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这里还有好人吗 > 1、烟京秽乱
    烟京,地处江南,是个人杰地灵、水木清华的好地方。


    这里冬日从不落雪,最冷时枝头染些白霜已算大寒。


    然乾天历二十三年,霜月初至,如叶片般大小的雪随夜悄落。


    待日头升起,烟京像是被白墨泼了个遍,银装素裹。


    “天降异象,实为不详之兆啊!”一个白胡子老道仰首看着天上的雪,颤着声说。


    顷刻间,他便被一只浑身漆黑的可怖怪物咬碎。


    再放眼望去——


    遍地、满城,从土里钻出来了黑色的雾。


    黑雾又凝结成了吃人的秽物。


    人间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如此多的秽物了。


    鲜血和碎肉融进了雪里,将这素白的城染的猩红。


    烟京,因秽乱沦陷。


    ***


    “子凛,活下去。”


    “母亲……”


    “子凛别看,快逃!”


    祁子凛从噩梦中恢复意识时,先涌进鼻腔的是浓烈的药水和血腥臭味。


    随着身体的五感逐渐回笼,剧痛袭上心头,他倒抽一口凉气,倏地睁开眼。


    他微微侧头,环顾四周。


    油灯立在四角,灯光照在葛布上,反射出暖黄的柔光。


    床铺并排并列的摆放,目测十来个铺位,每张榻上都躺着伤患。


    大部分都缺胳膊少腿,伤口处弥漫着骇人的黑雾,血肉隐隐发黑。


    那正是被秽物身上的秽气侵蚀的症状。


    床榻之间,身着白褐衣着的医修穿梭往来,为伤患把脉、喂药、施放治愈术。


    这里应是一处临时搭的营帐,用以收治伤患的。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衣服还是原来那身,上面的血污早已干涸。


    胸口处的衣料被人从中间剪开,厚厚缠着纱布,仍有些许血渍渗出鲜红。


    他记得胸口这道伤尤其重,被捅了个对穿。


    他甚至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长出了口气,他咬着牙,费力地探手摸向袖袋。


    那里藏着他仓皇逃离时带出的父母的遗物——一个花样的坠子。


    待摸到花叶的纹路,他轻轻松了口气,目光投向葛布帐顶有些失神,带着几分混沌整理着思绪。


    他原是烟京祁姓富商的独子,自小锦衣玉食,衣食无忧。


    说来也怪,正常小孩幼年都爱玩耍,他却对打算盘格外着迷。


    因此他总跟在父母屁股后头,沾了满身的铜臭味儿。


    他也完美的继承了父母精通商道的头脑,自三岁启蒙以后,五岁便能拿着旧帐本举一反三,七岁已经开始帮衬父母算账。


    烟京人都说祁家生了个神童,必定如日中天。


    然这如日中天,就像一场夏天的暴雨,下的声势浩大,转瞬即逝。


    祁家被灭门了。


    秽乱起时,不知是哪来的修真者,趁着秽乱将祁家血洗。


    父母拼死将他送了出来,可他仍是被追击的人捅了个对穿,倒在逃命路上。


    闭眼前,他绝望的想:他不能死,他要活着。


    或许上天也垂怜,他确实命不该绝,真真挺了过来。


    醒来后,‘活着’、‘复仇’、‘血债血偿’,像是轮圈似的在他脑子里打转。


    思绪回拢,他撑着床榻想坐起身,但不知道扯到了哪,疼的他一阵头晕目眩。


    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呵斥:


    “你别折腾了快躺回去!刚给你把伤口缝好,别又弄裂了!”


    来人是名看着十五六岁模样的医修,长得清秀,身量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匆匆走来,一把将祁子凛按了回去。


    手劲与他单薄的身板完全不符。


    祁子凛被他按下去时,明显感到床榻一震。


    这种身负重伤、伤口未愈、再受撞击的感受是很直冲天灵盖的。


    有那么一瞬祁子凛仿佛又看见他的满门在眼前冲他挥手了。


    他又有点微死了。


    他带着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医修一眼,心下断定,这名医修定是临时拉来凑数的。


    不然这一手没轻没重的牛劲打哪来的?


    凑数的不知道祁子凛在想什么,他将人按下后,看见他扭曲的小脸,愣了愣。


    啥表情?见鬼了?


    祁子凛说不出话,伸出一只手轻轻按着胸口上方完好的皮肉,试图缓解痛苦。


    可这徒劳无功,随着痛感愈演愈烈,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仿佛要翻腾而出——他呕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进食,吐的是混着药水的胃液,还顺道溅在了医修的衣摆上。


    医修瞧着那些浊物,表情是从青到黑,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以他行医多年的经验,他悟了,刚刚那一掌下去好像坏事了……


    他带着歉意讪笑:“抱歉抱歉,我是不是又没控制好力道?哎呀呀,血又渗出来了,快快把手给我,我给你疗伤。”


