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黑屋记事-守夜 你抱着我,


    可她的拥抱不是因为他, 肝肠寸断的泣泪也不是因为他。


    走投无路了便用些示弱的伎俩,妄图故技重施,再度将他哄骗得团团转。


    梁肃竟不知, 她是哪来的底气,觉得他还会再信她。


    他毫不留情地拉开了腰间的手,冰狠的力道, 直将女孩纤细的手腕攥得生疼。


    “你抱着我,却为别的男人哭?”他冷谑着, 猩红的瞳眸没有丝毫温度,带着嗜血的危险。


    “宋知斐。”他攥紧她的手腕,猛地将人拉至怀中,扣住了她的下颔,“你是巴不得他快点死么?”


    毛骨悚然的话幽冷落下, 满是妒意与恨意的眼神,像是无情的寒刀,分明已经刺破她的软肋,却依然不知收敛,仍更近一寸,摧残着她的伤口。


    就如同她对他一样。


    宋知斐泪落如雨,身上的高热和心头的悲痛折磨不断, 仿佛拖着她沉重的躯壳陷入了崩溃的沼泽, 令她抽噎得几欲窒息。


    她浑身都在发烫, 烫得就快烧干了所有力气。


    唯一残存的几丝神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折断了对未来的希冀,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反噬。


    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退步。


    他究竟还要她怎么样,才能放过她?


    潮湿的寒雾侵入肺腑,却不及他的逼迫更堪折灭心神。


    宋知斐哭得没了力气, 甚至已然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咳。


    急促的喘咳令她的胸骨麻痛如摧,灌入的寒风也似锋利的刀子,直割破了她脆弱的咽喉。


    漫天的黑夜落在她眼前,她仿佛也永远陷入了这片黑暗……


    梁肃眸光一顿,眼底的冷戾骤然消却,就这样看着她哭得气喘不止,忽而晕在了他的怀中。


    他不是没听侯府的下人说过她染了风咳,也不是不知她的身子比常人虚弱些。


    可在邠州之时,她落水高烧尚能挺过,如今怎会轻易就晕了过去?


    指尖触及的滚烫像是灼人的火焰,不断地在他心底撞起警铃。


    他立即探上了她的额头与脸颊。


    无一不烫得惊人。


    前所未有的惶然打乱了他的冷静,所有的恨意与报复,仿佛一下子化成了砸断心弦的巨石,沉坠不止。


    分明早该注意到,可今日,他却罕见地怀疑起了自己的敏锐。


    甚至,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究竟想要什么。


    理智再度恢复清明时,他已然卸下外裘裹住她的身子,一刻不停地直向京都赶回。


    寒风猎猎入骨,焦焚不止的心跳,还是毫无疑问地背叛了他。


    说着有多恨,可栽得最深,败得最深的,从来都是他。


    ……


    **


    虽是初冬,可燕都近来却云阴风饕,寒得瘆人。


    遍京皆知,朝堂一连折了两位重臣,至今下落不明,陛下也变得尤为阴沉狠戾。


    一时之间,满朝上下人人自危,就连朝议时,大殿都森寒得像座敛尸房。


    大小官员齐刷刷低着头,莫说奏谏了,就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既无事,很快也便散朝了。直到步出殿外吸上一口新鲜空气,诸臣才觉活了过来。


    可太医院的一众医官们,噩梦却才刚刚开始——


    陛下的寝宫藏了一个女子。


    此女子正是外界纷纷传议失踪了的宋大人。


    这宋大人还突患重病,高烧不退,汤药难进。


    陛下命他们若两日内不将人治醒,便自行了结谢罪。


    今夜正是第二日……


    连日卧病早已抽干了宋知斐的血色,本就单薄的身子也瘦却了不少,愈来愈弱如游丝的脉搏,就像太医们悬在颈上的脑袋一样,不知何时便会不保。


    “求……求陛下恕罪!”


    最后一计施尽,太医们接连腿软,叩地求饶,实在是回天无术了。


    这句话,梁肃已经听厌了。


    接连几日的折磨将他的心绪摧割得似快要崩断的麻绳,一丝风吹草动,皆能令他郁躁生戾。


    何况是这些御医聒噪的鬼嚎。


    床幔散落,榻上的女孩在柔谧的金纱下,依旧静静休息着。


    少年步离床榻,双目熬得猩红,眼下乌青却衬得他面色愈发森白,一身杀戾冰寒彻骨,仿若是自地狱走出的修罗恶鬼。


    为首御医惊惶不敢抬头,看到帝王的衣角落入眼帘,紧张得尚未喘气,喉咙已然猛地被钳住,连带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治不了就哭丧?”梁肃冷冷盯着他,幽深的瞳孔带着几近失疯的慑压,手中力道又加深了几寸,“哭谁的丧?”


    众御医吓得肝胆俱裂,求情不得,辩解也不得。


    属实是宋大人受诊时已耽搁许久,误了最佳时机,眼下撑耗至今,气血已然濒临虚溃。


    更不必说这人迟迟昏迷不醒,若强行用药,只怕窒入气道,更添凶险。


    他们已经拼尽毕生所学,实在无计可施了。


    几位老臣惊恐得直哆嗦,只能连连叩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可梁肃却似走火入魔了般,眼底幽寒空洞得全然再听不进一句话。


    青九自宫外赶回时,便撞见了这森压至极的一幕,连忙上前禀命:“陛下!”


    “属下幸不辱命,请得民间神医,恳以项上人头担保,务必救得大人!”


    闻言,梁肃晦暗的眼底,才终于被烛火照亮了几分。


    在他视线所尽之处,一名身披鹤袍的中年男子,匆匆挎着药箱越上石阶,直奔进了承乾宫。


    他举止自由不羁,毫无礼法规章,不似蒙昧小民,倒似是隐居山林,未经教化的怪类。


    “这位就是陛下?”他实在着急,见梁肃始终面色阴恻地打量着他,也只得先陪笑一声,简单躬身一礼,“见过陛下,人在哪里救?”


    他探头直找内账,可还没迈开脚,便蓦地被抓住了后颈。


    回过头,对上的正是梁肃那道几近洞穿的幽寒目光。


    陆机不禁生出了一层冷汗,心道他改了容貌,声音也做了处理,只是那夜在雾中打了个照面,这小子不至于那么精,一眼就看穿他吧。


    “陛下,”他干笑着,要不是为了宋丫头,他才不愿再见到这浑小子,“再拖人就没了。”


    这句提醒显然直中软肋,少年沉沉盯了他许久,终是松开了他。


    “如有失当,朕会立刻杀了你。”


    阴森的威胁冰冷慑骨,好像真有那么回事,陆机才不理会,他只心疼他那可怜的丫头,竟落在这种人手里。


    他卸下医箱,正准备切脉施针,一见那莹白娇贵的手腕竟赫然生出了青紫的淤痕,惊得又是一阵绞痛,当下就在心底将梁肃问候到了阎王殿。


    好在他来得及时,宫里头一帮老御医只固守求稳,耗了这么些时日,竟连药都喂不进去。


    若再晚一步,只怕宋丫头都要烧得衰竭了,连今晚都撑不过。


    陆机匆匆开却药方,着急施针,连眼神都无暇分给梁肃:“劳烦陛下将药煎来,一会醒了就能喝了。”


    梁肃面色沉得更深,凝伺着他的一举一动,显然仍存疑虑。


    青九在旁直捏了把汗,自己主子贵为九五之尊,何曾被人这般指使?他哑了半晌,正要开口,梁肃却将药方递给了他。


    青九心领神会,煎之前还让几位老御医看了看,几人看得目瞪口呆,直惊道:“施药如此剧猛,虽是起沉疴,怕也会有损大人的气元啊!”


    梁肃眉宇压得更沉。


    似是感受到了身后那似毒蛇一般锋利的目光,陆机本便因施针而耗费精力,现下更是难以集中了。


    “性命若失,何谈气元?”他调理了下气息,难得认真,“陛下,接下来要施的几针至为关键,还请您避后。”


    梁肃沉凝片刻,警惕未消,只依言后退了一步。


    “……”陆机欲言又止,却也无暇再管他了。


    长烛渐渐消融,几番剪去烛芯,又换上了新烛。


    屋内死寂如渊,仿佛被浓重的药气湮没了所有声息。


    跪在地上的几名御医战战兢兢,时刻候着病情,始终不敢起身。


    只有婢女阿妱偶尔进门端药换个水,不过她是个小哑巴,也不会说话,愈衬得那开门关门的声音似铡刀一般,不时凌迟着旁人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短促的咳声忽从内帐传出。


    众御医眼底生出不敢置信,只道今日是见到了活神医,心头蓦地一松,连屋内森压的阴霾都似散去了不少。


    陆机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头上的汗,看到宋知斐醒来就高兴,忙抬手招呼那缩在一旁端着药碗的哑女:“快,药碗拿来,喂药喂药。”


    阿妱不敢妄动,小心望向陛下。


    梁肃下意识迈动了脚,分明亦是心切,可望向那堪堪虚弱醒来的人,他不知顾及什么,忽而又顿住了脚步。


    意识到不妥的陆机声音一滞,后知后觉而今身处宫中,自己只是一介游医,而宋知斐乃是内廷女眷,确实不好似寻常养闺女那般随意了。


    “额,不知……”他打了个愣,及时抛出了话锋,“谁比较方便啊?”


    众人只顾低头,不敢言语。


    陆机的目光很自然而然地就扫到了梁肃,可他当然不期待这目下无物的天子肯屈尊服侍,更是不希望这晦气小子再靠近他家丫头半步。


    就在他的目光很自然而然地就要扫过时,沉默至今的帝王却忽而开了口:


    “都退下。”


    作者有话说:


    狗子:先把老婆养得白白胖胖,才能一口吃掉


    第72章 小黑屋记事-哄 他没被人哄


    宋知斐意识模糊地醒了过来, 只觉头疼欲裂,喉间如针灼刺,身子似槁木般僵沉得难以动弹。


    恍惚之间, 她隐约像听到了陆伯的声音。


    仿佛,她还在永平的那间小屋里,只是犯了个噩魇。


    梦醒之后, 依旧有师兄的温声打趣,和陆伯的嬉笑喧闹。


    直到, 她感受到一只宽大的手掌垫在脑后,将她虚软的身体轻轻扶了起来。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慑寒的清冷檀香。


    就像刚从她的噩梦里钻出来,如毒蛇紧缠着她不放。


    宋知斐吓得心神一颤,几乎是撑着虚弱, 即刻睁开了眼。


    果不其然——


    她看到了梁肃。


    在她眼前的是梁肃。


    噩梦成了现实。


    宋知斐面色苍白如纸,震彻心扉的绝望与无力,反复让她忆起那晚发生的一切,就如摧折身心的洪流几欲冲垮了她。


    可残存的理智,却在这洪流之下,依旧将那碎为齑粉的冷静一点点拼凑了起来。


    她没有力气说话,也不想看见他。


    只无声偏过了头, 唯有洇红的杏眼和晶莹的眸光, 诉说着对他的厌恶。


    梁肃托着药碗的手暗暗攥紧了些, 似是承认自己的卑劣与秽浊,对她这样的反应,也没什么值得意外。


    这些日子他历经失去、复得,又再一次濒临失去。


    几度疯溃的心绪在反复炝煎和折磨下,已经无所谓她的冷待与厌弃。


    只要眼下, 她还活生生地在他面前。


    “喝药吧。”


    梁肃的声音难得低轻,递至她唇边的药勺,大抵对谁都没有这般有耐心过。


    照理说,不愿喝药的人最该要哄着,可他从未历过这些。


    也自然不知,江柏青平日是怎么哄她的。


    思及此,少年莫名愈添了几丝闷沉的阴霾,只道出一句见效最快的话:


    “我不信,你现在就舍得死。”


    清寒的语气不似抚劝,反倒似平静得可怕的威胁。


    宋知斐愕然回眸,自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还有许多至亲之人在这世上。


    这些人的性命生死,皆如蛛丝系于她身,一损俱损。


    她久久看着眼前面色苍白森黯的少年,饶是再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承认了这样的现实——


    他是个冷血无情,阴暗可怖的恶鬼。


    如此丧心病狂的报复欲与掌控欲,只怕万中也难出其一。


    只要招惹上一次,便会像紧缠不舍的毒蛇,无论她逃去何处,最终都会被他捉回到这里……


    他究竟想做什么?


    就因为曾经那一次算计,他便要不择手段地折尽她的羽翼,将她囚在身边,困在这龙榻上。


    豢养成……只会顺从听话、承恩饮露的脔奴?


