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小姐 “求小姐收


    在宋知斐半信半疑的注视下, 少年慢慢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被抽空了光亮的眼,森森杀戾还未消,冰沉得看不透情绪, 可无声的痛苦与疯狂却生生割红了他的眼角。


    像是被逼至悬崖,悲怒嘶鸣的困兽。


    触目惊心,震耳欲聋。


    宋知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模样的梁肃。


    与从前那个矜傲恣肆, 算计于股掌,高居于皇座的执棋者, 简直判若两人。


    这份陌生令她迟疑一瞬,乍一近看,才瞧清了他颈间挂着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


    纹银十两,自愿卖身, 生死由命,永无归赎。


    自愿卖身?永无归赎?


    比不敢置信更先漫上她心头的,竟是生气。


    她如何都想不透,这本该待在皇城中的天子,为何会在众多禁卫的守御下,沦落到这偏远的市镇上来。


    宋知斐微凝了下眉,看向他腰间那只染墨的香囊, 又落向地上这血肉模糊的人牙子, 思尽万千, 心中隐隐生出了些许不好的猜测。


    可她的迟疑,却显然被心绪不稳的少年曲解为了拖延与欺骗。


    沉冷的喘息带着疯躁慑然侵近,森寒的敌意与杀戾再度蓄势而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噬而来,将她瞬间撕碎!


    阿婵忍得指骨紧绷, 覆在剑柄上的手随时就要拔剑出鞘。


    危险一触即发!


    宋知斐不动声色地推回阿婵拔出一截的剑,取出怀中的随身香囊,迎上了梁肃的杀意。


    “这样足够了么?”


    温淡的声音如清铃过耳,四周喧嚣骤息。


    仿佛一道柔韧的枷锁,猛地收紧了失控疯戾的恶兽。


    勒痛他的伤口,折磨直至清醒——


    一模一样的宝青香囊悬垂于莹白的指尖,就这样挟一抹鲜妍的亮,明晃晃撞入了少年的眼帘。


    织金胭脂绒铺绣的清蕖浮光映辉,栖于花心的玉蝶翩跹欲飞,摇曳于日光之下,一点点晃散了他眼中的猩红与戾气。


    他眸色冷却下来,森汹的杀意瞬时荡然无存。


    唯有空洞的躯壳像被什么痛苦再度刺激,不可自遏地颤栗着,折磨得他头痛欲裂。


    他竭力甩脱魇障,抓住清醒的间隙,一把松落人牙子的衣领,试图去争夺那只近在咫尺的香囊。


    可手上沾染的污血却蓦然惊心地刺入眼。


    像是苍白的骨骸上,遍流而下的红,在暗无天日的金殿下,玉砖上……


    心神像是被狂风扯碎的破絮,摧得少年痛苦不清,伸出去的手,迟迟都不曾抓住执念。


    宋知斐提着香囊,如月照森山,目视着他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等了许久,却见他欲接又不接的,不知要磨蹭至何时。


    索性也不再耗时,手指一收,将香囊又放回了怀中。


    少年瞳眸骤颤,被失去刺醒强占的本能,可快要触及那清柔的身躯时,深深吸入的一抹竹香,又迫使他不得不收敛了爪牙。


    宋知斐没有再管他,而是看向了脚下尚有一丝残息的人牙子。


    “牙贩。”她不算客气地冷唤道。


    终于能缓口气的人牙子在模糊的血肉中眨开眼,一见是位苍蓝胜雪,不染纤尘的女子,只道是见了活菩萨,忙不迭吐着血沫:“救…救救我……”


    他怕死极了,倒不似作假,宋知斐只顺势套话,“你这悍奴是从哪发卖来的?”


    她的语气无不奚嘲他偷鸡不成,反还蚀把米。


    “悍奴”一词,指的是身旁的少年。


    更是当今威凛狠戾的陛下。


    可她如此谈起,却没有忌惮,甚至连看也不曾看他。


    阿婵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时刻保持警觉,只怕小姐这般出言,会激怒了梁贼。


    可令她不可思议的是……那人竟丝毫没有动怒?


    就像是失忆了一样…不,更像是失了五感。


    仿佛浸沦在没有生息的死海,今日被一只毁坏的香囊拽出海底,方在血肉撕扯中,第一次尝到了痛觉。


    阿婵才没工夫管他遭遇了什么,她气的是,这刚从泥尘中杀出的疯徒果真收不住本性,竟敢就这样昭然显露出野心,阴沉沉在一旁,久久盯伺着她家小姐。


    简直是顺杆子往上爬。


    阿婵越看越气,就在此时,那被问到懊悔处的人牙子忽而回光返照,激动地直咳了好几口血,哭嚷不迭:“唉哟,捡了个祸害……”


    人牙子早已昏死不清,宋知斐几番盘问,才知道,梁肃是他在城外林道上捡到的,看皮相上佳才想卖个好价钱。


    剩下的话还没能说出,便一下咽气了。


    至此,宋知斐才转过头看了一眼梁肃。


    少年目色阴寒如旧,对牙贩的死没有任何情绪,直至捕捉到她眼中复杂的不悦,对视之间,空洞的心底方被风吹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能感受出,她并不喜欢他。


    同他所见过的其他人一样。


    **


    宋知斐最终自旁的奴隶口中得知了全貌。


    梁肃是一日之前被牙贩碰见的,捡到时便已身负重伤,更不记得自己是谁。


    因性情冷僻不善,向来无人敢与之亲近。


    皆只唤他为,蛮奴。


    “贩主为给他治伤花了不少银钱,可蛮奴是个不好惹的,前日大牛蒙了心,说他那香囊好看得紧,是不是哪个相好送的,哎呦那打的……”高个瘦奴说起来都肉疼得紧,嗓门压了又压,生怕宋知斐后面那鬼煞听见,“吓跑了多少买主啊!”


    “我们要有蛮奴的本事,早就三两下拳脚逃出去了。可你说怪不怪,他竟一点不想着要逃,就像被人抽了魂一样……”


    宋知斐听了七七八八,大致理出了几许思绪——


    陆伯给的断忆散没有立时生效。


    挖破喉咙也没有吐出药饮的疯子,惊觉这一点,竟与时间争驰,拖着伤重的身体,偏执地冲出宫来追上了她。


    顺着车辙与动向,他不难断得她是要道往宁武关去。


    在记忆渐渐剥落褪色,直至剩下一具空壳的日子里,宋知斐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支撑下来,一路穿过风雨追赶至此,最终倒在了林外的泥泞里。


    或许,是在将忘之前,将执念写在了随身的物件上。


    又或许,是一笔一划,深深刻在了肉肤之上……


    对于这场千里迢迢的追寻,宋知斐并没有什么感动,只觉大祁有如此疯戾失责的国君,或许当真是一种不幸。


    亏她还……


    言语之间多有维护,抱以信任。


    以为他看了她留下的那封奏谏,在京中排兵布阵,示弱惑敌,与她里应外合,拿下袁肆……


    想起那些落空的期许,宋知斐竟没来由地生出些闷恼来,只想默默收回方才说过的好话。


    贩主与打手身死,奴隶们纷纷将身契哄抢而去,各自逃散。


    宋知斐看罢,也转身回到了梁肃跟前。


    少年依言在此处静静等她,没有上前惊扰一步。


    他周身上下皆是深浅不一的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苍寒的面容似是没有温度的玉石,亦没有常人的情绪,唯有见她来了,那双眼睛才在垂落的睫羽下,被明暖的日光添了几丝生气。


    “把手伸出来。”宋知斐清声命令。


    少年没有犹豫,也不问缘由,依言伸出了血迹斑驳的双手。


    冰凉的指骨沾尽肮脏的杀戮,没什么可取之处,只不过是一柄杀人的快刀。


    如果宋知斐需要,他很愿意让她拿去用。


    可她却没有说话,而是在他的手心落下了一片柔腻。


    那是一张素净的绢帕,绣着清绽的瑶台雪菊,薄如蝉翼,在沁凉的风中丝丝拂过他的皮肤,直将涟漪拂到了骨血里。


    他滚了下喉咙。


    可血液里烧起的热还未散,便被一盆凉水兜头浇透。


    宋知斐将叠好的身契、香囊与几许碎银一并放在了他手心。


    似是知道他对那香囊宝贝得紧,才预先垫了一张干净的绢帕,免得他发病。


    这样的温柔,衬得她离去的声音是那样冰冽。


    带着相识之久的熟悉与冷厌,猝然贯穿了少年苍白寒寂的心。


    翻出皮肉,带出了疼。


    “你走吧。”


    宋知斐辞色寒透,转身而去,连余光都不愿留。


    走出几步,她吹出一声清越的马哨,天外隐起一阵鸟雀动静,紧接着,有力的蹄声响震而来,街角的马儿即刻闻召奔至。


    她翻身上马,只轻声对阿婵说:“客栈不能去了。”


    她略微回头,看了眼那孤滞在身后的少年,“他应当很快就会被带回宫中。”


    如果他不是故意扮作失忆的话。


    那么玄鹰卫应在今夜就会找到他们失踪的陛下。


    因为她的哨声,是玄鹰司最熟悉不过的暗令。


    毕竟当年,梁肃在郭韶眼下几番逃离京都时,可都是她调集玄鹰卫,暗中追查出踪迹的……


    风水轮转,变化如云,过往旧事也逐渐被倾盆而下的暴雨冲刷了干净。


    所幸平洲城有父侯故交,赶至郊外空宅避雨之时,已是深夜。


    家主常年游历在外,宅子里只有几个专事洒扫的仆妇,待客却极尽热忱,尤记得她儿时旧事。


    就在笑谈声还未落尽之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晦气得活像见了鬼:


    “大晚上的,门外来了个浑身是血的叫花子!给他钱也不走,打他也不怕,真真是个怪人!”


    话音一落,满室温融瞬时被无名的恐慌与不安冲散。


    宋知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仆役们窸窣的絮语中,即刻起身,冲出雨幕,奔向了大门。


    “小姐!”


    阿婵拾起墙边的雨伞,忙追了上去。


    大雨淋湿一切,湮没了视线。


    漆门吱呀一声大开,宋知斐果真在飘摇的灯火中,看到了那抹靠坐在门柱旁的黑影。


    这一刻,所有积久而生的新恨旧怨,所有的火气,皆被寒风吹起,夹在漫天冷雨中,穿堂而来。


    她要他好生回他的皇宫去,他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他还敢再跑到她眼前来?


    作践完她,再作践他自己,再作践国土江山。


    他以为她是看在什么份上,才对他这么客气,陪他收场这荒唐的闹剧?


    冰凉的雨珠顺着眼角滑下,宋知斐迈出门,每走近一步,心头的气便深一分。


    暴雨如针,将少年淋透,湿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衣服上的血迹也被泡得晕开,一滴滴向下落着血水。


    分明看起来筋疲力竭,周身都裹着阴寒潮气,可见到她出现在灯火之下,那双森漆漆得仿佛死去的眼,竟又再次活了过来。


    像是地狱里被唤醒的孤鬼,整个湿沉的身子都被一股执念慢慢强撑了起来,一步步踩着水洼,艰难地,执着地,硬是走到了她面前。


    宋知斐被雨水冻寒了眸光,就这样看着他从怀中取出那被绣帕包好的身契,屈膝跪了下去。


    “求小姐收留。”


    低沉的嗓音混沌虚弱,却固执如石,刀穿斧凿,不退分毫。


    轰隆一声闷雷落下,汹涌的雨噼里啪啦落在瓦上,震然入耳,砸得人心口久久发麻。


    命运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么?


    被断忆散斩却纠缠,却又再度交轨在一起的因缘际会,像极了一场造化弄人的笑话。


    宋知斐不觉洇红了眼眶,掌心隐隐发颤,许久,才动了冰凉的唇:“你是听不懂人语?”


    还不等他开口,便是一句负气的冷斥:“谁让你跟过来?”


    作者有话说:


    宋宋:谁懂啊,半夜有鬼来敲门(扶额叹气)


    第102章 讹赖 把他给我拖


    疾冷的低斥惊碎雨声, 转瞬又被寒风揉却,顺着湿冷的地面一丝丝钻入了骨缝。


    梁肃垂着头,晦暗的双眼被湿透的乌发沉压, 托呈身契的双手冰凉发白,却没有放下过半分。


    “求小姐收留……”他仍只有一句话。


    声音低沉得就快栽倒,身体却依然直直撑着。


    仿佛被执念钉在大雨中的魂魄, 没有知觉,亦听不进入话, 直将人心头的闷火扬到了极点。


    “那你就跪在这吧。”


    宋知斐冷然转身,不再废话,将他丢在了门外。


    阿婵第一次见辞色向来温和的小姐生这样大的火气,嫌恨地看了眼门外那跪在阴影中的少年,忙撑起伞追上去为宋知斐蔽雨。


    左右小厮看看里头又看看外头, 终是在惊疑不定中,慢吞吞合上了大门。


    落锁的声音穿过雨幕,重重叩上人的心扉。


    强忍的泪混着雨水,一步步漫出眼角,只有宋知斐知道,心底翻涌的这股气,究竟夹杂了多少不该有的情愫。


    她也曾以为放下和忘却很容易。


    可今日梁肃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她才知道, 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那些窒息的掌控, 强硬的逼迫!


