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休息室。
君荼白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即便处于昏迷状态,身体仍然维持着一种防御姿态,即膝盖顶住胸口,双臂环抱自身,手指不自觉地抓挠着床单,他的眉心紧紧皱起,额头渗出了细小而冰冷的汗珠。
周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维持着安静的警戒状态,他的目光落在君荼白微微发抖的指尖上,那双手本来又长又白净,可现在满是细小的伤痕以及蛊虫爬过的红色痕迹。
监控屏幕上,君荼白的脑电波剧烈波动,波形尖锐如锯齿。
周屹把目光转向门口,透过磨砂玻璃,他看到一个人影倚靠在走廊墙壁上,一动不动,那个人是陆予瞻,从手术完毕到现在,他已经在那里站立了四十分钟。
——
走廊里。
陆予瞻倚靠在墙壁之上,双目紧闭,其左手不经意间按在胸膛之处,此处存有一处陈年伤疤,乃是他第一世之时,于仓库探寻君荼白之际被流弹击中所致,每经一次转世轮回,此伤疤便会再度显现,犹如某种烙印于灵魂之上的记号。
他听见了休息室里传来的细微声响。
君荼白的梦呓,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别过来……”
“……求你…………”
陆予瞻的指尖用力陷入掌心,那些声音好似细针,刺入他的神经,唤起他内心储存的画面。
第一世。
他带着突击队冲进去时,已经晚了。
他到后山去找君荼白,那时君荼白二十四岁,眼睛半开,瞳孔散乱,不过尚存一丝微弱气息。
陆予瞻跪下身子,颤抖着双手去探他的脉,“撑住,医疗队就要到了!”
君荼白的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队长……孩子们……救出来几个?”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问这个。
陆予瞻的眼泪掉下来:“救出来了,都救出来了。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君荼勉强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接着目光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低声说道:“队长……我自己觉得有些冷……”
陆予瞻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君荼白身上,察觉到君荼白的体温正快速消逝,这种无力感如同置身于绝望之中,眼睁睁看着战友生命一点点流逝,仿佛一把钝刀,在这第一百四十七世不断割伤他的灵魂。
后来秦牧告诉他,君荼白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那几个……快跑……”
那些人包含陆予瞻的妹妹,周屹的弟弟等,当时他们只是被关在隔壁隔间里的普通民众,君荼白压根就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但在关键时刻却惦记着让他们逃离,他的妹妹由于君荼白在上一世得以脱险,从而过上了宁静而幸福的一生。
此时此刻,陆予瞻听到秦牧问道“自愿吗”,便果断而坦诚地回答:“自愿。”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沈鉴走出实验室,手中握着平板电脑,上面显现着两个孩子的生命体征数据,遇见陆予瞻时,他停下了脚步。
沈鉴的声音很平静,不过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难以抑制的疲倦,“估计今天中午他们会苏醒,这俩孩子大概能给出一些有关基金会内部运行的重要消息。”
陆予瞻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又飘向休息室的门。
沈鉴也朝着那扇门看去,脑电波表明,他正在重温第一世……的过程,不只第一世,还有其他世的一些零散记忆片段。
陆予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能干预吗?”
沈鉴推了推眼镜,说道:“从理论层面来说是可以的,不过风险非常大,强行中断创伤性记忆的加工进程,大概会造成记忆碎片固定下来,从而产生更为顽固的闪回现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什么?”
这些记忆是他必要去应对的,沈鉴的声音里有着科研人员独有的冷静,忘川蛊对陈子轩产生作用的机理在于抹除执念,不过执念的产生常常由于存在尚未解决的伤痛,君荼白当前的状态就好似被逼着去处理这些伤痛。
陆予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去看看他。”
沈鉴提醒道:“他现在抵触身体接触,昨晚周屹扶他的时候,他没有推开,可是肌肉僵硬指数表明他的应激反应依旧很强烈。”
“我知道。”陆予瞻的声音很轻,“我只是……看看。”
他推开门,动作很轻。
周屹在休息室抬起头望了对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之后便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走到窗户旁边,又开始执行起守护的职责。
陆予瞻走到床边,在周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并未靠得太近,只是静静地looking。
晨光从窗帘缝隙洒落,给君荼白的脸庞镀上细长光斑,他的睫毛十分浓密,此时被冷汗沾湿,紧贴着下眼睑,嘴唇呈淡粉色,微启着,偶尔发出不连续的呼吸声。
陆予瞻回想起第一世的时候,君荼白笑的样子,那时君荼白刚从警校毕业,被分到陆予瞻的队伍里面,眼睛很亮,笑容很纯粹,讲话的时候总会微微侧头。队里的人大多都喜欢他,觉得他就像个小太阳。
后来太阳熄灭了。
被那些畜生,一寸一寸地掐灭。