    宋知斐微微皱了下眉,不明白这具病弱不堪的身子,究竟有什么令他执着。


    她安静地张开了嘴唇,不得不忍下颤栗与不愿,喝下了他喂来的汤药。


    可眼底的清倔与憎厌,却始终未减分毫。


    见她还有力气这么恨他,梁肃幽暗的面色仿佛是笼了层阴翳,却还是始终如一地吹去药勺的热气,一口一口喂着。


    最终,让她把药一滴不剩地全部喝了下去。


    她恨他也好。


    恨他,也总比让他看不见她好……


    见梁肃在屋里迟迟不出来,候在屋外的陆机简直要愁烧了眉毛。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小子,先前在永平气势汹汹得恨不得要杀人,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怨一样,现在又装什么情深?


    不会直接拿药灌醒他家丫头,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虽然他听说一些位高权重者都喜欢这么报复,可好不容易混到这里来,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受苦?


    陆机正作势要去敲门,没成想,竟与刚巧出门的梁肃打了个照面。


    一见到这面色阴晦的活阎王,陆机快到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掩饰着扶额愁叹了口气,笑道:“诶,我正愁接下来的方子该怎么开,陛下就出来了,还真是巧啊。”


    梁肃对此人古怪的言行表示漠视,但看在将宋知斐救醒的医术上,已然对他包容许多。


    “她的病这么严重?”少年压下眉宇,目光幽邃地盯着他,在苍冷的月色下,尽显森慑与多疑,“竟连先生也束手无策。”


    这一声先生陆机可不敢消受,心道这小子变脸还真快,也的确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正因如此,他才不敢去赌。


    若是治好了宋丫头,只怕会令她承受更不堪的折磨……


    与其那样,他倒是宁愿她慢慢调养,再寻出路。


    陆机顿了半晌,惭愧一笑:“陛下折煞了,医师并非神仙,自也有无策之时。”


    梁肃的眉宇压得更深。


    面对凛凛君威,陆机依旧对谈自如:“这位小姐体内积寒深重,已侵骨噬髓,连宫中太医都应对乏术,我这碗汤药也是治标不治本罢了。”言至此,他忽而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过……”


    梁肃的眼底暗生杀意和不悦,显然对偷奸耍滑者很是忌讳。


    “不过什么?”他音色冰冷,像是一柄看不见的刀悬在陆机的颈侧。


    陆机寒不胜寒,即刻交代:“不过我在江湖素有鬼医之称,有些邪方一般人不信,我不妨说给陛下听。”


    他脱口即来,利如流水:“像小姐这样的湿寒侵髓之症,只要找一气血至阳至刚之人,在其阳池穴、风池穴、至阳穴、关元穴和中府穴各取血一碟,浸泡菩提一夜,小姐佩戴七日治内,辅以秘药治外,即刻便能见好。”


    梁肃沉然盯着他,忽而冷谑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可吓得人毛骨悚然,仿佛下一刻,便要先取刀剜他的血。


    在一旁默默守着的青九听得直大骇,不知这神医究竟是活腻了还是蒙了心。


    普天之下至阳至刚之人,除了眼前的天子,还能有谁?


    陆机打了个寒颤,本就是试探,见形势不妙,也即刻顺势圆场:“不过哪有那么多至阳之人啊,若是不适配,还会适得其反。所以最温吞的法子,还是慢慢药养,看小姐的造化……”


    话还未说完,陆机便发不出声音了。


    冰冷的指骨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掐倒在了阑干上!


    帝王怒而不形于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蝼蚁窒息的模样,幽沉如渊的眼底尽是杀心。


    旁的事或许可借鬼神儿戏,但若拿宋知斐的性命作戏谈——


    “你找死。”


    锋寒的字眼如催命的魂钉,一个字一个字,钉入了陆机的耳骨。


    梁肃将他丢给暗卫看守,旋即推开房门,直接拎起一个跪在地上守夜的御医,就往病榻前一扔。


    “现在能治了么?”


    听到亡命通牒,御医吓得战战兢兢,哪怕是赌上了所有为官生涯,也立即爬起来切上了宋知斐的脉搏,不知喂过汤药后,脉象能否有所好转。


    但在他意料之中的是,高烧并未退下去,脉象反而更为虚弱。若不能捱过今夜,只怕就渡不了这道险关了。


    御医连忙跪地,仓皇禀命:“微臣惶恐!大人脉象凶险,猛药去疴,却是靠气血相搏,须得观能否熬过今夜,方能……”


    梁肃听得郁躁至极,在宋知斐休息的地方,硬是忍住了踹开这个废物的冲动,指骨直攥得发白,没耐心听他说完全部,便转身出门,寻到了此番以项上人头担保的青九。


    “人是从哪找来的?”


    他目色焚得炽红,早便没有冷静可言,有的只是被未知凶险裹挟的焦躁,和几欲摧毁理智的失疯。


    怎么会不疯呢?


    他行遍江湖,杀人无数,见过各色机巧,从不信有什么鬼神。


    而今是要他抛却思考,沦作鬼神的信徒,指望那些靠障眼起家的歪门邪道,来支配他行事?


    青九内心惶恐至极,却不逃避责任:“回陛下,此人来京中有月余,自称神医,所诊恶疾无数,连世家名门也有不少受过其恩治,便是寻常大夫难以下手的风症、心疾,亦未有难得过他的。属下是遍访京中,仔细确认后,方才……”


    梁肃难得心力交瘁地合上了眼,竭尽冷静,处理着所有信息。


    他不习医,却自幼习武。


    阳池、风池、至阳、关元和中府这几穴,直牵命脉,与人交锋之中,若一连中伤这几处,不说毙命,也足以教人大损元气。


    倒是会挑地方。


    若说是受指使来杀害他的,他就信了。


    可偏偏,说的是能救人。


    梁肃睁开了眼,猩红的目色晦暗至深,沉然许久,大抵也觉自己是疯了:


    “备烈酒,银刀。”


    作者有话说:


    狗子不言,只是一昧的干


    床下如此,床上如此。虽然没这么快吃上,但是也快了


    第73章 小黑屋记事-伤害 汗珠滑过紧


    青九听得惊愕不已:“陛下, 这……”


    身为一国天子,权势还未坐稳,四围尽是群狼环伺, 怎可轻易损害龙体?


    青九心头坠得厉害,怎么都觉这不像梁肃会做出的事,唯恐是一时冲动, 走火入魔。


    “万万不可,”他吓得慌急, 连忙冒死跪在梁肃身前禀求,“尚无人验过此法是否灵验,有无害处,只怕风险甚重。”


    梁肃垂下的睫羽在眼睑投落了森幽的暗影,显然对青九的阻碍很是不悦。


    他沉笑一声, 带着警示,威压。


    以及孤注一掷的失疯,和对未知结果的执着。


    “朕不是在验么?”


    帝王的决定不容置喙,帝王的眼前,也从无不可涉足之事。


    青九被慑得不敢再多言一句,只惶然惊觉,自己是拦不住了。


    可若是此法大损元气, 甚至有毁根本……


    一向默实, 从未失态过的青九, 踏出门后,终是忍不住,一把拽住了陆机的衣领,逐字忠告道:


    “若是陛下有何闪失,你就备好棺材吧。”


    陆机一连被提了两次脖颈, 心中不忍腹诽,直到余光瞥见一名侍从端着明晃晃的银刀、酒坛和盂碟进了偏房,才惊怔皱眉,诧异得连话都说不出了:“他……”


    他来真的?


    不过是随口一诌,是个人都知道江湖骗术不足为信,这小子是个疯的?


    **


    偏房。


    昏暗的屋内没有任何人侍候,唯有几盏明烛静静燃着,映出梁肃苍白冷恻的面容。


    最终,落在他的眼底,烧成了偏执的火焰。


    在宋府前堂的那一夜,他得知她与江柏青在外共处了整日,实在是没能好好忍下,气得失了理智。


    可他分明及时命人添了暖炉,她却还是受了风寒。


    甚至,在这等境地下,她也要与江柏青一同私逃。


    在他面前感人情深,大恸伤气,最终到了而今这般药石无医,今也凶险明也凶险,乃至要靠老天赏造化的地步。


    这般轻易就想离开他。


    他偏不准。


    案上银刀在烛下泛着凛冽的寒光,少年眼底红得似被万刃穿透,有如铤而走险的疯徒,一件件褪下了身上的锦袍。


    烛焰飘摇,硬朗的脊背在朦胧的灯火下显露无疑。


    包括那些历经岁月积淀,如飞叶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他紧咬着布巾,刀锋走过,不时绷紧肌肉,隐隐颤栗。


    细密的汗珠顺着薄而韧的皮肤,缓缓滑过紧实的肌肉,最终消失在了劲瘦的腰腹……


    银刀被丢入浸满血气的水盆,发出了冰冷的钝响。


    梁肃轻喘着息,汗水将双眼浸得通红。


    他扎好伤口,吐却了咬在嘴里的那块布巾,面上的血色却也随之一同失尽了。


    **


    “救人。”


    梁肃简洁落下勒令,将五碟现取的血引横在了陆机眼前。


    陆机真是开了眼界,怔在原地,直豁哟了一声,再仔细看看面前这面色苍白如鬼的少年,不得不深信——


    的确是个疯子。


    一想到取这么多血,伤口该划得有多深,他便不禁有些寒瘆。


    可转念又一想,这小子把宋丫头折磨得病入膏肓,心神俱碎,又重伤了柏青,不知把人关去了哪里。


    如今挨了几刀,又算得什么?只怕还轻了。


    只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小子身为天子,金尊玉贵得紧,分明可以取旁人的血一用,何至于亲自上阵?


    莫非……


    陆机再度看了眼面前之人,细细一琢磨,意外之余,怎么也没想到,兴许还有横刀夺爱这一戏码。


    虽说不算什么好事,可这小子看起来不像会危及宋丫头的性命,那他暂且便能安一半心了。


    “还要磨蹭到几时?”


    听到帝王带着不悦的警示,陆机立即转换态度,连连笑道:“噢,我是感念君恩浩荡,里头的小姐定然很快就能见好。”


    见这小子不爱听废话,杀气尽显在那张森白的脸上,陆机马上又说了一句夹带私心的:“不过小姐气血虚弱,实属忧思伤怀过度,近日还是主以安抚为妙。”


    “我会开几剂方子,到时陛下也一并调养调养。良机不可错,我先进去了。”说着便端着那几碟东西匆匆进了屋,属实是不想再看到梁肃那惨白阴煞的脸。


    本来就够像活阎王了,如今面失血色,简直更像了……


    冬夜寂寥,似久久难迎来未知的曙光。


    梁肃并不怎么信任这不着调的医师,赌的分量要占更多。


    他剑不离身,纵使晕眩难支,也始终撑着赤红的眼,一寸不离地盯着此人的一举一动。


    只等稍有不慎,便立即将其碎尸万段。


    所有人都说,今夜是道凶险的命坎。


    好像若熬不过去,他明日就见不到宋知斐了一样。


    他偏不信邪,就这样一直候在床边。


    等到清晨的天光交替夜色,洒落在身上。


    等到医师和御医连道谢天谢地,脉象平稳。


    等到亲自将那串保命的血菩提戴在她的手腕上,他才终于晕却在了病榻前……


    **


    宋知斐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陆机。


    她并不意外。


    先前梁肃喂她那碗药时,她只是尝了一口,便知那是陆伯开的方子了。


    环顾四周,眼下除去一位侍候的宫婢,承乾宫清静得再无旁人。


    就连梁肃也不在。


    这般绝佳的时机似是好不容易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却又令她敏锐地察觉出有些反常,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与陆机对上眼神,反复确认过安全后,她才渐渐打消疑了顾虑。


    她昏迷了许久,对时间的掌握早已错乱,或许今日是梁肃上朝的日子也未可知。


    正因如此,她才更应在他回来之前,抓住一切时机,与陆伯互通讯息。


    唯一棘手的是,那位守在旁边的宫婢,始终不离开寸步。


    她名唤阿妱,是个哑女。大抵惯做活计,皮肤已被经年累月的风霜吹得有些粗糙泛黄。


    看起来畏缩怯生,旁人说话时,也只恪守规矩地低着头。


    可那平静的面色,却显出了深不可测的城府。


    梁肃当也不可能安插一个等闲之辈放在承乾宫。


    不过好在陆机医术高明,换取了他的认可,偌大的承乾宫暂且也只有阿妱一人。


    宋知斐借其转身取药和取粥的片刻空当,以眼神和唇语从陆伯口中得知,柏青师兄与阿婵至今仍下落不明。


    暗中传信的方式有许多,她假称头晕不适,请陆机开了一方清神祛邪的香膏,笼下纱幔名为休憩,实则在衾被中,用发簪刻下了多年埋在大理寺和玄鹰司内的暗桩名单,不惜一切也要查出师兄的下落。


    并安排王府暗卫及时驰援,向阿婵传信,她与师兄皆已暴露,莫要再诱敌远走,当尽早脱身为宜。


    刻字甚险,不过香膏质软,有任何不慎,皆可用指甲即刻刮却痕迹。


    所幸陆伯耳聪目明,很快便意会了她的计策,又眼疾手快,趁施针切脉的工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她床头的香膏替换走了。


    这一过程实为惊险,宋知斐集中的注意皆在旁处,还未来得及细究,腕上何时多了一串洇染如霞,状似飘花的菩提。


    陆机自然看出了她的疑惑,可也不好当着阿妱的面说是戏弄了梁肃。


    再者,那小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以牙还牙罢了,他也只干笑着揭了过去:“这个啊……这个是陛下为你求来保平安的,你要不喜欢,过两日摘了也行。”


    宋知斐微有意外,垂下睫羽,看着腕上绯红的菩提串,出神了许久,却没有说话。


    仿佛,那是勾勒在伤口至深处的一抹胭脂,无所裨益,却还要她感念皇恩浩荡。


    **


    这一整日,宋知斐都没有再见到梁肃。


    躺了太久,难免筋骨受累,她便想下床走走。


    门口有重兵把守,出去自是不可能的。


    在这一方封闭的天地里,她没什么希望的出口,只是想开些窗通通风.


