在他这边,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


    面前的人依然颓靡,过量的酒精摄入让他几乎失去意识,指尖艰难地握住操纵杆,轮椅走出曲线,一路磕磕碰碰。


    金助在后头帮忙控制方向,看着手忙脚乱的他,于曜叹了口气。


    走过去,同他说:“这几天能推掉的工作都推了,让他缓一下。”


    金助点头,但他认为周总只会更加拼命工作,以此麻痹自己。


    于曜跟在后头,心情复杂。


    他的兄弟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好容易主动一次,怎会被辜负。


    也怪他遇人不淑,精心为自己挑选了位祖宗。


    目送周津白上车,他靠在墙边点了支烟,低头翻看手机。


    想了想,隐身进入直播间,詹从筠还在继续,观看人数比方才多了不少,但投礼物的人数依旧惨淡。


    想起方才她说的话。


    ——自作多情,她对他没兴趣。


    啧。


    居然又觉得有点道理。


    于曜理清思路,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劲。


    周津白认得出苏柚回,但她不一定知道他。


    在她的角度,或许只是拒绝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追求者,她有婚约在身,肯定不能给旁人希望。


    看似她是拒绝了他,实际上,她也是答应了他。


    ——兄弟的福气在后头啊!


    想通整件事经过的于曜差点跳起来,激动得试图分享这个消息。


    但被理智拉了回来,万一不是他的猜想,那岂不是更害了他。


    停在原处踱步,同时双手合十祈祷,希望这个世界能善待周津白。


    心情莫名大好,回到直播间,又刷了点礼物表示感谢。


    -


    距离约定见面日子还有一天时间。


    苏柚回晨练回家,张绾在客厅比对着镜子,身后挂着好几套衣服。


    “回来得恰好,你看我穿哪套比较好?”她正为了明日的见面做准备。


    苏柚回说:“明天降温,这些都太薄了。”


    “不怕,好看比较重要。”张绾又拿起一条裙子,“这个版型好看,但是材质没有那条好,你快用专业角度帮我分析分析。”


    苏柚回无奈地笑了笑,从发型到配饰试着搭配了一套。


    同时说:“就是见面吃个饭,至于吗。”


    “人家专程飞回国,打扮自己是对他们的尊重,你明天记得化个妆,但是不要太浓。”张绾说,“你有新衣服没,要不要我带你出去买几套?”


    “不用。”苏柚回说,见她满意自己的搭配,便上楼。


    她同样选了几套衣服,一一比对。


    这套太暴露了,不合适。


    那套又过于商务,不够休闲。


    只是纠结了一番,时间便悄然溜走,最后洗漱洗头再护肤,已经到了半夜。


    隔天一大早,张绾过来催她起床。


    彼时天才微亮,室外还有公鸡鸣叫声。


    苏柚回眼睛撑不开,赖了会床,下楼吃早饭。


    张绾已经换好衣服,催她:“你速度快点,咱们十点半出门。”


    苏柚回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两个小时,急什么。”


    张绾:“我怕时间不够,今天的主要角色是你,我们只是……噫,黎玥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她接听电话,苏柚回只听到一句:“怎么啦。”


    上楼收拾自己,没注意他们的聊天内容。


    奇怪的是,在后面一段时间里没人再催过她。


    其中她下楼过一次,家里静悄悄的,仿佛没人在。


    直到十点半,她准时出现在院子里等着约好的车过来,张绾与苏英博始终在室内说悄悄话,似乎在商讨什么事情。


    上了车,苏柚回习惯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后排还能传来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


    “怎么会这样?”


    “就是场意外,他们也是回国后才知道,这不一大早就打电话跟我说这件事。”


    “他一个人面对这些不容易,但是无法确定恢复的概率,万一……”


    “等会在他们面前可别提起这些,看到自己孩子变成现在这样肯定不好受,现在还对我们有愧疚。”


    声音越来越模糊,苏柚回睡了过去。


    到达目的地,她被唤醒,进入餐厅。


    苏柚回总觉得氛围有些奇怪,父母亲似乎有话对她说,却支支吾吾的,连看向她的眼神都在回避。


    “你们在车里说什么呢,谁出事了?”她问。


    张绾说:“不算特别大的事,先进去再说吧。”


    周家人还没到,偌大包间里只有三个人,耐着性子等待点餐,直到服务生离开。


    苏柚回立刻出声询问:“说吧,什么事。”


    “周家那边出了点事。”张绾面露难色,委婉地说。


    苏柚回:“他们来不了?”


