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淅淅沥沥下落,顺着爬满斑驳墙壁的藤曼,裹住整齐排列的一栋栋屋子。


    玻璃窗浮着氤氲水雾,室内亮着暖黄的灯,微光映在围着的一圈人身上。


    苏柚回坐在最中央,表情僵硬地看着正绘声绘色描述过往的几人。


    父亲苏英博拿出一张相片,推到她面前:


    “小时候的你胆子大得很,半夜一个人跑到海边吹风,结果趴在礁石上睡着,是你周哥哥走了几里路把你背回来的。”


    母亲张绾做着同样的动作:


    “你特别黏你周哥哥,看见他时双腿自动往他身边跑,又亲又抱又牵手,我们几个大人想拉都拉不开。”


    爷爷张建业更甚:


    “那时你半夜不爱在自己房里睡觉,偏要翻窗跑到他房间,像只小猫咪一样躺到他身边,也不知害臊。”


    “……”


    那双浓密的眉毛随着他们略显夸张的描述,几乎拧成一团。


    苏柚回抬手:“打住。”


    声音顿时消停。


    看着面前无数张泛黄的老照片,基本都是两个小孩的合影,一个是她,另一位则是他们口中的“周哥哥”。


    她必须先确定一件事:“你们刚才是说——”


    “我跟这个人有婚约?”


    “没错。”张绾郑重地点头,强调,“跟你最喜欢的周哥哥。”


    “……他是谁来着。”苏柚回揉了揉太阳穴。


    想起来了。


    是爷爷老战友的孙子,小时候在深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后在她六岁那年定居国外。


    在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他们的关系确实很好,好到值得长辈们津津乐道20年。


    “他最近就在深城,你们找时间见见面,聊两句就有印象了。”张绾说。


    “我不要。”


    苏柚回拒绝:“太尴尬了,而且那么多年没联系过,怎么可能说结婚就结婚?”


    张绾:“不是让你立刻定下,只是先认识彼此,处不成就算了。”


    思绪有些乱,她翻看着桌上的相册。


    从海边到沙漠,从秋天到夏天,每张图上的她都笑得活泼灿烂,身体紧紧靠着男孩。


    而男孩永远一个表情,是淡然内敛的,与她的动态形成鲜明对比。


    窗外的雨势悄悄减弱,室内泥土的清香也逐渐被饭菜香味替代。


    苏英博在做饭,张绾从厨房走出来,同时戴上口罩与手套。


    来到苏柚回面前,招呼她:“还在回味呢,去拿点工具,跟我到隔壁打扫。”


    拿着家里给的生活费,这点要求不得不遵从。她站起身,从阁楼带上扫把,出门顺着院子绕到后边,就到了张绾口中的隔壁。


    这一块都是张建业的地,只不过建成了两栋楼,前面那栋自己家住,另一栋则在很多年前就赠给了周家。


    周家人至今已有二十年没回来,这里很久没人踏入过了。


    刚推门,漫天的灰尘扑面袭来。


    苏柚回没戴口罩,瞬间被呛得咳嗽几声。旁边张绾看着杂乱无比的环境,同样无从下手。


    最后选择投降:“把有用的东西收拾一下就行,其余的我让家政过来。”


    小楼年久失修,连灯都打不开,只能借着夕阳微弱的光线进屋。


    一人负责一块区域,还好里面物品不多,只需要将过期药品丢弃,再把沾灰的物什抖一抖。


    苏柚回走到电视旁,看见置物架上的全家福。


    上面堆积了厚厚一层灰,伸手拍了拍,画面渐渐清晰。


    看了一会,正打算放回原处时,背面陡然掉落了一张纸条。


    黄昏时分最后一道光晕穿过窗户,准确地照耀在上方。


    当看清上边图案时,身体不禁顿了几秒钟。


    那是份用笔画出来的“结婚证”。


    姓名框里准确写着两人的大名,日期是在她20岁生日那天,右上方甚至还贴着两人的证件照。


    下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苏柚子长大后要跟周哥哥结婚,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


    苏柚回屏住呼吸,再确认一眼。


    字迹旁边还有两个人的手印,是她写的没错。


    ——她怎么会写这种东西?