    结果才碰到窗柩,那总是沉默着的阿妱却忽然跑来拦住了她,急得比划了一堆手势。


    宋知斐起初没有看懂,只以为她是担心梁肃责怪。


    后来见她笨拙地掐着脖颈,做了一连贯咳嗽晕厥的动作,才恍然明白——


    原来她是怕自己再度感染风寒,卧床不起。


    宋知斐轻轻笑了下,加之咳疾本就未愈,便只谢谢她的好意,没有再多做强求了。


    阿妱怔了许久,还从未得过这样的温待。


    再回头时,宋知斐却已然离去。


    仿若被关回笼中的锦雀,连清婉的神容,皆失色了不少。


    精神受了枷锁,身体的平安于此时便成了延缓痛苦的鸩毒,并不会教人有多欢喜。


    尤其,是迟来的,无济于事的施恩与怜赐。


    宋知斐愈想愈无法畅怀,横竖在屋内无事可做,也属实无聊,便行至桌案前,执起了笔墨。


    万般心绪凝练成诗,挥却在笔下的,又何尝不是她想对梁肃说的话……


    夜色很快袭上天穹,但帝王却迟迟未曾现身。


    宋知斐只得一个人先在寝宫内用膳。


    阿妱的意思是,他今日不能来了,她可以不必等他。


    天子本就日理万机,这并不为怪。


    更何况,宋知斐本也不想见到他,不过是省却了一番周旋,也不知往后是否还会这般走运。


    一想到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怕都要被锁在这里,日日等着君王归来,还要适时逢迎,换得时机出逃,宋知斐便不禁凝下了眉。


    甚至,连睡前喝的药都像苦了万分,一直苦到了梦里去……


    到次日清早,宋知斐再度醒来,承乾宫都是清静如旧的模样。


    就在她以为,梁肃昨夜也是整宿未归的时候,阿妱却紧张万分地直向她比划,大意是——


    陛下昨夜回来过,但是又走了,面色很是不好。


    宋知斐还未思得个中缘由,阿妱便匆匆拿来了她昨日为了解闷而题就的诗。


    若不是今日再看,她险些都要忘记自己昨日恼极时,究竟都写了什么——


    风刀霜剑摧碧塘,香消玉殒褪红妆


    晚晴舍怜恩泽意,能抵残魂几许伤


    乍一看,这几行字眼着实犀利,几乎是心怀死志,道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烈,更讽责了过后于事无补的施怜与恩泽。


    如此悖逆君威,以梁肃那样的脾性……大抵是生气了。


    可奇怪的是,宋知斐的心绪竟格外平静,没有紧张,亦没有害怕,仿佛只是知道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生气便生气吧。


    他们之间折腾了那么多回,莫说颜面,便是衣衫也都撕尽过。


    横竖已是习以为常,生气又算得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小黑屋记事-蜜糖 恶犬扑食,


    凛冬的天光清寒如潮, 带着冰冷的光亮,湮灭了御书房每个阴暗的角落。


    梁肃便坐在此处一夜未眠。


    甚至碰到几个撞上火口的折子,也一并趁着功夫, 连夜处理了。


    少年面上苍白如霜,仿佛随此夜烛火烧却的,还有他的命气和血色。


    青九立在一旁, 忧急之甚,却没有办法。


    便是铁打的筋骨, 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无尽摧折。


    先前为寻得宋知斐的下落,梁肃便已连夜未曾休息,如今为救人挨了数刀,更是昏迷了一天才醒。


    便是如此,醒来后还是直接去了承乾宫。


    然而, 却看到了那纸字字冰冷,将所有真心都打落地狱,压在泥尘下的绝情诗……


    如此鲜血淋漓的打击,连青九在旁看着,都心惊胆战得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


    “陛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心里翻倒许久,他终是再难旁观, 沉然开口, 冒死谏言了一句。


    话音落下, 迎来的是无尽森寂。


    帝王看着内阁草拟上来的税法,阴翳的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青九道:“此前盘问宋府家丁时,有仆妇担忧陛下要治宋大人的罪,便托出,宋大人为替陛下分忧, 曾在屋内临写了一夜字帖。”


    梁肃僵冷的眸色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青九又道:“属下回王府旧宅时,官家亦曾谈起,宋大人早在几年前便一直关切着陛下,不时还送去银两贴补。”他默了默,“情真可鉴。”


    情真可鉴。


    这四个字仿若难求的甘泉一般,落入梁肃干涸如沼的眼底,浮出了几丝异样的光。


    看到见好的迹象,青九自是希望二人能借此释去芥蒂,因而斟酌许久,方试着开口道:


    “陛下……不打算告诉她,那串菩提的来历么?”


    然而,这句话却像刺中了梁肃的禁忌,骤然引他生出了一声森寒的冷笑。


    “告诉她?”少年眼底血色淋漓,转头看向他,苍白的面上尽是失疯的冷谑,“然后令她恶心,令她嫌厌得立刻摘掉,最后丢到阴沟里再也不见?”


    一连串的反问听得青九头皮发麻,如临深渊,仿佛撞见了从未想过的阴暗。


    梁肃便是盘踞在那阴暗角落里的毒蛇,被天光照尽了所有浊劣。


    那可是浸了他的血制成的肮脏之物。


    她若是知道,该会有多厌弃?


    他甚至都能想到她凝起眉,避之无不及的生怯模样。


    仿佛是有条本该烂在泥沼的恶蛆,却偏偏因邪念成祟,甚至幻化成了美丽之物,也要骗过她的眼,缠在她的手上。


    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原先在邠州初见之时,她尚笑说他是行事内敛的大好人。


    那时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也是璀璨明媚与温柔笑意。


    就连他用沾血的手向她递去早点,她也不会拒之于外。


    甚至,还会怜柔地垂下眸光——


    ‘我是担心,你的手有没有受伤。’


    往昔的记忆似久存的蜜糖,愈是腐坏,愈是引人偏执如狂。


    “是哪出了问题。”梁肃清声喃喃,幽漆的瞳眸冰冷晦暗。


    是他克制得不够好,装得不够好。


    是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生了太多的误会。


    是江柏青明知她心中有情,却非要横插作乱,将她带走。


    令她写下了那样气他的诗,什么宁死也不愿同他在一起。


    他怎么会要她死?


    他当然要她活着。


    和他一起活着,永远活着。


    就算入了地府,到了奈何桥,他也会用红绳将手腕与她死死绑在一处。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永缠不休。


    梁肃沉笑了一声,寒透的眼底却浸着疯狂,刺入了骨髓。


    就在青九觉得他神色不对,正欲出声劝一句时,隐秘的角落却忽然走出了一道黑影。


    来人正色禀命,不敢有误:“启禀陛下,属下便查四海,探得西域有一秘药,可摄魂忘忧。”


    青九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再望向梁肃一意孤行的神色,只觉有什么很快就要塌裂,再难挽回。


    **


    时至今日,朝堂也渐渐平息了原先的波澜。


    听说那半路失踪的宋知斐原是辞官回乡养病了,诸臣除却将她病重的父侯再提起来,也没有旁的闲话了。


    就是感叹最近致仕归乡的人属实有些多,就连太医院的几个老臣都退隐了。


    朝臣个个手持笏板埋着头,却万万不曾想到,就在今日,那素来看到选秀折子便要动怒的帝王,竟忽然离奇地转变了态度。


    起因是郭后持玉玺擅权,趁宋党式微,便借着陈年旧仇除去了几人,顶替了新的面孔上去。


    陛下眼底容不得沙子,将这些人贪污受贿、逼良为娼的私丑罪证,当堂念与诸臣共听,贬此等名不副实之人为庶民,以儆效尤,更以“祸乱朝纲”为名,收回玉玺,令郭后颜面大扫。


    可自大祁开朝以来,帝王须得立后成家,方能持玉玺亲政。


    为了这条祖训,群臣自分两派,已在朝上舌战了数月。


    本以为今日也会争辩得无果而终,谁料想,梁肃竟松了口。


    “后宫纳选既是势在必行,”帝王森峻如旧,目色却带了几分幽深冷刺,“礼部今日便挑几个入册为嫔,遂了惠安皇后的愿。”


    郭韶听得讥嗤一声,面上不显,却气得隐隐发颤。


    心道他倒是好算计,先逼得她骑虎难下,又拿几个无足轻重的嫔位来搪塞立后之事。


    礼部尚书一时惊惧不安,想回禀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哽在了喉咙,到最后也只道了一句:“纳选乃宫中添喜之事,微臣还是请钦天监卦得吉日……”


    “从简。”帝王合上奏折,眼底不见任何情绪。


    仿佛同平日治罪判刑一样沉静利落,“愈快愈好。”


    令人为之一寒。


    **


    暮色如金绡洒落承乾宫时,梁肃托着药盏推开了房门。


    坐靠在榻上的宋知斐,正静静看着寻来的一本杂书消时。


    见有人来,才抬眸望了一眼。


    结果,却与梁肃撞上了视线。


    两日不见,宋知斐对他的记忆仍停留在当日永平千里追踪,面上溅血,失疯若魔的时候。


    可今日再看,他的面色却变得更加苍白。


    是没有血色,病态的白。


    一双漆幽的眼也似带着连夜未眠而留下的浊暗,但看向她时,依然有未尽的精神,带了几丝笑。


    平静得简直毫不正常。


    宋知斐原以为,他昨夜看了诗那样生气,今日或许……又会像从前那般,冷言狠语,极尽强硬。


    甚至,对她予取予夺,报复回来。


    但现在,他却像突然冷静下来,好似敛去了所有敌意和锋芒,看起来平常极了。


    只要……她不刻意去刺激他。


    宋知斐不清楚他为何大变了样,视线却不觉落到了他端来的药盏上。


    他端了两碗药。


    可她分明只需喝一碗。


    女孩就这样看着他动作自然地将药搁在床头,愈发有些不解。


    还有不安。


    她安静了许久,原本,应是一句话也不想同他说的。


    可看着眼前的药,终是又开口问起:“为何是两碗?”


    她的声音很轻淡,似是风中一缕云烟,尚带着病后的虚弱,又带着本身便有的温莹。


    好听极了。


    也是醒来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像是被恶犬逼至角落,不得已才扔下的一点甜头。


    只是一点,立刻便被恶犬疯狂扑食,囫囵吞尽,连渣都不忍剩。


    可惜是太少了,饿了那么久,这点又怎么够吃呢?


    少年眸色压抑得深幽,却还是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至她的唇边,玩笑道:“自然是怕你一个人喝太无聊,陪你一起喝。”


    他面色白得确实像病得很重,宋知斐也相信他该喝药治一治。


    可那双眼却带着别样的偏执看着她,不加遮掩的欲望和期待几近将她灼穿。


    若不是凭气味辨得这是一直喝着的补药,她只怕真会以为,他是丧心病狂地来同她一道殉情的。


    但愿,是她想多了……


    不过以她对梁肃的了解,他若疯极了,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


    理智让她珍惜现下的平静和安全,因不知他何时会失控发作,宋知斐柔下气性,乖乖张了嘴,试探着喝了一口。


    没有奇怪的味道。


    但就是这一喂,少年宽大的袍袖不经意滑落了几许。


    宋知斐看到了缠在他腕上的白色纱布。


    他受伤了。


    是什么时候?


    宋知斐缓缓抬眸,再度看了眼他煞白的面色,心中疑惑更浓,也隐约确信,他应是受了重伤。


    可在永平见到他时,分明只有他伤人的份,而今入了宫中,究竟又有谁能伤得到他。


    许是出了神,她很快便喝完了药,甚至连平时觉得艰涩难忍的苦味都忽略了。


    直到,梁肃给她喂了一颗糖渍梅饯。


    浓郁的酸甜迅速侵袭了唇腔,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冰凉的触感。


    少年的手指触及她的嘴唇,同他的眼神一般充斥了森深的欲念,期待着她的反应,难以自抑地轻轻揉着她的唇瓣:“甜么?”


