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一下子下降了五度左右,君荼白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头盔面罩上凝结成细微的霜花。
培养舱里的孩子漂浮于荧光营养液之中,肤色似尸蜡般青白,其眼异常巨大,占去半张脸庞,瞳孔漆黑如深井,竟无一丝反光,最为怪异之处在于,这些孩子的眼睑均以完全一致的速率颤动,嗒嗒嗒,宛如数百个精准的打点器同步运作。
陆予瞻的声音经由通讯频道传来,带有电流干扰产生的杂音,他说道:“别让他们对视超过三秒,他们的视网膜安装有神经诱导回路,对视时会引发强制共感。”
君荼白立刻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
刚才那短短两秒的对视里,他“尝”到一种味道,在大脑皮层猛然炸裂开来,这种味道糅合了福尔马林和廉价糖果那种又甜又腥的气息,这便是基金会用来“安抚”这些孩子喝营养液之前的气味标记。
陆予瞻的声音放得极低,他接着说:“这些孩子的头脑已被塑造成中继节点,合成了一张分布式意识网络,他们如今……并非是独立的个体。”
话音未落,距离最近的培养舱咔一声裂开一道缝。
裂缝源于内部,仿佛诸多无形之手于舱体内部同步施压,裂缝极速扩散并相互交织形成蛛网状结构,透过缝隙可看见其中暗红色且带有波动感的光芒。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苍白又有些浮肿,指甲缝里夹着黑乎乎的污垢,不过它的手指头动作很灵活,抓住船体边缘的地方,“咔嚓”一声就折下一大块强化玻璃,就跟折断一块饼干似的。
然后,“孩子”爬了出来。
它无法确定是否还能被称作“他”,其落地时的姿势颇为古怪,靠手和脚支撑身体,如同一只刚刚学会爬行的幼兽一般,它昂起头来,颈项部位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朝向君荼白所在的方向转动,这种角度之大,人类绝无可能达成。
它的嘴咧开了。
嘴角裂到耳根,里面显现出许多如同针尖的细小牙齿,此地并无舌头,只有一段黑乎乎的类似电缆的管状物在口腔内部缓慢移动。
它发出了声音,这个声音来自胸腔,穿透半透明的皮肤时,可以察觉其声带已被某种机械装置所替代,“应……”
第二个培养舱裂开。
第三个、第四个……
实验室里一下子挤进了很多这些东西,它们已不再是人形,有些四肢关节反向弯曲,有些脊柱扭成螺旋状,还有些胸口裂开,里面的心脏等器官带着诸多导管仍在跳动。
但它们都在笑。
嘴裂到耳根,面部肌肉痉挛般抽动,发出嗬嗬声,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所有东西一同发声,其声音于封闭空间内相互叠加,产生尖利的共振效果,这便是“方舟的根基所在”。
陆予瞻往前迈出一步,把君荼白护在自己背后,他的左手指向腰间刀柄之处,右手指尖有着暗红光丝在皮肤上流转。
“林墨生在哪里?”陆予瞻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些东西同时歪头。
上百个脑袋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倾斜,颈骨发出密集的咔咔声。
“父亲在……核心。”它们回答,“他正在……分娩新世界。”
最后一个词说出的瞬间,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频闪。
明暗不断更迭之际,君荼白察觉到那些东西的影子正在墙壁上蠕动,它们是单独存在的,形态扭曲,如同黑色沥青一般沿着墙壁缓缓前行,每当这些影子经过之处,金属质地的墙壁表面就会出现类似被腐蚀所产生的焦痕。
影子们开口说道,声音由墙壁发出,“需……要净化。”
灯光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持续了不到半秒。
然后,应急红光乍亮,将整个实验室浸入一片血海般的色调中。
在红光映照下,那些东西的眼睛,全部变成了纯白色。
瞳孔缺失,虹膜亦无,唯有两颗惨白的眼球,似剥去壳的熟鸡蛋,其表面渐渐显现出繁杂的蠕动黑纹,这些纹路不断变幻重组,最终……
凝聚成文字。
每一颗眼球上,都浮现出一行不同的文字:
“救救我”
“好痛”
“杀了我”
“妈妈”
“不想忘记”
……
数以百计的文字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众多眼睛之上,这代表孩子们在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浮现的想法,基金会把它们获取,压缩并印刻到经过改造的视觉神经当中,从而变成一种扭曲的装饰图案。
君荼白的胃一阵又一阵的翻涌。
那些文字开始变化。
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擦除重写,所有眼球上的文字逐渐统一,变成同一句话:
“加入我们”
接着,是同一行数字:
“3-17-24-71”
最后,是一个坐标:
“北纬37°14′06″西经115°48′40″”
——正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最后一道通牒”,所有话语一起说出,裂开的嘴中,露出那截黑色管状物,它如同触须般在空中晃动。
红光开始以特定的频率闪烁。
君荼白察觉到实验室的墙壁正在化开,如同高温下的蜡烛慢慢流淌,之后便显现出后面……另一层空间。
有一个由众多蠕动内脏和神经束交织而成的活腔体,其腔壁规律性地搏动着,仿佛是一颗硕大的心脏,“那些孩子”——它们的身体正与腔壁相融合,犹如蜡烛融进烛台一般,化为这座活体建筑的一部分。
陆予瞻的声音好似来自远处,“闭合双眼,依靠听觉来定位!”
