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恨憾难言


    “司命你带着他们先回去罢。”


    扶澜轻轻咳了几声, 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司命被他咳的心揪,几乎就要脱口让扶澜离开这里,别再管天裂了。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上仙, 在天裂面前,不能也不可能让自己的私心排在前面。


    最终他只是弯腰行礼, 带着所有人回到了传送法阵中。


    潮崖的风又开始呼啸了,像是恶鬼的哀嚎。


    扶澜仰头看着那三道天裂, 正欲上前行进, 手腕却忽然被秦琉抓住。


    恶鬼的喉结滚了滚,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他与司命一样,最终宁愿将那些话统统咽了下去,灼烫自己的咽喉。


    扶澜回握他的手指, 毛领混合枯黑的发丝, 在风声中飘摇。


    他弯了弯眼睛:“我们去看看那朵花吧。”


    他眼眶有些红, 不知是惹了风沙还是别的什么, 秦琉站到他面前, 蹲下来。


    扶澜顺从地趴到他的背上,由恶鬼带着翻越潮崖, 站到天裂之下。


    扶澜喜欢的那朵花被淹没在皑皑白雪下, 秦琉背着他稳稳踩着雪地中, 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记忆寻找。


    扶澜有些忧心:“雪这样大, 不知它能不能活。”


    秦琉抿着唇, 把他向上掂了掂:“……都是它的造化。”


    扶澜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扶澜自己也拿不准,自己补完那三道天裂后还能不能活下去,他还想再和秦琉待得久一点。


    上神一旦沾染了红尘, 便总会生出贪嗔。


    玲珑心刚碎那会,他将和秦琉的每一日都当做最后一日,仿佛真正懂得爱情后,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


    但经过了细水流长的一百五十年后,扶澜反而贪心了。


    他不想这样仓皇地离去,他还没有爱够,他想要更多。


    黄泉与秦琉相比,孰轻孰重?扶澜竟然分不清了。


    仿佛他不是上神了,只是一个凡人,情痴便是他一生中受过最大的苦楚。


    他舍不得那点苦,舍不得苦楚之后的回甘。


    扶澜悄悄叹了口气,心想,若是死前能与秦琉再看一眼潮崖顶端的琉璃花,再回花谷河畔,宿在那片承载过他们所有爱意的惑心兰花海中,饮一盏能够让他忘却俗世的错认水,就这样长久地沉睡在秦琉的怀中。


    ……死亡,貌似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只是死前,总要为黄泉再做些什么。


    “阿澜。”秦琉轻声提醒:“看前面。”


    扶澜抬起头,尖瘦的下巴搁在秦琉肩头,他望向前方不远处的空地。


    雪地下方隐隐能见到绚烂的彩光,他眼睛一亮,随即解开自己身上的封印,调动神力,将覆盖在花朵上的白雪清扫干净。


    让它不凡的身姿得以完全显现。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他胸口处传来的一声脆响。


    扶澜低下头,透过自己半透的前胸,刚好能看到里头那颗正在扩大裂隙的透明心脏。


    秦琉连忙将他放到地上,扶澜的双腿却使不上什么劲,一下子跪趴在了雪地中。


    “殿下……殿下。”秦琉跪在他面前,颤着手去碰他的心口。


    扶澜抓住他比冰雪还凉的手指,放到唇边呵了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玲珑心不好看,看花吧。”


    都是一样的透明无暇,一个承载着上身命格,美丽易碎,另一个则生长在终年阴寒的潮崖之巅,充满着难驯野性,生机勃勃。


    秦琉没有心思看花,他正面将扶澜搂在怀里,让扶澜得以依靠他的身躯。


    扶澜能感受到他的身躯正在细细颤抖,神力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泄出。


    终是害怕浪费,扶澜没能欣赏太久。


    他远远地布施法力,从最小的那道天裂开始,将神力凝成针线,一点一点地修补结界的残缺。


    直到白雪再次将那朵琉璃花掩盖,扶澜才将三道天裂修补殆尽,黄泉恢复了往日的黑暗,圆月高悬,撒下清辉。


    扶澜额上布满冷汗,秦琉一点一点为他擦去,怕他跪在雪地中受冷,自己坐着,让扶澜靠在他怀中。


    可他是一只恶鬼,就算再怎样相互依偎,也无法分享给扶澜哪怕一点温度。


    扶澜的封印已经被解除了,他倒是不觉得冷,只是太过于透支力量,身体有些发虚。


    他心里还想着事,盯着琉璃花发呆。


    “你认识那些幽傀吗?”


    扶澜抬起头,自然亲昵地啄吻秦琉的下颌。


    秦琉拢了拢他的毛领,摇摇头:“不认识,但他们多是出自潮崖。”


    毕竟潮崖是北河界最边境的地方,是十恶不赦的厉鬼来到黄泉的第一站。


    厉鬼们来到黄泉的每一秒,都是在清洗身上的业债,同时也洗去生前的意识,变成浑浑噩噩地黄泉过客。


    像秦琉和幽傀那般业债难清的,便只能困囿潮崖。


    扶澜疲惫地闭上眼。


    “我知道了。”


    幽傀为仙官所不容,最大的一点原因便是他们修炼“黄泉鬼道”,会选择吞噬其他的生魂壮大自身的力量。


    已然成为了一种生态链,但在黄泉之主面前,没有什么是无法改变的。


    扶澜心里有了主意,他开口叮嘱秦琉:“回灯河,让司命先别动那些幽傀,尽量把他们找出来,送到忘川,等我……”


    他的音量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只能听见一些气音,秦琉低下头查看他的情况时,发现扶澜已经因体力透支而晕倒了。


    秦琉脸色一变,他挥手带走扶澜,离开了潮崖-


    灯河神宫,司命和秦琉站在殿外,两人都没有动作,但脸上的神情足以看出有多么焦灼。


    医官在里头为扶澜诊治,时不时传出一些法力波动,但那扇门始终没哟被推开。


    司命先前离开潮崖,并没有直接回灯河,而是将弘扬敏行等人带到了北河界神宫,意图再审,同时一颗心记挂着潮崖那边,所以几乎是在接到秦琉传信的一瞬间,便站到了去往灯河的传送法阵上。


    医官时时候在灯河神宫,秦琉直接带着昏迷的扶澜回来,省了不少事。


    但半日过去,里头迟迟没有动静,若不是黄泉一切如常,司命几乎要急得发疯。


    扶澜为了补天已经虚弱至此……早知道……早知道……


    司命喉间漫出一阵血腥,竟是气急攻心,快要呕出了血。


    他瞥了一眼旁边面色惨白的恶鬼,面无表情地将血水咽下,识海拨动了连接晁枫的传讯通道。


    “小殿下情况严峻……可以先去寻镜泽殿下他们了,以防万一,但是在我叫你之前,莫要惊动他们。”


    晁枫此刻正在仙域,闻言一口答允,毕竟扶澜的安危关系黄泉,只有求助那两位上神,才能有一线生机。


    趁这间隙,司命将北河界神官的所为一并告诉了那头的晁枫,晁枫在赶路,呼吸有些凌乱,闻言怒道:“竟有此事,算计到你和小殿下头上!你打算怎么处理?”


    “小殿下安危不明,我暂时分不了心,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要镜泽殿下他们出手。”


    毕竟他只是一个掌事仙官,执掌黄泉多年,赏多罚少,何况这次的事他并不想轻轻放下。


    既然要罚,就要罚个痛快。绝不是什么贬官流放之类的惩罚,而是剥夺仙道,打入凡间。


    自仙域存在以来,还从未有过仙官被剥夺仙道的前科,敏行等人的行为切实威胁到了黄泉和上神的安危,司命犹嫌不足。


    若非他们对天裂瞒而不报,一心想将脏水泼到幽傀种群身上,扶澜何至于透支力量收拾残局,虚弱昏迷至此?


    司命没有剥夺他人仙道的资格,这种事只能由代天行权的上神来做。


    “司命。”站在旁边的秦琉忽然出声,司命蹙眉,掐了与晁枫的传音,转过头看他。


    “殿下昏迷之前曾说过,让你先别动那些幽傀,尽量搜集,送到忘川,等他发落。”


    扶澜尚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苏醒,司命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不禁疑道:“小殿下真的这样说?莫不是你想要维护同类,假传命令吧?”