    他笑得沉暗,极致的满足几乎如毒令他上瘾,吞噬了所有子虚乌有的妒火,蔓延在四肢百骸。


    宋府的家仆说,她自幼时便娇养得很,喝药常要伴着蜜饯,不然就喝不下。


    江柏青为此,还冒着大雨替她去买过。


    难怪他以前还奇怪,江柏青每回去宋府都要捎些蜜饯,甚至在宫里也不消停。


    原来是用在这里了。


    可是江柏青能做的,他也能做。


    他为什么不行呢?


    被他这么抚摸着嘴唇,还被这样灼烈阴深的眼神紧紧缠着,宋知斐哪还有心思品尝蜜饯甜不甜,只觉周身都被他的体温和气息侵染了,如何也躲不开。


    她不耐地微微凝了眉,心道甜不甜的,他自己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后知后觉这句话有些危险,她觉得还是不要和疯子斗嘴得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小黑屋记事-危险 可你这样压


    她偏过了他的视线, 含着蜜饯没有说话。


    似是被人强揽至掌心赏玩的一枝花苞,显然不喜欢这样,也不想回答他。


    这般神情, 如冰锥刺入了梁肃幽寒的眼底,令他的眸色愈发深黯。


    连身上未愈的伤口,都仿佛过了药效。


    剧烈的痛觉不断穿凿着心口, 一次又一次。


    直到令他再也不觉有什么所谓。


    他知道她厌弃他,憎恨他。


    可那又怎样?她甩不开他。


    她躲得了么?


    绝对的掌控和运筹帷幄, 似是麻痹痛觉的罂粟,带着短暂的兴奋和战栗流过血液,令梁肃生生冷静下来,直视这自欺欺人的局面。


    他笃定她不敢死,也笃定她不敢乱来。


    除非, 她再也不想见到,那些所谓对她重要的人。


    他分明将一切都紧攥在手里,算计无遗。


    可不知为何,不安与空洞总是摄住他的心神,就如幽森的鬼影一般始终随在他左右,无时无刻不逼得他快要发疯。


    直到听到她的声音,触及她的体温, 看着她乖乖把药全部喝尽, 那在脑中肆虐的尖锐躁鸣, 才终于像安静了下来。


    可他想要的还远远不够。


    他想抱她,想将她吻得喘不过气,想看着她泪眼朦胧地渴求他的呼吸。


    想听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想看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上他的气息,说她是他的。


    梁肃来回摩挲着她温软的唇瓣,沉晦至深的眼眸克制着偏执若疯的欲求, 面色却愈来愈苍白,甚至隐有冷汗渗在额间。


    眼见他大有晕倒之势,宋知斐慢慢坐起了身,愈看愈觉得不对劲,以防他忽然砸在她身上,下意识就伸出了手:“你……”


    然而手才递至半空,少年又敏锐而警醒地撑住了身子。


    沉邃的视线紧跟着落在她递来的手上,骤然迟愣了片刻。


    仿佛穷途末路的恶兽,伺见了最不可思议的生机。


    宋知斐多余的担心,最终令她在梁肃灼烈的目光下,又默然无言地收回了手。


    “你受伤了啊。”她淡淡道了一句,算是看破,并没有多少关心。


    受伤的人不好好休养,却跑到她跟前来折腾,她能说些什么呢。


    大抵也伤得不算很重吧。


    宫中护卫与御医皆在他的一手掌控下,也没什么值得旁人替他担心的。


    宋知斐没有看他,岂料想,就是这一回头,身旁的黑影忽然就倒了下来。


    她几乎都来不及应对,肩头便实打实砸上了一个人,甚至沉得她几乎扛不住,直接就被压到了靠枕上。


    她确实有些受吓,使不上力,也推不开他,只能拍了下他的肩膀,“你、你起来……”


    见没有反应,又感受到他的脸上有些烧烫,几丝不确信浮上了她的心头,就连话锋也带着试探,渐渐柔缓了几分。


    “你……还能起来么?”


    砸在她怀里的少年没有说话,唯有胸口有力的心跳愈来愈快,似是要破腔而出,震得她险些要以为,他是不是也快烧得病入膏肓了。


    可她看不见的是,埋在她颈窝的少年面色森白,眼里烧着的却是别样兴奋和失疯的火焰。


    连她颈间的这一丝香气,都同她不经意露出的同情和心软一样,如燎原的火点燃了他沉寂许久的心跳,让他克制着狂喜,蛰伏着爪牙,伺机该如何占得这层优利。


    宋知斐思来想去,还是决意传唤阿妱,让她请个御医来看看。


    然而她唤了许多声,阿妱都没有来,反倒是晕在她肩头的人,竟被她唤醒了,附在他耳边低笑了一声,似来自幽涧深潭。


    “被召来的太医,各个都消失了。”他轻喘了一息,仿佛在笑她徒劳,“你说还有谁敢来?”


    宋知斐微微凝了下眉,思索片刻,方明白他所谓的消失,应是太医知晓了她被私藏在承乾宫的秘密,于是被他处置了。


    可太医若不能及时赶至,或许重伤死在此处的便是他,她不明白为什么竟从他口中听到了几丝乐见其成的疯意。


    难不成他很想寻死么。


    还是纯粹想讹她取乐。


    宋知斐落下睫羽,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的确怨恨他,可此刻就算他死在这,她也是逃不出去的。


    再者,天子若重伤命垂,朝局大乱也只在一朝一夕间。


    可能第一个先攻过来的,便是在豫州屯兵的袁肆。


    大抵知他一贯喜爱作恶,宋知斐也没有顺着他的话锋替他着急,只微微凝了眉,为难道:“可是你这样压着我,我很不舒服。”


    女孩的声音很温软,虽然语气疏淡,却依然像和缓了性子,终于肯和他说上两句话。


    “我也不能替你医治。”


    她本是以退为进,实话实说,谁知这话不知戳中了梁肃哪根神经,竟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示好一样,引得他在刺激中撑起了身。


    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枕上,漆幽的眼里翻涌着浓烈的喜色和激兴,显然被这话取悦得厉害。


    险些吓了她一跳。


    “我以为,你巴不得我去死。”少年森笑着冷讽,可苍白虚弱的面上,却带着几近可怕的狂热与期待。


    仿佛是本该殒没的白骨,却因为心头一点执念,哪怕烧尽最后一丝精气,也迟迟不肯安眠。


    只为等一个回答。


    宋知斐怔怔地看着他,差点忘记调整呼吸。


    缓过一阵后,方勉强静下神来,仿佛又长了新的见识。


    抛却旁的不说,她也能感受出,梁肃现下已然烧得情绪不稳,最是应该……需要一份稳定的安抚。


    而且,他似乎还极为执着于……她对他的看法和态度。


    宋知斐紧张得无暇去思忖他内心所想,但不论是出于自保还是为了这一晚上的安宁,她都尽量缓下语气,试探着回答了他这一危险的问题,每个字都小心得像踩在云端上:


    “……可是在这里,我只能依靠你了。”


    所以,自然不会盼着他死。


    她不知这句话是否能令他放下戒备,只见他幽烈的眸色忽然顿了下,仿佛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连起来却又像梦一般不敢置信了。


    紧接着愈演愈烈,就快收束不住将要将她吞噬殆尽的,是那沉抑了许久的欲求、渴望、兴奋和疯狂。


    宋知斐意识到了危险,及时又将话锋转到了正题:“嗯,你的药该凉了……”


    她刚转头看向被他遗落在案上的那碗药,可话还没说完,身子便陡然被人揽过,落入了一个失了克制的怀抱。


    “再说一遍?”


    少年音色清寒,笑意却仿若入了瘾,还没尝够这来之不易的甜头。


    他紧紧环拥着她,双臂固若金汤,几乎将她全部包裹,心跳震催不止,连身体都兴奋得隐隐颤栗。


    仿佛只要抱着她,便什么药都不用吃了。


    如此被视为珍宝的错觉,一时令宋知斐有些恍惚。


    甚至这般激烈的反应,还令她隐有些不安,不知给了他这样的回应,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她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试探着抚了抚他的后背,每个字都很谨慎,“快喝药吧,喝了药,就能早些休息了。”


    见他仍像没抱够的模样,宋知斐不知该说什么,只温着嗓音,再度岔开了话锋:“……你受的伤,换过药了不曾。”


    “要不要……我替你看一看?”她试探着慢慢挣开他的双臂,欣慰的是,她的话果真奏了效。


    一身阴晦的少年情绪稳定了许多,就像餍足的毒蛇,冰沉的眼底带着尚未消褪的兴奋与愉悦,始终盯着她不放:“你想清楚了?”


    他的期待像是无尽幽渊,仿佛不慎踩进去,便是万劫不复。


    宋知斐自然明白,他问的是,她是否想清楚了要留在这里。


    留在他的身边。


    她心如止水,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微微低下头,悉心替他解下了腰间的龙纹玉带。


    “鱼入狭池,辗转无策,终究还是会靠着那点水源活下去的。”


    女孩声色清淡,在柔暖的烛火下,似是一轮自寒霄坠入凡尘的月。


    她垂着眸为他卸去外袍,动作不疾不徐,看得梁肃几近移不开眼。


    柔顺的衣料在她的触碰下,多了几丝别样的温热,拂过他的身体时,却又总是如蜻蜓点水,轻然擦过,碰不到实处。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人心头起痒的春风。


    尤其在她细致入微的服侍下,更像是一场漫长而缓慢的折磨,不断灼烧着他的理智和忍耐。


    令他禁不住喧嚣出一个强烈的冲动——


    快点。


    好想让她快点把他的衣服脱了。


    少年滚了滚喉咙,腹间肌肉不觉绷紧。


    浓浊的眸色烧得晦暗不清,似是蛰伏了积久未尽的渴欲,看着她就如看着近在咫尺的猎物,连克制的爪牙皆不知何时会冲破禁锢。


    “咳咳……”宋知斐故作无意地轻咳了两声,饶是大病未愈,也依然尽心服侍着他。


    虚弱的嗓音温怜如柳,只一下,便又唤醒了梁肃残存的几分理智。


    外衫褪尽,他周身缠遍的纱布一览无遗。胸口、背肩和手臂上更是有殷红的鲜血渗出,仿如带血的利钩一般,触目惊心。


    宋知斐微有一怔,最终还是隐去了多问他缘由的念头。


    只是这样的包扎太过生狠而求急,如此粗糙,多半也是他自己硬要吃的苦。


    “陛下,你可有携带伤药?”


    她轻声询问,依旧温淡而不逾礼。


    可对梁肃而言,却像极了一场不敢轻易打碎的梦。


    如果真是梦的话——


    梁肃猛然揽过她,反手压在了身下。


    周身炽热的温度紧紧相贴,灼得怀中之人颤了下眸光,显然有些被他吓到。


    “别叫我陛下了。”


    少年目色晦沉,鲜少有如此兴奋的火光,昭然道出了毫不遮掩的渴望和欲念:


    “唤我子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狗子;老婆关心我


    女鹅:实际满脑子都盘算着该怎么逃


    这本凉了很久,加上工作忙,之前一直想过要放弃的,但最近评论区忽然多了很多小天使鼓励我,我真的很开心。难过的是,我很快又要进入一个繁忙的工作期,更新的频率又会慢下来,可能一个星期只能写一两章,真的很对不住这些一直等更的朋友。但我会好好把这本完结的,大概还有9万字,喜欢的话先养肥吧,没什么能用来感谢大家的温暖,完结请大家吃肉


    第76章 小黑屋记事-共枕 焦渴地索取


    子彻。


    这个名讳似是被深埋了许久的草绳, 乍一提起,恍然间又从岁月的泥泞里,连土带根地牵出了许多陈旧的回忆。


    久到, 连宋知斐险些都要忘记,原先在邠州之时,她是如何与他相近无间, 言笑知交的。


    尔后,又是为何连提也不敢再提——


    ‘再敢叫我的表字, 我割了你的舌头。’


    漪兰苑内的冷毒之语,连同那晚的寒夜一般,沁入骨髓,在她心头落了一层却之不去的灰。


    后来她无心再管,这灰便越积越久, 越积越深。


    到最后,竟是将过往所有情愫都尽数掩埋,渐渐淡却在了流逝的每一日里。


    而今忽而重揭,陌生与遥远的错觉,只令人迟怔意外,一时间启唇无言。


    宋知斐错愕地扑簌了几下睫羽,看着他异常狂热而渴冀的目光, 出神地反应着, 心间五味杂陈, 却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又是怎样的一时兴起。


    或者,此时意兴正浓,不知何时又会性情大变,阴晴不定。


    她清然落下眼帘, 并不想对上他的目光。


    分明早已通透,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也算不上什么为难。


    可念出来,竟还是像刀子哽在喉中,一寸一寸,连声音都格外艰涩:


    “子…彻……”


    她不是不会讨好与取悦。


    只是为了能在危险中活下去,为了能拖延时间找到师兄,这样的屈身于人,始终令她不断地与自身抗衡和博弈。


    迫使自己违背本心,克制反抗,折去脾性,只做一只乖顺的笼中雀。


    可这并不是真正的她。


    梁肃显然没发觉她的异样,她肯松口向他服软,便已如最酣畅淋漓的清泉,带着几乎灭顶的惊喜与满足一下冲荡了他。


    她在慢慢接受他。


    慢慢回到他的身边。


    一如她所言,在这宫里,她再没有别人,只能依靠于他,只会离不开他。


    梁肃从没想过会这么快便达成想要的局势,他不怕她对他有所求,只怕她对他无所求。


    如此被她深深需要的感觉,就像是痹人心神的罂粟,令他再也感受不到刀口处的疼,哪怕遍体鳞伤,也只顾着紧紧抱着她不放手。


    浑身血液都在滚热激荡,四处冲撞,喧嚣着极致的欲求与兴奋。


    渴望更激烈的,更疯狂的,更密不可分的缠绵与占有。


    却又怕吓到怀中来之不易的温软,唯恐这场梦转瞬即逝,只能厮磨在她的耳畔,贪吻着她每一寸肌肤,以慰体内难减的燥热与狂喜。


    真教人发疯。


    “好喜欢你这样叫。”少年低喘着息,落下细密而沉醉的吻,像是安抚又像是珍惜,最终还是难以克制野心,一路吻至她的唇角,毫不避讳地袒露爱意与欲念,“以后都这么叫好不好?”