陆予瞻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移开视线,看向君荼白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腕部位的月牙形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第一世留下的。
陆予瞻每次转世之初,都会去探寻君荼白,而君荼白的出现往往是这一系列举动的首个明显信号。
陆予瞻遇见君荼白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君荼白当时还是个高中生,陆予瞻假扮成新来的老师,在走廊上碰上了正在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的君荼白,那时君荼白手腕上没有伤疤,和别的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
陆予瞻知晓,疤将会在君荼白二十四岁的时候显现,等到他的记忆慢慢恢复,等到轮回的齿轮再度启转。
所以他等了七年。
君荼白毕业,上大学,又开始了恋爱之旅,纵使每一段恋情最终都未能开花结果,毕竟君荼白内心深处惧怕亲密关系,所以在他第一世订立契约之际,那道疤痕如期而至。
每一次,陆予瞻都会在疤出现后的第一时间找到他。
他都会用同样的开场白:“我叫陆予瞻。生日快乐。”
君荼白总会无奈地摇起头来,不过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疑惑,这源自内心深处对于他的自然回忆。
这种重复了147次的相遇,每次都会令陆予瞻满怀期待又充满痛苦,期待的是再次找到他,痛苦的是知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记忆复苏,痛苦再现,之后仍旧朝着早已注定的结局前行。
“队长……”
床上的君荼白忽然发出声音,很轻,但清晰。
陆予瞻的身体僵住了。
君荼白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双眼紧紧闭合,口中发出的“队长”二字显然只是梦话,并非清醒时所呼喊,不过此时他的眉心皱起更为紧密,双手紧握着床单,以至于指尖渐渐显现出白色。
“……别过来……队长……快走……”
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是在仓库里,看见陆予瞻冲进来救他吗?
还是在后山的土坑里,看见陆予瞻带着秦牧找到他?
陆予瞻胸口出现一阵尖锐的疼痛感,他伸出一只手,悬停在君荼白的手上方,试图抓住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给予一些热度。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回想起君荼白推开自己时的眼神,那是种掺杂着恐惧,厌恶以及自责的眼神,并非仅仅针对陆予瞻,而是面向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
陆予瞻缓缓收回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一滴咸涩的液体从脸上陷进手背,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不能碰。
这是他必须遵守的界限。
这也是他应得的惩罚,一百四十六世并未真正确保住他。
——
君荼白的梦境。
他站在一片黑暗里,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
很多声音。
笑声。喘息声。铁链碰撞声。还有……他自己的哭声。
陈子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哭了,小白”,他的声音很温和,就像在哄孩子,“哭多了眼睛会肿,就不好看。”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手指冰凉,戴着丝质手套。
君荼白想后退,但身体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
陈子轩笑着说道:“他们个个对你颇为赏识,你乃今晚之特别嘉宾。”
黑暗里,许多手伸了过来,有些戴着手套,有些没戴。有的手感粗糙,有的则很细腻,不过它们皆带有相同的温度,冰冷且毫无生命气息的温度。
那些手碰触他的皮肤,留下黏腻的触感。
君荼白出现颤抖的情况,这源于一种源自胃部深处,由生理因素引发的不适感,可以将其归结为恶心的症状。
“放开……”他的声音在发抖,“放开我……”
“为什么要放开?”陈子轩的声音依然温和,“你不是很享受吗?”
“我没有……”
陈子轩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锁骨,说道:“你身体在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这便是所谓的享受吧。”
这不是真的。
君荼白在梦里告诉自己。这只是记忆,是过去的事,已经结束了。
但身体不听话。
那些触感无比真实,古龙水的味道,血腥味,汗味以及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一切都很真实。
他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干呕。
“真可怜。”陈子轩的声音里带着虚假的同情,“要不要我帮你?”
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陈子轩。
是陆予瞻。
梦境扭曲了。记忆碎片混杂在一起。
穿着警服的陆予瞻站在他面前,眼神悲伤。
“荼白,对不起。”陆予瞻说,“我来晚了。”
君荼白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如果我能更早一点……”陆予瞻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能更强一点……”
“不是你的错。”君荼白在梦里说,但陆予瞻听不见。
陆予瞻伸出手,想要碰触他被铁链磨破的手腕。
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君荼白猛地后退,铁链哗啦作响。
“别碰我!”