    秦琉冷冷道:“那些幽傀,包括你手下不安分的仙官,他们全死了也和我没关系。”


    他巴不得亲自动手,将那些害扶澜病中也要劳心劳神的东西全都清理出去。


    “但这是殿下的命令。”


    司命一言不发,转身走了,丢下一句:“殿下醒了通知我。”


    秦琉没问他要去干什么,司命总有忙不完的事,只有他,才能时时陪在扶澜身边。


    扶澜……扶澜。


    周遭空无一人,恶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顺着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殿门,慢慢滑落,蹲地掩面。


    ……


    又是半日,殿中毫无动静,司命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一切事情后没等到秦琉的通知,自己又回来了。


    一仙一鬼在门口蹲了足足三日,才终于在黄昏十分等到脚步虚浮的医官。


    医官推开大门,还未等司命等人开口问询,他便催促司命:“上仙,快进去修补封印。”


    司命狠狠松了口气,全然顾不上掌事仙官的体面风度,用最快的速度跑进了寝殿,秦琉也懒得管医官,跟在他后面扑到扶澜榻前。


    医官的声音难掩疲惫,在他们身后响起:“小殿下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强行封印神格,便只能让他继续这样沉睡下去,慢慢温养。”


    “多久才能醒来?”


    或者说,还能不能醒来?


    医官叹了口气,提起衣摆跪在司命跟前:“小仙……已经无能为力了。”


    总而言之,一切看命。


    秦琉的视线舔吻过扶澜苍白清瘦的脸颊,贪婪地将每一处起伏镌刻进脑海,最终落在那半透明的胸腔中。


    那颗伤痕累累的玲珑心,正躺在扶澜心口,微弱地搏动。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两章就结束这卷!


    第82章 暴雨将至


    扶澜昏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黄泉三界。


    人就睡在灯河, 想瞒也瞒不住,灯河之内的仙官只觉得扶澜这样安稳的沉睡,总比先前那样在忘川杳无音讯, 生死不明要好。


    灯河之外的仙官从来无处听闻上神殿下的近况,乍然听闻, 倒是有些不安,都知道扶澜是因为一次性修补三道天裂而虚弱昏迷, 与此无关的觉得唏嘘, 有关的例如鸿阳等人,则感到心虚。


    自从那日被司命从潮崖带出来之后,他们便回到了自己的官署,整日所在房中不敢出门, 生怕司命哪日想起, 狠狠责罚他们。


    最狼狈的无疑是敏行, 他被司命亲自带回了灯河, 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斥责过后, 被关半年禁闭,待司命处理完别的事后再行惩处。


    一夜之间, 前途无量的理事仙官成了阶下囚, 尚且不知能不能保住一身仙道, 众人也是第一次见司命气成这样, 纷纷猜测敏行恐怕要被逐出黄泉了。


    到底是曾经的同僚, 敏行被幽禁的消息被拘在灯河,未能在外传播,司命一通雷霆之势地打压,黄泉沉寂了一阵,但很快重新步入正轨。


    扶澜这一睡, 便是半年多。


    “我想带着小殿下回忘川。”


    秦琉像往常一样端来热水,轻轻擦拭扶澜的身子,水盆故意搁在司命临时在殿中支起,用来处理公务的书案上面。


    司命皱着眉,手上的折子翻了一面,他头也没抬:“这里最方便,小殿下有什么事能第一时间处理。”


    秦琉把湿帕子摔进盆里,没给司命好脸色:“他在这里躺得不开心。”


    “……”


    司命效仿,“啪”一声将折子也扔在桌上:“他在这里最安全。”


    秦琉冷嗤:“安全到让他一口气补三道天裂。”


    司命怒道:“想去忘川,你自己卷铺盖滚,我管你去哪,回你那潮崖当地头蛇去!”


    话落,他想起什么,从桌上一片乱糟糟的纸张卷宗里翻翻找找,从最下面抽出一张纸。


    这是今日黄泉殿那边递过来的密函,是一张只有草稿的轮回簿,按照格式写了滞留黄泉的前身。


    原本这张纸是不用递到司命跟前的,黄泉殿只需每日告诉司命下一旬当日进灯河轮回的人数,司命只根据人数谱写轮回簿就行了。


    但这次分到轮回簿名额的生魂有点太过不一般。


    司命将那张纸拍在秦琉面前:“正巧!你的业债偿清了,在殿下身边跟了这么多年,黄泉判你个‘功过相抵’,怎样,可满意啊?!”


    秦琉愣住了。


    那张纸多处空白,因此最上头署名的地方看着更加显眼。


    的确是“秦琉”二字。


    他沉声道:“我已对黄泉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殿下身边。”


    说罢,便要夺过那张转世轮回的“入场券”,就地销毁。


    司命挥手将那张纸收回袖袋,嗤笑:“黄泉法则如此,偿清业债,便要早入轮回。你还想在这里赖多久?”


    便是司命能容下,扶澜能容下,黄泉法则却不能容下。


    法则优先级是大于扶澜的,只有天道能够修改……还有那位长居凡间的法则神镜泽。


    “若是久不入轮回,天道法则降下神罚,便是小殿下也护不住你。”


    在天道面前,那些曾经在他们心里重若千钧的誓言,不过是一张薄纸,稍稍松开手,便随风飘散,落到那灯河忘川中去了。


    秦琉抬头与他对视:“天罚便天罚,有本事将我劈个魂飞魄散,死也要死在殿下跟前。”


    他便是这样一只本性难改的恶鬼。


    司命猛然站起:“你死便死,与我何干?但小殿下的玲珑心因你而碎,若是再受打击,哪怕天罚没让你魂飞魄散,我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死不如生!”


    两人因扶澜一直维持着表秒和平,还是第一次爆发这样激烈的争吵。


    秦琉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睡得安详的扶澜,压低声音再次重复:“我不会轮回,不会离开殿下身边,若要强求,不如直接弄死我。”


    司命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敢吗?!”


    秦琉冷冷看了他最后一眼,指着房门:“出去,小殿下要休息。”


    司命气得跳脚,本末倒置!他才是小殿下的监护人,该出去的应该是秦琉这个无媒无聘的情人吧?!


    恶鬼懒得等他回应,自顾自地重新坐回榻前,重复帮扶澜掖被角的动作。


    司命的话哽在喉头,半晌拂袖而去。


    殿门用最小的音量被关闭,秦琉放下床幔,褪去外袍,躺到扶澜身边。


    他先是盯着榻顶看了半晌,久到眼眶干涩,才抬起手,无视野地抓住扶澜冰凉的手指,贴近自己嗫嚅的唇。


    叹息在空旷的榻中回荡,秦琉低声喃喃:“……我不会离开你。”-


    三年后。


    司命处理完今日的公务,盯着桌上那张摆了整整三年的轮回“入场券”发呆。


    属于秦琉的轮回簿,他到现在还未动笔,无数次想要敷衍了事,甚至蓄意报复一下,给他写个凄惨人生。


    但秦琉始终没有松口,他日复一日地守在扶澜身边,像是下定了决心。


    司命不管他有没有下定决心,只晓得黄泉法则已经在他身上打下好几次警告的烙印了。


    秦琉被穿胸钉了三根金色的钉子,由法则凝聚,代表着黄泉的“惩戒”。


    那三根法则烙印让恶鬼每日都要承受剔骨剜心的疼痛,但秦琉从未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安然无恙,依旧守候着昏迷不醒的扶澜。


    扶澜这三年来没什么变化,黄泉的时间漫长又飞快,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只有扶澜上神,被时间留在了几年前补天昏迷的那日,再未醒来。


    潮崖的天倒是没再破过,但北河界各处都不甚太平,不是因为天裂,而是因为那些被放过一遭的“幽傀”。


    秦琉当初转告扶澜的命令,司命也曾照做,他花了些时间亲自将幽傀们带到忘川,但没想到扶澜一睡就是这么久,苏醒之日遥遥无期。


    那些幽傀趁他不查,千山万水地跋涉回了北河界,一路与生魂逆行,似乎是得了教训,学聪明了,并未再闹出什么吞噬生魂的大事。


    司命那段时日被黄泉事务压得喘不过气,见他们只是赶路,不曾惹事,便也放任他们回去了。


    大不了待扶澜醒来,他再去抓一回。


    北河界的仙官却不是这么想的。


    起初,或许是因为先前司命对敏行的重罚,他们也试着对幽傀置之不理,但幽傀族群好像与北河界仙官八字犯冲,一见面必生乱。


    北河界不敢贸然灭杀,但还是瞒着司命进行了几次对幽傀的围捕。


    鸿阳天生胆小,上次配合敏行行事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这次倒是不敢再沾这些事,自幽傀回到北河界后,他便闭门不出,谁也喊不动。