    宋知斐对这份罕见的温柔有些出神,还未能开口,齿关便被他趁势撬入,迎上了一个觊觎许久,又隐忍至今的吻。


    他的手指依旧带着历尽杀伐的无情与冰漠,可抚上她后颈时,却又别样轻柔。


    纱布解到一半的伤口还未曾包扎,他全身上下皆烫得惊人,无不昭示着眼下糟糕无比的伤情。


    连不断索求的唇舌皆灼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仿佛将她当成了良药,贪渴至极地缠绵着。


    温吞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不再似以往那般肆无忌惮地掠夺和宣泄,反而第一次收起了爪牙,像对待来之不易的猎物一般,反复地舔咬回味。


    她的呼吸是他的,每一寸甜蜜与温热也是他的,连一丝津液他都不会浪费。


    这样的强势与霸道,令宋知斐几乎难以反抗分毫。


    她被他压得几近喘不过气,正欲抬起手安抚他停下来,结果却碰到了他胸前早已裂开的伤口。


    温黏的血液就如同他整个人一样甩不开,宋知斐还未有所动作,梁肃却似欲求不满般,陡然将她一把揽起,紧紧锁入怀中,吻得更深。


    挣扎化作了轻软的碎吟,如最甜蜜的烈酒,尤是引人失控。


    少年仿佛烧却了神志,只凭本能探寻着最舒服的方式。


    他焦渴地索取着她唇间的甘泽,肆意侵夺着她的柔软。


    甚至藏起锋芒,一点点逾越,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宋知斐难耐得凝起眉,几欲窒息,终是奋力咬了他一口,勉强挣开桎梏,一把推醒了他。


    她的嘴唇被吻得嫣红,像是饱满熟透,水光淋漓的樱桃,浸透了他的气息。


    连漂亮的杏眸也蒙了一层水光,瞧着便娇柔惹怜,显然是被欺负得狠了。


    梁肃都能料想到,这一番放纵妄为下来,她定是又要生他的气的。


    然而,她开口的第一句却是:


    “你不要命了。”


    意料之外的责怪带着微不可查的关切蓦然砸向了他,如明亮的清铃,一时砸得他有些失神。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胸前的伤口渗出了不少血,甚至已然流到了腹间。


    少年眸色晦如寒潭,反应淡淡,并没有担心和紧张,反倒是有几丝扭曲的喜悦从心底窜出,仿佛确认了一件什么难得的事。


    他本以为她会厌嫌,可没想到,这样卑劣肮脏的血,竟还有几丝用处。


    至少,能换来一点她的同情。


    少年抬眸看向她,带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与愉悦,轻然笑了下,仿佛身上淌血的伤口,不过只是被丹笔划出的几道墨痕,不痛也不痒。


    “你关心我?”


    这般异于常人的反应,令宋知斐微有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觉有股阴森之气袭至心底,甚至忽而真切地感受到,他似乎当真疯得不轻。


    若以她的脾性,她本该要说,若不是他恃病行凶,缠着她不放,谁又会寻由头关心他伤得怎么样。


    可现下,师兄和阿婵皆未有消息,宋知斐不愿,也不能贸然惹他不快。


    “还是处理一下吧。”她语声温清,虚力轻咳了一声,转开话锋,微有些为难,“时辰不早了。”


    言下之意是,这样的折腾该适可而止了。


    可令她意外的是,梁肃看了她片刻,似乎是心情不错,竟当真依言配合,乖乖递给了她一瓶伤药,就这样安静坐着,任她上药包扎,再没了任何出格的举动。


    他难得有这样冷静乖顺的时候,像是一柄被收入剑鞘的凶刀,连发丝在暖烛的映照下,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身上的伤口都是新鲜的,大多已经撕裂渗血。


    宋知斐的动作已经尽量放轻,可药粉落下,钻入骨髓的疼痛还是令少年紧绷的肌肉一阵阵发着颤。


    每一下疼痛,都仿佛在清晰地告诉他,她此刻就在她的身边,他的伤口当真换来了她的病愈。


    是不枉的,值得的。


    宋知斐只是不经意一抬眸,便瞥见这周身渗出了冷汗的人,也不知是乐在其中,还是想到了什么高兴之事,竟然生生忍着疼,浸没在阴影中,毫无悔过地笑了出来。


    她动作微有一顿,只觉得离奇,默了片刻后,也见怪不怪,终是静静收回了目光,只道他大抵是烧坏了脑子……


    伤口终于都包扎完了。


    因有伤在背,梁肃抬手熄灭烛火后,十分自然地便侧过身揽她入怀,埋在她颈间,完全抱住了她。


    被清寒的檀香尽数裹入这样严实的怀抱时,宋知斐微微受了一吓,随即,也试着慢慢挣脱出他的桎梏。


    可才只动了一下,便又再度被抱了回去。


    耳畔是不依不饶的低笑,仿佛是一条环在她颈侧,与她讨价还价的毒蛇:


    “你的诗害了我一夜未眠,怎么,不负责?”


    宋知斐没有说话。


    就在出神的间隙,身后之人忽然环上了她的手腕,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起了她手上的菩提串——


    据说,那是他特意求来为她保平安的。


    “我从不信神佛,但只有这一次——”


    他在她边轻轻低语,随口说着最真心的祈愿,“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仿佛是抱着她渐渐睡着了。


    莫名的,在宋知斐的心头拂起了一阵难言的涟漪。


    有时候,她宁可他恶人做到底,坏得彻底一些。


    如此,也不至于令她这般郁结于心,辗转难眠了。


    宋知斐静静望着窗外月色,竟当真没有再动,就这样任他抱了一整夜……


    **


    但事实证明,人不该轻易心软,否则便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自那夜过后,梁肃便以养伤为名,日日留在承乾宫,从早到晚,一刻不离。


    他批阅奏折要刻意当着她的面,习文练字也非要当着她的面,横竖能多在她眼前晃悠一刻都是快意的。


    她好好的清闲,被梁肃给扰了,还要她怎么休养。


    不过这倒不是最紧要的,最令人犯难的是,有梁肃在身侧盯着,她极难有寻得机会在号脉复诊之时,与陆伯互通讯息。


    不过,才过了短短几日,陆伯也带不来多少答复,无非就是找到与否——


    阿婵有下落了,但师兄还不曾。


    未知的等待令她日渐一日落下了睫羽,可她却不能在梁肃面前提起半个字。


    偏生梁肃却只以为她是在屋里发闷,每日皆寻着不同的花样引她开心,不是带来内阁新拟的惠民税制,便是带来她曾经为他抄誊的字帖。


    原来当时那些引他生怒的字帖,他一张也没丢弃,一直保存至今。


    甚至还当着她的面,一张一张认真临帖,再交与她点评过目。


    宋知斐就这样被抱着坐在他的怀中,看着他仔细练字,企图将破碎的过往,用一笔一划修复完整。


    可时至今日,她的心绪早便不在这些字帖上了,他却依然还在刻舟求剑。


    宋知斐只觉被浓浓的伤落与无力裹挟,不知眼下的示弱,能否换来他的高抬贵手。


    “子彻,”她轻靠在他怀中,语声轻得似窗台快要枯萎的雪菊。


    梁肃笔尖一顿,倒是难得见她这般乖顺地依靠着他,心情别样之好。


    “怎么了?”他一把将她托起,抱得更近了些,连气息都缠绕得解不开。


    素来威凛无上的帝王就这样仰头看着她,仿佛是捧在天上的明月,满眼皆是肆意袒露的偏宠,若有若无地就快要吻上她的唇。


    宋知斐清然垂眸,静静对着他的视线,却没有什么情绪,眉眼中只凝着淡淡的伤色。


    “我身在宫中,大抵永远也见不到宫外之人了。”


    她声轻如水,仿佛只在道着既定的事实。


    可对于此,她仍是有几丝放不下的牵挂:“你能答应我,让他们都平安么。”


    这样的婉求,无异于是在向他妥协,向他许下以后。


    她的愁落如云如烟,却丝丝扣扣拨动了梁肃的心弦。


    而今,只要她愿意留在他的身边,除了自由,他没什么是不能给她的。


    “好啊。”梁肃依言应允,附上前,以吻下诺,“我答应你。”


    这样如梦似幻的日子又过了好几天,连承乾宫内的霜梅都开得格外明艳。


    可就在梁肃以为,宋知斐已愿意留下,就在他日日怀着期盼,做出改变,等着她慢慢接受他的时候——


    玄鹰司内生了内鬼的消息,却蓦然打破了这份伪饰的宁静。


    据称,这名暗桩一直在刺探江柏青的下落。


    败露之时,虽不惜服毒自尽,却依然留下了蛛丝马迹,牵扯出了与宋府的关联。


    梁肃看着这份传来的密信,莫名被窗外的寒风吹得没了知觉。


    他冷冷盯着信件,甚至觉得这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作利刃,生生向他的心口戳了去。


    难道是要告诉他,宋知斐虽然待在他身边,可心里却始终都惦记着江柏青。


    甚至哪怕困于承乾宫,也依然使了通天的本领,要去寻江柏青么?


    所谓的留在宫中,求他保旁人安然无虞,也不过是为了江柏青。


    梁肃目色森黢,冷笑了一声,慢慢攥紧掌心,将信纸狠狠碎为了齑粉。


    就这样亲眼注视着,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筑起的幻梦,连同那些格外珍罕的相处与温情,都随着这纸密信,一一被粉碎在面前。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让他白高兴一场。


    骗他就这么好玩么。


    她怎么能?


    少年忍得齿关隐颤,眼底痛然生红,愈渐空洞阴邃,仿佛深不见底的漆渊,生出了森慑的危险。


    窗外,寒风疾啸,摧杀梅香,风雨就在一夕之间。


    作者有话说:


    下章搞个浴桶play


    第77章 浴桶吻 温香的暖玉


    巳时堪过三刻, 本是帝王下朝后与大臣议政之时,梁肃却回到了承乾宫。


    宫苑一如往常清宁,甚至飘漫了几丝浅淡的兰香馨芳, 为冰冷的砖墙覆上了几丝柔和。


    少年面色阴沉,步履不急不缓,金冠鎏带在日光下隐泛着凌然君威。


    就这样生生撞破满院馨柔, 挟着一身森凛的寒,推开了房门。


    候在门边的阿妱警惕于这乍来的闯入, 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一见到是梁肃,又自觉埋过了头,未敢逾矩多直视半分。


    天子的威慑与不悦,如千斤石压得她屏却了呼吸。


    无尽的疑惑与谨慎在心头不断放大, 她无法妄揣主上为何会突然折返,只是隐隐为宋知斐感到不安——


    这位被困在笼中的小姐病了许久,一连几日皆未能碰水受寒,今晨难得感觉好了许多,纵使气郁不乐,也终归还是喜净,开口向她要了桶热水。


    本是避开君王, 独自清静, 沐去积久的病秽。


    谁承想……


    阿妱无法出声, 亦无法向里面通传讯息。


    她甚至不用多想,皆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帝王的恩宠,又岂是想逃便能逃得掉的呢……


    纱幔影影绰绰,氤氲的水雾朦胧满室,珠帘叮呤轻晃。


    温湿的热意带着沁甜的香气, 散来撩动心弦的芬芳。


    像是生于空谷清涧的玉莲,带着摄人心魄的吸引,令人不知不觉靠近,只等揭开那一瞬催人兴奋的美。


    梁肃无声走近,绕开屏风,目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兰汤潋滟,嫣蕊浮缀。


    女孩乌发漫散,背坐其中,似莹莹雪玉浸落寒泉,芳润生香。


    她的气色好了许多,皮肤被泡得格外温软,染了几许娇艳的粉。


    只是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依然垂眸看着水面,清丽的面容上褪去了不少明媚,唯余黯落的冷淡。


    她究竟在想谁呢?