    忘不掉他是如何洗去记忆,将她变成听话的傀偶,囚在暗无天日的金殿里!


    阿婵还疑怪问起,为何梁肃会有她绣的香囊,还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 那是她在承乾宫内整日整日绣下的。


    意识被抽尽,身体成空壳,如纸皮傀影一直绣到天黑,如何都停不下来……


    她怎么能够忘了呢?


    她忘不掉师兄历经数月的牢狱之灾。


    更忘不掉姜武的死,父侯的死……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应该恨他!


    就连理智也能判断得出,若有什么人犯下了这一串罪恶,莫说杀之而后快,就是看着他在眼前死去,她也不该动一下神色。


    可为什么换成梁肃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只知这份痛苦她好不容易砸碎了,敲烂了。


    梁肃却偏偏带着那些死而复生的残骸,又找了上来。


    她原谅不了他。


    更原谅不了因他而动摇的自己……


    大雨一点点湮没宋知斐佯撑至今的坚强,那些从不曾愈合的淋漓伤口,贯穿身心的绵绵痛苦,终是随着双肩簌颤松动,再度决堤而出,无声倾泄在了漫天雨幕中……


    **


    风摧烛摇,吹散一室药香,落入不安的梦。


    宋知斐只觉浸在冰水里,身子沉得像湿透的死棉,喉咙如快要起火的枯柴,头疼欲裂。


    一声自肺里涌出的剧咳,蓦然痛得她慢慢清醒了过来。


    刺上视线的,是一片炽烈如日的火光。


    紧接着,那映于火光中的少年,影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倚着老树干坐着,只手闲闲拨弄了下火堆,一身玄黑劲袍不染尘霜,恣意的乌发用皮革挽束,如寒山间孤傲的野鸿,唯有凛冽的佩剑斜靠在身侧,静静陪他烤着火。


    枯木在火堆里噼啪轻响,暖黄的火光漫开半圈,将周遭夜色都烘得软了些。


    看着眼前沉冷如雪,不受尘世束缚的少年,宋知斐恍惚得几近失了神,仿佛忘了原来他也曾这样意气张扬。


    甚至一时辨不清,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邠州落水,被梁肃救起的那一天。


    可就在下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慑住了她的心神——


    “醒了?”


    少年静静抬眼,清隽的脸被火光映亮,冷得像山涧寒石,却勾起了愉悦的笑,如看落网的掌中之物。


    “见到我很意外?”


    飘摇的火堆猛地被寒风掐灭了残光,整座山林瞬时幽漆如渊,恐惧与危险自四面如潮袭来,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宋知斐的每根神经!


    她想要逃,可骨头却像被冻僵了一般,怎么都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梁肃愈走愈近,愈走愈近!


    苍白的面上逐渐爬上失疯至极的森笑与阴戾,“我早说过,不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他一把揽过她的后颈,如最冰硬钳固的铁锁,语气生狠可怖。


    “若再敢逃,我不介意手上再多几条人命”


    宋知斐吓得蓦地惊醒,鬓发被冷汗浸湿,心口颤跳不止!


    她攥紧指尖,静静望着帐外夜色,缓下起伏的喘息,许久才找回失去的力气。


    雨势不知何时已消减下来,疏落地斜打于花窗之上。


    屋外静无人息,仿佛先前的暴雨只是一场梦。


    直到一阵轻急的脚步由远而近,忽然传来了异动。


    是阿婵。


    “小姐。”她不得已叩响门扉,紧切来报,“那姓梁的倒在外面了。”


    “……没人敢去动他。”


    摊上祸事,这府上满门恐怕都难辞其咎,阿婵便是再恨极梁肃,也不得不来通传一声。


    宋知斐掌心一攥,想起梦中那些威胁与警告,连外衣都没穿,便疾步下榻而出,迎风推开了门。


    “把他给我拖进来。”


    女子目色清定,一字一句冷冷落下。


    寒风涌入,吹澈决然恨意,与檐下灯辉相映。


    **


    残雨歇尽,寒风仍像刀子一般割着人。


    大门终于打开,两个小厮缩着脖子跑出来抬人,口中窸窸窣窣地嘀咕不停:“这堵门的疯子就是碰上了咱小姐,要讹到人家门槛上,还不给他拖到乱葬岗去?”


    两人啐了口手,正打算拖起这半死不活的晦气鬼,然才低下头,便撞上了一道森漆漆的目光,顿时惊退不止!


    少年面色冷白如纸,死气沉沉地倒在水泊里,湿透的粗衣如黑暗吞噬他的身体,凌乱的乌发之下,却有一双阴戾未消的眼,冰森透骨,静静凝看着,似极了野兽最后残存的凶刃。


    两个小厮吓得双腿直颤,可这份威胁还存续不到片刻,便随着少年落下沉重的眼皮,很快就息偃了。


    二人心有余悸,也不敢再胡乱得罪,忙避之不及地小心搀扶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只是怎么想不明白,小姐缘何要救这般凶神恶煞之人……


    虽则捡回是捡回了,奈何这疯子命薄福浅,衣裳寒透,高烧却烫得吓人,更有旧伤新痕交错,稍一挪动便有淡红血水顺着衣角渗出。


    抬进屋内的一刻,宋知斐面色微动,冷凝的眼底划过几丝意外,深深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可一个滴着血水的半死之人,连仆役都知道皱眉避让,小姐又怎么会喜欢呢?


    许是看出了宋知斐对此人的不待见,小厮们离得也远远的,索性实话实说:“小姐,这疯子都这样了,怕是活不成了吧?救了也是白搭,干脆卷张草席送送他得了……”


    宋知斐清声说了句什么,小厮们直点点头,初时还没听仔细,待回过神后,才惊疑地啊了一声。


    小姐说的是……去请大夫??


    **


    深更半夜,本是浓睡酣梦之时,府宅上下却灯火通明,忙得焦头烂额,脚步四起。


    静躺在榻上的少年褪尽血色,只余几近透明的苍白。


    新伤覆尽旧伤,狰狞的疤痕自肩颈一路蜿蜒至腰腹,遍布清挺的身躯,仿若一具被粗糙缝合的碎玉,触目惊心。


    原先小厮们只道这人是个赖在门前生事的疯子,谁知擦拭一番后,竟见其面貌不凡,负伤罕见,纷纷心有所惧,只怕惹上什么亡命罪徒。


    但见宋知斐始终静立于榻前,长睫投落下清冷难辨的暗影,一众仆役们慌乱不明也只得闷头干活,没人多嘴乱说。


    不多时大夫沾雨赶至,匆匆入内后,一探脉象,面上瞬时一惊,连指尖都顿住。


    “……此等凶象,老朽行医半生罕见!”


    “小姐请看,”他指着几处要害,一一向微露惊异的宋知斐解述,“这风池、阳池、至阳、关元、中府五处要穴,竟皆有刁钻旧伤,大损经络,重创阳气!一入冬令,必是风邪钻骨,痛如噬心哪!今日又雪上加霜,如何能捱得过?”


    宋知斐的呼吸蓦然轻下,看向那几道熟悉的、略淡痕迹的伤疤,早被风雪掩埋的记忆又再度交错闪现在了眼前——


    她是见过这些伤的。


    甚至,都是她亲自为他上药的。


    就在她与师兄逃至永平被抓回,大病一场的第二天。


    就在她腕上平白多了串血菩提的那一天。


    他连手上的纱布都没拆,便过来陪她喝药,结果倒在了她的肩上。


    ‘我以为,你巴不得我去死。’


    那声自嘲的森笑,像是最浓炽的烈酒,时隔一年忆起,尤带着偏执的狂热与期待,在她耳边索求着回应。


    她当时恨极了他,从未多问。


    难怪……


    难怪他后来容色消减,咳疾难愈,在屋内亦常披重裘大氅,更极少在寒天出门……


    “这般身子还敢淋雨,简直是存心找死啊……”大夫急得先施金针刺百会、内关以醒神固气,不住摇头叹息,险况不容乐观。


    一句话,直将宋知斐的思绪又蓦然牵了回来。


    “嘿,我说让他去对院躲雨,他还愣是不去,给伞也不要,敢情是存心来讹人钱财的……”看门的小厮闻言不平,立马将所见供出,揭穿其用意。


    此言一出,顿时惹议纷纷。众人本就对这来历不明之人心有余悸,如今更是不敢妄蹚浑水了。


    “这……”大夫听得云里雾里,都不知可是诚心要救人了,只得忙将视线投往宋知斐,“再误一刻就回天乏术了,救还是不救?”.


    “当然要救。”女子面色清淡,看向少年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果决的定断,听得众人直怔了神,纷纷惊然望去。


    紧接着,便听那声音静静的,又冷到了底。


    “醒了,才能站能跪,领罪受罚。”


    作者有话说:


    小梁:你要罚我?怎么个罚法


    第103章 捆绑 交缠的气息


    一夜救治惊险交加, 并不算顺坦。


    烛火一寸寸燃尽,金针溅入银酒,朦胧了奔波换药的人影。


    急促的脚步, 将人的呼吸都催快起来:“小姐,这药灌不进呀!”


    宋知斐静观于榻前,清定的眼眸压下几分, 决心隐有动摇。


    屋内早就忙作一团,喂药的小厮阿福更是遇阻不断, 急得大夫直抹大汗:“快去磨些辛粉来,先通鼻窍!”


    还不待阿福应好,手中的药盏便蓦然被人夺了去。


    “我来。”


    冷静的声音拨开喧嚣,如一记清钟,生生击定了阿福急乱无主的心。


    只见, 那一直立于脏腥之外的小姐,竟毫不避病气地径自走向了榻边!


    将软枕垫向下,掐过少年的脸,取下发间玉簪,便果断撬入了他的齿间。


    阿福惊得一下失了思索,只睁大眼睛,看她纤指如瓷, 下手急中有稳, 稳中有细, 一见牙关微松几许,便立即自怀中取出了一方绣帕垫入,反手扔掉了簪子!


    玉簪落地的泠泠脆声惊得阿福都合不上嘴。


    紧跟着便见小姐端过案上的药,趁热舀起一小勺,轻贴着那人干涩的唇角, 缓缓倾斜。


    一滴、两滴、三滴……


    直至浸润少年的唇齿,一点点滑下了喉咙。


    分明神情透着冷厌,下手亦不算温柔。


    可动作却又那样急切,生怕他撑不多一刻。


    莫说阿福惊讶,就连开出粗方的大夫都有些愣神了。


    谁会想到去给一个流落街头的命贱之人,用这样精细的喂药之法呢?


    宋知斐一勺一勺喂下,眼底的冰霜却愈发凌寒。


    阿福不敢说话,满屋子也没有一人言语。


    只感觉到,小姐不知为何,对这疯子生气得厉害……


    小姐平日瞧着温温和和的,可较起真来,却连随身的玉簪也摔得。


    这疯子若有命醒来,只怕小姐的责罚,得有够他受的。


    **


    夜漏将阑,宿鸟渐起,于窗外掠声一二。


    少年烧热渐退,微锁的眉间却依旧渗着冷汗……


    灰蒙的雨好像一直在下,浑身筋骨都像被打碎了,倒在泥泞里。


    五个人还是十个,他已经记不清。


    只知道,那群渣滓再不敢说,他是没人教养的野东西。


    “少爷,边关大捷,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他心头一跳,全身伤痛都像被雨冲去,猛然爬起来奔向了家的方向。


    立于门前的,是豪爽不拘的父亲,端庄威严的母亲,还有神朗风发的兄长,正有说有笑。


    远隔着雨幕,远隔着五年素未谋面的陌生与疏离,像极了一副灰旧森白的画卷。


    再转向他时,那些目光却骤然冷下,浸透了打量和疑视。


    仿佛在锦绣族卷上看到了一抹不合适的脏血。


    厌嫌、恶心、鄙弃。


    只一眼,便瞬间崩碎了地面,将他重重打入了万丈寒渊!


    空洞的失重感伴着黑暗,一下子穿透了他全身,只眼睁睁望着那些视线越来越远,抓不住,更爬不上来!


    不,那本就该是他的。


    他不甘被遗落于死寂,不惜自伤血肉,也偏要搅动这片黑,震出动静来!


    是席面的角落,引来母亲注意的碎碗。


    是十日里有九日被父亲追着训责的功课。


    是目无礼法,不受规束的离经叛道。


    是众人围着外来的娇小姐谈笑风生,看兄长考校她的诗文,却被他一句损了气氛的冷刺:


    “会背书算什么,有本事来同我策马比武?”