    领头的是敏行从前的拥趸,司命得了消息,明里暗里敲打了两次,毕竟不算太大的事,到最后也不了了之。


    司命恢复了从前连轴转的状态,殊不知,他曾粗心忽略的那几枚残棋,竟然隐在暗处,悄悄布了另一张棋盘。


    这一次,司命成了棋子。


    ……


    扶澜昏迷第五年,潮崖的天再次塌了。


    但递到司命案头的急报,写的却是“北河界星滩天裂”。


    星滩,同样是北河界的边境,但与潮崖一个东,一个西,中间隔着一整个北河界。


    天裂这种事,貌似还是第一遭。


    司命对天裂这种事非常看重,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开始吩咐众仙,准备赶往星滩。


    却刚好错过从潮崖赶来的鸿阳。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灯河,鸿阳忐忑不已,他不敢再欺瞒司命,发现天裂的第一时间都不敢让属下通报,自己屁颠屁颠就来了灯河。


    他被灯河仙官带到神宫里等候,半天过去,没有等到司命,反而等到了传闻中正在禁闭的敏行。


    灯河有意隐瞒信息,鸿阳蜗居在北河界,根本不知道敏行被关了这么多年禁闭,早就失去了司命的信任。


    于是被轻易骗去了神宫内部。


    谁料没见到司命上仙,还挨了一记掌刀,失去了意识。


    ……


    “敏行大人,这样真的可以吗?”


    站在他身边的仙官有些忧心。


    这么多年,敏行明理里禁闭,暗中却将他们这些昔日的同僚搜集起来。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想出人头地,以及,憎恶幽傀。


    ……


    与此同时,司命正站在扶澜榻前。


    他将扶澜散乱的发丝挽到耳后,轻叹:“小殿下,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司命用掌心贴了贴扶澜柔软的脸颊,有些痛苦道:“小殿下,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星滩天裂,他虽还没有亲眼看到,但终究是天裂,不能儿戏。


    若是扶澜能够醒来……若是扶澜能够醒来……


    司命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若是扶澜醒来,他难道还要逼着小殿下豁出性命去补那道天裂吗?


    他宁可不管黄泉了,天道震怒,那让天道劈死他一人足矣。


    秦琉都能做到的事,他司命为何不能?


    只要扶澜能醒来,他甘愿承天怨,遭天谴,带着扶澜从此离开黄泉,到凡间过那逍遥日子。


    滚烫的眼泪从司命脸颊滑落,落进扶澜盖着的锦被。


    仙官恸哭什么的,秦琉没有兴趣,他看了两眼便转身离去,临走前叮嘱道。


    “别惊扰他的好梦。”


    ……


    司命离去后,没人注意到,扶澜鸦羽般浓黑纤长的睫毛,蝴蝶振翅般,轻轻煽动几下。


    随即再次陷入沉寂,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能结束


    第83章 回光返照


    北河界星滩, 是一片与潮崖类似的无际荒原。这里生长着一种名叫星团的野草,顾名思义,草尖发白, 像是星子一样抱团簇拥,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草原上。


    司命带着手下的神官赶到时, 那轮圆月还好端端地挂在天上,撒下冷白的月光。


    “天裂何在?”


    抱着卷宗吭哧吭哧跟上来的仙官们愣在原地, 这里的天看上去好端端的, 哪里有什么天裂的痕迹。


    司命抬手指向圆月旁,众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眯着眼睛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在月亮旁边找见一条不足一人高的天裂。


    “就这一道吗?”


    司命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还想要更严重的么?”


    谁不知道天裂关系着扶澜殿下的性命, 而扶澜殿下又是司命上仙一贯的软肋。


    “小仙不是这个意思!”


    多说多错, 他们干脆埋头拿起了带来的工具, 像以前那样开始测量天裂的信息, 记录在册。


    司命在原地站了一会, 在他们工作得差不多之后,才踩着虚空挨近那处天裂。


    测量天裂过后, 还需他亲自进去瞧瞧裂痕的程度, 不过这道天裂不是很深, 并不像潮崖的那道, 会带来凡间的风雪。


    这道天裂奇怪得很, 周遭结界波动的力量并不汹涌。


    天裂形成的原因便是黄泉结界的波动,按说天裂处波动应该最为严重,形成旋涡才是。


    这里却是一派祥和。


    司命起了疑心,他在裂隙中走了几个来回,果然在最深处找到了一道剑痕。


    他脸色霎时冷下来, 手指探向那道刻痕,竟然沾染上一些仙气。


    是谁刻意在星滩划出一道四不相的天裂,诱他来此?


    灯河一定出事了。


    司命转身离开这道天裂,扔下一句:“我有急事!”,在一众仙官愕然又疑惑的眼神中飞身离去。


    星滩没有传送法阵,这里没有天裂,平常除了久驻北河界的仙官们,根本不会有人踏足。


    以至于司命只能像来时那样,依靠仙力掠过半空,匆匆赶往千万里外的灯河。


    行至半途,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一道惊雷,划破了黄泉宁静的夜空。


    黄泉无雨,怎会有雷?


    司命心里咯噔一声,他停住脚步,抬头望向那轮圆月。


    只见一道弯曲锋利的白光,在他的面前贯穿了黄泉的月亮,天幕被这道白光划破,泄出不属于此间的明亮。


    黄泉的天,裂了。


    这次并不是局限在潮崖那片范围,司命位于北河界和灯河的交界处,竟然也能清晰地见证。


    与天裂随之而来的还有整个黄泉的动荡,说是天塌地陷都不为过,司命用最快的速度进了北河界仙宫,站上了前往潮崖的传送法阵。


    来不及回灯河了,能让黄泉变成现在这样的,只可能是潮崖那道最为深重的天裂!


    天裂一系列连锁反应搅得黄泉混乱不堪,到处能听见黄泉过客的哀嚎,仙宫中的仙官也受惊,一窝蜂地从大殿中涌出。


    灯河有司命在建造神宫时特意请仙域仙匠留下的防御阵法,震感不是特别明显。


    各处仙官们察觉不对,开始离开神宫,走到空旷的地方,抬头仰望那轮正在被白光渐渐吞噬的圆月。


    只有一个地方除外。


    扶澜的寝殿中,秦琉正握着他的手,轻轻扶着肩膀,让人靠坐在他的怀中。


    他抱紧了扶澜,警惕地注意周遭的动静。


    从那道天雷响起时,他总能莫名感受到寝殿内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


    司命不在,尽管门口守着不少仙兵,秦琉也不肯将扶澜的安危假手他人。


    “秦琉大人,灯河地动,赶紧将上神殿下带到空旷的地方去!”


    殿门被重重叩响,那群镇守的仙兵摈弃了往日寡言忠职的形象,或许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场面,按捺不住激动与不安,七嘴八舌地向殿中平日一年说不上一句话的秦琉诉说外头的乱象。


    秦琉越听,心就越沉。


    看来是北河界那边出事了,秦琉舔了舔干燥的唇,抬头看向安睡在他怀中的扶澜。


    司命应该会处理吧?总不会再将扶澜唤醒,去用命填那些天裂。


    就算司命要这样做,他也不会允许的。


    秦琉将手臂略微紧了紧,外头的仙兵还在不停催促,他四下看了看寝殿的构造。


    司命给扶澜的寝殿,自然是最好的,这里有整个灯河最完好的防御法阵,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哪也不去。


    秦琉扬声回绝:“殿中安全,不用管我们!”


