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


    洛玉生尚在不解地看着秦筝匆匆离去的背影时,阿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倚在二楼的阑干边,平静地看着洛玉生。


    “你醒了啊。”洛玉生对于某人的醋味并未察觉,而是使用灵力,转瞬来到了二楼,阿姒身边。


    “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关于试锋会的事。”


    “是么,总觉得你们很投入。我站在楼上看了半天了。”


    “不说这个了,”洛玉生转开话题,“你饿不饿?”


    阿姒摇头,“我已经在修辟谷之术了。”


    “进步这么快?”洛玉生面露欣喜,说着便要去把她的脉络,被阿姒躲开了。


    说起来,阿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抗拒她了解她的身体状况。


    她和她边聊边走,这会儿已经进了玉生的屋子。


    合上门后,玉生微微叹息,伸手去抚摸她的发梢,“乖,阿姒,不要瞒着我。”


    “玉生,放弃吧,我了解我自己的身体。总之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话未说完,玉生温热的指尖抑制住她开口的打算,她的眼神里透露着愠怒,斥责般说道:


    “不许再说这种话。”


    玉生将手挪开之后,阿姒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她抱在怀里,这样下来,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些能够伤害到玉生的话了。


    玉生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她,两颗心贴得那么近,她却不能感受到阿姒心深处的悲伤。


    过了午后,她们一齐出现在修行室内,洛玉生正牵着她的手,同她说些闭关三月时发生的有趣的小事,眉飞色舞的模样。


    而阿姒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回应一两个字。即使如此也不会让玉生觉得乏味。


    阿姒本就是这样冷的性子,在她面前已经是很活泼的样子了。


    不过,这场畅谈在步入修行室后不久,便悄然平息下来。


    她们刚一踏进此地,就感受到四周投来强烈的目光,毫不遮掩的锋锐感。


    洛玉生不再说下去,皱了眉看向四周,同门们的目光在空中接触到洛玉生的目光的一瞬间便缩了回去,仿佛躲避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种情况,显然是自己作为试锋会领队的事不胫而走了。


    也不知道这消息怎么能传得这么快的。


    她早已预料到会这样,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才不到半日。


    洛玉生转过头,不理会那些人一半猜忌一半不解的目光,拉着阿姒少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在蒲团上坐下。


    “来,阿姒,我今天开始教你寒灯心法。”


    “好。”


    两人沉浸在修炼过程中,没有注意到修行室内有一部分人怀着不满离去了,而另一部分则时不时会望向她们。


    因为只有入门三年的门徒能够自如使用修行室,洛玉生她们属于例外,所以现下在此室中的全部都是她们的师姐、师兄们。


    她们和洛玉生本就不相熟,对她的了解也不过是通过道听途说。


    “喂!”


    两人专心修炼时,骤然被一声不满的男声打断。那声音很响,叫人不能忽视。


    这对正在运转心法的修士是很危险的,若是道心不稳,甚至有可能就此走火入魔。


    洛玉生倒是还好,但阿姒明显脸色苍白如纸。


    “我带你去找长老。”


    阿姒失了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玉生将她横抱起来。


    一人挡在她们离开的途中,拦住了洛玉生。


    正是方才恶意中断她们修炼的人。


    “师兄,让开。”


    “你倒还知道我是师兄?你就是洛玉生吧。”


    洛玉生实在不想和他浪费时间,她着急去找长老给阿姒查看身体,甚至没有和他计较方才他恶意出声之过。


    但这人好死不死非要冲上来现眼,洛玉生已经压着心里的愤怒,勉强还尊他一声师兄。


    在对方依旧咄咄逼人的态度下,洛玉生也不再同他客气,彻底冷下语气:“滚开。”


    “你什么态度?”


    “我最后说一遍,滚开。”


    这位师兄怒从心起,正欲继续说下去,却无意瞥见她的眼神,忽觉胆寒不已,竟然不受控制地退至一边,让出了路。


    这种下意识的行为,在他反应过来时,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分明他才是师兄,何必要听从一个狂妄的师妹的言语呢?


    但他仍然照做了,略带恐惧的。


    将阿姒送到长老那里时,阿姒的情况仍旧没有好转。


    长老面色凝重地摇摇头。平日也是这位长老照应阿姒的身体的,偶尔会替她把脉备药,长老也算了解她状况的。


    “她本就心性虚浮,我还特意嘱咐了要好生修炼寒灯心法,切不可胡思乱想。这又是怎么回事?闹成这样。”


    阿姒没有力气答复长老的问责,求助般看向玉生,而后者已经顺势答道:


    “练习心法时受人打搅了。长老,麻烦您告知她这种状况要如何应对?”


    “只能以特殊之法理顺紊乱的经脉,使得灵力不再在她体内乱窜。她的身体脆弱,哪经得起这样折腾?此后要严加注意这些事。”长老絮絮叨叨地警醒着,同时,手悬在阿姒天灵盖的上方,又沿着脉络游走起来,看上去有些复杂。


    洛玉生眼睛也不眨一下,将梳理经脉的方法记在脑海中,若是下回再出一样的事,也不至于像今日这样无措。


    完毕之后,长老要阿姒暂留下来,由长老照应,也防止再出岔子。待她彻底好转之后,再回去。


    “那你好好休息。”洛玉生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只是指尖寒凉还算寻常,可阿姒的手心亦是冷的,记忆中,似乎她的身体从未温热过。


    除了胸膛。


    离开长老居所后,洛玉生惆怅未散,想去寻一个僻静之处挥挥剑时,却在路上与方才挑衅的师兄狭路相逢了。


    他身后还站着些人,大抵是她的师姐师兄们。


    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脸上的表情,洛玉生愈发烦闷了。


    来者不善。她简洁地下了结论。


    她们每一个人都直直地盯着洛玉生,眸光上下打转,仿佛要把她看透。


    为首的师兄的神情是所有人中最轻蔑的,比在修行室恶意刁难时还要不屑,也许是有了这么些人替他撑腰吧。


    见洛玉生没有开口的意思,师兄才冷哼一声,“师妹,你可知道目无尊长,在寒灯门要受什么责罚?”