    空气骤然凝暗,如看怪类的眼神不约而同地投来。


    “臭小子会不会说话?”兄长笑骂着过来锤了他一记。


    他站在兄长身旁,却看到对面的女孩失色回眸,莹莹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怯、排斥,不可思议。


    仿佛,在看一条阴沼烂沟里的毒蛇——


    ‘怎么会有这样脏厌的东西,教人生嫌得紧……’


    扭曲的意念终于不堪承负,蓦地如镜破裂!


    数以万计的碎片铺天坠下,每一片皆清晰地映出他脏浊的面目,划破他的皮肤,将他彻底掩埋。


    尖锐的溃败肆意冲撞着躯骨,尚不知到底是何处出了错,一寸天光却撕破了黑暗——


    是母亲的声音。


    “是我缺了管教,竟让你性野至此!郦王府怎会出了你这么个孽障?今日便罚你抄家规百遍,好生想想该怎么学好你兄长的模样!”


    天光被黑暗无情合上,刺啦一声响,是父亲落下铁锁的声音。


    “逆子!怎可抗旨不遵,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人,把他给我关到静室去!”


    痛苦如锁链缠身,他头疼欲裂,脆弱的意念就像被狂风蹂躏的薄纸,时刻濒临溃散的边缘。


    就在这时,无尽的黑暗忽然被风吹得羽化而去,唯余温明的月光落向身在囚笼的他。


    不真实得像极了偷来的幻觉。


    他抬起空洞的眼,一滴凄冷的莹泪自天上落下。


    如寒霄利剑,诛穿了他最后的心防——


    “你永远,都比不及世子哥哥。”


    **


    “不要走……”


    手腕猛然被昏迷的少年攥住时,宋知斐吃痛地微微凝了下眉,连脚步都顿了下来。


    本以为他是醒了,却见他的眼睫依旧虚落地阖着,连新换的里衣也被沁出的冷汗浸湿,贴在薄韧的肌肉上。


    像是快要溺毙的将死之人,在梦魇之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屋内的下人早已去歇息,唯有残烛轻摇,将他孤寂的影子投于墙壁,清瘦冷冽,单薄得仿佛一吹就灭。


    相识至今,宋知斐还从未见过他拂去锋芒与警戒,像这样安静地睡着。


    她没有生气,只是耐着性子去掰开他死死紧攥的手指。


    奈何这人竟是睡了也力硬如铁,她非但没有挣得开,还听到那苍白失血的唇不住轻颤,不知在梦呓什么。


    “我能学……能学会……”


    他不断重复,呢喃着声音,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像是生怕被人放弃了似的。


    可是要学什么呢?


    他这般敏锐多智,普天之下竟还有他学不会的事……


    一丝淡淡的疑怪拂过心头,宋知斐却没高兴再深究,只想着该怎么挣脱他的桎梏去歇息。


    三更都快过了,再怎么添乱,也该有个度了。


    挣扎了几下皆未果后,她也不再客气,索性向门外传令:


    “阿婵,去拿根麻绳来。”


    **


    正午时分,日照雕窗,金辉如泄,灼灼满室。


    梁肃睁开了眼。


    日光照暖素淡的帐顶,清风携绿入窗,帷帘飘扬,宁静无声。


    他换了套干净的里衣躺在榻上,双手却被麻绳牢牢绑在床槛,动弹不得。


    再转过头,一袭雪青裙角撞入视线。


    他一寸寸向上挪移目光,直至描摹过莹白的雪肤,鲜妍的嫣唇,对上那双明璨的眼。


    他才辨得出,眼前从光里走来的人,不是幻影。


    见他已然神志清醒,宋知斐也省却试探,与他开门见山。


    “你认得我。”


    她开口,不是询问,是肯定。


    被绑缚在床的少年神色沉静,看着她,似清晨散去云霭的冷山。


    没有波澜,亦没有隐瞒:“小姐面熟。”


    承认得倒是干脆,却不知有几分真假。


    “你冒雨穷追,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宋知斐走至榻边坐下,不甚相信地轻笑着,一把用力拽过了他的衣领,“只是因为我面熟?”


    清柔温淡的竹香在骤然拉近的距离中,如风袭来。


    顺着飘动的衣袖,摇晃的发丝,张合的唇瓣,渗进几乎交缠在一处的气息,尽数灌入了梁肃的胸腔。


    少年微滚喉咙,被麻绳捆住的手隐隐使力,攥紧了掌心。


    粗糙的衣襟在女子的拽扯下,逐渐勒红了脖颈,炽热地灼烧着皮肤。


    他顺着力道微仰下颔,暴露着颈间致命的脆弱,垂落的眼睫投下一片暗影,始终持着服顺之姿。


    “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地方去了……”


    低沉的嗓音自齿关溢出,不知是痛苦,还是难忍。


    同苍冷的皮肤,沉净的眉目一般,没有锋芒,只有空白。


    当真失忆了?


    这一念头冷不丁浮上宋知斐的心头,她仔细审视着他的每一寸神情,怎么都不觉得,梁肃是能忍受屈居人下,被凌驾威严的人。


    出神只不过片刻,宋知斐便松开了他的衣襟,没了再拷问的兴趣。


    “可惜了。”


    她对上他空茫的视线,笑着抬起了手腕。


    衣袖滑落一截,烙印在雪肤上的红痕依旧清晰可见,“会伤人的恶奴,我可不敢留。”


    她笑得明艳,却是笑他作茧自缚,再没了争辩的余地。


    少年听得面色一白,怔了怔,很快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我……何时……”


    他猛烈地挣扎着,即刻想去看她的伤。


    双手几近被麻绳蹭出血色,连床槛都被扯得摇晃起来。


    可宋知斐却落下衣袖,收了手腕,起身离开了榻边:“你安生躺在这吧,很快便会有人来接你了。”


    闻言,梁肃心底被狠狠凿了个穿,蔓延出无尽的空洞,一个字没能说出。


    只目视着宋知斐推开房门,对外吩咐:“阿福,赐药。”


    房门合上后,又很快被匆匆打开。


    阿福托着药盏小跑进来,一见那静靠在床槛的少年一动不动,苍白的面色尤带病容,周身皆好似笼着股阴寒之色,跟地狱里的鬼一样没有声息,还是被吓了个不轻。


    所幸再疯的狗现在也被小姐用麻绳锁着,不怕出来咬人。


    阿福又挺直了腰杆,清起了嗓子:“喂,喝药了。”


    被呼喝的少年转头看向他,目光冰森如刀,仿佛下一刻,便能割断他的咽喉。


    阿福惊慑得连声音都打了结,气势上却还强撑着:“你、你你别以为小姐今日要走了,就没人管得住你了!”


    然话音还未落,少年散发的危险之气竟愈发阴深了起来!


    仿若蓄势的凶兽,即刻就要冲破束缚,扑噬而出!


    阿福绷着的那根弦啪嗒一声就断了。


    天爷,他这张破嘴在说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老婆在就是人畜无害的乖狗狗,老婆不在就暴露真面目,hhh


    满足一下上一章的评论区,鞭打不能实现,但捆绑可以


    第104章 臣服 “小姐不要


    出言惹怒了这位阎罗, 阿福吓得两股战战,几欲逃跑,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怎么都动不了。


    少年一身森寒,眸光涌动着戾气,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目光落到他手中那碗汤药后,才微有敛下。


    他垂眼扫了下床头, 语声沉冷:“把药放下。”


    这是一句不容违抗的威胁。


    阿福的心狂跳不止,不住去想,这人是要自个喝药?可这双手都被绑了,要怎么自个喝药?


    还来不及想好,踉跄着急跑过去的身体就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你、你爱喝不喝, 我还不乐得伺候呢。”他又怕又气,直憋红了脸,嘟囔着狠话,撂下烫手山芋便如避蛇蝎地拔腿跑开了。


    房门应声大关,唯余尘灰震落。


    吵嚷的声音消失了,屋子又重归于清静。


    吞没了梁肃残余的不耐,也吞没了思绪的枷锁, 仿佛有什么就快要挣脱而出。


    那些暗藏得极好的、忍抑得极好的心思, 不知为何就在这无人的孤寂中, 蠢蠢欲动了起来,如噬心的细蚁爬遍了他全身。


    浑浊,阴晦,一如眼前这碗深褐的汤药。


    他与捆缚的麻绳拧着狠劲,耐着额间渗出的薄汗, 一寸寸沉然俯下,张嘴咬上了碗缘,紧锢在牙关中,慢慢抬了起来。


    下颔在沉默中蓄着势,算着力度。


    旋即回身借腰脊猛地一拧,冷冷将瓷碗砸上了床槛!


    脆裂一声暴响,汤药泼洒,碎瓷四溅。


    他仰头起身,吐出锋利瓷片,粗麻顿时被割开。


    腕骨一挣,便破开了这道所谓的束缚。


    没了绳索的遮掩,手腕上缠绕的红痕,一下子新鲜地落入眼帘。


    仿佛方才近在咫尺的情动与克制,皆清晰地烙于皮肤上,仍在灼烧着。


    一路烧到了心口,烧到了脖颈。


    那里,还残余着她留下的香气。


    他黯然埋头,心脏忽而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挣扎不得,解脱不能。


    只抬起冰凉的手,慢慢贴上了颈间被她勒出的伤。


    太浅了。


    怎么够呢?


    只是这么想着,指刃便无声使力,唯恨不够,顺着蹭破的皮肤狠狠按了下去。


    宣泄着那些森深的,痛苦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望……


    **


    快马加鞭的车架疾行于林间山道上,颠簸的震响盖去了身后的任何旁杂。


    宋知斐在车内打开收到的密报,顿时出神凝眉。


    袁肆自豫州至此,一路气焰嚣猛,势如破竹,照理见宁武关守军薄弱,皇城微垂,当一鼓作气,即刻入关才是。


    可她接得的讯息却是,袁肆竟在关外数十里驻扎休养,久久按兵不动。


    宁武关虽踞险而立,易守难攻。她却不信袁肆能有如此定力,只怕是其帐下谋士进献良言,阻其冒进。


    可兵贵神速,拖延日久,愈耗军给。


    他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马车骤然剧烈一刹,被勒停的马儿扬蹄厉鸣!


    宋知斐被震得断了思绪,险些失稳。


    她知阿婵驾车素来稳当,不由掀开了车帘。


    “小姐,此处有军中铁蹄印记。”


    顺着阿婵紧急的声音,宋知斐抬眼望去,只见这片泥地上当真布着凌乱的蹄印,不似行军,更似逡巡回环。


    可此处偏僻,又并非官道,哪来的守军巡逻——


    风吹叶落,如寒刃丝丝擦过人的皮肤。


    宋知斐心头一震,当即反应是叛军。


    “阿婵,快掉头。”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刺破风声,穿林而来!


    阿婵拔剑劈斩,兵刃击鸣,震响林间。


    万千杀意一触即发!


    数十名悍贼骤然冲破林影,持刀杀出,漫天飞箭落下,来如暴雨!


    随车暗卫即刻飞身拔剑,刀剑交击,疾如雷电。


    恶战之中,一记射偏的箭不慎被疏却,穿隙而去,竟直中马匹!


    惊痛的烈马一瞬入狂失控,仰天蹬蹄,凄厉长嘶,刺入了所有人的心弦。


    “快救小姐!”


    车身几近被掀倒,在猛烈的震荡中,宋知斐强撑着牢牢抓紧了对侧的扶栏,随时准备应对到来的险况。


    就在这时,一道疾利的破风声忽的划过,宋知斐还未听清,被狂马引拽的车厢就像崩断了的筝线,骤然失了牵引!


    马车不可控制地被甩脱出去,密集的刀剑声尽数被灌入的风冲没,剧烈的颠簸吓得她不得不闭上了眼,攥紧扶栏的手不断渗出冷汗。


    “砰”的一声钝响!


    车身剧烈晃了几下,宋知斐以为是马车砸裂了,可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未曾袭来,她顿时睁开了双眼——


    一大片暗红的血影赫然撞上马车,顺着窗格慢慢地、沉重地滑了下去!


    与她仅有一窗之隔。


    她屏着呼吸,在车内看得一清二楚。


    马车彻底停了下来,车外的刀剑声却仍未休止,甚至更为激烈。


    她不知战况,指尖抵开了一线窗缝。


    只见窗下瘫倒着一名死兵,一剑刎颈,鲜血如泉,半个脑袋都斜斜挂在了一边,依稀还能见得寸断的白骨!


    她的随侍暗卫中,何时竟多了如此狠戾的人物。


    宋知斐来不及思索,很快移开了目光,心头的不安与惊疑却到达了极点。


    不远处的刀光剑影正缠斗得不可开交。


    对方身着轻甲,个个来势悍勇,不畏生死,只为夺命。


    纵然人数已灭减不少,却仍能占得几许上风,也不知此番鏖战要撑到何时才能了结……


    一线窗缝里,宋知斐密切注视着战局,眸光被暗影遮覆,如紧凝的湖面,被压抑得没了任何声息。


    就在这一刻,一记飞刃蓦然贯穿了贼兵的咽喉!