君荼白死死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陷入黑暗之时,眼前渐渐现出更为明晰之景,那是一座由诸多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迷宫。
迷宫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封存着无数场景:生日派对,医院病床,学校教室,黑暗的地下室……这些场景中,总有一个孩子在哭泣,尖叫或者默默乞求。
而迷宫的通道尽头,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背对着他。
那个人在哼歌。
调子很老,很轻,是几十年前的摇篮曲。
林墨生开了口,不过没有回头,“你知道不,人类deepest的恐惧,并非疼痛,亦非死亡,而是……”
他缓缓转身。
“……被遗忘。”
君荼白睁开了眼睛。
有物猛然撑起了他的眼睑,他察觉自己仍旧位于实验室之内,可四周的景致却大不相同。
那些“孩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上百面等身镜。
镜子围成一圈,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他的脸。但每一张脸,都是他不同死亡时的样子:中弹的、溺水的、焚烧的、窒息的……
而镜子之间的空隙里,“站”着林墨生。
他双脚离地十公分,脚尖自然下垂。他的白大褂下摆无风自动,像浸泡在看不见的水流中。最诡异的是他的脸:皮肤十分光滑,毫无一丝皱纹,可是眼神却显得极为苍老,仿佛活了数千年一般,这样的反差让人感到生理上的不自在。
林墨生的声音直接传入君荼白的颅腔之内,避开了耳膜,这里存储着方舟吸纳的所有意识的回声,每个回声都是遗产。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一面镜子滑到君荼白面前。
镜子里面显现出来的并非是他当前的模样,而是一位年轻人,其眉眼与君荼白有七成相像之处,不过更为书卷气一些,头戴一副老式眼镜,身穿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白大褂。
君远山。
君荼白的祖父。
那个在他八岁时突然离开的祖父。
君荼白突然发现一件事,他似乎从出生就没见过父母。
镜中的君远山身处实验室,神情十分专注,忽然,他似察觉到某些情况,抬起头来,望向镜子之外,落在了君荼白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君荼白读出了那个口型:“快跑。”
镜面如同水面般起伏波动,君远山的倒影渐渐变得扭曲模糊,最终融入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核心处,诸多微小光点奋力挣脱,虽无声音却似发出尖锐的呼喊。
林墨生走到镜子前,用手指轻触镜面,说:“你祖父是位天才,他首先提出了‘意识连续性理论’,不过很遗憾,他太……软弱,在关键时刻选择退缩。”
“因为退缩,他成了这宏大交响乐里第一个音符。”
林墨伸手张臂,四下里上千面镜子一同颤动,镜内那些形态各异而亡的“君荼白”全部转过头来,紧紧盯着位于中间的生者。
君荼白猛地感到一阵眩晕,本能地向后退去,脚下却发出哗啦一声水响。
他低下头,不知什么时候,实验室的金属地板已消失不见,脚下是淹过脚踝的黑水,水中漂浮着碎裂的文件,老式磁带,还有一只红色的儿童凉鞋。
极度的违和感像一根刺扎入脑髓。
这里是内华达的沙漠腹地,哪里来的水?
“别听他的!”
一声怒喝撕开了层层叠叠的幻象。
现实就像接触不良的屏幕一样闪烁了一下,君荼白看到的是红光闪烁的实验室,还有陆予瞻挡在自己面前的情形,陆予瞻右手手臂上的石膏完全碎裂开来,整条手臂显现出令人惊恐的青黑色,皮肤之下好似有诸多活物在狂奔乱窜。
他手里没有刀。他的右手本身就是一把活着的凶器。
林墨生把人当作电池,把灵魂当作燃料,陆予瞻的声音沙哑而粗糙,如同金属摩擦一般,他直接伸出那只异化的右手,朝着空中虚无的红光抓去,“你可曾体会过,被自己创造的地狱反噬的滋味?”
他猛然用力,掌心显现一團刺眼的血色符文,周围空气发出如同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
那是空间的裂痕。
“茶白,闭上眼睛!数到十!”陆予瞻大声喝道,他双眼顿时变黑,黑雾从眉心,鼻孔等七个部位喷出,和实验室到处可见的红光猛烈碰撞。
陆予瞻正在燃烧自身的魂力,努力在此片精神蜂巢里撕开一道缺口。
君荼白闭上眼。
黑暗一片时,感官变得混乱,他嗅到了硝烟气味,第三世被枪毙的味道,他察觉到自己即将窒息,类似于第十世沉溺于深海而亡的体会,上百世的死亡回忆因精神污染而重新浮现,压在他身体之上。
“一……”他开始数数。
脚下的水漫过了膝盖。水很烫,像煮沸的血。
“二……”
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水下有无数冰冷的小手在用力拉他下沉,发起这些举动的是那些养育舱里的孩子。
“三……”
祖父的声音在耳边格外清晰地传来,伴随着老式打印机的喧闹声。
君荼白猛地睁开眼。
他不在实验室,也不在水里。
他伫立在一间陈旧的书房之内,阳光透过蒙上灰尘的窗户洒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尘埃,这里是他八岁之前居住的老宅。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爷爷?”君荼白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林墨生。
林墨生身着白大褂,手中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他面带微笑,这张脸皮依然光洁紧致,与这间陈旧的屋子极不相称。
林墨生递过来一张照片,说:“你的记忆挺有趣的,你从没觉得奇怪吗,你怎么就是没有父母呢?”