    洛玉生的视线往下,看见他腰间坠着的用以区分身份的令牌——内门门徒的令牌。


    她不解地打量他许久,依旧不出声。在心底默默怀疑,寒灯门划分内外门时所制定的条件,真的有传闻中那么严苛吗?


    就连这种人也可以。


    或许是师兄在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蔑视,又或许,忽视就是最大的蔑视。总之,师兄的脸色青白交加,时不时还会涨红些。


    即使洛玉生还没有说什么气人的话。


    洛玉生发誓她真的不想搭理这些人云亦云的人,但,这位师兄——尽管洛玉生感到反胃,但姑且还是称他为师兄吧——冲上来,夺走了她腰间的佩剑。


    那柄无名剑陪了洛玉生很多年,虽则有了问心剑,然而毕竟多年相伴。


    “你想做什么?”


    又来了,又是这种叫人情不自禁感到恐惧和压迫的气势。师兄在心里想。


    “我不解掌门和长老们的决定,你凭什么做试锋会的领队?入门不过两年的黄毛丫头,你知道我们为这场可以名扬天下的盛会准备了多少年吗?”


    他在说到“我们”的时候,展开右臂,向她表示他身后还有许多人,不必怕她。


    洛玉生不想多说,“你觉得你能胜得过我?还是你身后,有谁能?”


    “比一场就是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此话一出,便立刻有人附和起来,一时间都是喊着叫洛玉生和他打一场的。


    自然也有一小部分异议:“师门是不允许同门相斗的,若是被长老知道了……”


    师兄抬起手,待所有人噤声后,他道:“长老不会知道,只要我速战速决。我知道一个地方,长老们平时不会去。”


    他说的地方便是药池峰,七曜仙池所在的山峰。


    洛玉生曾经和阿姒在那里泡过一回,当时,她还以为仙池能改善阿姒的病体。


    虽然只同阿姒来过一次,但这短暂的幸福回忆也还是让洛玉生走进这里时心生怀念。


    药池峰唯有内门门徒可以进入,掌门和长老们自然也是可以进的,但这里毕竟只是用来夯实修炼的基础,掌门等人早已用不着了,所以,这里几乎不可能会有长老经过。


    师兄把洛玉生的佩剑丢还给她,脸上全是意气风发的自信。


    “现在求饶,然后去找掌门说明更换领队,我念在同门一场便算了,否则……”


    洛玉生终于开始不耐烦了,“你今天说的每一句都极为聒噪,只有一句尚能入耳。”


    师兄似乎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话,“什么?”


    “只要速战速决。”


    话音仍在药池峰回荡,洛玉生连人带剑消失在原地。


    师兄在手心捏出法诀,朝着四周努力窥探着洛玉生的踪影,“装神弄鬼……”他故作镇定地说道。


    围观的同门们也跟着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听说,剑修中有一种人,旨在瞬时杀死对手,所以从对决开始,便化身为无影之剑。


    她们都不了解洛玉生,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就是这种剑修。但是此刻,无疑都心生惊讶和不安了。


    场内连空气都似有凝滞之象,而观众里却悄然混进了一个四五岁孩童。


    这孩童看着平平无奇,是街市上随手一抓就能见到的那种普通孩子。


    小姑娘用手扯了扯沉浸在比试中的观众之一,稚气的声音从她的口中发出:“这是在做什么呢?”


    “打架呢,小孩走远点。”那人明显生怕错过一点细节,连头也不回,就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


    “哦——”孩童不再追问,眼神也投向了这场比试,只是她的这一声“哦”中,似乎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老成。


    洛玉生的身影出现了。


    师兄紧张地手一抖,法诀便释放了出去,而她只是灵巧地在空中旋身,那柄剑丝毫不受影响地直指他的咽喉。


    只消洛玉生再微微用力一些,师兄的脖颈就会喷出鲜血。


    点到为止。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两人之间的实力悬殊得不是一星半点。


    沉默的围观者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哇啊——真棒!”


    那孩子一边鼓掌一边往前走,挤出人群。


    就在刚刚,还曾无意识拍了拍这位孩童的头的门徒,脸色陡然煞白。


    只因这个孩子的腰间挂着的,乃是寒灯门掌门独有的令牌。


    寒灯门中有一个关于掌门的传言,不过不敢在明面上议论,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那就是:


    掌门西陵岫最擅长的术法中,有一项,叫易容。


    “拜见掌门大人!”人群齐齐行礼,纷纷垂下头不敢再看这个“孩童”。


    本就因输了比试的师兄,这会儿更是面如菜色。


    该死的,怎么还叫掌门发现了……哪怕是……


    “哪怕是长老们知晓了,也还算好?”西陵岫半笑不笑地将他心中未说完的话补全。


    他的脸更白了,活脱脱像满脸扑了面粉似的。怎么没人告诉他,掌门还会点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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