    闯入了窗缝的狭窄视野,闯破了宋知斐眼底的灰寂。


    心跳一瞬停了摆,松零如星的预感逐渐凝起,随着眼中的亮色不断浮上。


    她没有动,却看到了简落狠绝的剑光,寒凛飞旋的衣角,轻捷如燕的身影。


    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像在告诉她——


    梁肃来了!


    看清少年溅血的苍白侧容时,宋知斐惊顿了视线,连呼吸都凝却。


    贸然多出了一个杀气冷厉的人,一众影卫怎会没有察觉。


    眼见这人昨夜才刚大病一场,今日便敢透支元气如此杀敌,甚至夺得了敌人的剑,还能双锋并使,一挡一刺,一劈一挑,起落干脆,招招致命。


    纵使阿婵经年习武,见过各式高手,也不由出神错愕了一瞬。


    最后一名贼兵咽气倒下,荒林息止了风声。


    众影卫的目光,齐齐落到了这位身手不凡的不速之客身上。


    少年一身玄黑粗衣,装束简易,身骨立如劲节寒竹,冰沉的眸也似无尽寂渊,吞没血气,风澜无息。


    沾尽杀戮的银剑脱手而出,斜刺在地,残血顺着剑脊缓缓滑落,无声落入了尘土。


    他却像看不到旁的似的,空深的视线直落向不远处的马车,以手背擦了擦面上的血渍,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身体,一步步走了过去。


    见这样危险冷戾的人,竟如此目空一切,带着明晃晃的意图直朝小姐身在的方向走了去,暗卫中立即有人看得按捺不住。


    可方才若不是此人及时现身,切断套索,稳住马车,他们的小姐只怕也早已命悬一线……


    受诸般矛盾与顾虑所困,暗卫们没能拿定注意。


    直到,马车的帘子被小姐抬手掀开。


    一双剪水清眸带着难掩的心切蓦然探出。


    微风拂动细碎的发丝,擦过她额角撞伤渗血的皮肤。


    她看着那满身血气的少年朝她走来,眼底惊疑颤动,复杂万千,却没有说话。


    众暗卫就在这漫长而无声的默允中,会意退到了一旁。


    天地之间,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宋知斐,和与她慢慢拉近距离的梁肃。


    少年执着地向她走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空冷而专注,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走向一个既定不变的归处。


    那样熟悉的眼神,如暗夜中的苍鬼附影随形,始终锁在她身上,盯得她竟不觉下意识僵了血液。


    曾经被扼制掌控的恐惧与阴影,只在一瞬间,又如潮水逆卷而来,带着窒息掐住了她的呼吸。


    明明他已经失了忆,她为何还会觉得害怕?


    难道是恢复了记忆……


    还是要报复她给他灌下断忆饮,报复她趁人之危将他困锁在榻,终于不再和她装了……


    短短几瞬内,宋知斐心头漫上了无数最坏的猜想。


    终于,梁肃在距她咫尺之处站定。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攥起衣襟,在无形的压迫中,稳住了冰凉的声音:“你……”


    可还不待她开口,一记极轻的闷响却叩落到了地上——


    她就这样亲眼看着梁肃矮下了身,单膝轻叩在地,低头弯下了冷硬的肩线。


    猝然而来的转折像是林间起得一阵风,微微吹起少年的衣角,亦吹动了少女惊然怔凝的眸光。


    随身死士无数,她怎会不知这是什么意味。


    从属向主人示以至高忠心的膝礼,代表臣服不二,舍身忘命。


    他……


    “我能杀贼。”


    少年忽而沉声开口,一句毫无由头的自证,直打乱了宋知斐惊异的思绪,令她顿生起疑惑和茫然。


    紧接着,在她无声的注视下,少年的头埋得更低,连声音都不似方才有沉着底气:


    “小姐不要将我卖给别人。”


    他的请求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到了尘埃里。


    宋知斐微微张开了唇,勉强厘清了这场离奇的误会,一时竟是又好气又无奈:“我……我何时要将你卖给别人?”


    她耐心质询,梁肃却沉默得更深。


    用力过荷的身体不断渗出薄汗,浸透苍白得失了血色的皮肤,连风吹过他清黯的身影,都带了几丝残破的落寞,好似被她的否认,堵死了无声的委屈。


    良久,低冷的嗓音才再度响起。


    “小姐说……”


    他沉默着,显然不愿再重复一次,“很快便会有人来接我。”


    作者有话说:


    努力五一完结吧QAQ


    第105章 俯首 踩得清瘦劲


    宋知斐的思绪空白一瞬, 反复研磨着这句话,这才反应是自己临行前,随口脱出的一句。


    可她的意思是, 会有他的亲信来接他,怎么竟教他误解成了是下一个买主?


    宋知斐一时语噎,可转念又想到, 他现已失忆,意识里只记得自己是被人买来买去的奴隶了, 会这般想也不奇怪。


    长叹一口气罢,她竟是先说服了自己。


    随即俯下身,情急之下也依旧保留耐心:“听好了。”


    对着始终低着头的梁肃,她一字一句纠正:“没有人要卖你,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温清的杏眸也微微顿下。


    只因她看到少年又兀自低下了几寸脊线,搭在膝上的手臂也移下抵到地上,几乎将肩背都垫到了她脚下。


    仿佛是听到还有争取余地,连周身阴霾都在一瞬被风吹散了。


    “小姐要下车么?”


    冷寂的声音转眼焕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活气和愉悦,似乎只要听到她说的前半句便足够了。


    明明她都还未承认,他却像已经成了有名分的人,甚至极其自然地征询她的首肯, 连等待都甘之如饴。


    马车坏了她自是要下的, 可是用不着他。


    宋知斐微微启唇, 下意识就要说出回绝的话。


    可视线落至他溅满血色的粗衣上时,含在唇间的话又慢慢咽了下去。


    绳索捆不住他,疾言厉色也赶不走他,不过是无穷无尽罢了。


    而今形势紧迫,他们应齐心力克袁肆, 实不该在这样的事上反复纠缠,耗费精力。


    更何况,他已经失忆了。


    旧怨再多,宣泄于他,也不过与打在棉花上无异。


    又何必呢?


    大敌当前,时辰无多。


    宋知斐不置可否,短暂的深思过后,竟是拂帘起身,也不与他多客气,索性遂其所愿,抬脚而下,踩上了他的肩。


    柔净的绣鞋落上染了血渍的粗衣,踩得清瘦劲韧的骨背蓦地绷起颤栗,微微沉下几分。


    兜头浇下的快意来如山洪,顺着脊骨顷刻蔓延至了四肢百骸,显然来得有些出乎意料。


    少年强忍着快要被血液沸灭的心跳,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压下脊线,让她走得更稳。


    唇角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勾起。


    **


    宋知斐终是默允了梁肃跟着她。


    今日杀出的贼兵确是袁肆麾下的叛军无误,可自地上的铁蹄印来看,这些巡守探风的人显然只是九牛一毛,约莫是觉得被撞破了踪迹,方要杀人灭口。


    可袁肆忽然暗派轻骑绕道宁武关之后,甚至拦截在此,难道……


    宋知斐凝神急转,视线从横亘的群山一路环向平原村寨,心弦骤然被挑断——


    通往宁武关腹地的,只有一条天然窄隘山道,供辎重通行。往后便是万里乡野,官道行驿。


    袁肆是要毁道屠野,扼断咽喉,围困宁武关!


    “不好。”


    宋知斐危中惊颤,神思蓦地一紧。


    前路探哨的斥候被杀,后方精锐警觉行迹暴露,势必会即刻突进,速战速决,大肆屠毁,直扑关隘!


    或许就是今夜!


    隘口外的村镇百姓危矣!


    来不及调城外守军了,宋知斐急命亲卫传信于县,速速调派能用的常备兵前来驰援,有多少派多少,赏罚只在一息之间。


    正准备弃车上马,赶至最近的武溪村,可望向身后暗藏杀气的山林,心头终是惴惴,只恨时机太晚,若是被叛军追上,胜算只怕是全无。


    她已然将性命置于这场死局,从未想过,会有一道声音知她心中所想,就像一只沉厚的掌,蓦然垫上了她孤单的后背——


    “小姐可宽心先行。”


    回过头,闯入视线的,是梁肃苍白依旧的容色。


    空冷,纯粹,仿若清泉冲漱而就,未经尘俗雕琢的山石。


    不知何为害怕,也不在乎危险流血,甚至还带了点堪为效力的愉幸。


    深暗的眼底,只清晰映着她一个人的影:“我愿至坡中就地设伏,为小姐争得喘息之机。”


    一句落下,如石掷湖面,于危急间,重重激起了每个人的心澜。


    “你要多少人?”宋知斐当机立断,几乎毫不犹豫地让出为数不多的护卫。


    “一人便够。”


    简快的对答一下绷紧了空气,众护卫不由暗惊,心道只一人怎么够设伏拦截对方悍骑,这不是找死么?


    可还没回过神,便听马蹄声缓缓响起。


    小姐竟连一句话也没再多说,当真信其所言,拽动缰绳,驱马动身了。


    少年站在原地,被带过的风吹起发丝,拂落了一身寒。


    护卫紧跟着随之而去,不过几步,马蹄声又停了下来。


    宋知斐攥着缰绳,勒马回头,终是忍不住气,命令道:


    “活着来见我。”


    灰寂蓦然怔碎。


    梁肃闻声抬首,却在风里遥遥撞见了一双生气的、在意的、洇红的眼。


    心脏像是从地狱冰潭中被捞起,骤然有了温度和跳动。


    他站在原地,失了动作,直静静望着她。


    须臾,苍白的面上才后知后觉有了一丝笑意:“遵命。”


    没有道别,没有交代。


    只有马蹄带着心照不宣的信任与决心,在滚滚尘土中渐渐消失了身影。


    至此,梁肃眼底的笑意才渐渐褪去。


    他回身看向前坡密林,形容漠然,如视草芥,周身杀气森凛。


    **


    疾驰的马蹄踏碎寒风,足以冲去所有思绪,可宋知斐心头却还是隐约萦着难解的猜疑。


    她知道梁肃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也知道只凭一人设伏几乎是不可能。


    除非——


    他动用了玄鹰卫,没有失忆……


    猜疑终究是空思无凭,刚浮出些头角,便又被风抹了去。


    宋知斐不再去想,只一心策马赶至最近的武溪村。


    一路上,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许村镇已遭遇不测,或许县衙的列卒迟迟未至。


    却从未想到,援兵竟到的比她还要快。


    甚至,不是散兵,不是弱卒,尽管身无坚甲,却也个个持刀拿剑,堪为一支严然素整的轻步兵,足有八百余!


    宋知斐望着乌泱泱如铁盾一般的卫队,坠下的心一瞬有了底,即刻翻身而下,确认来由与编署。


    为首将领名严宽,已然知晓严峻形势,也长话短说,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等是驻于武溪县的巡哨,乃去岁大人失踪时陛下所设,专司巡检侦查。今日本是见水源有异外出视看,怎料遇上大人亲卫方知,原是大祸将至啊!”


    严宽一腔卫国卫民之热忱,抛颅洒血在所不辞。


    宋知斐听得愣了神,倒不是为旁的,而是他口中所谓的一步一哨。


    早前她隐匿于市的时候,也曾听坊间大谈梁肃是走火入魔,为寻她的下落,竟不惜广设哨所,靡费钱财。


    可什么哨所会常备八百余精锐步兵?


    尤其,是在宁武关这样的天险之地。或者,还不止宁武关……


    严宽对她隐瞒了。


    所有疑窦齐齐涌上心头,如断珠串联一线,在快要接近真相的瞬间,凝住了宋知斐震颤的心跳——


    找她是幌子,疯魔也是假象。梁肃真正的目的,是安插卫哨,暗藏守备!


    他从来都没有坐以待毙,也没有疏怠朝政!


    甚至,早在一年前,他便开始着手布下宁武关这盘棋,意图对付袁肆了。


    可她却……


    ‘我以为,你会是个明君。’


    ‘你永远,都比不上世子哥哥。’


    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心口蓦地被什么隐隐钝刺了一下,仿佛让她也感觉到了梁肃身受的痛苦。


    绵然又无尽。


    这一瞬间,她不可遏制地生出了几丝难言的愧歉。


    更不知道,他于风雨飘摇间接过大祁的骨梁,独自背下所有重责与误解,缜密布局,算计无遗,甚至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一并利用了干净。


    坐在那不胜寒的皇座上,整整一年。


    心神该有多坚硬,多孤寂,多痛苦……


    作者有话说:


    下章撒糖了


    第106章 蜜糖 整个人都被


    日照山林, 望之开阔平坦,疏朗无阻。


    林间树影斑驳如碎,四野寂静, 鸟啼虫鸣俱绝。


    一片松叶被风吹下,落至荫翳间蓄着锋芒的竹箭上。


    只一瞬,轰隆闷响骤然自地底隐隐震来!