    地动并不严重,但显然只是黄泉结界崩塌造成的最轻的一种后果,秦琉抱了扶澜一会,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他知道自己现在本该守在扶澜身边,寸步不离,但殿中那股让他不安的压力愈发严重,简直要叫他丧失理智,释放属于一只恶鬼的杀戮天性。


    秦琉呼吸粗重,瞳孔发红,周身鬼气将整个寝殿蔓延铺满,几乎要盖过寝殿角落摆放的那些惑心兰。


    那是他再扶澜昏睡期间,从忘川花谷,他们生活的木屋附近亲手挖回来的。


    秦琉强撑着理智爬下扶澜的床榻,他拉好床幔,转身披起一身黑色的外袍,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殿门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平躺在榻上的扶澜轻轻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黛色的长眉慢慢往中间蹙起,呼吸也开始变得凌乱。


    司命留在他身上的封印快要被他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冲破了,扶澜却还沉溺在噩梦中,缓不过神。


    只是心脏跳动稍稍快了些,仿佛在为这具身躯注入所剩不多的所有活力。


    与此同时,秦琉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他妥帖地关好门,一步一步离开了灯河神宫,尚未走出宫殿内错综复杂的宫道,就被外头露天处的白光晃到了眼。


    他一愣,加快了脚步,抬眼便是黑夜被白天不断侵吞,圆月与地平线的衔接处,仿佛被鲜血染红,透着一阵邪性的红光。


    圆月之上,还能看到一些挣扎扭动的黑色虫影……


    它们貌似是那阵红光的来源,如蚁群在风暴中奔逃那样,不断用自己的身躯搭建高台,容同类攀登。


    但每当高度达到一个峰值,便会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截断,每一处断口,都喷溅出无数滚烫腥臭的血泪,直将圆月染脏。


    这番景象仿佛是一场以那半轮残月为幕布的皮影戏,在整个黄泉眼皮子底下进行。


    这是一场远在潮崖天际的血腥逃杀-


    白日取代黄泉,照耀那些百年未曾见过天光的黄泉过客。


    秦琉仰头,日光照在他身上,洗不去那些沉淀了百年的污浊阴煞。


    “黄泉……黄泉结界破了……”


    仙官们集体站到神宫前方的空地上,不远处便是陡然变得湍急异常的灯河,摆渡船上的一家子惊魂未定地站在岸上,目送脆弱的竹筏被灯河卷走。


    就在众人将视线放到灯河上的瞬息之间,浓黑的云层顷刻笼罩在灯河神宫上方,里头雷声滚滚,遮蔽天光,周遭再次陷入黑暗。


    狂风大作,这显然不是什么自然现象,秦琉心里忽然生起一种浓重的不安,他面色一变,手指微微一动,闪身回到了扶澜的寝殿。


    昏黄的烛光照映着半透的纱幔,里头半倚着一个清瘦的人影。


    秦琉瞳孔一缩,飞扑过去,却在即将掀开床幔时顿住,手指发颤。


    “……小殿下?”


    他的语气中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惊喜,试图隔着床幔去捉扶澜的手指,却没有勇气去看一眼日思夜想的爱人。


    外头混乱,他在末日当前,只想好好待在扶澜身边。


    扶澜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地挪动,扒开身上厚重碍事的被褥,一点点挪到面对着秦琉。


    扶澜伸出手,慢慢掀开床幔。


    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似乎是想努力打起精神,让秦琉别担心。


    “阿澜……”秦琉伸出手指,抚上他冰凉苍白的脸颊。


    朝思暮想的爱侣此刻好端端地就在自己眼前,不是半死不活的昏迷形态,而是这样活生生的,温热的……


    秦琉几乎要流泪。


    扶澜的掌心覆盖秦琉的手背,亲昵地蹭了蹭。


    秦琉凑过去,与他额头相抵。


    “阿澜……我们回忘川好不好?不再管任何事了,只有我和你。”


    扶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越过秦琉,看向殿门之外。


    巨大的雷鸣穿透宫墙瓦檐,准确无误地落在扶澜耳中。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磨蚀司命留在他身上的那道保命封印,秦琉这才注意到他身边散逸着一些神力。


    他忙松手,转而贴着扶澜的胸膛,听他的心跳。


    急促,又有力,甚至还能听见裂痕扩大的脆响……


    简直像是,回光返照。


    秦琉愣愣地看向那颗布满裂痕的玲珑心。


    晨间给扶澜擦身的帕子搭在盆檐,滴滴答答淌着水,像是倒计时的警示。


    “轰隆——!!!”


    一道响雷砸在寝殿正上方的房顶,琉璃灯盏晃动不已,两人仰头望去。


    “轰隆——!”


    又是一道,竟然穿透屋顶,直直披在床榻不远处的空地上。


    玉石打造的地板被劈得四分五裂,在周遭留下数道不规则的金色铭文。


    ……


    司命匆匆赶到灯河神宫,远远便看见悬在扶澜寝殿上空的那些雷云。


    那是劫云。


    他曾在仙域见过,里头翻涌的哪怕只一道金色雷光,都足以让本就脆弱的扶澜一命呜呼。


    司命一时竟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黄泉大乱当前,天道……居然苏醒了。


    作者有话说:


    天道你要不要再睡会


    第84章 去日苦多


    哪怕早就见过天道铁面无私的前例, 司命还是不免愠怒,天裂当前,天道甚至不愿意分一道神魂去潮崖, 而是全力讨伐扶澜。


    司命匆匆对那些愣在殿外校场上的仙官们下令,让他们前往潮崖, 不论如何,先把天裂稳住。


    他正是从潮崖赶来, 该死的敏行, 带着他那些拥趸,在潮崖肆意围杀幽傀,逼得他们以身铸桥,生生将潮崖的天撕裂。


    他与那群杀红了眼的仙官打了一场, 本欲捉拿敏行, 找晁枫一同下来商议补天和惩罚事宜, 却率先被灯河里未经掩饰的天道气息吸引。


    敏行是武将出身, 司命双拳难敌四手, 临走前放下狠话:“天道已醒,你们现在合力把结界撑起, 还来得及!”


    说罢, 拂袖离开, 没再管那些四散奔逃, 成功还阳的幽傀, 也没再管面色阴沉的一众叛贼。


    他言尽于此,一心牵挂睡梦中的扶澜。


    天道苏醒,一定不会对扶澜的私情善罢甘休。


    一路上,他先是向仙域求救,传音停留在镜泽的名讳上, 却始终没能注入灵力。


    罢了。司命咬咬牙:便是拼上他这条贱命,也要保住扶澜殿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另外两个上神再牵扯进来。


    可当踏入扶澜面目全非的寝殿中时,司命才深刻地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天怒。


    天道低沉,听不出男女老少的声音自半空中响起,整个灯河都听得清晰。


    祂说:“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不断回荡,是最后通牒。


    “轰隆——!”


    劫雷闪烁在云层间,像是游移的白龙,带着摧毁一切的恐怖破坏力。


    司命冲到殿中,第一眼便看到了倚在秦琉怀中,半跪在地上的扶澜。


    他还是那样虚弱,司命鼻子一酸,扑过去将扶澜护在怀里。


    “小殿下……我来晚了。”


    扶澜咳了两声,轻轻拍了拍司命的后背。


    “别担心。”他笑得牵强:“别自责。”


    我们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不是么?


    只是死在天道劫雷之下,比玲珑心彻底破碎,死在秦琉怀中,似乎要更惨烈一些。


    扶澜身躯薄得像是一张纸,望向面前两人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轰隆——!”


    扶澜从这雷声中竟然听出了一些气急败坏,生死当前,祂见到的竟然是这样一番温情脉脉的景象。


    最让祂愤怒的,是与堂堂上神如此亲近的两人,一个是天资平庸的仙官,另一个则是罪孽深重的恶鬼!


    扶澜怎能做出这样有失身份的事!


    “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那道高悬已久的天雷终于落了下来,司命眼神一凛,顷刻间穿上自己珍藏已久的一身战甲,周身仙力大涨,竟就这么直直迎着劫雷而去!


    扶澜瞳孔骤缩,他挣脱秦琉的怀抱,踉跄地扑上前。


    司命浑身被劈得焦黑,那身不菲的战甲当场碎裂,他几乎失去了意识,从半空中坠落。


    这是一道蕴含着法则之力的天雷,目的是为了诛杀上神,与司命曾经见过的那种只带有惩罚性质的截然不同,他低估了这道劫雷的威力。


    劫雷酝酿需要时间,司命紧咬着牙关,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泪水已经布满了扶澜的脸颊,他伏在司命的身上,不住地摇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司命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强撑着爬起来,再次护在扶澜跟前。


    扶澜被秦琉拦腰抱着,远离劫雷的范围。


    秦琉将自己的手臂递到扶澜唇边,声音发颤:“小殿下……别过去,别过去!”


    扶澜从喉中挤出恸哭,与此同时,又是一道劫雷落下,朝刚刚调整好状态的司命当头劈下!


    “轰隆——!”


    声浪阵得外头的灯河都跟着汹涌,浪击河岸,卷去不少生灵。


    巨大的威压让殿外那些常年坐班的仙官们动弹不得,哪怕有心进去帮忙,也无能为力。


    晁枫还在赶来的路上,司命却已经陷入昏迷。


    天道再次重复:“罪神扶澜,违逆天道,即刻诛杀!”


