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一秒,不等对方说话,他心底没由来地一悸,又迅速挂掉了电话。


    将手机关机后扔在了床上,他再次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眼前连绵起伏的山峦和静谧幽暗的寂寂星空。


    思绪久久沉浸在刚刚的震撼中。


    究竟是何种信仰?可以让人在生死面前放弃自己的生命,用尽全力去燃烧所有的火焰,只为追求一瞬间的永恒?


    父母也是这样的吗?他们出事的那一天,也是遇到了山体滑坡。


    救援人员找到他们的时候,说他们在失去生命气息的前一刻,还依然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到最后僵硬成了一片,医护人员掰都掰不开。


    在灾难面前,他们也如同刚刚遇到的情侣一般,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无谓生死的距离。


    如果他们有生还的希望,他们最后会不会,也如同那个女孩一样后悔?


    会不会因为想起自己的孩子,而努力去博取那最后活着的希望?


    可旋即,他又笑了,笑到最后,眼泪都掉了出来,浑身无力地滑落在了地上。


    真的可笑啊,他在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只会坚定地选择对方,而不会坚定地选择自己!


    这世上,到底有谁会坚定不移地、冲破一切阻碍,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


    脑海中瞬间出现一双焦急关切的眼睛。


    他急切地拿起被扔在床上的手机,摁下开机键。


    近百个来自各个联系人的未接通话涌现在首页,过于密集的信息量让系统都卡顿了一下。


    他没去看其他的任何人,点开心中的答案,电话几乎是一瞬间就拨通的。


    对方的声音好像处在嘈杂的环境中,却难掩急切和焦急:


    “辰辰,你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胸前剧烈起伏,急促呼吸的声音微微喘息:


    “郁穆,我想见你,我在峻山青枫酒——”


    没等到电话那头的回复,他就耗光了所有的力气,双眼一闭晕倒在了床尾。


    “辰辰!你怎么样了!”


    在电话那头出现忙音的时候,房间大门被瞬间破开,蒋逸风带着剧组人员冲了进来。


    待看清眼前的场景,蒋逸风惊地瞠目结舌。


    刺目的鲜血从江辰裸|露的细白脚踝汩汩流出,近乎染红了他整个足部,以他坐着的地方为中心,整张地毯都被晕湿了一大片。


    这场景诡异中竟透着十分的妖艳,像是被打碎后泼散在地面的红酒,瑰丽惊人。


    “什么?你现在马上要飞到b省?不可能,你当人家民航空管部是吃干饭的吗?”


    雷浩在电话里叫苦不迭,大半夜被打扰私生活就算了,还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不是你们霸总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不拿公共资源当回事啊?


    郁穆从沙发上拿了件外套披身上,沉声道:“之前怎么搞定现在就怎么搞定。”


    “之前能一样吗?之前那是从m市飞到h市,现在你要跨省,你知道航线申请最快也要提前两天吗?而且之前飞的是隔壁市,我还能有个人命关天的理由,去厚着脸皮叫醒我师傅,现在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去挨骂了。”


    雷浩忍不住吐槽道。


    郁穆揉了揉跳动的额角,挂断了电话,除了车钥匙什么都没拿,直接坐客厅电梯到地下私人车|库,一踩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蒋逸风坐在病床边,看着躺在病床上嘴唇泛白挂着点滴的江辰,将双手合在一起,撑在了额头上。


    “你是病人家属吗?”开门声响起,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我是他朋友,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很快,病人只是因为失血导致的短暂昏迷,由于就医及时,病情在可控的程度,挂点葡萄糖补充体力,就可以醒过来了,你跟我来拿单子。”


    蒋逸风连忙起身去缴费拿了单子,再坐到病床前的时候,就听到江辰翕动嘴唇发出一阵微弱的声音。


    他凑近了去听。


    却听到江辰嘴边嗫嚅着一个名字:


    “郁穆……”


    眼中迅速划过一抹失落,又很快沉寂下来。


    他替他擦干净了他额角的汗珠,握住他惴惴不安的手,轻声安抚道:“他马上就赶过来了,辰辰。”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江辰的神色不再焦躁,恢复了平静,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像一副美丽脆弱的画。


    蒋逸风看着他的脸庞失神,手中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医院地址是他主动告诉郁穆的,他们收到山体滑坡事故消息,赶到酒店房间的时候,江辰的手机还显示和郁穆通话中。


    显然,江辰在晕倒的前一刻最先想到的人是郁穆。


    剧组工作人员先后都来看过江辰,尤其是陈导,得知江辰还好没出什么大事,从心底里深呼一口气。


    人要是真出什么事,整个剧还怎么拍?