    滚滚杀气迸涌而上, 汹汹迫近,势如破竹!


    在漫天飞卷的黄沙中, 成群铁骑猛地冲杀而出,大刀阔斧,直奔坡谷来!


    梁肃目色凛下,持弓立于林翳高处,看着那嚣妄的马蹄踏破空山, 寸寸涌入坡口。


    一道绊马索突的破土而出,战马顷刻惊嘶翻倒,溃倒如潮!


    阵中一悍将见状暴怒,策马冲前,挥起长刀狠狠劈落,嗤为雕虫小技。


    绳索一刀砍断,铁骑如过江之鲫涌入上坡。


    两侧密林之中骤然有风声划破, 竹箭如雨齐发。


    战马嘶鸣失陷, 倒落一片, 又有后继者如潮涌上,踏过尸体持刀劈箭,杀声震天!


    而于此同时,武溪村内人影奔流,亦在紧锣密鼓地部署着。


    宋知斐以袖拭汗, 不敢停息,同兵卫分头催老弱妇孺速择小路撤入后山,青壮男丁立刻集结,征募村内所有灯油、桐油,有耕牛野马者,速引至村口会合。


    逃民本就涣散,一听大祸将至,更不知敌军有多少兵马,只知守兵仅八百步卒,号令者又是一介柔弱女流,不少人内心惶惶,乱如热蚁,难从指挥。


    宋知斐知士气若溃,必是不攻自破,梁肃还在坡中以命犯险,为她争得时间,她如何能误?


    “八百人就八百人!”宋知斐气得高声一喝,胆色与魄力,顿时震住了百姓的慌骇碎语。


    众人惊然敛息,只见这位清如霜雪的纤薄女子,步步登上高地,竟似有直击人心的威凌之势,洇红的眼底淬满了坚韧:


    “我大祁的将士,”她看向每一双平凡的眼,慷然陈词,“和子民,会誓死守卫每一寸国土。关卡破了还有手中的刀,刀破了还有我们的身体!”


    “我在此,与诸位同生共死。勇武者厚赏,溃败自乱者,我先斩他的头祭阵!”


    一字一句铿锵如剑,镇住了所有虚浮不定的信念,斩断了所有惶惶无依的恐惧。


    一众兵卫齐齐叩落:“誓死护卫大祁!”


    “誓死护卫大祁!”


    喝声一潮接一潮,人人知晓其利害,再不敢慌乱,反而屏了一口气,速速听指挥动身,各司其职。


    宋知斐紧紧攥住掌心,才勉强缓过上涌的气,强撑着力量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松懈分毫。


    直到,天际骤然窜起一道穿云信号,轰隆刺亮,带着危险与不安,直震入了宋知斐的眼底!


    同样,亦震入了梁肃的眼底。


    少年持弓跪蹲于坡顶,心口起伏喘息,右臂因频频满弓拉箭,仍在不住痉挛。


    他猛地望向坡下那身中数箭、被射穿在马背上的悍将,没料到竟让这鼠贼在临死前还发出了信号。


    还有一路同伙?


    森浓的不安顷刻如潮湮没了梁肃的心头,意识到宋知斐或遇不测,也不顾早已不支的身体,扯上弓便急急飞身翻上了山间一匹无名的马。


    如千钧暗影肃列于后的,是无声的玄鹰卫。


    见梁肃伤病未愈,早已经不得再折腾,青九忙出声一句:“陛下,严宽半个时辰前便已去了。”


    疾驰的铁蹄不闻身后寒风,只一意孤行地扎入了将昏的暮色。


    至此,青九终于意识到,陛下早就是一支孤掷而出的离弦之箭了。


    自断退路,不至归处,便只有坠至死处。


    他是铁了心要去揽回那水中月了。


    只求那位姑娘,快些心软吧……


    **


    夜色低垂,星月隐现。


    武溪村内家家户户檐下灯火通明,暖黄光晕透过木窗棂漫出来,却皆是掩门闭户,静悄悄的。


    串联村口老槐与矮墙的麻绳之上,悠悠晾着十几只圆鼓饱满的羊皮囊,间或还有腌肉、风干兽皮,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全然一派粮丰物足,任人屠宰之景。


    沿西侧一路毁道断桥而来,袁军早已疲渴难耐,见肥屯在前,顿时歹念横生。


    散漫又轻佻的口哨划破夜空,敌兵来者千余,三成骑兵为首,七成步兵在后,肆意狂笑,直挥刀向村寨冲去,眉眼间满是暴戾与轻贱。


    宋知斐立于窗前,看着敌军放肆入侵的丑态,沉默着攥紧了木柩,只等一线时机:


    “放箭!”


    号令一下,裹着烈焰的箭矢顷刻如流星坠射,划破鼓胀纤薄的羊皮囊,熊熊火光瞬时爆裂,宛若岩浆倾泻而下,直浇透了前排的贼兵。


    烈火烧身,滚陷一片!


    余下人还未看清是什么鬼术,数十个羊皮囊一个接一个被射破,泼天浓油劈头灌下,直封住了人的口眼鼻腔。


    烈火侵吞如浪,嘶鸣痛喊不绝,宛若人间炼狱!


    “有埋伏!”敌军溃乱后退,疾奔而逃。


    然而迎面却是铺天而来的黢黑浓烟,被寒风呼卷狂灌,直呛得袁军刺痛难忍,睁不开眼。


    湿柴蓬草垒成的高垛又密又厚,在狂风中不起熊熊明火,只不断腾起黑烟,顺风直扑乱作一团的袁军。


    宋知斐临危持静,始终攥着掌心,于窗前紧观战局。


    浓烟蔽月,敌军大乱。


    就在这短暂的空当里,数十匹狂牛惊马甩着被明火引燃的尾巴,疯狂自两侧巷口冲入了烟阵!


    惊畜嘶狂如雷,敌军心头大怵,待视线稍明晰,才看清冲来的疯牛角上竟缠着寒光利刃,还未来得及逃跑,已被踩踏如泥!


    眼见敌兵彻底溃败,宋知斐耐下心头激振的波澜,当即抬手射出一支响箭,蛰伏在村后的八百步兵顿时如野豹猛地杀出……


    **


    战火殆尽,唯余残垣仍在风中烧着。


    袁军在层层设伏中悉数被歼灭,村民于灯火中往来奔走,或清残局,或抬伤员,见了宋知斐,再忙也要停下来激动地连声感谢,施一施礼。


    宋知斐悉数回应,却忙着要阿婵快些派人去坡谷看看,怎的还不见人回来,也没有半点消息。


    阿婵即刻领命而去,宋知斐也不敢停下,或疏引,或帮扶,唯恐停下后,脑海中便要涌出些不好的预测。


    不知拭过几次汗,雪白的肌肤已被抹上了几许灰痕。


    就在要转去下一个街口视看时,一道声音蓦地响在身后——


    “小姐。”


    清冽而低沉,轻得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宋知斐心神一晃,还以为是听错了,慢慢转过了身来。


    往来人影穿梭不止,灯笼被风吹得似漂浮的光海。


    而在那灯火的尽头,站着面容苍白,目光昏暗,眼里难得有紧张之色的少年。


    甚至,连声音都放轻了,生怕眼前是看错的幻影。


    “梁肃……”宋知斐下意识动了动唇,眸光被灯火映得莹亮,久久没能从错愕中回过神。


    而就在下一刻,那站在对面的少年,竟忽然像被抽了力气的纸影,点点涣散了目色,就这样在朦胧的光影中失去支撑,堪堪倒了下去。


    凝寂的灯辉乍然被风吹动,荡空了所有思索。


    宋知斐几乎没有迟停,即刻提裙跑了过去。


    来往的人影奔走不绝,却无一人识得梁肃,更没有一只向他伸出的手。


    她不觉跑得更快了些。


    一向遵礼守矩的她,分明鲜少疾行得这般失仪。


    连无声的呼吸,都似乎将脑海中的空白拉得更长了些。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唯有系着心跳的双眸,始终紧凝着眼前的少年——


    赶上了!


    稳稳接住快要倒下的身体时,宋知斐顿然生出了一丝庆幸。


    可她高兴得显然太早,高她一个头的少年重重倒在她的颈间,几乎如山压下,她踉跄着倒退好几步,直连人都被压倒在了墙边。


    炽热的体温与呼吸,猝不及防地撞入她怀中,灼上她的皮肤。


    这一刻,她才发现他浑身有多烫。


    烫得连气息都比往日更为霸道,不容躲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


    心跳震如闷雷,隔着衣物,一下又一下,强烈地叩在她的胸口。


    第一次让她清晰的感受到,原来他并非铜铸铁打,无所不能,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阿婵不过是随意转头一瞥,便撞见了这一惊魂之幕,只以为是什么喝醉的乡野莽夫胆大包天,竟敢当街轻薄她家小姐,当即怒然回身,险些就要拔剑:“哪来的登徒……”


    看清是梁肃的脸时,阿婵的声音卡了壳。


    宋知斐却是神色寻常,不过抬手抹了下怀中人的额头,只当他是个病得神志不清的人:“来得正好阿婵,他好像烧得很厉害。”


    夜尽日升,武溪村的灯火也从长夜一直亮到了天明……


    梁肃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青灰的屋梁,粗糙的砖墙。


    还有同窗外日光一并撞入他神识的温亮嗓音——


    “你醒了?”


    是梦么,他恍惚一瞬,竟不确信是否在唤他。


    直到转过头,看见端着药碗的少女正坐于床边,明莹的眼眸温和如水,再没了先前的针锋与冷刺:“醒了就快起来喝药吧。”


    “大夫说你是带病奔碌,又强行发力,伤了筋脉,”她温声道着,边说边舀起了一勺汤药,递至了他眼前,“这几日你便安心好好养着吧。”


    梁肃靠着枕背慢慢撑起了身,空深的眼却一眨不眨地直看着眼前一反往常,温柔和淡的女子。


    仿佛怀疑自己怎会做出这般逼真的梦,连声音都忘了出。


    他贪恋又珍惜地描摹过每一寸玉软的肤泽与生动的容色。


    眸光由迟怔,到怀疑,再到渐渐确认。


    最终,凝成了一丝破茧而出的欢喜,带着不敢置信,被他克制地咽下了喉咙。


    像是攒了一颗珍贵的蜜糖,只敢小心舔舐几口,却不舍得全部囫囵吞下。


    宋知斐原是看他失忆坏了脑子,不顾生死地带伤连救了她两回,自己又对他有些误会和亏欠,索性便趁他休养时,耐着性子稍许待他和善些。


    毕竟换作从前的梁肃,若是救了她,只怕就成了得势的阎罗,整日将她玩弄于股掌间,挟恩索报了……


    她本来是这样想的。


    可谁知,眼前这人竟放着到嘴的药不喝,反而直勾勾地久久看着她,连冷白的病容都像被点染了几许亮色的淡墨山水。


    甚至还得寸进尺,愈看愈变了味,仿佛要看破她的心中所想。


    这样直白不加掩饰的进犯,直灼得宋知斐心绪失乱起来。


    真是给点好颜色就忘了分寸。


    “谁家护卫这样盯着主子的?”她一时没忍住,抬手将他的脑袋按了下去,训道,“低着头喝。”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像极了一个蛮横欺弱的恶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割舍 宋知斐见状


    低过头的少年没有动, 带着未知的沉默,令空气爬上了一丝不自在的宁静。


    宋知斐顿了顿,一时竟忍不住怀疑, 这般做会不会过分了点。


    毕竟他刚带伤回来,她本也是想要和气一点的……


    长久的静默像是凝住了人的动作,宋知斐递着勺子的手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正想着该说点什么圆缓一下时, 手中的勺子却忽而被人咬上——


    少年倾身张嘴,竟离奇地听话,当真低着头,乖乖喝了她喂来的药。


    乌漆的眼睫投落阴影,遮却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冷白面容。


    可不知是不是日光太明透, 她竟隐隐感觉……


    他似乎在笑。


    可被训的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多谢小姐。”


    不等她想明白,一句低清的声音已被吹散,如山泉泠泠落到了人的耳边。


    风起入窗,草絮漫飞。


    少年的唇角被春风描摹得更清晰,净澈。


    好像不论她怎么对他不好,都会随着呼吸,不知不觉就被风带走了, 连他也不记得。


    宋知斐的发丝被吹乱了, 还不等他继续开口, 便即刻勤快起喂药,一勺接一勺,得亏梁肃都能喝得下去。


    碗勺带着微不可察的躲避落在案上,碰出了一声微妙的轻响。


    “你好好休息。”


