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菩萨不尔 > 25、心作莲龛兮君在上2
    “观昙前辈,我该如何供奉你香火?”乌白一半虔心,一半警惕。


    观昙丝毫也不顾自己当下魂魄越来越淡的处境,还有心思逗他:“小呆子,没见过凡人如何敬神礼佛么?”


    乌白再警觉,到底是个缺少历练的,只晓得提防坏人居心叵测,却分不清有人偷奸使诈,转着弯子使心眼。


    于是他愣是乖乖跪在观昙面前,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观昙撑着半边脸看他,姿态随意,眯着眼饶有兴致,像是在看一株刚破土的苗,风一吹就要折,但偏偏生得倔,死命往上拱,改日长成了,倒也是处好风景。


    “求神拜佛,任他是阿弥陀佛还是元始天尊,不称名号,可是不灵验的,你闷着磕头,香火说不定都被这家伙抢去了。”观昙歪头斜了眼身后度厄真君的神像,语气忿忿。


    乌白被逗得讷讷,细想之下觉出几分道理。民间但凡信仰,皆讲究持名称诵,音声即法门,得道之人的名号中自藏功德。


    “不会念?”观昙笑了一下,声音愈显虚浮,快被外面的雨声盖过,“也罢,我念,你跟。”


    他说着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跌跏趺坐,银发拂动,眼中一瞬肃穆,竟真显出几分庄严法相来,清了清嗓子,正色念道:


    “弟子阿厌。”


    “弟子阿厌。”


    “参见。”


    “参见。”


    “三界无双、法力无边。”


    “三界无双、法力无边。”乌白只管一字一句地跟着念,等到发现出口的是什么东西时,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威德广被、大慈大悲,万法皆通、智慧如海、神通广大、救苦救难——观昙真……”


    念到最后,观昙语气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不改色地补上一句:“……大士。”


    乌白:“……”原以为他师父的脸皮之厚堪称当世第一,此鬼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观昙见他脸色发木,笑意更甚,“嫌长?你称我好恩人也行。”


    乌白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便见那鬼十分受用地诱他:“嗯?”他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恩人就恩人,怎还要加个好字,正经的恩情里平白掺进几分逗弄,好比往无波无澜的池塘中撒了把有毒的饵料,让一尾清清白白、本本分分的鱼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连报恩都像藏着偷腥的心思。


    于是“恩人”两个字在好的余波里抛了锚,乌白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一通,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咕哝一句:“若是字字属实,前辈早该功德圆满,做那宝光不坏天的天人,怎会……”


    话未说完,他便陡然顿住,这人成了鬼,还是个没入轮回的游魂,走到这一步,不知过往有多少难言苦楚,意识到失言,连忙低头改口:“晚辈失礼了。”


    观昙轻笑一声,全不在意,随性道:“无妨,我向来运道不好,做不得圣人。倒是落个逍遥野鬼,也比那泥胎木胚来得快活些。”


    乌白神色稍霁,恭恭敬敬又磕了个头:“阿厌的香火,只供给观昙前辈,管他真君菩萨,今日这座观里,在我心上,唯有前辈在上。”


    观昙闻言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掌虚握成拳,复再展开,旋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如此,我收下了。”


    他从背后虚拢上来,长发垂落,缠上乌白的手腕,冰凉在脉搏处打了个旋儿。


    乌白浑身紧绷,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生怕只要乱了一下,就会全乱下去。


    耳后三寸传来一抹寒意,观昙的唇停在那里,似贴非贴。


    寒意便如泻水平地,顺着那处薄薄的皮肤各自东西南北地游走,冷意方歇,酥麻悄生,一片连着一片,身外如被雪覆,体内似有火烧,他在这两种非人的温度里,终于禁不住,极轻地颤了一下。


    “观昙……”乌白喉结滚动,声音哑在嗓子里。


    他不敢动,生怕稍一挣扎,这微妙的距离就会变得促狭,只能任由那难以名状的麻意顺着脊骨遍身蔓延。


    “就好了,阿厌。”话音刚落,乌白只觉得耳后像被银针挑破,细密的刺痛里混着说不清的痒。


    一滴血珠渗出来,在观昙愈发透明的魂体里化开,他额间随之浮现一道朱砂印记。


    “你……”乌白转头,正对上观昙近在咫尺的脸,他额间朱砂圣洁,瞳孔晕着若有似无的血色,勾魂摄魄,嘴角噙着餍足的笑,像慈悲的圣人还没来得及完全剥去伪装,露出贪饮人血的精魅本相,又自矜又妖艳。


    血色淡去后,那张脸凝实了几分。


    太近了。


    睫毛和瞳孔黑得分明,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鬼也有呼吸吗?乌白下意识想,鬼该是没有呼吸的,大概是自己呼吸太紧促,咫尺之间竟令他产生错觉。


    他一心只道无处可躲,被传讯符里余未了的声音骤然惊醒。


    “阿厌,死了吗?”