    他这个‘又’字显得十分微妙,显然这样的事不是头回。


    且他是个自说自话的性子,话音未落便已强硬地拽过祁子凛的手。


    萤萤白色流光弥漫开来,一股清凉如水的气流从手的位置传入身体。


    不过半柱香,祁子凛便感知不到疼痛,胸口也有一丝长出皮肉的痒意和回暖。


    只不过那阵暖没撑到一息,医修便收了手。


    祁子凛还有些意犹未尽。


    “好啦好啦,我现在灵力属于是随时枯竭的状态,不能为你治到完全无碍的程度,你可不能再怪我了啊!”医修说着瞥了他一眼,但他仍就冷着脸。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小人的回音,医修侃侃收回手,挠了挠侧脸,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于是,他就着烛光打量起这个小孩。


    小孩的眉生的并不锋利,眉下是双猫眼,眸子是清亮的茶褐色,最为点睛的是唇角下边有一颗显眼的痣。


    虽说还未褪去稚气,但从长势来看,日后必是副明艳长相。


    唯一的违和在于,这样的长相,合该是出现在鲜活爱笑的人脸上的,可眼前的小孩好像不爱笑。


    他被小孩一眨不眨的眼睛盯得一阵发毛,咽了口口水,心想:这小孩怎么一直瞪着他。


    但他扪心自问,除了那一掌,他也没做什么其他招人恨的事儿吧?


    最后,他被盯的实在受不了,试图用闲谈来转移小孩注意力:


    “你还不知道现在在哪吧?这里是临时建的难民营,四处都有仙君们看守,你已经安全啦。”


    “你不知道,当时我带你回来的时候,你的状况有多骇人,内脏俱损、肋骨断了四根、受了致命伤、差点没接上气。


    “不过你运气不错,碰到本神医了,幸亏我医术了得,给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你别怕,你这种伤交给我,完全不在话下,我保证你好了以后还跟从前一样!头是头,身体是身体,脑子是脑子!”


    祁子凛完全不知道医修复杂的心里路程。


    他很疼,自然没个好表情。


    不过医修这噼里啪啦一大堆话砸过来。


    他一时半会竟不知自己到底是疼的头晕,还是晕话。


    眼前这个不靠谱的话篓子居然是他的救命恩人?


    要不给他再来一刀吧。


    “今天累死累活又干了一天,我饭都没吃几口,他们一个的抬过来,有些我都觉得还不如直接烧了了事,何必还要我们来抢救一下,浪费人手。”


    “我的灵力迟早要被他们掏空,也不知道身体的亏损仙盟给不给报销呢,不给报销我真是要哭了。”


    “诶,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们医修的灵力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诶,你看,我直接跟你一块躺着会不会就没人来抓我去治伤了?”


    随着他说的十分有激情,完全没注意祁子凛已经想找个臭抹布堵他嘴的表情。


    在他说出第十三段废话的时候,祁子凛终于受不了了,抄起被子蒙头装死。


    半刻不到,医修又一把将被子扯了下来,迫使他把头露出来。


    “你也不怕给自己闷死?我跟你说啊,你现在可不能乱动,最好是乖乖躺着什么都不做。


    虽然我给你小命捞回来了,但你这样乱动很容易把伤口又扯裂,我可没有多余的灵力给你用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的灵力简直就是回一点用一点,你再裂一次,我是真挤不出来了,你可要小心再小心,还有啊……”


    祁子凛被烦的怒极反笑,一笑又不知扯到了哪,猛地咳起来。


    他生无可恋看着头顶的葛布顶,将心底那个救命恩人划掉,改成催命话篓子。


    刚改完,身边的人忽然又安静了。


    怎么,听见他心里话了?


    祁子凛眼珠子转了过去,见他抄起腰侧的黄色小葫芦喝了两口。


    呵,他头次见有人因为话多把自己说渴的。


    “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啊?是不喜欢说话吗?嗯?”


    祁子凛翻了个白眼,看向另一侧。


    医修惊呼:“哎?我刚刚是不是看见你翻白眼了,你是不是翻白眼了啊?!你难道是不想和我说话吗?”


    祁子凛揉了揉耳朵,凶巴巴的赏了他一眼。


    医修也知自己破了音,他左右环顾,怕惊了其他伤患急忙收声,转而又委屈巴巴道:“唉,我好歹,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都忙了十几日没睡好觉了,你是不知道啊,这里根本没个消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个有用的仙君过来。


    他们现在都是带着小弟子来的,估摸着是打着历练徒弟的想法,也不真彻底解决秽乱,现在简直是饮鸩止渴。”


    话音未落,营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


    医修好奇地往外望去,倏地,他的双目瞪大,眼睛亮了:“说什么来什么!居然是孚玉仙君!我们有救啦!”


    说罢,他腾地起身,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祁子凛不知他口中的孚玉仙君是何人,但能把那话篓子引走,他已对这孚玉仙君生出一股莫名好感。


    他小心翼翼侧过身,望向营帐门口,也有些好奇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见——


    那人身量修长,墨发半批半扎,发髻上插着一支红梅银簪。


    身着白衣红带,鎏银暗纹印在领口和袖口,腰带挂着梅样玉佩,袖摆和衣摆上是大片的梅花。


    远远看去,就像是红梅覆雪,清冷秾丽。


    祁子凛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


    这人莫不是梅花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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