    全盛时期的司命上仙接下了两道天雷,这两道天雷若是落到本就神格破碎的扶澜身上,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脸色发白,喉间血腥,秦琉的身躯像是一道城墙一样护在他身前,帮他挡住那些滚滚热浪,却也隔绝了看向司命的视线。


    扶澜哭不出声了,他颤着手扒开秦琉的手臂,咽下喉中锈气。


    年轻的上神闭上眼,用神识凝成一张大网,在天地间寻找同类的声息。


    这是他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主动联系远在天边的那两位“哥哥”。


    虽没有血脉联系,但他们身上都有天道留下的法则烙印,寻找起来不算困难。


    扶澜的神识已经很微弱了,他用尽全力,努力遏止哭腔,对着素未谋面的镜泽求救。


    “我是扶澜。”


    扶澜越过秦琉僵硬的身躯,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浑身焦黑,生死不明的司命。


    又看向虚空中那不断翻涌的劫雷。


    “地府生变,我无力应对……恳求相助。”


    话落,他抬起手,努力结出一道足以连接凡尘的传送阵法,附送在传音之后。


    做完这一切,扶澜的神力几乎耗尽了,他用力回抱住面前如誓言般陪他到最后一刻的爱人。


    “我若活不下来……我不许你死。”


    这无疑是对秦琉最深刻的惩罚,他如遭雷击,痛苦开口:“为什么?”


    他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恶鬼,扶澜就是他的全部。


    若是扶澜不在了,他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说,他该怎么活下来呢?


    是去奔赴轮回,还是守在这没有扶澜的黄泉地府,孤寂万世?


    秦琉恐怕哪一样都做不到,恶鬼红了眼,他紧紧抱着扶澜:“我不要……我不要,小殿下你不能这么残忍!”


    说到最后,哽咽难藏。


    扶澜亦哽咽:“我不要你死,我不想你死!”


    “轰隆——!”


    无迹无形的天道几乎要被这对野鸳鸯气死了,祂赐予扶澜玲珑心,让他修行无情道,原以为能够让他避开先前镜泽释尘的老路,却不想他硬生生凭着一腔深情把玲珑心都爱碎了!


    何等荒谬,何等出格!


    “冤孽!孽缘!罪神扶澜,即刻诛杀!”


    没了司命的吸引火力,那道新生的劫雷牢牢锁定扶澜的身躯,就要劈下。


    秦琉咬牙,他轻轻地将扶澜往外推开,不再压制周身的浓浊鬼气,决绝悍然迎着天雷而去!


    扶澜目眦欲裂,他开口失声,向前扑却扑了个空。


    天道抓住机会,立刻从虚空中伸出四道金色的法则链条,束缚住扶澜四肢。


    扶澜挣扎无果,眼睁睁看着那道天雷落到秦琉身上。


    “秦琉——!”


    扶澜厉声开口,喷出一口金色的神血。


    秦琉趁着间隙回身,望向他的目光温柔又沉浸,眸中含泪,神色却满足。


    比起在扶澜死后空守黄泉,他更愿意死在扶澜前面。


    他不愿看到扶澜悲伤的眼泪,却连伸手为他拭去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所有的痛喊和哀嚎被恶鬼悉数咽下,他感受着灭世威能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穿梭,啃噬着他的骨血,试图抹去他那颗早已属于扶澜的心。


    想都不要想。


    从恶鬼身上迸发的鲜血溅到不远处扶澜的身上,他尝到不属于自己的血腥,心口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


    ……便是玲珑心破碎时,都没有这样痛。


    “秦琉——!!”扶澜绝望又无助地挣扎,他想去到秦琉的身边,换来的却是锁链的绞紧,几乎要将他的四肢勒断。


    他的胸膛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得透明,巨大的情感波动对于那颗玲珑心来说无疑是超载的。


    扶澜伸出手,拼命想抓住些什么。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开始不断闪回过往的画面。


    从幼时司命的笑颜,桌案上沉静让人心安的书卷香气,再到潮崖漫天夜色静谧,秦琉跪在他面前,声音沉稳有力。


    “不,殿下,我不投胎轮回,也不托梦。”


    “我想跟随您去灯河。”


    画面落幕,他回到了忘川下游神秘寂静的花谷。


    秦琉在他面前,他们站在满地馥郁芬芳的惑心兰中,面对生生不息的忘川,交换永世相随的誓言。


    兰香弥漫,带他走进一场好梦。


    ……


    两道突兀又清晰的神息忽然出现在寝殿中。


    秦琉停在半空,承受着神魂被渐渐搅碎的剧痛。


    扶澜在玲珑心的碎裂中,陷入了昏迷,殿中兰香浓盛,那些来自忘川的花朵散逸花粉,仿佛察觉到了上神悲哀的心绪,扎根于他即将溃散的身躯,为他最后造上一场美好的梦。


    它们寄生于扶澜半透明的胸腔,几乎要扎根在玲珑心上。


    殿中传来一声长啸,引起虚空的共鸣,扶澜自梦中被唤醒。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半空中那道蜿蜒漆黑的长影,额上一对润浓的龙角,龙鳞泛着瘆人的寒光。


    扶澜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光亮。


    血液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滑落,地上那道红色的人影快步走近。


    那是镜泽。


    扶澜眼前发虚,他看不清镜泽的容貌,只见到镜泽红衣白发,拔出手中正在不断嗡鸣的长剑,斩断桎梏他的金链,将他护在怀中,缓缓落地。


    扶澜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却连睁眼的力气的没有了。


    镜泽的怀中有淡淡的花香,和清甜的酒香,扶澜只闻过兰香,并不认识他身上的是哪种花香,只觉得很让人心安。


    他很想对镜泽说些什么,张口却又是吐出一口金血。


    又是一声威慑天地的龙吟,传说中的妖神释尘,挡在秦琉面前,将那道即将带走恶鬼性命的天雷化解。


    秦琉被一阵淡淡的金光包裹,送到扶澜面前。


    玲珑心仿佛被注入了一阵活力,跳动得重了一些。


    在见到秦琉的一瞬间,扶澜有了力气,他抬眼看向镜泽,却对上一双照映着他狼狈容颜的镜瞳。


    扶澜一愣,眼中泪光未散。


    面前血腥浓重,扶澜移开眼,扑过去想要接住秦琉的身躯。


    秦琉……秦琉……


    他不要秦琉死,不要秦琉离开他,他这样自私,连累秦琉几乎要丢掉性命……


    天道不会罢休的,他该怎么做……


    扶澜捉住秦琉冰凉的,没有知觉的手指,像是拿回了一件本该属于他的珍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要秦琉死……


    “啪嗒——!”


    扶澜心口传来一阵脆响,他不用低头看,他知道玲珑心碎了。


    扶澜闷哼一声,伸过去抚摸秦琉的手却没停,他对上恶鬼挣扎着睁开的眼睛。


    秦琉几乎要神形俱灭了,却还是本能地保护着扶澜,气若游丝地安抚:“我没事……”


    镜泽跪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罪神扶澜,逆反天道,即刻诛杀!”


    又是一道天雷,绕开空中蜿蜒的玄龙,向扶澜劈来。


    镜泽目光凌厉,抬手布下一道剑阵,将扶澜和秦琉保护在里面。


    他站起来,手掌抵在扶澜后心,为他输送灵力。


    扶澜还在擦秦琉脸上的血,却怎么擦都擦不完,他无助地抽泣:“别管我,救救他……”


    秦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难道他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恶鬼陪着他一起死在天谴之下吗?


    镜泽输送片刻,发现徒劳无功。


    他憋着气,抬头望向虚空中不存在的天道,冷声开口:“罪名为何?否则算是违反天地法则,恕难服从!”


    他是法则神,身上还留着权柄,不见得不能拼上一拼。


    镜泽心里难受得很,便是他从前和释尘干出那么多出格的事,也不见天道这样盛怒,竟然不顾后果和阻拦,执意取走一个上神的性命!


    “罪神扶澜!有违无情大道,将道法置若罔闻!此乃一罪!”


    “未遵生死轮回道,强留恶魂在地府,以渎神职,此乃二罪!”


    无情道。


    三个字在镜泽脑中炸响。


    扶澜不知该作何姿态,他是该羞愧,还是要愤怒。


    镜泽不用他表态,护在他身前,望向他胸膛里那颗玲珑心时,眼中有怜惜,有愧疚,也有愤怒。


    他毫不顾忌天道威仪,恨声道:“你让他修无情道?!”