    “收拾好了?”张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她一个激灵,迅速将纸张叠好,塞进自己兜中。


    还好身处于黑暗的环境里,没人发现她的动作,起身若无其事地打扫,同时回应:“还没。”


    手臂偶尔会擦过口袋,纸张在里面难免发出摩擦声。


    想起上边内容,心底好像有根弦被牵扯着,连接记忆里的人。


    过了一会,她以闲聊的语气询问,“妈,爷爷怎么会突然给我定亲?”


    “你忘了?是你要求的呀。”张绾回应。


    苏柚回心不在焉:“怎么会。”


    “他离开那天你难过得不行,死活不同意他上飞机,还一直说着要结婚不要分开,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定下了,让他长大后回国找你。”


    张绾语气里含着不浅的笑意,甚至感慨:“听说他到现在没谈过恋爱,准是记着你这句话。”


    ……小时候的玩笑话,怎会有人当真。


    苏柚回下意识反驳:“他肯定也是早就忘了吧。”


    “你是还小,但人家比你大三岁,都到懂事的年纪了,肯定记得。”张绾的话将她心存的侥幸掐灭。


    晚霞彻底消散,室内的人打开手电筒,从杂物堆中绕过,离开黝黑的空间。


    将门关上,室外空气依然清新,还留着海浪的咸湿味。


    苏柚回走在后方,顺着敞开的窗户看向里头。


    试图让童年记忆在眼前播放。


    -


    整个夜晚,苏柚回都在思考这件事。


    但脑海中有关那个人的片段少之又少,甚至没有相册的容量大。


    索性不想了,顺势而为。


    这场雨一直下到翌日中午,她看着阴沉沉的天,简单化了个妆后出门。


    今日约了场面试,虽然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但在这种天气还要出门办事的感觉让她不大舒服。


    幸好在靠近公司附近时雨停了,懒得带伞,直接进入室内。


    面试过程一切顺利,结束后打了通电话给詹从筠,同时趁着天晴走到对面商圈逛逛。


    得知婚约消息的詹从筠说:“你要相信你的眼光,挑中的人肯定不会差。”


    苏柚回此刻刚买了套新衣服,支付成功后拎着袋子往外走。


    同时说:“小时候能懂什么,只是关系好所以随口一说,但就怕他们认真。”


    詹从筠一想,觉得有道理:“万一他真的在等你,你岂不是成为罪人了?”


    苏柚回想起昨晚张绾的话。


    暗示自己似的,出言强调:“不会的,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几滴水珠落在肩膀,估计又要下雨,苏柚回看了眼绿灯倒计时,快步向对面走。


    偏巧在准备过马路时跳转为红灯,又有货车经过,只能先后退两步等待。


    雨越下越大,周围人撑起伞。


    匆忙寻找附近躲雨的地方,雨滴沾湿发丝,模糊了视线。


    混乱中,针织外套莫名卷入涡轮中,她下意识轻扯衣摆,却不知道撞到了身后的什么东西。


    詹从筠的声音还在耳廓:“但说句实话,谁都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万一……”


    苏柚回没仔细听。


    一时没抓稳,手机猝不及防从掌心脱落,直直往下坠。她迅速弯腰去接。


    但视野里,一只手先于她往前伸。


    修长的五指收紧,精准地接住手机,动作利落干脆。


    瞬时间她连手机都忘却了,注意力下意识跟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尤其干净,就连手腕间垂下的袖口也平整得不见任何褶皱。


    “谢谢。”她脱口轻声。


    接过手机的同时,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抬升。


    周遭喧嚣仿佛静止几分。


    直到耳机里詹从筠的话语逐渐清晰:“万一现在的他又油又丑顶着大肚腩,你难道真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苏柚回关注着面前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但面容没有一丝病态,反之眉宇清隽,骨相深邃,从内至外都很清爽。


    清爽。


    许是耳机里的话给了心理暗示,让她瞬间联想到这个词。


    男人没有回应她的话,将伞换至另一边手上,操纵着轮椅离开。


    雨势不停拍打着身体,她无法停留在此,向前跑到雨棚下躲避。


    回头关注着他的动向,他停留在某餐厅门口,服务生前来接应,收了伞进入室内。


    不知为什么,囔囔一句:“真是赏心悦目啊。”


    “什么?”耳机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但她心思已经没在方才的谈话内容上,跟着他穿梭在暖黄灯光下的餐厅,时而消失在石柱之后,最后进入靠窗的包间内。