    临行前,她多看了他一眼, 复杂的神色里凝了许多言语,终也只被转身而去的裙影掩过了。


    像是经过山谷的一只玉蝶,在拂窗而入的清风煦日中,久久引走了少年的视线。


    他第一次觉得,阳光照在身上,也可以这么暖和。


    不知过了多久,收回目光,落在药碗旁的一方净帕上时,停住了。


    草屋虽简,却干净宽敞,大抵是村民特地挪出来的。


    从内室走出,迈过一道木门,还有一方空阔的院落。


    可听到门外低轻的说话声时,梁肃却止住了脚步——


    “小姐留下他,就不怕招来麻烦。”


    阿婵拿来趁热的早点,看了看紧闭屋门的房间,想到宋知斐曾经受过的折磨和灾祸,还是不免有些警惕,“好不容易要和柏青少爷去过安生日子了……”


    “这人要真有点良心,早就不该来碍眼了。”


    阿婵压低了声音为她不平,实在觉得引狼入室,终归是后患无穷。


    长风拂满空院,吹彻袖衫。


    宋知斐在窸窣的叶声里静了很久,终是看开,听着阿婵的傻话,笑了一下:“缘命如此,遇上便遇上了。”


    她语调温淡而坚韧,历却这许多险象波折,早就没了对命运的怨艾,亦没了对前路的恐惧。


    “好的坏的,我都死过一次了。”


    微风吹开萦绕在空气中的柔软飞絮,漫天打着卷,扑向了背靠在木门后的少年。


    他沉默地低着头,窗角的几许残光描上灰寂的轮廓,阴影像腐朽的蜘蛛网,将他粘在身后的门壁上。


    狭暗的空间里,手中帕子散着淡淡的竹香,几近将他全部包裹。


    像是不该触碰的毒药,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痛苦,直至穿透了他的心脏。


    指节无声地攥紧绣帕,隐起的青筋在黑暗中挣扎了一次又一次。


    最终,受尽蹂躏的帕子,也不能够再还回去了。


    在漫长的沉寂里,他像是与什么较着劲一般,将这窃来的余温,又默不作声地,暗暗藏入了怀中……


    **


    敌兵虽杀得及时,水源与山道却仍受到了一定损毁。


    村内村外忙于修缮,马不停蹄,宋知斐只打算最后再巡看一眼,便安心动身赴往关内支援。


    可才刚准备要出门,那本该安躺在床上休息的病患,却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等着她了。


    “小姐带上我好不好?”他笑着和她打商量。


    记忆的失去显然带走了他所有的算计和思虑,眼底空净得没了任何杂质,就像是被关久的驯兽,只纯粹想跟着她一起出去放放风。


    “你?”她失笑了一下,质疑起他的身体状态。


    可一阵遥远的风挟林叶声而来,自他们之中吹过,她的笑意就在这一瞬的出神中,不知怎么就凝了下来。


    只因她忽然想起,那年在邠州,她主动接近他,想要同他交好时,也是这般带病倚在门边,笑着赖上了他:


    ‘屋里太闷,带我一个好不好?’


    ‘子彻兄,我会骑马的。你要坐前还是坐后?’


    少年冷淡不变的脸难得暗下,万般嫌她病气的境地下,还是把乌鬃骓让给了她,不声不响地放慢步子,等着她慢慢跟了上来。


    ‘子彻兄,你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大好人。’


    她不吝赞词,被招惹的少年却看着愈发气了,眼底的杀意凝于一线,已然在极力克制的边缘……


    忆起过往,宋知斐不由哑然,本是想笑的,可牵了下唇角,怎么都没笑出来。


    最终,她的身后多了个跟班。


    少年一路安静沉默,一双清寒的眼却始终对周遭带着淡淡的新鲜,空如白纸。


    像极了在黑暗中闭塞许久方被释出,重见天日之人。


    宋知斐至今不知,断忆散究竟抹去了他多少心智和本性,如若趁此引上正轨——


    “金豆回来!”


    一声稚嫩的嗓音伴着咋呼的猫叫蓦然打断了宋知斐的思绪,正待她回看时,已见得一只黄灿圆滚的小猫从主人手中挣脱窜出,扑上梁肃,被他擒着脖子提拎了起来。


    少年的漆瞳冰寒如渊,没有感情,没有意识,生杀于他不过只是弹指之间。


    只一瞬,宋知斐全身的血液便寒了下来,不住想起他拧断人喉的杀戮本性,当即勒令出声:“别……”


    话才说出一个字,便卡了壳。


    因为接下来的一幕,连她也看得怔了。


    梁肃竟顺势缓下力道,饶有兴趣地提着小猫捞入了臂弯,甚至还顺抚着它的皮毛,令小猫蜷缩着安定了下来,温柔得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小猫的主人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见自己的小猫被别人抱去了,心中虽对生人有惧,却还是眨巴着眼,走到了梁肃跟前来。


    “把我的金豆还给我。”他奶声奶气道,懵懂而天真。


    梁肃生起玩心,故意摸着小猫的头,显然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可是你把它勒痛了,它现在更喜欢我呢。”


    他蹲下身来,与孩童齐平,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缓。


    宋知斐竟不知,他竟还喜欢逗小孩玩。


    从前的梁肃会分出目光,理会这些么……


    “你乱说——”幼童不信他骗,拖长软软的嗓音争道,急得就快轻轻踮起来,“金豆先认识我,和我待得最久,怎么会不喜欢我?”


    梁肃挑了下眉,仿佛在笑这有什么奇怪。


    “你看着这团东西好像软软的,怎么揉都没事,就在你掌心里。可是,”他顿了顿,慢慢翻开小猫腋下皮毛,露出了被幼童卡着勒红的痕迹,“软肉之下,还有骨头。”


    硬得可以不顾一切挣脱束缚,脆得又只消轻碰便会受伤破碎。


    “她可以喜欢你,又为什么不能讨厌你?”


    他笑着,被明暖的日光映亮苍白容色,就连捉弄人的恶劣,都为空洞的躯壳添了几许活泛生机,顺着随风扬起的发丝,散出了少年意气。


    孩童似懂非懂,只知小猫回不来了,泪光已然涌出,就要哇的一声哭出来。


    宋知斐见状不好,忙捂住梁肃的嘴,眼疾手快地捞出小猫,就放入快要出声的孩童怀里,笑着哄道:“小金豆还给你,要好好待它哦。”


    小孩一把紧紧搂住,宝贝得生怕再被抢去,含泪看了一眼梁肃,哼唧着就转身跑远了。


    宋知斐这才松开了梁肃,无奈放弃将人引回正轨的想法,心想,即便是失忆,原有的本性只怕也会一日日恢复起来的。


    这嘴就和以前一样又损又毒。


    “你看你,”她轻叹一声,起身看着他浑似无事发生的模样,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数落,“五岁小儿见了就跑。”


    少年没有应声,仍然蹲着,出神地望向那跑远的身影。


    空净无澜的眼底,却蕴着说不清的、淡淡的歆羡与落寞。


    就像看见自己买不起的东西,被别人买走了一样……


    宋知斐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从前他君临天下,无所不有。如今失忆了,倒是只记得自己是身无分文的奴隶,连小孩抱了一只猫都要多看几眼。


    宋知斐真不知,这样的事若要满朝大臣听得了,会不会如遭惊雷,大骇不已。


    她没法和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但也不能干看着他一直蹲在这里,闷声空落,就像没有得到玩件的小孩一样。


    “光看着就是你的了吗?”


    她出声打趣,第一次笑他本事也就这样。


    温亮的声音如珠玉字字从头顶落下,坠入了少年慢慢回神的瞳色里。


    转过头,日光如金,描摹出她的轮廓,她却比漫天春晖更加明璨。


    “再不起来,好看的小猫都要被人挑走了。”


    宋知斐一向觉得梁肃耳聪目明,敏捷过人。


    可不知是不是失忆坏了脑子的缘故,他竟就那样蹲在原地久久望着她,恍若僵住一般,空寒至深的眼底,仿佛下一刻就要涌出什么来。


    不得已,宋知斐只能将他硬生生拽走,拉向了热闹不息的人流。


    心里却想着,如果他一直这样听话,等她走了,有一只小猫陪他在这里消闲养伤,该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可惜这样的道理,梁狗现在才明白。他从前只以为女鹅脾气好,就像软软的玉团一样,怎么揉捏都没事,永远都在他的手心,焉知她宁可玉碎,也不为瓦全


    第108章 告白(1) 如果我死了


    猫市不比街巷喧嚷, 各色狸奴卧着绵软芦花,迎晒日光,安蜷于竹笼藤筐里, 教人一看便走不动道。


    或是玉面雪白,或是玄墨如漆,又或是斑纹错落。


    宋知斐挨个摸过一只只乖觉的小猫, 觉得每个都可爱得紧,转头去问梁肃喜欢哪一只时, 少年清淡无波的面色,却让她觉得意外。


    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没有喜欢的么?”她看着他漆深的双眼,好似读出了一丝熟悉的执拗意味,不由失笑一声,道出了一个有些幼稚的猜测, “你不会…就想要刚刚那只金黄的吧?”


    少年不答,沉暗的瞳眸却在眨眼的一瞬,泛出了亮色。


    果然,就是想要人家的……


    怎么说是本性难移呢。


    宋知斐无奈,有时候真想敲打一下他的脑袋。


    如今,竟是连她也对他异于常人的偏执见怪不怪了。


    一连跑了好几家,终于在巷角寻得了一只通体金黄的小猫崽, 才只有两月大。


    宋知斐见了, 立即去篮中将猫崽抱起。


    日光正盛, 如熔金洒落。


    慵懒的猫儿贴着少女的鬓梢,浑身皆泛着细碎鎏光,笑意与金芒相映成辉,就在这片光海里,一眼撞入了人的心底。


    “这只总归满意了?”她转向他, 见他没有辩驳,便是默认,“取个名吧。”


    宋知斐忍不住逗起怀中的猫儿,殊不知,这些不同于平日清冷持严时的温柔娇态,尽数皆落入了梁肃深暗的视线里。


    明璨水莹的眼,嫩如脂玉的肌肤,湿润鲜妍的嫣唇。


    还有,笑起来时的顾盼神采。


    仿佛又与一年前,那总是和清晨的曙光一道照破黑暗,准时自漪兰苑的门缝探出脑袋,笑盈盈唤他殿下的倩影,重合了起来。


    ‘殿下金安,今日还欢迎臣女嘛?’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像被时光冲碎的记忆洪流。


    从他身旁擦过,才令他意识到,从前拥有过什么,又错失了什么。


    少年沉默无言,微微滚了下喉咙,就站在她面前,在她看不见的晦暗之处。


    静静地,不加遮掩地,贪婪地描摹过每一寸玉软花柔的容色,一丝一毫都不肯浪费。


    唯恐以后再也记不清这一刻。


    接着,在她抬眼的一瞬,又自然敛却了视线,如常答道:“她叫金豆。”


    和方才那孩童的一模一样。


    宋知斐愣了一下,却见梁肃扬起唇角,答得理所应当,仿佛小猫本来就是这样的名字。


    甚至,连那一双清寒的眼,此刻看起来都格外净透,纯粹。


    这一刻,她不再怀疑是他的偏执欲在作祟了,反倒怀疑起……断忆散是不是将他的心智也一并损去了?