    梁肃已然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失控,可灼烧于心头的妒火如何都难以息偃,甚至被这桶热水浇得愈发浓烈。


    他的眼神紧紧缠绕着她的肌肤,仿若毒蛇逡巡舔咬,审视着自己留下的气息。


    她的身子似绵云,又似柔水。


    他尚能清晰地忆起,他流连过的每一寸地方,都温软如雪,娇嫩又脆弱。


    他当然会将她娇养得更好,养得更美。


    可为什么,这抹甜腻的柔软分明就在眼前,却永远都像高悬的明月冷淡无情,若即若离,求而不得。


    为什么,每次他都乖乖听话,安分地等着属于他的奖励。


    却永远都只能换来欺骗与抛弃。


    梁肃冷然一嘲,黢黑的眼底泛着孤注一掷的失疯。


    本就一无所有的人,也没什么还可以再失去。


    少年的手指苍白而修长,隐隐可见青色的筋脉绷紧凸起,仿佛在强忍着什么可怕的冲动。


    他轻轻挑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绕着圈把玩。


    心想,如果她想这么玩的话,他自然也很乐意奉陪。


    无声的危险就这样出现在身后,显然不是素来静默侍候的婢女阿妱。饶是宋知斐再如何迟钝,也已然敏感地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这股如噩梦般的压迫,她早已再熟悉不过了。


    可他为何会在此时突然回宫,又想做些什么?


    屋里地龙烧得正旺,温热的水也未曾冷却,可宋知斐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紧张的寒。


    不只是因为现下她未着寸缕,更是因为身后的人沉默得可怕。


    这样的沉默就像未知的危险抵在身后,蛰伏得越久,宣泄出的疯狂便愈发厉害。


    宋知斐下意识动了一下,还未回过头,剧烈激起的水花便骤然挡却了她的视线。


    再睁开眼,已然被梁肃压在木桶边缘,动弹不得。


    更令她心惊的,是他透着森寒,却笑得极为好看的眼:


    “我就应该再早一点,”他咬着不甘与疼痛,轻柔地抚过她受惊失措眼角,说出的话却像极了报复,“像这样占有你才对。”


    “总是等你,”他狠狠搂过她的腰,掌间灼热的温度,吓得女孩轻然一颤,却打开了他纵欲的闸门,“你根本就不会回头。”


    宋知斐显然不知他又受了何等刺激,分明昨晚还好好的,今日谁又惹到他了。


    “子…彻……”比羞热先袭上心头的,是不安与恐惧,还有下意识的敏感,“你…你别这样,你的伤还……”


    不由分说的吻侵袭而来,硬是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显然,梁肃并不想听。


    不……他是喜欢的。


    只是这样曾令他欢喜过的关心,却连每个字都是假的。


    少年暗含报复地咬了下她的舌,满意地感受着怀中的娇颤,旋即,又温柔地舔舐着她的伤口,品尝着她唇齿间的甜蜜,仿佛刚刚的惩罚,只是个调情的玩笑。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温香的暖玉在水中化成了流淌的云,每揉掐一掌,雪莹的软皆会从指间溢出。


    未经情事的女孩显然受不住这样的抚触,只觉难耐和不适,总是推拒着想要挣脱。


    可每每此时,便会立即被变本加厉地再度揽回怀中。


    硌疼的同时,更是无比清晰地感受着横亘在下的危险。


    炙热、强硬、不会再轻易放过。


    不知是不是宋知斐的错觉,她总感觉眼前乖觉了几日的少年,似是又露出爪牙,回到了原先最恶劣的模样,以戏弄她为玩乐。


    果不其然,梁肃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无谓的抵抗,落下的一句话,直接令她如坠冰窟:


    “你费劲心思打探江卿的下落,求我不是更快?”


    宋知斐的心跳滞了一瞬,好一会才勉强反应出,安插在玄鹰司的暗桩大抵是暴露了。


    可她不敢确信梁肃究竟查出了多少,可有危及陆伯的性命。


    困于承乾宫的这几日,宋知斐从未落过泪,可想到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她的眼角还是禁不住湿润了几分。


    比怨恨更多的,是悲伤和绝望。


    梁肃面色沉黯,裂开的伤口浸了水,在看到她泪湿睫羽的一刻,还是痛得几欲麻痹了知觉。


    他并不想让她哭。


    自始至终,他想要的不过只是同她相伴在一处而已。


    可她却偏偏不乖,总是要撞得头破血流。


    “这里是皇城。”少年毫不留情地用指腹抹去了她的眼泪,带着笑意的低语,像是淬了毒,在她耳边强调,“朕的皇城。”


    “你做什么,朕都会知道。”森慑至极的威胁放轻了语调,像是大局在握的掌权者,尚留了一丝温柔,让她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自觉断了干净。


    可宋知斐含怨看他的眼神,仍是让他强忍住的所有好脾性,只在一瞬便濒临崩断。


    “我本不想对付你那好师兄和好婢女。”梁肃紧紧钳住她的腰,每咬出的一个字,皆浸透了嫉妒与森狠,“可他们联起手来要将你带走,那就是该死。”


    如此毒厉之语,如寒刀一般生生贯穿了宋知斐,令她久久都难以回神,不敢相信眼前人竟是这般阴狠可怖。


    可她却没有退路了。


    “……你要怎么样,才肯罢手?”


    宋知斐仿若被逼至了悬崖,连声音都轻得像散落至谷底的蒲公英,冰凉失力。


    可这个问题,在梁肃看来,无不充斥着讽刺与好笑。


    “你这么聪慧,每次都知道该怎样哄骗我最管用。”少年眼底泛着红,却礼尚往来地揉上了她的心口,每一下都温吞得像是拷问与惩罚,“还用我来教?”


    怀中的暖玉不住瑟缩发颤,却紧紧咬着唇,将难耐始终强忍在唇齿间。


    偏生这样闷软的碎吟,最是能将人心头的火彻底燎燃。


    “或者我说得明确一些。”梁肃沉喘着息,再也不忍,直迫开她的双膝,袒露所有秽念,将她狠狠抱紧,“我要你主动抱我,不准再躲开我。”


    “我要你只想着我一个。”


    少年眼底满是忍到极致的猩红与渴欲,仿若戴了镣铐的的野兽,只在她颈侧掠取着缠绵的吻,杯水车薪地慰着心头被她燎起的烈火。


    “我要你用在乎的所有人下注作赌,永远都不离开我。”


    他抬眼看她,尚未餍足的唇角尤带着晶莹,却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卑劣,只满意于眼下的情形,含着期待与兴奋,等待着她的回应。


    宋知斐微微偏过头,心如死灰,连话都无力与他相驳。


    甚至不知他哪来的颜面,竟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毒蛇已然缠上了身,根本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被避开了吻的少年显然有所不悦,连笑意都冷下了几分,“我承诺过你,会保他无虞。”


    他轻轻扳过她的脸,耐心已是到达极限,“你究竟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


    宋知斐没有开口。


    一贯清傲的她连头也没有低,只是无声地看着他,在扑簌睫羽间,不愿地落下了一滴泪。


    仿佛是签下名契,被迫交出了一切。


    她哭得这样心碎,直令梁肃的眼底渐然沉却了下来。


    和他在一起,就有这么令她难过么?


    梁肃吻去了她的眼泪,轻柔的安哄缓缓落下,自鼻尖一直蔓延至了唇边。


    宋知斐没有再躲。


    梁肃也不再隐忍难平的妒火与不甘,只肆意侵入她的唇腔,吻得更深,吻得更急切。


    仿佛是要向她证明,他一点也不输于江柏青。


    那些深藏至今的情愫,他会一点一点,全部都让她感受清楚。


    作者有话说:


    女鹅以后会建立正确的奖励机制,只有乖的狗狗才能得到奖励,那梁狗就会一直都乖乖的啦,不乖也得藏起爪子


    第78章 相融 每一下,都


    少年轻柔又不容抵抗地将她环住托近, 箭在弦上,危险令人心惊。


    温绵而来的吻不言而喻,连微微失乱的呼吸, 都在告诉她,这样有多令他喜欢。


    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落,仿佛在思量着, 该先吃哪一处才好。


    最终,还是寻到了最芳甜的馨涧, 簌落了一树清枝。


    “不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轻碎如羽,失措之间,只得紧紧攀住了他的手臂,连祈求都显得别样无力。


    可就是这般楚楚含泪, 脆弱抗拒的模样,一下子将梁肃心头的占有煽至了极点。


    “我偏要。”


    少年眼底带着森暗,笑着亲了下她的唇角。


    仿佛从前所有的诱骗与抛弃,都化作了此刻求而不得的执念。


    他的笑意温柔,却又杂了恶劣。


    一如那惯使刀器的手扌旨。


    蛇入花影,丝丝连连,温吞缠杀……


    她咬着唇, 眼泪莹莹无声, 含恨看着他, 瞧着既委屈又惹怜。


    可梁肃喜欢听她的声音。


    少年人在这样的事上大多无师自通,于梁肃而言,他倒是要感谢宋知斐费心寻得了卢尚仪。


    甚至,还派了一众只会教人生气的女使到他身边。


    他还没告诉她,在那个烛火昏曳, 满室字画的晚上。


    他是如何捱至天明,渎了她的名字……


    金铃兽香,锦笔艳墨。


    到而今,也不过是旧梦重现罢了。


    少年咬上了一颗新鲜的樱桃,抬眸看向她,笑得格外好看。


    若是忽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疯意,这一口不轻不重的咬,倒像极了什么轻松的玩笑与戏闹。


    宋知斐洇着睫羽,隐隐凝眉,默然看向他,却汇着百般交杂的心绪。


    从前,她只以为他是少年血性,欲求难解,或许得了旁的饲饵,便会食髓知味,注意有所转移。


    可而今她却真切地看透了,他就是一只疯犬。


    疯犬只会盯着一根骨头咬到穿,连渣末和碎肉都会吞到肚子里,又怎么会让她有喘息生还的机会。


    只是他顶着这样的一张脸。


    顶着和她最敬重的世子哥哥一样的脸,流着和老王爷一样凛然浩义的血……


    究竟让她是恨……还是不恨?


    宋知斐力尽心疲,偏开了头,眼角却无声滑下了泪痕。


    这样的漠视与拒绝,令梁肃的笑意顿时暗了下来。


    毒蛇一点一点咬尽樱桃,甚至慢慢侵吞雪玉,落下了一个牙印。


    是不满,亦是为占有她的注意。


    宋知斐有些吃疼,还未缓过神,便蓦地被梁肃压下。


    溅落的水花下,那不肯善罢甘休的目光,在此刻看起来别样不容忽视。


    “倒是忘了告诉你一件喜事。”他的手指一并慢了下来,仿佛是为了让她静下神,听他要说的话,“朕明日便要纳选后宫,执玺亲政了。”


    “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么?”他笑了,对上她有些惊疑和错愕的眼神。


    “不若太傅先来教教朕,”他扯下系带随手扔却,每一个字都如最温轻的丝弦,在耳边摧割着她的理智,“该如何行敦伦之礼吧。”


    宋知斐颤了下泪光,目色却一点点凉下,没了任何动作。


    她怎会听不出,这是报复和羞辱。


    自由束尽,亲人永隔,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终日苟延,求欢乞怜。


    宋知斐只觉灵魂在痛苦地剥落褪色,强忍的泪不知不觉便蓄上了眼睫。


    可就在这静落的瞬间,一声低笑却从头顶传了来。


    带着久违的明朗与打趣。


    一声两声,听起来心情是那样的好。


    仿佛是无心作弄了一下,却意外得到了惊喜的回应。


    直惊落了宋知斐睫羽上含着的一滴泪。


    她失神地慢慢抬头,撞上了梁肃带笑的视线,却无法等同感知他眼中的欣喜和欢愉。


    “你以为我要娶的是谁?”少年带着哄捧上了她泪花的脸,灼灼偏宠,如视珍宝。


    仿佛错以为,她之所以难过,神伤,全是因为他要纳娶别人。


    无尽的悲落自心底袭来,竟又出奇地没了任何知觉,连宋知斐都没有再同他反驳。


    只任细密的吻落在眼角,一点一滴将她融化。


    仿佛融去的,是她的清醒与抵抗。


    “乖一点。”