    “什么赏心悦目啊?看到帅哥了?拍张照给我看看。”詹从筠声音急切。


    苏柚回找了处地方坐下,屈着腿看了一会,用相机放大,拍下对面的人。


    分明隔着一道马路,画面上的人模糊得只剩下轮廓,但依然出众。


    “他可以。”接收到图片的詹从筠忽然说。


    没等苏柚回询问,她解释:“我说,如果他是你的婚约对象的话,那我同意。”


    苏柚回笑了笑:“可惜这样的人挑不出第二个。”


    想到什么,她低头找到昨日的“结婚证”,折叠到只剩下男生的照片,举起来对着男人的方向。


    好像,他们的轮廓有点相似。


    都是清晰立体的浓颜,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位温文尔雅,一位淡漠阴晦。


    世界应该不会那么小吧。


    脑袋搭在腿上,偏头观察。


    -


    室内。


    服务生一路护送男人至包间门口,开了门,转身离开。


    他操纵轮椅入内,里边人通话内容落入耳廓——


    “周津白居然从小就定过婚约?”


    似乎听见在意许久的消息。


    来人下意识抬眸,指尖微顿。


    随即停在原处。


    通话的人发现他的存在,转身,眼底兴致更浓。


    将手机放下,打开免提,刻意将话说给他听:“他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电话那头是周津白的母亲黎玥,“他啊,心里记得比谁都清楚。”


    “没想到啊,我们好歹是20年的兄弟,一次都没跟我说过。”于曜双眼带着控诉。


    原以为兄弟是万年铁树,没想到是片森林。


    黎玥笑了笑,肆无忌惮地揭开儿子的老底:“他瞒不过我们,那年落地e国后发现有件重要东西没带,急得他想立刻回国,一问,果然跟那女孩相关。直到现在,他还好好保存着她送的东西。”


    于曜从中读取到关键信息点。


    用口型同周津白说了句:原来你是单相思啊?


    周津白避开他的视线,看似漫不经心地投向远处。


    只是微微翻滚着的喉结出卖了他。


    于曜笑意愈深,再多问几句。


    聊天同时还不忘仔细观察着当事人的状态。


    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反应过于平静,就像根本没听他们通话。


    除了——


    那搭在轮椅操纵杆上的手。


    指尖小幅度地、克制地,蜷缩着。


    挂断电话,于曜搭着腿,笑容愈发八卦。


    “稀奇了,原来你还会紧张。”


    周津白终于睁眼,漆黑的双眸里掠过被戳穿的不悦。


    于曜挑眉:“怎么说?去见见你那白月光?”


    男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推牌,除了偶尔发出的‘哒哒’声外,再无其他动静。


    于曜猜测他不想赴约。


    他半年前出过一场车祸,幸运的是捡回一条命,但不幸的是同时失去自由行走与开口说话的能力。


    警方认为事故是意外,但肇事者逃逸,他们认为其中大概率有隐情。牵扯的事情太多,连父母那边都只能瞒着。


    车祸让他的性格发生很大变化,这段时间他总把自己困在牢笼里,不愿与旁人相处。


    如果再早一点,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同她见面,但偏偏是现在,任谁都不希望以这种模样出现在喜欢的人面前。


    于曜觉得自己需要说点安慰人的话。


    结果憋了半天之后说的是:“你不会是担心她看不上你吧?”


    “……”


    “咳咳,我的意思是,你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并且品行端正严于律己,不抽烟没酒瘾,明眼人都会觉得你是合适的结婚对象。”于曜说。


    但在那带着压迫的警告注视下。


    他被迫转移话题,指着窗外:“总之,喜欢你的人多了去。喏,外面那姑娘冒着雨关注你好久,还偷偷拍了好几张照。”


    卡扣声停止,推牌推入掌心,偏白的指节点在扶手处。


    那束注视的视线似乎越来越炽热,周津白抬眸,准确找到那个人。


    身影缩成一团,湿透了的上衣贴着锁骨,手中举着一张纸,眼神依然看着他。


    突如其来的对视。


    空气流速仿佛变慢,某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韵缠绕在其中。


    周津白表情没有变化,捞起桌上遥控。


    然后。


    关闭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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