    “……其实,”她知道不该笑话他,还是斟酌起措辞,尽力委婉,“不是所有黄色的小猫,都叫金豆的,你也可以给它取一个别的名字。”


    可少年听罢却没有任何异色,冷白的面上依旧带着不改的笑意,好像他都知道。


    “金豆很好。”


    他看着日光下散着金辉的少女,道,“像小姐一样。”


    宋知斐微微出了神,就是这一空当,调皮的小猫从她手中脱出,跃上梁肃的肩膀,又跳上了他的头顶,舒服地趴下了。


    空气短暂地静止一瞬——


    “噗嗤。”宋知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连要训他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的话都被冲淡了。


    清挺如竹的少年冷峻利落,本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可此刻,头顶上却软软趴着一只娇憨的小猫在放肆,如此乍看,怎么能不违和呢。


    可梁肃却不觉得奇怪,甚至就这样任小猫趴于头顶,一路跟着她静静走在人群里,像是得了新玩件的孩童,连风都能知道他的愉悦。


    直到小猫趴累了,才将它捞下,单手抱在了怀中。


    大抵是真的喜欢罢。


    买猫一事毕,宋知斐也从速巡检起了修缮事宜,并封锁了几处可堪潜入的山道,确保后方稳定。


    梁肃始终随在她身侧,似一柄归鞘的寒刀,被清水涤得干净,敛去了所有杀戾。


    村民百姓、军卫士兵见了,皆是恭敬惶恐,不敢抬头相视。


    宋知斐意识到后,觉奇之余,不由轻笑,倒看得出他今日心情还不错,模样也比往日乖静多了。


    怎么不说话,还能教旁人对他这般害怕呢……


    暮色将近,他们终于慢慢往回走。


    途经一条乡道,却见田埂上燃着一簇火光,乌泱泱散聚着一群人,庄重而虔诚地倾下冽冽白酒,祭奠黄土下的英魂。道上经过的人尤在陆陆续续自发而来,于静默中,一拜三叩首,表以恩悼。


    晚风载着寒凉卷过田野,万籁一片沉寂,可人骨子里的热血却如疾风劲火,愈发滚烫,生生不灭。


    灾祸来临时,勇武有力者,会持刀拿枪冲杀在前;寡弱无助者,被逼急了,也会拿起武器,拼上一身血肉奋力反抗。


    而衣食富贵者,生来受尽万民福泽供养,累得一身经史学识,天地阅历。


    至危难关头,身上的这件锦衣,便也化作了万钧重担,只望能化鏖战为胜算,让身后平凡的血肉牺牲得少一些,再少一些……


    四野俱寂,唯余祭悼低语伴着风声,阵阵漫过整片田埂。


    宋知斐看得心神触动,一时竟忘了要走,直到一句低轻的声音响起,如晚夜白露滑落至耳边——


    “文死谏,武死战。”


    梁肃的声音清如寒泉,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平述。


    自古以来,总有一些生死刻骨铭心,隽永百世。


    宋知斐怔然间回过头,只以为眼前之景,或是唤醒了他记忆深处,烙刻在骨子里的某些东西。


    然下一刻,少年却在明净的月色下微微扬起了唇角,眼底尽是新鲜的期待: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话锋原地陡转,直令人应接不及。


    宋知斐的思绪都断开了,一时没能消化。


    “……什么?”


    一句话迭起千层浪,落入她的脑海。


    她至今只写过一篇痛心刻骨的祭文。


    是给他的兄长,梁聿。


    那个恣意飞扬,洒尽热血,却被万千冤屈埋葬在异乡的少年将军。


    她便是舍却了性命,也誓要用纸笔揭破罪行,让天下人皆共睹忠骨英魂沉冤昭雪。


    可梁肃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样的事……


    她看着月下的少年,瞳眸空净得愈发像是心性单纯,未经雕琢的寒石,心中坠下的那股沉重之感,不知不觉便慢慢松了下去。


    她竟是忘了……梁肃早已被断忆散抹去神识,如今思智重塑,约莫只与刚入世的孩童差不多。


    适才不过是出言无忌,看乡民为壮士念着祭悼,觉得新奇,便也要问一句自己有没有。


    虽可理解为正常,可这祭文又不是小猫,都不知道是不是好东西,就争着要了。


    想至此,宋知斐实在忍不住,踮起脚轻轻敲了他的脑袋训了下。


    “没有。”


    她语声低清,毫不留情地否决,顺道连他肩膀上的猫也一并抱走了:“猫也没有了。”


    少女面色如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轻薄的纱裙也被风吹得带了些生气的意味,似月下清皎流波,翩然远去,与留在暗影中的少年相形分明。


    怀中猫崽耷拉着脑袋,不断鸣起软糯的呜呜声,细碎又可怜,像是在求情,又像是在呼唤主人。


    她走得并不急,也不是真的要甩下他,不过是小惩大戒。


    于是,身后很快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沉默地跟在身后,却又乖觉地保持着距离。


    像是被捡回家的孤魂野鬼,空洞又不谙俗世。


    “为什么?”


    他出声问,清透的嗓音尤带了一丝不解,黯落和执着。


    见他还问为什么,宋知斐听着更气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


    “因为祭文是给死人的。”她说得很轻,“因为你会长命百岁。”


    好人才会死得早,恶人会活上千年的。


    像他这样的,就算是阎王来了,也不敢收。


    作者有话说:


    小梁比不上哥哥是从小到大的心结了


    第109章 告白(2) 但现在,我


    可身后的人却再没有出声, 只慢慢跟着,脚步均匀得像抽了魂魄,没有活气, 浸在黑暗里,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在听。


    静寂的夜被这一成不变的脚步拖得漫长起来,无端搅得人在意。


    宋知斐索性直接拽起他的手臂, 离开了这片阴深压抑的田埂,也好甩净他脑海里那些有的没的。


    出了小路, 村镇上的灯火愈加近了。


    暖融融的光晕映上衣衫,仿佛带着人间的温度,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寒气。


    两岸飞檐下的灯笼,摇曳在恢河粼粼的水波中,晃成了一串流动的星河。


    桥上, 河畔,尽是走动的人影。


    乍一看,倒像是夜出闲步,静谧安乐的太平盛景。


    可走近了,宋知斐才看清,往来百姓笼在朦胧的水影中,笼在战火将临的惶惶不安里, 行至水畔, 将手中河灯轻轻推向了不见底的深波。


    一盏、两盏、百盏……满载着虔诚与祈祷漂摇而去, 只求神灵能庇佑平安。


    此情此景,看得宋知斐不由攥上了手心。


    身上担负的信念,早已将她的心神淬得从容,温定,而又坚不可摧。


    至少这一刻, 她无比珍惜着眼前的热闹与安宁。


    大抵是握得有些用力,手中的温度愈发清晰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还攥着一个刚刚挨了训的人,忙回头看起了他的情绪状况。


    可这一看,她才发觉自己的担心尽是多余——


    梁肃根本就忘了方才被训的事。


    少年望着河中漂浮一片的水灯,清透空寒的眼底被灯火点点映亮,凝着静止的注意与新奇。


    就与心思纯粹,只有玩性的孩童别无二般……


    对于一个这样心性的人,她还能指望他明白,他说错了什么,她又为什么而生气么。


    宋知斐觉得有些难。


    索性也温下语气,把小猫还给了他,“我想去放河灯了,你帮我拿着吧。”


    她也像忘了方才的不快,寻了由头,随手将小猫放入了他怀里。


    梁肃空寒的双眼回过了神,感受着手中的温软,看着她走去的背影,只反应了片刻,便立即升起愉悦,自觉跟了上来。


    “好。”


    他走至她身侧,微微偏下头,以遵命的口吻,笑着应道。


    轻得,就像是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低语。


    宋知斐呼吸微滞,抬眸,便撞上了那双纯粹的、清寒的眼。


    仿佛新生的冰冷木偶,第一次鲜明地展现出,高兴是种什么样的情绪。


    人在真笑和假笑的时候,总会有微妙的区别。


    自她将他收留在身边后,他一直将淡淡的笑意刻在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


    对她的随身暗卫有礼,对过路的百姓亲和,就连遇到不慎用猫冲撞他的幼童,也会逗弄两句。


    就像一根寒竹,外在清直玉润,内里却空无一物。


    宋知斐并非没有感觉到,他在违背他的本性,有意模仿,趋向世俗所认可的好。


    想要融入,想要得到接纳和喜欢。


    他那样聪明,又有什么学不会……


    宋知斐装作看不见,只是笑放一个河灯,就教他高兴成了这样。


    若是换做以前的梁肃,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那位天之骄子冷言相嗤,说求神不如求他的恣傲模样了。


    宋知斐的笑意不觉淡了下去……只有她知道,她是在掩饰心里隐隐漫上的,那点说不出的滋味。


    谁说不是一报还一报呢,一想到自己被抹去记忆时,也是这般卑微无辜,小心讨好,或许还要更厉害,宋知斐瞬间又不为他同情了。


    取出几枚铜钱,便理所当然地微扬下巴,以眼神示意,公报私仇着要他去买两只河灯来。


    梁肃目清无澜,乍看到示于眼前的铜钱,怔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她的指令,随后又立即意会,很是乐意地接下了差事。


    宋知斐的力就这样使在了棉花上,这才想起,他早已不记得从前的身份。


    如今使唤他做事哪里算得是欺负,在他看来,根本就是求之不得……


    语噎了一下,连她也觉有些好笑。


    可看着那穿入人流的背影,她的思绪却不知不觉被拉远了——


    少年身形清隽,肩上伏一只淘气慵懒的猫儿,却不碍着他轻快地侧身避开人影,反而更添了几分疏朗恣意。像是林间不受拘束的风,连扬起的笑意都似翻飞的衣袂,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鲜活。


    像极了他的兄长,梁聿。


    这个念头不经意闪过时,宋知斐眸光微怔,忽然明白,平日他那些与本性不同的言笑举止,让她觉得既熟悉又不对劲,却说不出原因的地方在哪了——


    太像世子哥哥了!


    就像是刻意模仿一样。


    穿梭的人海淹没了行至对面买灯的少年,宋知斐却久久望着,内心一阵惊澜。


    她并非是要特意将他二人联想在一处。


    甚至在她心中,他们从来都是不同的存在。


    一个是炽日,永远高悬一处,张扬明朗,只是看着在那,便会觉得心安踏实。


    而另一个却是疾风,没有方向,亦捉摸不透,每一次穿透而来时,却会以过境之势,攫走人的心神。


    梁肃是恢复记忆了么,还是想起了一星半点?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适才的对话蓦然闯入她的脑海,如寒钟击上她的心扉。


    她愈发觉得这不是偶然,而是一份扭曲的,不惜殒身也要效仿而终的信念与执着。


    他为什么要丢了自己,去活成世子哥哥的模样?


    她忍不住迈出步子,急着要去找他,可还没踏出去,便蓦地顿了动作。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对他说过的气话:


    ‘我以为……你会是个明君。’


    ‘是我看错了。’


    ‘你永远,都比不上世子哥哥。’


    ……是因为她说了这样的话,他才一直记在了骨子里?


    宋知斐的心重重沉了一下。


    那日的话她是说得重了一些,来了武溪村后,也知道确实对他有些误会。


    只是因为从前的嫌隙,她从来都没有纠正,也没有想到,不过一句气话,竟能将他的心志摧毁至此。


    他一定已经想起了什么。


    在他记忆空白,前尘皆忘的时候,有这样的声音不断刺激着他的脑海,否认他的全部,击溃他的意志。


    他在暴雨里跪了一夜,只怕都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被她厌弃至此,可他却偏偏不放弃。


    他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不惜自我毁灭,自我否定,以为这样就能够被接受。


    就能够留在她的身边。


    那么,他究竟是想起了多少呢……


    有时候她真希望他坏就坏个彻底,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赎罪,不论什么时候走向她,冰沉的眼底皆不见杂质,只有穿过人影,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笑意。


    “小姐,你要的灯。”


    他立在荧荧灯海中,将河灯递给她。


    见她怔怔看着他,眼角好似被火光映得有些红,少年清然不解,立即俯身凑近了些,“小姐的眼睛……”


    宋知斐情急手快,不等他说完,便按下了他的脑袋。


    “不能盯主子的规矩,你什么时候才长记性。”她转开话锋,声音却温轻得没什么力道。


    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光晕,风一处,便簌簌而动,落在了人的心头。


    “知道了。”


    被按下脑袋的少年低着头认错,声音里尤带着不减的笑意,说是乖乖听话,却又像是在玩闹。


    恢河堤畔人影憧憧,嘈杂的声音却似与他们隔绝。


    宋知斐与梁肃就这样相对坐于岸边的木桌上,静静提笔书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想到你也会信奉鬼神。”


    梁肃闻言顿笔,抬眸见她正写得认真,视线不经意便落在了她光洁如玉,空空如也的右腕上。


    那处,本该应是戴着什么的……


    一丝黯落悄然划过,他却仍是笑得出来。


    “早就信过了。”


    宋知斐没仔细听清,再抬起头时,梁肃已然继续写了起来。


    她动了动唇,终是没忍破坏这份专注与安静。


    眼前的少年大抵是第一次放河灯,就像未被采凿过的冰石,对一切人间烟火,都带着淡淡的新鲜。


    如果他没有被执念困在她的身边……


    这么想着,她不知怎么便问出了口:“天地远阔,你没见过的胜景还有千万,就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她本来也没期望他会好好回答,指不定又语出惊人,或是借口糊弄过去。


    可梁肃却信手支颐,把玩起笔,遥遥望向月光所照的远路,当真思索了起来。


    “嘉雁山的黄沙很美,听说纵马直登陇头,可看落霞染千里平芜。”


    闻言,宋知斐的心口怦然一怔。


    和梁肃在邠州初逢的场景,就这样被“黄沙”二字,从她记忆深处连根翻起——


    那时她落水虚弱,为了不跟丢他,不得不用尽办法求他心软:‘少侠道往何处……可否捎带一程?’


    少年听罢,很快冷下眸色,半开玩笑地回拒了她:‘我要去荒漠吃沙子,你也去?’


    所以……当时他逃出京城,是要纵马去嘉雁山看黄沙?