    缱绻的温柔几乎失了真,似缭绕的水雾一般,缠遍了周身。


    “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


    水汽晕染开他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唯余吻咬,落雪生花。


    “等处理完碍眼的杂碎,我会让江卿喝完我们的喜酒——”他紧紧将她扣近,却故意对上她的视线,仿佛水下什么都没亻故一般,一字一句,笑着商量道,“再放他活着离开。”


    疯子就是疯子……


    前脚才因一件事怒不可遏,后脚却又因一滴泪而喜不自己。


    宋知斐就活在这样的疯狂下,小心压抑,连喜怒哀乐都不敢放纵宣泄。


    她已然不知该要如何做,才能尽快结束这场漫长的折磨。


    分明他自始至终都足够温柔,所有的一切也未曾带来预想的切肤之痛。


    可她就是不愿去看他的脸。


    甚至直到他彻底走后,那些隐忍至今的委屈,才终于一点一滴崩溃决堤。


    她穿着干爽的寝衣,蜷缩在被褥中。


    痛苦像一把刀几欲斩却她的呼吸,抑制不住的抽噎如洪水袭来,撕裂心肺,连脏腑都跟着阵阵生痛。


    可她却只能捂住嘴唇,将无人可诉,不能宣泄的哭声生生咽下。


    不知今夕此夕,还能否再见到愧欠良多的师兄,以及她思念至深,阔别多年的父侯……


    【】


    玄鹰司素以酷刑令人闻风丧胆,落入其中者,若非十恶不赦之徒,便是深受皇权忌恨之人。


    忙了这么久,梁肃还是第一次来到羁押江柏青的大牢。


    君子可失血肉,不可失铮骨。


    他不曾命人对其用刑,可如今再看到这披着君子皮囊,背地却敢带着宋知斐私奔出逃之人,新仇旧怨汇聚一处,梁肃怎么会不恨。


    “算你命好,她为你求情。”


    森冷的声音回荡在监狱的石墙内,犹如刀剑相击,杀意尽显。


    “待到大婚之日,朕会用一坛喜酒,亲自为你践行。”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皆宣告了他的死期。


    可江柏青听到大婚二字,仍是耐着重伤,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罔却性命,直面君威:“陛下以为如此,她便会情愿了么。”


    “她自然愿。”


    梁肃狠狠扼上他的咽喉,慑然威压之下,显然不喜听到逆耳之语。


    区区一个外人,又岂轮到他妄议指摘。


    可江柏青偏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饶是气息将窒,也仍是要说:


    “陛下可知……她的抱负?喜欢……什么书?景仰……哪些先贤?


    “如此困锁,”他冷然一讽,一字一句道,“她……绝不……欢……喜。”


    “你找死!”梁肃目光森下,颈间青筋直起,手上力道陡增,掐得他面色发青,再说不出话。


    “朕能给的欢喜,比你要多得多。”似是不容人触及软肋,少年连眼底都染了猩红,“她的心里,也一直都有朕。”


    江柏青怔了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看着他的脸许久,只送他一句:


    “那臣就祝陛下……千万莫要会错了意。”


    【】


    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一整日皆缠绕在梁肃的耳畔,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到最后,连他都魔怔得开始自我怀疑,直至将发生过的一切全盘铺陈后,才再度打破了这一怀疑。


    宋知斐怎么可能会心里没有他?


    若是不在乎他,怎么会在他家道中落,人人奚落之时,一直暗地里送来银两贴补?


    若是不在乎他,怎么会被他刀架颈侧,也依然要连着三日,含着笑来赴他抄录佛经的约?


    不在乎他,怎么会在他受制为傀儡,连宫侍都敢欺负一头时,哪怕冒着违逆郭韶的风险,也要为他争取一桌热乎的饭菜?


    不在乎他,为什么要连夜为他誊抄字帖,堵住那些谏臣的口?


    不在乎他,又为什么要挺身助他为父兄沉冤昭雪,搭上这条孤注一掷的险舟?


    梁肃找不到答案,也没有答案。


    她自然是在乎他的,只是他们之前有一些误会。


    曾经是他警惕太重,不辨好心,错伤了她。可现在他早就知道了,也在全力弥补那些裂隙。


    不就是喜欢看的书和敬重的先贤么,梁肃一点都不觉有何值得菲薄。


    江柏青之所以知悉得这般透彻,皆是因为他们自小便在一起习文练字。


    他当然也可以根据灰尘和痕迹的深浅,将她喜欢的书,一本一本,全部都看遍。


    梁肃推开了宋府的书房,这里每人皆有人打扫,即便许久没有人生活,也依然一尘不染。


    梁肃的视线扫过书架上陈列的书籍,仿佛都能想象到,从前她闲来无事时,是怎样在书架前踱步逡巡,然后选中最喜欢的那本书的。


    少年目光敏锐,一下子便在琳琅书册中,挑中了一本墨青封页的风华录。


    只是他随手一翻,便正巧翻到了夹有书签的那一页。


    然而,这明晃晃刺入他眼帘的,却不是什么寻常书签,而是一幅传神的丹青,几乎要令他心脏狂跳——


    画中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纵一匹乌鬃宝马,明烈飒沓,连高束的发尾都透着恣意飞扬。


    连阳光都不及他的风采耀眼——


    梁肃的目光倏然僵冷下来,狂跳的心脏像被什么猝不及防地重击了一记。


    仿佛透过镜子,看到了阴晦的自己,一下子便察觉出了这画中的人并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女鹅:哭得这么难过,他居然还能开心地笑出来QAQ


    很难过,下一章本来是情绪更激烈的一章,一点都不能写了…


    第79章 新婚(1) 他咬着娇蕊


    如果有什么伤疤, 终年藏于暗无天日的表皮之下,最怕为人提及,可发起痛来却如噬心刺骨, 最能要了梁肃的性命。


    或许也不过是一句——


    ‘你永远也抵不上你的兄长!’


    父兄逝去五载,母妃这句诛心的痛斥也早已尘埋了五载。


    他原以为再也不会想起这种感觉——


    自一开始,便注定了被人抛弃, 无论如何努力,也永远不得接纳的噩魇之感。


    可眼前这幅刺目的丹青, 却让那些早已化成尸茧的恶诅,又瞬时起死回生!


    如腐泥里破出的鬼爪,在血液里疯狂滋长,千扑万剐,毫不留情地穿碎了他的身心。


    这画上的人是谁?


    怎么会是他的兄长?


    梁肃不敢置信地反复盯看着这肖似他的轮廓。


    仿佛亲眼看着好不容易属于自己的东西, 如镜花水月一场空,又一次彻底幻灭破碎!


    怎么可能……


    他着魔地审视着画像上的每一处神态与动作,每一眼确认,都像是在心头落下一道刀痕,亲手割开了血淋淋的伤口。


    如果宋知斐属意的是江柏青,或是这世上的任意一个男子,他都不会放在眼底。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兄长?


    那个他不愿想起, 却又害怕忘记的人。


    那个与父王母妃在漠北驻守数年, 分走本属于他的温暖的人。


    那个与他习武玩闹, 最偏袒庇爱他的人。


    那个永远得到肯定,成为他越不过的阴影的人。


    那个才德最是兼备,耀如天之骄阳,永远都不会在记忆里陨落的人。


    梁肃头疼欲裂,只觉巨大的痛苦撕裂了神识, 卷噬了一切。


    眼前晕眩震颤,脚下摇摇欲坠。


    他强撑桌沿,这才在快要失疯的混沌中,寻得了几丝清明。


    可记忆中所有的温言笑靥,却如频闪而出、挥之不去的魔障,不断凌迟着他的神智。


    饶是他再不愿面对,也偏要让他想起来!


    ‘殿下是心如明镜之人,若不登这高位……世子洒尽热血,也仍会被史官任意诋毁。’漪兰苑内,她被他横刀在颈,也依然要不顾性命地冒死谏言。


    ‘可尔后我才发现……’在承乾宫时,她为求得他的信任,哭得声泪俱下,‘数九严冬里……世子本只要守城五日,却生生在弹尽粮绝之境,死守了十日……’


    世子……世子……


    她念着的一直都是兄长。


    难怪了。


    难怪她一心扶他继位,力主为漠北军沉冤昭雪。


    难怪她写的祭文详尽入微,连兄长每战斩敌多少,甚至奇袭夺旗这样的轶事,都知道得比他清楚。


    难怪在大仇得报之后,她忽然疏离了许多,又是送他侍妾,又是费尽心思抽身逃离!


    那他算什么?


    梁肃自暴自弃地想,是利用完就能随手丢弃到阴沟的秽物?


    少年失声笑了出来,笑这样比拟太过恰到,笑这样的真相太过残忍。


    他死死攥紧掌心,面色阴瘆苍白,眼底猩红如血,痛苦仿佛能从眼角落下来。


    从始至终,她根本连一点真心都没分给过他。


    甚至,连江柏青所知晓的,所占据的,都远胜于他。


    他只不过是想知道……为何从前她还接受他的一切伤痕,温声柔意地亲近着他,安哄着他,可现在却不愿了。


    原来她一直将他疏离在外,困锁在无法破局的樊笼之中,冷眼旁观着他日渐一日挣扎,疯魔,却寻不得答案。


    那她看着他笑的时候,想的又是谁?


    失控的思绪扎入了锥心的崩溃,愈想愈迸裂于脑海,痛如斧凿刀绞。


    入骨的恨意与爱意纠缠撕扯,如烈火燎雪,淬裂心神,震痛如催,最终抽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暮色散尽,书房笔墨挥掷一地,碎瓷零星。


    梁肃一个人背倚狼藉,坐在昏暗冰冷的墙角。


    像是被遗弃在暗处的孤刃,爬满了黢黑的沼气与蠹蛆,在无尽的疼痛与疯狂中,一点点被吞噬蚕食。


    最终,再见不到一丝光亮。


    **


    翌日。


    明煦的晖光洒上皇城的朱墙黛瓦,喜气冲散了初冬的寒,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都说陛下要充纳后宫,御花园内今日可是芳菲如云,擢选得热闹。


    可稀奇的是,园内坐镇的却只有郭后一人,而最该亲临的陛下,反倒不见踪影。


    听说,是西域来了位使臣,不知何等要事,正被陛下秘召传见……


    外头的纷嚷喧谈传不到承乾宫里来,唯有寂寥的风一下又一下吹着门柩上的囍字。


    宋知斐就这样静静倚在窗边望着远方出神,一身萧索清黯。


    她探出去的所有暗桩尽数被梁肃断了音讯。


    陆伯觉察到危险后,也早已及时抽身避锋。


    偌大的皇宫里,如今又只剩下了她一人。


    纵然偶有暗讯藏在点心或茶盏中递来,告知她阿婵与陆伯悉数平安,宋府上下便是不惜代价,也定会渗入宫中城防,救她出去。


    可她的心气却淡了下来,再也没有敢牺牲的代价了。


    或许她与梁肃,注定便要如此两相摧折,直至一方身死,方能休止……


    **


    冬日的夜暗得极早,承乾宫的红烛燃落大半,也没能等来梁肃。


    帝王日理万机,这样的事并不稀奇。


    何况今日后宫充纳了新人,一举一动皆牵系朝政,便是为了君臣颜面,梁肃也合该去后宫停歇一阵。


    宋知斐没什么在意,于她而言,她倒是更希望梁肃能将心思落到旁处。


    如此,她或许才能勘出这座牢笼的破绽,觅得一线生机。


    不过……这样的可能终究微乎其微。


    宋知斐落下眼睫,没有再去想了,只是唤来阿妱,将灯撤去一半。


    这是准备歇下的意思。


    可眼下时辰尚早,阿妱忙打起手语,提醒道:陛下还不曾来,只怕会不悦。


    宋知斐眸色清淡,依旧合了书卷,没有迁就的意思。


    前朝后宫皆已遂了他的愿,不知还有什么值得他不悦的。


    “陛下今夜繁忙,待来了再说吧。”


    她拨开珠帘,本是随口一句。


    门边陡然涌进的一阵寒风,却吹得珠玉泠泠作响,挟着一股不善的危险,令她的颈后微微发凉。


    “朕已经来了。”


    这几个字咬得极重,阴森的冷意像是从四处蔓延而来的毒蛇,顷刻从门边袭至了宋知斐身边。


    她回过头,门边的少年立于苍冷的月色中,被血色浸染的双眼冰寒入骨,像是刻满了恨。


    恨她不肯施与他分毫在意。


    凛冽君威,慑压一室。


    他居高而下地临视着她,踩着所有宫侍的心弦,一步步踏入了屋内。


    阿妱自知为时已晚,再难帮上什么,只得先欠身退下。


    通明奢丽的寝殿骤然冷清了下来,唯余宋知斐与梁肃静静相望。


    “我以为,”他冷然一笑,步步走近,眼底洇着愈发明烈的红,“你会如我思你一般,思牵着我。”