那不是对陆予瞻说的,是对记忆里所有那些手说的。
但陆予瞻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的悲伤更深了。
“对不起……”陆予瞻低声说,“我只是想……帮你……”
君荼白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很冷,“你无法助我,世上无人可助。这具身体属于我,其中的记忆也是我的,应由我独自承担……污秽之事。”
那个“脏”字像一把刀,刺穿了梦境。
画面碎裂。
君荼白睁开眼睛。
现实。休息室。
君荼白猛然坐起身来,大口喘息着,冷汗已湿透了睡衣,他的瞳孔散乱开来,目光毫无焦距,仍旧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奋力抗争。
“荼白。”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但不带压迫感。
君荼白转过头来,看到的是周屹,周屹立在床边,同他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未伸手触碰自己。
“是梦。”周屹说,声音嘶哑但平稳,“你现在……安全。”
君荼白渐渐平息了呼吸,他向四周张望以确定自己的所在之处,接着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陆予瞻。
陆予瞻目光落在他身上,其中包含关心,忧虑之情,还有种君荼白不想理会的情绪。
“我……”君荼白的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周屹说,“沈鉴说……你需要更多休息。”
“我休息够了。”君荼白掀开被子,想要下床,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周屹扶住他手臂的速度极快,不过刚刚接触便分开,君荼白尚未表现出抵触情绪时,周屹便已松手。
“谢谢。”君荼白低声说。
陆予瞻站起身,走向门口:“我去叫沈鉴。你最好做个检查。”
“不用。”君荼白说,“我没事。”
陆予瞻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心脏停跳三秒,这叫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君荼白听出了里面压抑的颤抖。
“那是昨晚的事。”君荼白说,“现在我已经……”
陆予瞻转身之后,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是已经忘却了呢,还是已然习惯了吧。
休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屹看了两人一眼,默默地退到窗边,把空间留给他们。
君荼白望向陆予瞻,这位一直温和又从容的男子,眼下眼眸中满是血丝,下巴长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显得很疲惫又紧绷。
“队长。”君荼白用第一世的称呼,“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陆予瞻说,但他的拳头握紧了,“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陆予瞻的声音变低,带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苦涩,“每次都是你自己承担,这一世如此,前世亦然,为何如此?”
君荼白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记忆太脏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由于他的身体留存着太多不应记住之事,每种触碰皆会引发一系列生理反应。
但这些,碍于自尊,他不想说。
所以他只能说:“因为这是我必须承担的。”
陆予瞻问道:“我们三人与你订下同一契约,历经一百四十七世轮回,难道就没有权利分担一番吗?”
君荼白的声音变得冰冷:“分担什么,分担那些记忆吗?分担那种……感觉吗,陆队,你真的想知道,想体验吗?”
陆予瞻的身体僵住了。
君荼白从床上起来,走向陆予瞻,他的步伐略有晃动,不过站得笔挺。
君荼白的声音很轻,不过每个字犹如冰锥,他说:“我梦见陈子轩了,也梦见了其他人,梦见他们的手,气味以及所说的话,你要分担吗,我会详细告知你吗?”
陆予瞻的脸色白了。
君荼白又道:“莫非你是想扮演救世主,获得那份‘我正在助他’的快感,却不打算触及那些污秽之处吗?”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陆予瞻后退了一步,像被重击。
周屹在窗边开口:“荼白。”
两个字,制止。
君荼白停住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刚说的话耗费了他很多力气。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这么说。我不该这么对你。”
陆予瞻摇摇头,没说话,他转过身,拉开休息室的门,走出门外。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君荼白和周屹。
良久,周屹说:“他说得对。”
君荼白看向他。
周屹的声音缓慢却清晰,他说道:“我们……绑在一起,你的痛苦……也是我们的,你无需……独自承担。”
“但有些东西,”君荼白说,“只能一个人承担。”
“比如?”
君荼白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手腕,这具身体所记住的事务,那些……反应,你们无法与之共享。
周屹沉默了。
然后他说:“但你可以……说出来。不需要详细说。只需要让我们知道……你在痛。”
君荼白望向周屹,眼前这个才重新找回嗓音的男人正尽力借言语来表露自己的关怀之意。
君荼白说道:“我如今正遭受剧痛”,其声音极为细微,“浑身上下皆是疼痛之感,就好似被诸多双手一同攥住一般。”
周屹点头:“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会好的”,只是简单的“知道了”。
但正是这种简洁,让君荼白感到了某种奇怪的安慰。
“那两个孩子呢?”他换了个话题。
“在隔壁。沈鉴看着。”周屹说,“他说……中午会醒。”
君荼白走向衣柜,取出一套干净衣服,说:“我们尚有时间,去工厂,在基金会察觉之前。”
周屹皱眉:“你需要休息。”
君荼白开始换衣服,背对着周屹说:“我在车上能休息一下。”“陈子轩中毒川蛊,正处于最虚弱的阶段,基金会也许会隐匿他,甚至……处置他,务必要在他彻底失忆之前找到他。”
“为什么?”
君荼白系好衬衫的扣子,说:“他记着许多事,关乎那个组织,关乎那些受害者,也关乎镜渊。要是他忘掉这些,线索就会中断。”
周屹想了想,点头:“我去准备车。”
君荼白说道:“请沈鉴来,他需得去剖析工厂里的设备,而且……别忘了拿那台忆晶石扫描仪。”
“陆予瞻呢?”
君荼白动作一顿。
他说道:“让他留下,去照拂那两个孩子吧,等到他们苏醒过来时,要有专人前去询问情况。”
这是借口。
他们都明白。
周屹没有戳破,只是点头:“好。”
他走出休息室,轻轻关上门。
君荼白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重了。
但他必须说,因为他不能让陆予瞻继续靠近,不能让那种关切继续加深。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陆予瞻。
君荼白抬起手,轻轻触碰胸口之处,禁声蛊的母蛊虽已失效,仍余下一片空虚之感。【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