    “不是,但是,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说。”张绾叹气,扯了扯苏英博的手,“你跟她说。”


    苏英博同样为难:“这件事真不好说。”


    苏柚回无言:“你们到底说不说?”


    张绾与苏英博对视一眼,总不忍心出声。


    最后实在没办法,告诉她:“早上我们接到黎阿姨的电话,说小周出过一次意外,命保住了,但是。”


    心一狠,才继续说:“但是他神经伤到了,现在站不起来。”


    “……啊?”苏柚回动作顿住。


    “他们不是故意瞒着我们的,黎阿姨觉得愧疚,就说可以直接取消婚约,这顿饭就当作是普通的聚餐,不撮合你们了。”苏英博说。


    张绾看着女儿过于震惊的神色,心疼地抿抿唇,示意他别再说了。


    他们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解释这个消息,就是怕她难受。


    她满心欢喜期待了这么久,现实却给了当头一棒。


    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但是前路都是未知数,没有父母会愿意让孩子嫁给一个残疾人。


    见女儿迟迟没有缓过来,张绾将手搭在她腿上,轻声说:“事情都不着急,如果他康复得好……”


    话还没说完。


    苏柚回忽然机械性地回头,问他们:“你们口中的人,他不会还。”


    有些语无伦次,甚至加上动作辅助,点了点喉咙:“不会还说不出话吧?”


    “你怎么知道?”张绾说。


    “……”苏柚回闭上眼睛。


    靠。


    完蛋了。


    一瞬间,所有都能对得上号。


    她就说为什么他对她过分热情,生活轨迹还出现诡异的重合。


    这都叫什么事啊!


    前几日她才拒绝过他。


    现在却要在同张桌子上讨论他们的婚事?


    而身边的父母将她这一态度归结为过度悲伤后的短暂失语。


    苏英博努力开导她:“知道你喜欢他,肯定接受不了他残疾,但是出了这么大的车祸还能平安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其他的我们都不往深了想,好不好?”


    张绾始终关注着门口,小声说:“嘘,他们来了。”


    调整好心情上前迎接,在前方的是周家夫妇,还有个身影被挡在狭小的过道后。


    苏柚回像在罚站,脸上挂着体面的笑脸,眼神却一点点落在后方的人。


    纤尘不染的皮鞋,双腿规整并拢,落于踏板,再往上,是平整的西服,纽扣本分地扣紧,依然难掩内里的好身材。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苏柚回不敢再往上看,甚至不需要确认那人面容。


    “柚子?”耳侧传来张绾极轻的呼唤声。


    她反应过来,问候:“黎阿姨,周叔叔。”


    对面两人热情招呼,双眸里却带着很深的疲惫,还有红血丝挂在周围。


    往旁侧了一小步,方便身后的人通过。


    轱辘碾过地毯,一点点行进,男人身形渐次进入视野,五官随之清晰。


    黎玥介绍:“我儿子,周津白。”