    这话听来像极了情人之间的缱绻絮语,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温意,仿佛被寒泉浇透的山石。


    灰冷,冰寂。


    宋知斐微微启唇,隐约觉察出,他又来寻她发疯了。


    大抵是因为她提前撤了灯,无所谓他去向何处,与何人在一起。


    更不曾如他所愿,在屋内心心念念地等着他。


    女孩目色凉淡,并不作解释,也不打算惯着他的疯病。


    甚至有意要让他看清,这便是他将她关起来的事实。


    “可你比我想得要无情。”梁肃狠狠揽过她的腰,每个字都能从齿关咬出血来。


    那样如刀冷厉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她拆骨剔肉,吞食殆尽。


    可紧攥到失颤的手,却始终不曾真正伤害到她。


    宋知斐偏开了视线,不知该说他是贪得无厌,还是贼喊捉贼。


    这样的人,当着面指责她无情。


    她只会觉得比闲言废语还不值得入耳。


    可她不曾发觉的是,少年眼中翻涌的疯意早已濒临失控,如动荡不稳的山火,不知何时会爆裂。


    而她的凉淡,是毁天灭地的最后一粒火星。


    梁肃不再说话,只拦腰抱起她,一意孤行地撞散珠帘,径直向金纱帐逼近。


    他气势汹汹,森冷异常。


    不可预知的危险与不安吓得宋知斐心神微颤,显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你还要疯到几时?”她的挣扎浸满了透顶的失望,在此刻尽显无力。


    可她看不到梁肃攥紧的掌心,梁肃也看不到她滑落的泪。


    落入绡帐的一刹,掠夺不尽的吻立刻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少年目色冷厉,她越是想逃,越是不喜欢,他便越是要强求。


    宋知斐泪湿了眸光,被迫承着他疾风骤雨般的索取与侵夺。


    他定是恨极了她,才吻咬得那般用力,要她永远留下属于他的痕迹与气息,这辈子都甩脱不掉他。


    “你是我的。”


    他的双目灼欲滴血,说出的话却痛苦至极,仿佛受着什么摧灭心神的折磨,唯有她才是那点缓释的解药。


    宋知斐失力地躺在他的怀中,本应要挣扎,思绪微怔了一瞬,却忽然绝望地找不到一点挣扎的理由。


    她用身体换来了家族至亲的平安,怎么能够挣扎?


    她所有能失去的皆已失去,还有什么值得挣扎?


    绝望的痛苦如缓缓涨来的潮水堙没了宋知斐,她没有出声,唯有泪水清醒地淌落不止。


    莹莹泪眸碎如银镜,清晰地映出梁肃的面容,令他阴郁更甚。


    她看着他时,在想着谁?


    少年不甘地咬上她的肩呷,将玉带扯下,覆上了这双令他郁燥的眼。


    “我是谁?”


    他撬开她紧咬的唇,不依不饶地占据着她的芳泽。


    不安像是一座填不满的幽渊,无论如何也难以抚平那些尖锐的刺痛。


    他尽数裹入她的温软,却尤觉不够。


    她将声音含泪吞下,是故意气他。


    可梁肃悉知她上下所有的脆弱。


    “我是谁?”他咬着娇蕊,欺得女孩泪湿了玉带。


    阴沉的缠问似索求,又似偏执的锁链,非要磨着她亲口说出,而今与她融贴一处的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抱歉 要请两周假 工作忙不过来了


    大纲基本都写好了 这本一定会写完的 等更的宝宝们抱歉呜呜攒着看也行


    第80章 黄粱梦 承露凝香,


    宋知斐紧咬着唇, 硬是没有回答。


    她与梁肃一样,哪怕是遍体鳞伤,也不会有人肯向对方低半个头。


    她的声音被咽下的泪封住了, 如何都想不到,最终将她逼至绝境,与她生死对立之人, 竟会是梁肃。


    父侯离京的这些年,她总是默不作声地担着一切, 早已习惯了隐忍。


    郭韶的威压利用也好,郭贲的奚嘲欺讽也罢。


    她原以为自己足够坚韧,能够一直这般忍屈负重,换得曙光。


    可缣罗层褪,脆弱再度被侵占殆尽的一霎那, 她才忽而清晰地感受到,亲手折断自尊与傲骨的痛。


    她最初……是为何想要接近梁肃的?


    宋知斐鲜少对做出的选择感到后悔,尤其是这一刻,她脑海里蓦然闪过的,是郦王府的无忧嬉闹,逆风纵马,以及那些在记忆中尤泛着笑意的珍贵轮廓……


    她自苦处来, 怎会忘记当年家道中落时得到的雪中炭?又怎会不知梁肃家破人亡时的痛彻?


    可她并非只是为了还恩, 才撑出伞走向梁肃的。


    世人皆道, 这位小殿下的命不好,出生时赶上北境战乱,还未满月,便被驻守在外的父母送回了京中。


    这一分隔,便是整整五年。


    好不容易等到战事平息, 阖家团聚。没承想,仅过了几年,竟是又分崩离析,死的死,散的散……


    年少时历经如此大灾大祸,长成什么阴沉孤僻的性子都不奇怪。


    更不必说,其为人冷戾无情,见血不眨眼,连父母生前都难以管训,又何堪明君之位,施恩于天下?


    同他那早逝的兄长梁聿相比,实在是差得远了……


    这样的劝议,宋知斐听过不少。


    可只有她知道,梁肃不喜多言,但在那坚冷如冰的硬壳下,也藏着不输旁人的、济世救民的热忱。


    他吃过冷馒头,住过破草屋,见过恶绅欺乡邻,尝过民生之多艰。


    也曾在困境之中,将猎得的野物,转手送与啃食草皮的饥童。


    她曾对他有过满心期许,欣赏。


    可她的一厢情愿,最终酿来的却是师兄重伤受羁,阿婵陆伯亡命奔逃,宋家势衰,阖府上下人人自危的灾祸与噩梦。


    这样的自责与痛苦日复一日,不断浸腌着她的心神,如何不令她饱受伤恨折磨……


    金帐影绰,缀落的流苏摇荡得不住失颤,映着朦胧的火光,簌簌脆弱。


    纤弱如瓷的琼玉躲不开掌间的桎梏,点点嫣蕊被风雨催红,承露凝香,打湿了衾被。


    梁肃的呼吸如火不断炙烤着她的肌肤。


    疯狂,焦躁,恼恨,急切。


    甚至在越来越漫长的寂静中,愈发濒临失控与崩溃。


    他的耐心被燃尽,久久等不到的回应,像是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得不到的解药。


    他已然快要撑到极限,无尽的混沌就这样糅杂在他的脑中。


    冲撞,撕裂,痛苦万分。


    可漫长的死寂早已回答了一切。


    他蓦地笑了出来,仿佛穷尽一切,最后只求来了一个最伤人不过的结果——


    原来连她也不要他。


    他原以为,她是懂他的。


    在她眼里,他只是他,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可为什么连她也要这样对他?


    痛苦穿透了脊骨,所有的心神在此刻轰然崩塌。


    少年失疯地笑出了声,仿佛亲眼看着挚爱之人,将他推入了森暗的深渊。


    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怎么办呢?


    那些独属于他的关心,独属于他的偏袒,独属于他的拥抱,早就是他的了,再也还不出了。


    它们早就伴着喜悦,渗入了他的骨髓,日积月累,茁壮扎根,融进血液,同心脏一样鲜活跃动。


    如果再要连根抽回,那就是要他的命。


    梁肃一把将她揽过,看着她泪湿的面颊,眼底也被刺得生疼,却仍是不甘放手。


    “你一定恨透了我吧?”


    他恶劣的语气带了笑意,带了嘲谑,一字字咬得入骨,“恨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这话听来像极了带刺的寻衅,可被蒙住视线的宋知斐,却独独看不到他眼中的泪光。


    她无疑是有恨的。


    师兄曾说她是引虎入山,问她是甘为虎噬,还是大胆一搏,驯驭猛虎。


    她无意两相折磨,两败俱伤,更不愿将至亲之人一同拉入被动的险局。


    时至今日,她的答案也依旧与当初无二,不过是弃山而走,择良而栖。


    可她从未想过要累及仕途正盛的师兄,也早就做好了悄然匿逃的准备和布局。


    她恨只恨,在那日闲来饮茶时,不慎将这一念头诉与了师兄,害得他竟为了带她出逃而冲动涉险。


    恨只恨,没能早些时候,离开这个疯子。


    “是。”


    此时此刻,他们所有的底细都已摊明。没有人需要再虚与委蛇,伪装示弱。


    宋知斐的泪痕早已寒凉,不过是如他所愿,对上了他的锋芒,“我不该恨你么。”


    她的声音静无波澜,却似一柄锋利的剑,狠狠贯穿了梁肃的胸膛。


    宋知斐被蒙着眼,看不到他的表情。


    可死寂一般的沉默已然昭示着危险。


    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一双大手扼上她的脖颈,用更为狂风暴雨般的欢爱,宣泄他的怒火。


    可宋知斐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惩罚。


    少年的笑意渐渐消失,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听到了一句摧灭心神的话。


    “你恨我?”他轻轻抚上了她的唇,仿佛在怪她说了他不喜欢听的话。


    “你怎么会恨我。”他的语气渐渐带了不容置疑的肯定,轻描淡写的蛊惑之下,是偏执至极的掌控与慑压。


    诡异的气氛令空气莫名紧绷起来,宋知斐只觉神识忽而有些模糊,像是倦意袭来,连周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你……”


    她刚试着唤出声,可还没脱出口,便被一声冰冷的响指阻断了!


    满室空气骤然凝滞,如死物一般失了声息。


    梁肃面上没有任何温度,只是摘下了蒙住她双眼的玉带。


    女孩的眼睫尚挂着晶莹的泪滴,美丽得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就这样如摄了心魄般,定定地凝看着他。


    偏偏要逼得他这样,她才能变乖一点。


    “说,”他的声音阴冷下来,愈是得不到的,愈是让他心绪失控,不甘对抗,执念强烈,“你喜欢我。”


    她迟怔许久,如木偶般动了动唇,期期艾艾地执行起了指令:“我……喜……”


    她似乎学得有些慢,又有些茫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梁肃的眸色沉下几分,他攥紧指节,极具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喜欢谁?”


    大抵是被这份强烈的语气压迫得有些难受,她终于勉强说了完整,声音却漂浮如云,“喜……欢……你。”


    梁肃微怔了一瞬,眼底浮起了一丝虚无的光,大抵也是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答得不错。”他笑着在她额前落下了一吻,以作奖励。


    甚至,变本加厉。


    “你是我的妻。”他编下谎言,不容置疑地拥着她慢慢落入被衾,亲眼看着她被一点点篡改记忆。


    宋知斐被催控得有些头疼,洇出的泪朦胧了视线,茫然地看着他,许久才吃力地复刻出来:


    “我是……你……的……妻?”


    见摄魂当真起了效,梁肃不敢置信地蓦然笑了几声,愈笑愈渐失狂。


    连满室死寂都在嘲落他的卑鄙与可悲。


    虚而不实的狂喜与患得患失的不安,骤然贯穿了他,令他几乎支撑不住。


    最后,竟是压弯脊梁,慢慢埋首在了她的颈间,仿佛紧紧抱着的,是他的最后一块浮木。


    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阻碍他了。


    从今夜起,她满心满眼里,都只会是他。


    如果她不曾认识过别人,只认识他……是不是也会对他有些喜欢?


    这一次,他们重新开始。


    少年眼底愈渐深暗,满是偏执的贪恋与渴求。


    他轻轻描摹着女孩被咬红的嫣唇,脑海里却再度浮现起西域使者的叮嘱:


    ‘陛下切不可忘,此药虽有摄魂忘忧之效,却并不稳当,若是中术者频受刺激,药效也随时可能溃散。’


    ……


    梁肃没有再去想,只是枕在宋知斐的身侧。


    她的眼眸清透如泉,渐渐有了几丝亮色,只静静地眨着,似是在打量他的相貌。


    梁肃捋去她耳畔的碎发,一意孤行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黄粱一梦,不知何时会土崩瓦解,四分五裂。


    他就这样清醒地沉沦着,饮鸩止渴,卑劣如斯。


    女孩不知他抱着她的手为何在发颤,失神中唯余茫然的疑惑,顿了许久,才略有木愣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了?”


    他将她抱得更紧,直引得她微微一惊,失了动作。


    少年如毒蛇占取着她颈间的芬芳,分明侵略十足,说出的话却格外低轻,仿佛是一道咒枷:


    “我把心给了你,你不能再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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