    后知后觉的恍然,在宋知斐心头惊起了一阵又一阵涟漪。


    梁肃却并未察觉,仍在说着:“洞庭烟波万顷,都说泛舟月下,可揽星光云影,听风荷摇露……”


    宋知斐的心震跳不止,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忽然发现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事。


    当年争夺皇位的时候,她怎么就那样理所当然地用责任加之其身,却忘了……梁肃本就是桀骜野烈的鹰,不受拘缚的马。


    一剑可扫万重障,一骑可踏千重山。


    若没有她半路作阻,他如今或许也成了纵游山川,恣肆落拓的江湖剑客。


    可她明知他厌极了宫中的一切,却还是用复仇雪冤和天下大任,将他捆缚回京,关在了皇城里。


    甚至在他怒极对她拔剑相向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受伤,而是含泪求他认清眼前的局势,逼他接下重担,在囚笼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一定恨死她了吧。


    蓦然袭上的难过攥住了宋知斐的心脏,只因她忽而惊觉自己亦亏欠良多,甚至在这一痛苦的闭环里,她都找不出,究竟是谁错得多一点。


    灯火漫摇,来往人影不止。


    少年语声清冷如泉,静静道完几样山川景致,就像话到嘴边,随口谈起家常。


    直到慢慢回过头,对上宋知斐隐约氤着泪意的眼,才终于扬起明澈的笑,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但现在,我只想留在小姐身边。”


    作者有话说: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第110章 告白(3) 以此身血肉


    宋知斐一瞬凝了泪光, 显然没料到会迎来这样一句。


    朦胧的灯火映着少年纯粹的笑意,那不假思索脱出的真心话,就像迎空坠来的炽璨流火, 在这毗邻生死的夜里,烫得人心神迭颤,不敢妄近。


    晚风阵阵掠起, 灯影浮动,星河流光, 一切仿佛皆在此刻对视中黯然失了色。


    就连宋知斐也快忘了,原本的梁肃是什么样。


    他不是恨她入骨,就算穷尽天涯不择手段,也要将她拉入地狱,永生永世纠缠不尽的恶鬼疯子么。


    如果他没有失忆, 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么……


    如噩梦般的窒息掌控再度涌上心头,愈发显得这样情深意切的剖白,像极了包在纸中的火,多看一眼便会焚燃生祸。


    心头深埋的一根隐刺,更是在不断提醒她——


    父侯是怎么死的……


    她又当真能释下这一切么?


    她将藏起的回忆轻轻摘下,翻了彻底,又仔细挑挑拣拣, 反复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无望地发现, 怎么都没有办法。


    她的命是在邠州被他救起的, 如今叛军压境,他又几番救她于刀剑之下。


    如果真到了危难之时……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为他舍命相付。


    只是,却不能够原谅他。


    宋知斐抑下不该有的神伤,清醒止步, 终是没有将他的话听到心里去。


    “快写你的愿吧。”她佯作如常地催了一句,转回话锋,搁下写完的笔,语调轻松,“太慢了我可不等你了。”


    说着,瞥见他密密麻麻写了那样长,注意被吸引之余,也不由微微偏去了目光。


    可视线还没有触及字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覆了上来,遮上了面前的纸灯。


    下意识抬起头,猝然撞入视线的,是一双笑得好看的清眸。


    近得连呼吸都好像被放大在耳边,乌浓如羽的睫毛纤毫可见。


    “小姐,看了可就不灵了。”


    少年目色沉邃,仿佛在认真说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秘窍,那样澄明如雪的笑意,倒是看得宋知斐有些心虚面烫,漫不经意地收回了视线。


    “谁要看了……”她的声音很轻,大抵也能预想到,以他如今与稚童无二的心性,应当会写出怎样不循常理,稀奇古怪的愿望来。


    少女慢慢拿起已经写好的纸灯,默不作声地遮住了有些出卖本心的容色。


    温黄的纸面上清隽地写着一竖小字:


    ‘天下定,百姓宁’


    不知是哪里来的鬼使神差,她静静看着这一串简短的墨迹,总觉还应该再塞下点什么,才不算浪费。


    一个念头隐隐自心底不断破土而出,带着穿透理智的痛意与清醒,连她都无法再忽视。


    立起的纸灯挡住了她的脸,谁也看不见。足以让人在理智与本心之间,动下禁忌而出格的决定。


    她于静默间屏下颤动的心跳,就这样慢慢提了笔,如掩耳盗铃般,越过恩仇苦恨,躲过内心的审判,偷得片刻的放肆。


    一笔一划,在纸面的末尾,温柔地、艰涩地、悄悄地刻下了一句私愿——


    ‘陛下千秋’


    ……


    梁肃再抬起头时,看到的便是宋知斐状似无意地立起纸灯,清淡的眉目里又带了某种无需言说的刻意,好似光明正大地同他较量,也不让他看到写了什么心愿。


    这般灵动的情绪,清俏的模样,倒是惹得他不禁扬起了唇角。


    可就算不用看,他也知道——


    她的愿望里不会有他的名字。


    晚风乍起,灯火飘卷,覆盖了少年洇红的眼底,也吞没了无声的灰黯。


    人影阑珊,宋知斐将河灯推向水波,慢慢站起了身。


    星点灯火如汇聚的希望,愈聚愈多,不断向天边浮去。


    她凝着心神,却不知是不是尤惦记着方才那纸密密麻麻的心愿,即便河灯漂了许远,她不经意回过视线,也依旧能辨出哪一只是梁肃的。


    天色已晚,早该是回去的时辰了。


    宋知斐落下睫羽,也无意刨究,可就在将要转身的刹那,衣衫忽然被吹彻而起,沁透的凉意荡穿神思。


    她恍然回头,万千河灯被风吹得飘摇浮转,仿若一方方求愿平安的经幡。


    而在繁密如海的墨迹里,她赫然望见那盏灯面颠簸着浮摇,每一个断断续续转现的字,都像是攫住了她的呼吸——


    ‘我的小姐宽厚温善’


    ‘世间再找不出这般好的人’


    ‘愿以此身血肉为祭,逆天违道,换小姐安澜一生,不染灾厄’


    ‘业果反噬是我’


    ‘万劫不复是我’


    ……


    一个字接一个字,像是淬了毒的咒誓,砸入眼帘,看得宋知斐心惊不已。


    她定在原地反复摹刻着那些字眼,终于回神,蓦然迎风转过了身。


    这哪里是许愿,谁又要他以命作祭了?


    都是从哪学的乱七八糟的……


    然一转身,迎面撞见的,却是一道陷落在黑暗中的剪影。


    梁肃就这样静静站在她身后,带着苍白的笑,默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双空暗如渊的眼没有光亮,却凝着近乎失控的眷恋,和深邃无尽的伤黯。


    被疯意浸红的眼底,不知正忍受着怎样的撕扯,仿佛下一刻,便要克制不住将她连骨吞噬,一同堕向回不了头的绝路。


    他……是不是也看到她写的灯愿了?


    愈来愈强烈的不安浮上心头,宋知斐还来不及回头查验,熟悉的危险与慑压已被风吹得逼近而来,她动了动唇,却见他忽而慢慢抬起手,寻常得就像要帮她拂去肩头的灰尘。


    “你……”


    喉间的声音还没能发出,便被一记轻柔而利落的手刀蓦然封缄。


    宋知斐的心一瞬失坠!


    所有思绪迅速空白,寒意在不可置信中袭遍了全身——


    他的失忆果真是装出来的?


    雨夜长跪,身负重伤也是装出来的?


    就是为了让她松下警惕,再将她捉回去囚起来?


    她怎么就信了这个本性为恶的疯子,忘了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


    前一刻犹存的恻隐心软尚且温热,此时却悉数化为讽刺的回镖,狠狠贯穿了她的身体。


    无尽的惊寒伴着懊恼、气恨齐齐汇上心头,可宋知斐却再发不出声音,只能清晰地感受着力气一丝丝剥离抽散,感受着身体如失去支撑的木偶一点点倒下。


    感受着他那样小心而珍惜地拥着她,像是抱着一缕易碎的泡沫……


    沫影散了,梦也就要醒了。


    在最后一点意识快要消失之际,她隐隐听到,他埋在她颈侧,笑意森深而痛苦。


    恍惚之中,仿佛有一丝热意润湿了她的脖颈:


    “要你心甘情愿可真难……”


    **


    派去关后围锁的轻骑一日都未有消息传来,袁军主帐内已是凝肃一片。


    “报——”


    一名斥候急急奔进滚叩在地,“一千精骑全没了!都被宋知斐设伏折在武溪村了!”


    袁肆闻言惊怒起身,听到后半句,又像被抽了神,阴鸷的眼底竟烁起一丝久违而兴奋的光。


    “你说谁?”


    帐下薛褚和徐策对视一眼,俱是一惊,仿佛从未想到会在此时听到这个名字。


    一年前,他们曾接到宋女的求援信,当时只道是这宋女联合梁肃请君入瓮的圈套,谁料第二日,她遇刺坠崖、被野兽啖食的噩耗,便在风雪中笼罩了整个大祁。


    主帅惊闻此事,痛愕不能自己,连大氅都未披好便失了神要去牵马,即刻赶至雾落崖去一看究竟……是他们拼死相阻,力陈利弊,方让主帅堪堪冷静了下来。


    当初这宋女与梁贼毒害郭贲,却设计嫁祸,致使主帅落狱,不得逃至豫州残喘,这笔旧账还未来得及算,她便与梁贼内讧相斗,死得其所,让朝廷失了一支臂膀,袁氏大军听了只有解恨,无不拍手称快!


    可只有薛褚和徐策知道,宋女的亡故,是一块填补不上的缺角,伴着恨与痛,永远烙在了主帅心头。


    以致一月以前,她死而复生,又被捉拿归京的消息传出,都像不真切的鬼谈一样,令主帅森沉的面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势在必得,一连攻下了数座城池,直逼宁武关这座最后的关隘!


    他们忍着一口气,在豫州蛰伏了太久,本欲联合臧勒王室,内外夹攻,可那梁贼却敢铤而走险,竟大胆启用张郃这把悍刀,以快打猛攻之策,只寥寥数月便大损臧勒锐势,短时再爬不起来。


    如今他疯病缠身,朝廷疲敝,正是将锋芒刺入命门的好关头,而宋女作为战利,恰恰添了一剂猛药,助引了这根导火索。


    可是,听闻这女子死而复生的一刻,徐策都未曾有太大的忌惮,唯独听到她出现在了这片敌我对峙,一战定生死的关隘上,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与危患,陡然穿透了他周身所有骨骸。


    “回将军,就是那坠了崖又没死的宋知斐!”斥候急生生回话,恨不得手刃而后快,“听说是朝廷派来督军的,就只有关内那三千守军,还扬言说将军不敢攻关,如果关隘破了就用自己的身体挡上。”


    袁肆眼神暗下,紧攥的指节几乎要将怒火与心疼捏碎,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踱几步,才放声嗤笑起来,“朝廷当真是没人了,竟派她过来送死!哈哈哈……”


    笑罢,又冷下声音来,危险之气令帐内之人无不胆寒:“作践谁呢?”


    宁武关守军只有三千,守关的还是那年过半百,当初同他亲迎梁肃归京时,被他压弯脊梁,吆来喝去的周邦安。


    而袁军却有五万雄兵,将星如云。


    宋知斐真是眼瞎了,脑子也摔坏了,被那姓梁的逼落悬崖,还这么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真是愚忠可嘉!


    世间豪杰这般多,她扶持谁不是,非要认正统这条死理,非要他横刀在她面前,让她明白,谁才是天下共主。


    那他就成全她!


    “传我令——”


    袁肆神色狠下,杀气毕露,“即日攻关,不破不还!”


    “将军不可!”徐策闻言大惊,暗叫不好,忙叩地直谏:“强攻险关死伤必重!先前轻骑折损仅为探敌虚实,今分兵合围,大举攻其旁邑,断其外援,方乃困死雄关的必胜之……”


    “徐策。”


    袁肆一声冷唤,直让徐策膝下的寒意冻住了整个心。


    “区区残蚁,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袁肆自他身侧掠过,目光冰沉含讽,分毫未落向他:“倒是你,束手束脚,拖累至今,焉能成大事。”


    短短几字,却是诛心。


    薛褚是个钝人,眼见袁肆负气而出,而徐策又长跪不起,他只道是二人意见又不合了,趁着袁肆走远,忙跑去将这位老兄弟扶起来。


    “走了走了,还跪啥跪?将军是个脾气硬的,回头再好好和他说呗。”


    薛褚一向自诩力大,可怪的是,今日徐策的身子竟像是灌了沉铅,失了魂魄,总要向地上倒去,怎么都扶不起来。


    他们二人,自主帅十九岁被贬至豫州养兵蓄势起,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朝夕,一路浴血并肩,戎马相随,志酬天下啊……


    徐策怎么可能不清楚——


    此战,败局已定了。


    作者有话说:


    消息是小梁放出去的,还特地添油加醋说袁肆不敢攻关。小梁每次借斐斐的名号去害袁肆,都一害一个准,以至于斐斐总在两个疯子之间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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