    苏柚回头垂得很低。


    如果此刻她拥有超能力,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使用隐身术。


    服务生过来上菜,他们才舍得从多年未见的喜悦中抽离,落座。


    侍者撤走多余的椅子,周津白停在中间。


    一张圆桌,苏柚回与他正对面。


    这顿饭的性质已然发生改变,渐入佳境后,氛围慢慢变得轻松。


    话题大多围绕这些年来的生活与过往回忆,默契地不提两人的婚事。


    只有苏柚回显得特别忙碌。


    要参与聊天,又要避免自己的眼神接触到对面那个人,还要抽空低头看手机。


    她悄悄给詹从筠发了消息:【救命!】


    发完便听有人提到她,先乖巧应付,再次看手机时发现詹从筠回复了好几条。


    【相亲对象长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看上你并对你展开猛烈追求?】


    【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苏柚回打字:【比这些还恐怖。】


    詹从筠:【别卖关子。】


    苏柚回深吸一口气。


    坦诚:【他残疾。】


    詹从筠:【?】


    苏柚回:【还失声。】


    詹从筠:【别开这种阴间玩笑。】


    玩笑不好笑。


    苏柚回当下总有种很心虚的感觉,每次只要稍微注意到对面的人,她的良心就会被谴责一次。


    她讨厌内心的煎熬,更宁愿男人正面同她解决矛盾,甚至阴阳怪气说几句话,至少她会好受点。


    但问题就出在这,他无法说话,在这个聊天放松的环境下,只有他平平静静的,像个无法融入集体的小孩。


    詹从筠问她:【他对你什么态度?】


    苏柚回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关注周津白的神色。


    很糟糕。


    脸色苍白,眼眸空洞,整个人恹恹黯淡,没有生机。


    似乎察觉到她正看他。


    他抬眸,将她的行为抓个现行。


    那双眼睛里瞬间被覆上情绪,清冷疏离间裹挟着仇恨,漆黑深不见底。


    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低头疯狂打字:【完了,他恨死我了。】


    詹从筠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来了句:【付出真心却被你一脚踩在地上,要我我也恨你。】


    苏柚回发了个崩溃的表情包。


    詹从筠的话还没说完:【但恨是装出来的,为了掩盖被拒绝的痛苦。】


    苏柚回:【你的意思是?】


    詹从筠:【他肯定放不下你啊!他早就认出并喜欢上你,这种情感跟你那种见色起意不一样,现在肯定还处于最在意的阶段,只是故作轻松罢了。】


    苏柚回脑袋胀得疼。


    再次悄悄观察对面的男人。


    他的气色从来没有这么差过,手背上还有针孔的痕迹,就像刚宿醉一场,强撑着参加应酬。


    不停进行头脑风暴。


    周遭长辈的闲聊话题悄然来到她这。


    “柚子。”黎玥声线温柔,微笑着问她,“听说你前段时间去上班了?”


    “对。”苏柚回一秒切换状态。


    “很巧,周氏在深城的办公中心就在那。”黎玥说,“如果早点知道,还能让阿津帮衬一下你,那块地是他好朋友的企业。”


    苏柚回努力维持笑容。


    内心疯狂嚎叫。


    果然,食堂是因为她才会整改。


    欠人情+1


    愧疚+10000


    既然提到这两个人,话题便顺着谈论到主要的事情上。


    黎玥说:“这两年只有阿津独自在国内发展,他怕我们担心,这些事情一个人扛了下来,但也是我们平时对他关心不够。”


    她尽可能保持平静,声线还是不可控地变得沙哑:“说起俩孩子之间的婚约,其实就是当年草率定下的口头约定,这么多年过去情感早就淡了,那就当作一句戏言,让它过去吧。”


    张绾说:“是啊,当时我们就想成为亲家,没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对他们不公平。”


    话说得很委婉。


    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苏柚回胸口闷得慌,看着周津白。


    就像讨论的事情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太冷静了,成为一潭死水,接受所有结果。


    这让她忽然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在那个下雨天。


    那时的他是有情绪的,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坚韧,不屈。


    吸引她的正是这股劲,打碎了她对残疾人的刻板印象,让他们依然可以平等相处。


    旁边的交谈在继续。


    黎玥说:“我找机会跟爸说一声,他们虽有执念,但还是开明。”


    张绾点头:“看看孩子们的意见,如果他们决定取消,那只能这样了。”


    “妈。”


    苏柚回抓着手指,抬眸看向女人。


    她说:“他挺好的。”


    “当然,小周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各方面都很优秀。”张绾说。


    成绩出类拔萃,容貌气质俱佳,人品性格无可挑剔。


    这样的人,错过挺可惜的。


    苏柚回视线落回到周津白身上,与他重新建立连接。


    款款一笑,态度坚定。


    告诉众人:


    “我的意思是,跟他结婚,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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