    乌白如蒙大赦,深吸一口气,被拉回现实。


    当下的处境十分不妙。


    地上躺着根肋骨,非是普通的骨头,是根引得度厄师内部厮杀争夺的凶物,还有百来个生魂方才解脱,正满观浑浑噩噩地游荡,他该怎么处理这烂摊子。


    正踌躇,便听余未了不耐烦的声音:“没死就回话,长嘴当摆设吗。我已经从最近的度厄殿调来援手,他们此时正在山中搜查,事关重大,你若是知道那怪物的踪迹,即刻上报。”


    话音刚落,观外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敲门声,听得出来,敲门之人根本不抱有人开门的期待。


    乌白回道:“不必,他们已经寻来了。”


    果然,敲门声甚至没重复第二遍,门被径直推开。


    杂乱的脚步声与说话声迅速穿过前殿,朝这边逼近。


    听声音内容,几个人正在严密地商议等会见到怪物,如何排阵、如何击破、如何收网,以求一击制住那怪物,而后将其暂时封印带回门中。


    “等会千万小心行事。”


    “那恶神的骨骸可不容小觑,万一有人受伤,其余人快速顶上,阵型一定不能乱。”


    “师兄,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六分吧。”


    ……


    声音越来越近。


    乌白不由得感叹,余未了此人,每每传讯都非常恰到时机得令人头疼。


    这群人来得真是时候。


    倘若被他们看到他一个来历不明,身怀诅咒的人,刚处理了他们棘手的目标,该拿什么说辞?


    “路过,顺手帮你们杀了”?只怕不等他狡辩,就会被带回去层层审问。阿堵临死前的话犹在耳侧,他在弄清自身的秘密前,绝不能跟任何人走。


    不过唯一一点好处则是,这些魂魄的肉身尚在余未了那儿保管,他正不知如何将一百多个魂送过去。现在好了,有人来接这差事了。


    至于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该走向何处?前殿本是下山必经之路,如今已被堵死,硬闯决计不行,但藏在观中总有被人发现的风险,眼下只有一个藏身之处。


    不妖水泽。


    从道观后门出,有一矮山腹中藏一洞穴。深处有低矮小口,躬身入内,正当闯入者以为是条死路时,不出十步,眼前就会豁然开朗,一片荷花秘境美不胜收。


    那是他小时候误打误撞发现的地方,彼时他刚开蒙读书,被师父督促着背了不少子曰诗云的东西,正巧读到凡间某位文人所写的莲花,与那水泽中接天的荷花颇为相契。他便从文章里拈来二字,为水泽起了个野趣十足的名字,叫“不妖水泽”。


    至于这误打误撞的起因,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令人哭笑不得。


    这要从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师兄虞渊说起。


    某日,师父把他叫到跟前,交代说:“你师兄虞渊在外游历三年,不日便回山,小白你准备准备,见见你师兄。他这个人吧……”师父斟酌了一下措辞,神色少见的严肃,“对事对人都很认真,尤其看重规矩礼数,你当着他的面可不能像在为师面前这般随性了。”


    许是见乌白小脸绷紧,师父又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你师兄心地是很好的,轻易不会动手打人,顶多……”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欲言又止。


    乌白不听则已,听完心里更没底了。


    彼时正好有位香客在观中逗留,名叫席匪。这位清贵公子哥儿,虽然花钱如流水,一副吊儿郎当的派头难免招人仇视,但性情极是爽朗,逢人三分笑,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乌白和他熟起来,是有一次席匪在后山迷了路,碰巧遇见跑出来玩的乌白,是乌白顺道把他领出来的。自那以后,席匪对乌白格外亲热,简直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每次来上香,都不忘给他捎几箱零嘴和各处搜罗来的小玩意。


    两人一边偷吃供果,一边扯闲篇。


    “虞渊?”席匪闻言眼睛一亮,“你大师兄?我认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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