    天道理所当然:“魔神掌生死轮回,本应无情!”


    可镜泽是法则神,按说本该是最该无情的那一个,他都未修无情道,凭什么让扶澜修?


    “你这是将对我和释尘的不满,强行加诸在他身上!”


    扶澜擦拭秦琉脸颊的动作微微顿住,雷声作响,一道带有惩戒意味的天雷砸在了镜泽身上。


    他岿然不动:“我有说错吗?天道本身有失公允,又哪里有资格训诫!”


    扶澜眼睫颤了颤,自己也分不清,是见到镜泽这样顶撞天道的震惊,还是看到有人这样维护自己时的动容。


    但无论是哪种,他的时间都不多了。扶澜感受着生机不断离开自己的身躯,收回了分出去的注意。


    他想将最后时间留给秦琉,多一点,再多一点……


    天道的声音似乎急促了几分:“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即刻诛杀!”


    下一道天雷即将落下,这一次的目标是扶澜和他怀中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恶鬼。


    扶澜的泪珠砸在秦琉的脸上,与那些污血混在一起,淌进他的唇角。


    恶鬼尝到咸涩,努力地打起精神,去回望扶澜。


    镜泽走过来,将手掌按在扶澜的肩膀上,输送的神力统统无效,无法填补玲珑心上的裂隙,也无法让扶澜停止衰竭。


    他手上凝了一道缩地法阵,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启动,带着扶澜离开这里。


    但天道打定了主意要取走扶澜的性命,他们又能逃去哪里呢?


    扶澜与秦琉对视,眼中带着留恋,恨憾和未尽的神情,却松开手,任恶鬼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落。


    又轻轻拨开肩头镜泽的手指。


    他舍不得再将目光分道别处,胡乱擦拭着秦琉脸上的血泪,安慰他:“秦琉,别哭……”


    恶鬼脸上原本全是他的泪,在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阵不安。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目光闪动,奈何身上一点力气都挤不出来了,无法去触碰扶澜的手指,只能无力的摇头,恳求他:“……我会和你一起死,你知道的!”


    扶澜勉强挤出一个笑,雷劫在他们头上翻涌,玄龙调动所有神力,妄图抵挡那最重的一道天谴。


    扶澜没有抬头看,但他知道,不可能了。


    他俯身抱住秦琉,失去了求生的意愿,惑心兰扎根在他身躯,汲取他的生命作为养料。


    重伤濒死的恶鬼却无能护他,绝望又无助地恸哭,像是先前受天雷时,扶澜所做的那样。


    镜泽僵硬地站在一旁,他不明白扶澜为何忽然放弃了挣扎,却看得懂年轻上神眼中那些眷恋和决绝。


    镜泽听到他小声说:“谢谢。”


    似乎是在谢他们今日这样奋力援救。


    镜泽不安地握紧他那把惊春神剑的剑柄,抬眼望向就要酝酿完毕的天雷。


    他正要告诉扶澜别灰心,会没事的,偏偏自己心里也没底。


    天道这样震怒,执意拿走扶澜的性命……真的会没事吗?


    就是在这片刻的失神之间,扶澜有了动作。


    “你好好的。”他声音很低,落到面前恶鬼的耳里。


    扶澜抬起自己布满血迹的手,闭上眼,手指插进自己半透的胸膛——


    随即捏上那颗已经布满纹裂,失去光泽的玲珑心!


    他面前的秦琉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哀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扑上去想要阻止。


    可是已经晚了。


    一声脆响。


    ……


    ……


    扶澜甘愿自毁神格,就此湮灭。


    只为在天谴之前,护住自己的爱人。


    玲珑心碎裂,扶澜的神力就此溃散,四散而开,却没有压迫,像是和煦的春风。


    他一向这样温柔,到死都不愿意牵连任何人。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秦琉哀嚎着伸手去触碰他的身躯,扶澜却没有力气再睁眼最后看看这个世界。


    他的身躯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柔和的星光,像是惑心兰蕊间流转的萤粉。


    抓不住,留不住,只能随风散去。


    那些扎根在他身上的紫兰随着他的身躯逐渐枯萎,脱落成秦琉掌心的一枝枯花。


    秦琉呆呆地坐在原地,昨日还在他怀中温热的爱侣,成了孑然零落的烟尘。


    头上那些劫云,随着扶澜的神格而消散,没了目标。


    天道的怒吼,镜泽的呼喊,天边那阵悠长,带着哀伤的龙吟,全被耳鸣阻挡在外。


    扶澜、扶澜。


    扶澜。


    扶澜陨落了。


    秦琉手捧那株枯萎的惑心兰,痴痴地望着星点在眼前消散,越过他的身躯,像是扶澜最后给予他的拥抱。


    扶澜。


    不要丢下我一人。


    不要丢下我一人……


    第二卷·玲珑心——完。


    作者有话说:


    此身如朝露去日苦多 任春秋都穿肠而过


    第85章 陈词滥调(后记)


    秦琉不爱说什么谎话, 因此扶澜死后第一时间,他是想要殉情的。


    他手上裹着残存的法力,刺向自己胸腔, 只要成功,他便从此魂飞魄散。


    可惜被镜泽拦了下来。


    秦琉抬起眼时, 眼中带有怨恨。


    镜泽生有一双明镜一般的眼瞳,能照见世间一切事物。秦琉在里头清晰地看见了虚弱狼狈, 悲愤欲绝的自己。


    还未等镜泽开口说些什么, 天道再次开口,语气中的愤怒转变为平淡,仿佛从未发生过方才那样激烈的争执。


    殿中扶澜的气息渐渐淡了,秦琉失魂瘫坐, 不敢用力去握手中那枝枯萎的惑心兰。


    “黄泉之主陨落, 现将权柄移交鬼王秦琉, 任尔驻守黄泉, 代掌上神之责, 非天地倾覆不得出!”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只停留黄泉的恶鬼,竟就这样接掌了扶澜身上的上神权柄, 从黄泉过客摇身一变, 成了黄泉之主。


    秦琉也愣住了, 他往前爬了一段, 望向虚空中不存在的天道。


    纯澈的神力不知从哪里开始进入他的身躯, 弥漫至四肢百骸。


    秦琉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尽管身体逐渐有了力气,他还是维持着趴伏的动作,身体剧烈颤抖。


    他向天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拿走——拿走!我不要!我不要当什么黄泉共主!”


    他还欲自绝, 掌心裹着神力拍向太阳穴,但还未落下去,就被一道金色的法则链束缚。


    他反抗得越激烈,锁链便缠绕得越紧。


    这哪里是什么天道的恩赦?


    天道这是要让他占着扶澜的神权,待在扶澜长大的地方,代替死去的扶澜继续修那无情道!


    何等残忍,何等可笑,连生死的权利都没有没有给他。


    天道说完那句话之后便没了声息,镜泽站在不远处,他身边站着高大俊朗的妖神释尘,二位上神先是神色复杂的对视。


    随后,镜泽带着大殿角落被那两道天雷劈得半死,至今昏迷不醒的司命上仙,离开了大殿。


    殿门关上了,里头静得可怕。


    新任的“鬼王”还跪在地上,他佝偻着脊背,拼命感受着自己身上那些原本属于扶澜的力量。


    可惜他是一只恶鬼,进不了惑心兰的幻境。


    他是扶澜的遗物,代替他守在黄泉,延续年轻上神还没走完的人生。


    没人问过秦琉同不同意,他多想陪着扶澜一起走。


    ……


    殿中场景足足延续了三个月。


    镜泽和释尘无声无息地走了,司命卧床许久。


    他那日并非完全失去了意识,只能微睁着眼,看着扶澜在天雷面前碾碎了自己的一颗玲珑心。


    天道将生事的敏行一等人剥去仙道,打入凡尘,随后重构了黄泉结界。


    祂甚至将原属于扶澜的神权移交给了本应步入轮回的秦琉,让他成为新的黄泉之主。


    司命心里清楚这并不是什么恩赐,但他也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秦琉。


    以至于那三个月,他隐忍着,从没踏入扶澜的寝殿。


    有时想要睹物思人,就只能千里迢迢跑去忘川。


    但都不用进到扶澜生活过的木屋里,只要远远站在那座山谷面前,司命的心都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匕首割着,连血都来不及渗出来,就已经被割成片了。