    蒋逸风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让他无法忽视,刚解锁就是数十个未接电话和老爷子铺天盖地的一顿痛骂,蒋逸风忍着头痛欲裂,耐心回老爷子的消息。


    正当他耐心解释的时候,一阵稳健且急速的脚步声响起。


    随着他眼前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了他面前,那人没有去看他,径直走向床边的江辰,确认他没事之后,那个人才将视线转向他。


    “辰辰现在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男人的声音非常磁性,虽然焦急但是却很稳重。


    蒋逸风坐在椅子上,仔细端详着他。


    老实说,他觉得很不妙。


    这是蒋逸风第二次见到郁穆,联想到之前见过的傅谨,他发现两个人带给他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傅谨是特别能装,而郁穆是真稳重。


    而且,这哥们怎么连声音都这么磁性低沉?他们家这是基因优势吗?


    “医生说打完葡萄糖休息一下就能醒了,山体滑坡他被石头砸到了脚踝,还好只是皮外伤。”


    不甘示弱地,他将声音压低了一些,回答道。


    郁穆稍微松了口气,额前的头发有些汗湿,看起来风尘仆仆。


    “你自己开车来的?”蒋逸风问道。


    郁穆点了点头,拉起江辰的手,放在自己宽厚的手掌心包裹住,对蒋逸风说道:“谢谢你送辰辰来医院,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蒋逸风舔了舔后槽牙,坐那不动:“没事,我等辰辰醒过来再走。”


    听到他的称呼,郁穆抬起鹰隼一样深邃的眼睛,直直看着他,蒋逸风迎着他的眼神微微挑眉,毫不畏惧。


    两股势力在空气中焦灼,依稀能闻到火药味。


    “走,一起出去抽根烟。”郁穆先打破沉默,站起身走到门外。


    蒋逸风知道他有话要和自己说,随他一起走到了医院的走廊上。


    郁穆靠着走廊的墙,点燃电子烟,烟雾攀升到他的眉宇间,他开门见山道:


    “我知道你喜欢辰辰。”


    蒋逸风自顾点燃了一根,笑了:“所以你要劝我放手?”


    “不是。”


    “辰辰很好,有人喜欢他很正常,但你不是他最适合的人选。”


    蒋逸风微微眯起了眼睛,星火在指尖燃灭,他嘲讽地说道:“你的意思是,你才最适合他?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郁穆却没有因为他讥讽的话生气,吸了一口烟,淡淡说道:“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我可以自己做主。”


    他看了一眼蒋逸风一直在闪的手机,继续道:“如果辰辰和你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和蒋老爷子交代?”


    蒋逸风本来还打算反驳两句,听到他的话神色一滞,瞬间僵住了。


    郁穆没再说话,合上烟盖后,拍了下他的肩,沉声道:“如果爱可以解决问题,那这世上就不会存在问题了。辰辰是我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我会为他扫除所有的障碍,让他放心大胆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很感激你对辰辰的关心,但我希望你能先想清楚你到底需要什么。”


    蒋逸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就像一堵巨大的墙一样,隔在了他和病房里的人中间,坚不可摧。


    病床上的江辰深深蹙着眉头,他又梦到了收到父母出事消息的那一晚,他就站在大雨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搬过来的遗物,漆黑的夜色就像一张血盆大口,一点点吞噬掉了他的希望。


    巨大的心悸让他心脏狠狠揪痛,眼前一阵白光闪过他倏然睁开了双眼。


    “辰辰,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他转头看到关切地看着他的郁穆,似乎是为了检查他哪里不舒服,对方将手放在了自己额头上,探查体温,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透着专注的光。


    一如之前所有的时光,默默地出现在他身旁。


    不顾手上绑着的输液贴,他拉下郁穆的手,一把抱住了对方。


    熟悉的青草味夹杂了一丝汗水的味道,似乎没预料到自己这样,郁穆动作僵硬了一瞬,可很快反应过来之后,小心绕开他手上的输液针,也紧紧揽住了他。


    他的声音低哑中带着惊讶:“辰辰?”


    窗外的夜色如水般沉静,他能看到月光下郁穆被汗水沾湿的鬓角,衬衫还有一颗纽扣没有扣上,少了一些平时的稳重。


    江辰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似乎可以将自己全身的冰冷给融化掉。


    果然,只有这个人,会坚定不移地选择自己。


    他埋在他怀里的声音嗡嗡的,却又很清晰:


    “我们和好吧,郁穆。”


    放在他腰间的手骤然顿住,那漆黑的瞳孔中霎时绽放出点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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