君荼白接过了照片,照片里显示着一个三口之家,年轻的君远山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
但女人的脸是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去了。
林墨生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周围的书架开始像蜡一样融化,“荼白,你和那些培育舱里的东西并无本质差别,你是彼岸最出色的作品,也是我计划里的……最后一把钥匙。”
“撒谎。”
君荼白把照片攥成团,他心中生怒,这份怒意令他从那飘渺的梦般感觉里解脱出些许。
“陆予瞻在哪里?”他盯着林墨生快要融化的脸。
“他?他太忙了。”林墨生指了指上方。
天花板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倒挂的漆黑海洋,海面之下,陆予瞻被诸多半透明触手紧紧缠绕,这些触手由许多痛苦面容聚合而成,正不断啃噬他的身躯,每次咀嚼都会飘散出一块块墨色雾气。
陆予瞻身上流着血,这些血转眼化成黑烟消失不见,他好像没有察觉到痛楚,只是僵硬地摇动那只变异的右臂,砍断一根根触手。
但他快撑不住了。
林墨生淡淡道:“他进来救你时,自己接上了方舟的防御系统,如今,正帮你承担整窝蜂虫的攻击。”
他凑近君荼白,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贪婪:放弃抵抗并融入进去之后,他的痛苦就会终结,加入进来,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吧。
书房彻底崩塌。
君荼白察觉到自己处于一片虚空之中,脚下为陆予瞻苦战过的黑色汪洋,头顶则是林墨生那张硕大无比,凌驾于众人的面孔。
放弃吗?
只要放弃,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君荼白的手松开了那团照片。纸团飘落,在虚空中燃烧成灰烬。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生。
突然,他笑了。
“你搞错了一件事,林墨生。”
君荼白的声音不大,却在虚空中激起回音。
“我确实轮回了一百四十七世,每一世都在痛苦中死去。”
他把手伸出,掌心朝上,一枚硬币静静地置于其上,这并非什么法器,仅仅是一枚寻常的便利店找零用的一元硬币。
陆予瞻在机场给他买咖啡的时候留下的硬币,硬币上残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这是他是他确认现实的锚点。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比谁都清楚……”君荼白攥紧硬币,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令他感到掌心刺痛,“什么是真痛,什么是假的。”
虚空开始震荡。
下方的黑色海洋中,陆予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君荼白把硬币高高抛起,硬币好似一颗子弹,朝头顶那张大脸飞去。
世界如镜面般破碎。
……
北京,特别行动指挥中心。
警报声尖锐得要刺破耳膜。
沈教授,数据溢出了!这绝不可能,技术员惊恐地盯着屏幕,屏幕上红色曲线飞速跳动着。
沈鉴站在主控台之前,面色惨白犹如一张纸,衬衫已被汗水浸透,他双爪在键盘上飞舞,化为一道残影,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汇聚成片,形成光栅状。
沈鉴紧咬着牙,镜片后透出冷光,林墨生变得焦急起来,他试图强行融合君荼白的意识,却没想到碰上了强硬的阻碍。
屏幕中央,那个死神般的倒计时数字突然停滞。
3-17-24-71
沈鉴死死盯着那串数字,瞳孔猛地收缩起来,“我本该及早察觉到这一点,这分明就是脑波频率,是那些被关押意识的‘共振频率’啊!”
沈鉴猛然转头,嗓音沙哑地喊道:“郑队!告知前线各小队,不论身处哪个据点,立即前往主机房!需你们将全部备用能源装载到信号发射器上!”
“你要干什么?”郑国强问。
沈鉴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林墨生打算拿这些孩子的意识当盾牌,他狠狠按下按键,“我要把这面盾牌变成炸弹,在他的脑袋里引爆!”
“广播开始。频率:3-17-24-71。全频段覆盖!”
与此同时。
内华达沙漠上空,大气层之外。
一双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方舟”。
那是高维观测者。
它正在扫描君荼白的数据。
【扫描结果:】
【样本:君荼白】
【记忆流:呈现高度混乱与悲剧性闭环(147次死亡轮回)。】
【结论:符合低维生物在绝望中的逻辑特征。未发现“觉醒”或“欺诈”迹象。】
【判定:威胁等级低。继续观察。】
高维生物移开了视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