    世上再也没有扶澜了,没有他亲手养大的扶澜,没有那个年幼时会安静躺在他怀中,听他从朝时烟雨讲到晚夜雪霜的小殿下。


    黄泉有了新的主人,但它永远失去了主人。


    千般悔恨,万般挽留,留不住扶澜,留不住那颗已经产生裂隙的玲珑心。


    但时间是往后走的,司命休息不了多久,他很快就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重复着打理黄泉的工作。


    连怀念的时间都少有。


    天道再次陷入了沉睡,浩劫之后,黄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灯河照常奔涌,月色依旧皎洁,又到了惑心兰的花期。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少年,挽衣踩水贪凉,仰头指月,再漫步花谷-


    天雷劈挎了不少建筑,最严重的当属扶澜故居。


    司命领着人将灯河神宫上上下下全都修缮了一遍,专门辟了一间静室,为扶澜刻了张牌位,就挨着他的寝殿。


    却怎么也叩不开大殿的门。


    秦琉还在里面,整整三个月了,毫无动静。


    若不是黄泉没受到什么影响,司命怕是要以为他悄无声息去陪扶澜了。


    司命在殿外站了很久,隔一会抬手敲一下,却始终没有开口。


    镜泽离开前留下的话犹在耳畔,司命几番踟蹰,最终还是接上了秦琉的传音通道。


    他先是沉默。


    那端的秦琉更是安静得连呼吸起伏都不曾有。


    “鬼王琉。”


    司命喊了这个陌生的名讳,仿佛故意刺秦琉的心一般。


    现在他们一个是上级,一个是下属,司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你还要颓废多久?”


    秦琉依旧没有动静。


    “扶澜遗言。”司命顿了顿:“他要你好好活着。”


    “如今他残魂流落凡间,等待轮回的契机,你却守着他的故居,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他会安心吗?”


    ……


    ……


    “砰——!”


    殿门被猛地拉开,司命下意识踉跄着退后两步。


    门里头,秦琉还穿着出事那日的衣服,连连上身上的血迹都未曾擦拭。


    他眼底翻涌着狂喜,抹了把脸,放轻嗓音。


    “……你说什么?”


    他嗓音粗粒得像是声带在沙地上喇过,神情却似枯竭之人找到了唯一的水源。


    司命见过他在天劫之前舍下性命也要守护扶澜的决绝,如今才是真正正视了眼前这只已经成为鬼王的厉鬼。


    这是小殿下亲自从潮崖带回来的,要与他共度一生的爱人。


    司命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隔绝了附近的空间,确保这句话不会被除了他和秦琉之外的任何人听去。


    他与秦琉对视,目光复杂。


    “……那日小殿下自尽陨落,神格并未完全消散。”


    “镜泽殿下将他的残魂赶在天道发觉之前,投入了轮回井。但并没有轮回簿,他只能到凡间做一只游魂,千年万载……直到获得轮回转世的契机。”


    这样的事在黄泉并无先例,司命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绕过黄泉法则,因此未成定局之前,他不敢告诉秦琉真相。


    免得欢喜一场空,彻底没了指望。


    但他不能让秦琉继续这样消沉下去了……否则哪里对得起扶澜。


    这是扶澜宁愿捏碎玲珑心也要守护的人。


    秦琉扶着门框慢慢蹲下身,司命越过他看向殿中。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殿中一切如扶澜生前,只是窗边多了一盆早已枯萎的惑心兰。


    ……


    第一年,无事发生。


    第二年,第三年,司命每日雷打不动地去一趟轮回井,陌施守在那里。


    二人心照不宣,陌施总是对他遗憾摇头,表示没有扶澜转世的消息。


    司命开始在轮回簿上用从前百倍的时间,他会调来每一位黄泉过客生前的影像,哪怕知道里头不可能有扶澜。


    黄泉一日,凡界一年,扶澜此刻正不知游荡哪方。


    秦琉仍旧待在扶澜故居,守着枯兰发呆。


    后来他一个人去了一趟潮崖,把那里驻守的仙兵们吓个半死。


    黄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新的鬼王,但自从北河界仙官经过一次大换血之后,再也没有人亲眼见过秦琉。


    秦琉将身上神权的气息压制得很好,浑身只有一股来自厉鬼的怨气,潮崖的驻守仙兵并没有在这里见过像他这样的厉鬼,当即将消息传回北河界。


    北河界的仙官们吓得不轻,以为是什么潜伏已久的幽傀打着天裂的主意卷土重来。


    于是大张旗鼓带着人围了潮崖,守了半日,谁知赶上山巅时早就不见鬼影了。


    只是那朵曾经天裂底下顽强求生的琉璃花朵,不知所踪。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不放心,于是组织人手将整个潮崖翻了一遍,翻出许多原本就在这里的恶鬼。


    轰轰烈烈一番,砸了不少鬼洞府,这头吵吵闹闹,秦琉那头又将自己关回寝殿,没了动静。


    ……


    第二十年。


    黄泉十年如一日地往前走,司命执掌大部分的权力,几乎成了黄泉的无冕之王。


    最开始,那些人员流动,刚从仙域被调下来,还不成气候的新黄泉仙官们颇有微词,甚至合力闹到了扶澜故居门前,长跪不起,恳请里头常年闭关的鬼王琉出关分权。


    他们实在是太天真了,不知黄泉旧事,以为是司命势头太大,才将鬼王琉压在殿中不得外出。


    一行人跪了整整三日,司命竟也懒得管,转头写信与天上的晁枫告状。


    晁枫亦是哭笑不得,告诉他:“他们愿意跪,就让他们跪吧,真扰了那鬼王,自然会得教训。”


    司命也是这样想的,他只是于心不忍,扶澜的牌位日日被这群没眼色的小仙叨扰。


    秦琉显然比他更无法容忍。


    第四日,那群仙官雷打不动地跪到了扶澜故居门口,跪下就开始哭天抢地,但张口时竟然发现无论怎样努力,喉中硬是挤不出一点声音。


    立刻有人慌乱地与身边同僚对视,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三日后,那传说中的鬼王琉终于舍得开门了。


    禁言还是没解,秦琉穿着一件随意的黑袍劲装,身上全是厉鬼的怨气和浓郁的兰香,低头看那群仙官的眼神像是在看狗。


    “跪够了吗?”


    够了啊!还不是你不让我们起来!


    秦琉忽略他们,绕到旁边的静室,从门外将设下一道禁制。


    谁在静室前喧哗,便会被禁言十年。


    做完这一切,秦琉再没分给他们哪怕一个眼神,转身关上了殿门。


    仙官们身上的禁言和定身直到傍晚才自动解开,这只不过是来自鬼王的一点小小惩戒。


    他丝毫不在意黄泉的权力如何分配,便是司命篡了他的位,秦琉恐怕也不见得能出来干涉。


    司命当然不可能这样做,尽管他的确很看不惯秦琉。


    一仙一鬼间很少再有交集,像是达成了某种默认的共识,把各自的事干好。


    他们之间原先联系着的那条线已经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名为“黄泉”的线。


    他们都是扶澜的遗物,注定要带着同样的愧疚和痛苦,缅怀万世。


    作者有话说:


    鳏夫日常。下一集回到千年后烬岚时间线!开启最终卷!


    第86章 道尽圆缺


    秦琉并不是用所有的时间缅怀扶澜。


    他将那朵琉璃花从潮崖带了回来, 费尽心思才将它养活,转而又毫不留情地摧毁,在合适的时间, 以它为介质,试图重塑那颗“玲珑心”。


    鬼王琉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 第一件事就是征用了整个黄泉乃至仙域的所有藏书,将自己在书堆里关了一年。


    随后, 流水般的天材地宝被讨入扶澜故居, 又是漫长的闭关。


    司命最开始还会好奇他在干些什么,吃了两次闭门羹之后,就再没管过秦琉。


    只是每日早晚雷打不动地进入静室为扶澜上香,偶尔能听到殿中一些怪异细微的动静。


    ……


    黄泉的平静一直到秦琉继位第一百一十二年, 才终于被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打破。


    起因是忘川河畔的一株朽化死木。


    自扶澜死后, 秦琉再也没有回过忘川花谷, 更不会知晓, 他成为黄泉主人之后的所有无处发现的戾气阴怨, 乃至对扶澜的滔天思念,竟然催生了一株与惑心兰伴生的植物。


    这恐怕是天地间第一遭, 流落凡间的鬼魂有些会将执念寄托于物, 却从未有执念造物的前例。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那无名枯木扎根在惑心兰旁, 悄无声息地长大, 又悄无声息地枯死, 从始至终不曾惹人注意。


    黄泉的一切法则都有迹可循,这样一株植物显然生在法则之外,注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


    自百年前那场差点让黄泉结界坍塌的幽傀祸乱之后,残留在黄泉的幽傀们便学会了藏锋。他们千里迢迢从北河界来到忘川,既是避祸, 也是为了告诉黄泉仙官们,他们并无再染指天裂的意图。


    司命派人盯了他们一阵,发现他们的确老实了很多,像驻扎在灯河等待轮回的那些生魂一样,就地安家。


    他不再管什么“幽傀”,默认了他们的存在。


    却没想到,这两种存在于黄泉法则界线上的东西,会交集在一起。


    ……


    “我造出第一颗玲珑心的那年。”男人顿了顿:“你死去的第一百一十三年。”


    “那种无名枯木,忽然在幽傀中兴起,他们最初只敢取用木屑,发现只要在木头中注入自己的法力,食用了木屑的人就会任自己为‘饲主’。”


    “傀儡不能违抗饲主的一切命令,就在忘川河畔,搭配着伴生的惑心兰,能让人沉溺在惑心兰幻境之中,受饲主操控,心甘情愿地奔赴死亡,沦为黄泉鬼道的养料。


    他们称之为“摄魂木”。


    ……一开始,无人注意幽傀种群间爆发的争斗,直到他们为了争抢摄魂木,惊动了轮回井的镇守仙官。”


    男人声音低沉,在寂静的空间里将往事娓娓道来。


    “当他们发现并想要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摄魂木从轮回井进入了凡间,再无踪影,那些惹出祸端的幽傀被司命处死,他恳求我出关,在北河界加一道法则。”


    “从此盘踞潮崖的那些厉鬼,永远无法吸取黄泉的浊气,修炼鬼道。”


    “……”-


    殿中失去了一切光源。


    那些从前被镶嵌在床头,会根据动作气息自动亮起的夜明珠,被秦琉妥善地撬下来,存放好。


    床榻上的被褥枕头摆放得随意,一切都和扶澜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甚至床罩上的褶皱都未曾改变。


    宫殿穹顶曾被修缮过,否则无法正常住人。


    地上很大一块玉质地板上还留着天雷劈过的裂痕,缝隙用珍珠泥填补,干涸后很稳固,不会再次损毁。


    唯一称得上是光源的,恐怕只有书架上那些散发着莹莹光彩的“玲珑心”。


    满满一架子,它们被浸泡在黄泉与人间交界处最澄澈的忘川河水当中,或多或少都有些瑕疵。


    秦琉……亦是何烬,他怀中半躺着一个浑身细细发颤的血衣少年,跪坐在书案前。


    地上的传送阵法还发着亮。


    男鬼本体的气息比起凡间那几道分身更具有压迫感,但那种压迫感,到了墨岚面前,与安全感画了等号。


    他的意识还有些涣散。


    前不久,墨岚耗尽了所有灵力,甚至动用了自己的“生死轮回道”,方从邪魔盘踞的天机城杀出重围。


    灯河之水灌入凡间,卷走一切墨岚无法招架的罪恶,他的生命也随之枯竭。


    是何烬及时赶到,用那颗他研究了整整一千年才成功复原的“玲珑心”,保住了墨岚的命。


    但也仅仅只是保命而已。


    墨岚靠在何烬怀中,他没有心跳,却还在维持活人机械的喘息。


    随着玲珑心的接入,千年前的所有记忆,一并回到他这具凡躯。


    墨岚重新承受了扶澜三百多年生命里所有的疼痛,至今没有缓过神。


    何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从前在黄泉,扶澜还未成年时那样,低声轻哄他睡觉。


    “你离开的第三百年,我做出了第二颗玲珑心。”


    那时的鬼王琉,不惜剖开自己的胸膛,伪造人类的心跳,亲自试验这颗玲珑心的作用。


    玲珑心的构造其实很简单,它只是一个生长在扶澜体内的神器,承载着扶澜的所有神权神格。


    只是现在,承载那些神权和神格的容器,变成了秦琉自己。


    他甘愿一遍又一遍地承受挖心之痛,将原本属于扶澜的东西取出来,预备着有朝一日,完完整整地还给他。


    秦琉翻阅所有有可能记载玲珑心的书籍,用尽世间所有天材地宝,以生于潮崖之巅的琉璃花朵为原料,打造出的“容器”,竟要比扶澜原本那颗还要更坚韧。


    秦琉不知道玲珑心是如何过滤掉七情六欲的,他秉着私心不去管这类结构,一心将玲珑心打造成单纯的容器。


    他能力有限无法复原是其一,其二便是不愿扶澜回归神位后,继续被玲珑心桎梏。


    但若是天道一定要扶澜修无情道……秦琉想,他恐怕会动些手脚,抹去自己的痕迹。


    他宁愿扶澜再也不要记起他,也不愿意看到那颗心脏再碎一遍。


    一千零三十七年,他真的等够了。


    ……


    “……我没有忘记修炼,功法大成后,便试着分剥神魂,趁陌施不注意扔进轮回井。”


    “我的神魂分成千万份,在凡间寻找你的踪影。”


    足足千年。


    何烬叹了口气:“直到在天机城察觉到你的气息。”


    墨岚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抓握浮木般,努力抬起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


    何烬垂着眼,伸出冰凉的手指,抹去他脸上滚烫的泪。


    “我或许有些天工之才。”他露出一个苦涩又甜蜜的笑,轻轻一扭,将自己的手指掰了下来。


    墨岚嘴唇嗫嚅着,他没有力气讲话,眼睁睁看着那截手指脱落,露出指根血肉截面。


    ……没有血肉。


    那里只有一些年轮……是木头。


    何烬甩了甩手,又把指头恢复了。


    他轻声说:“吓到你了?抱歉,自十八年前我找到你的气息,便折下一截手指,承载我的一缕神魂,放到凡间陪你长大。”


    那截手指,就是后来的“何烬”。


    他在墨岚被接回墨家后露过面,鬼王琉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操控分身傀儡,于是任由年幼的傀儡被墨家旁支收养,打骂虐待。


    这不算什么,只要他在墨岚面前,是“何烬”就够了。


    至于其他时候,他只不过是一个傀儡。


    墨岚终于有力气说话了,只是开口的瞬间,脑袋和心口,乃至身上的所有伤口,一起疼痛,让他想要昏厥。


    他很痛苦,因此落下了泪。


    墨岚捏紧秦琉的手指:“你……你的每一个分身……”


    都是手指化成的吗?


    他脑中混沌,但记得很清楚,他杀过何烬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藏书阁,何烬凑过来与他亲近,被他用断月捅死。


    第二次好像是苍陵山……那之前的阴婚,还有孩童时的何烬……都是手指幻化成的吗?


    他不自觉攥紧何烬的手指:“还有几根?”


    何烬默了默:“四根。”


    他很无所谓,这算什么?


    “我不知,我不知……”墨岚闭上眼,虚弱地喘气。


    何烬俯下身,吻去他唇角的泪,亲昵地摩挲他的脸颊。


    “还生气吗?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愿动用你的神权,因此潮崖再次天裂时,我用自己的力量填补,没把握好,睡了过去。”


    他见过墨岚身上那些在他昏睡时留下的疤痕,他知道墨岚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受了很多苦。


    何烬伸出手,摸向他胸膛下方那颗迟迟没有动静的心脏。


    “别再离开我……”


    热泪夺眶,墨岚在他低声的喃喃中哽咽出声,似乎要将那半年多的所有委屈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但只是半年而已……比得上秦琉的整整一千年吗?


    一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仅仅只是失去爱人音讯半年多,墨岚就好像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他不敢想秦琉在黄泉的一千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心口疼得厉害,墨岚闭上眼去寻找何烬的唇,吻上去时哑声答复:“不怪你……”


    唇齿交缠的瞬间,他胸膛里那颗玲珑心,再次焕发千年前的光芒,开始微弱,却坚定地搏动。


    万幸。


    万幸命运没有将他们分开,万幸千帆阅尽,还有人等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99再也不分开


    第87章 最终一程


    墨岚尝到了自己咸涩的泪水, 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


    玲珑心终于接上了他心口残存的血管,开始一点点向体内输送灵力,但一日鏖战带来的疲惫深深弥漫过他的身躯, 墨岚靠在何烬怀中,很快便再次失去了意识。


    何烬松开他的唇, 先是盯着墨岚苍白的脸颊看了很久。


    随后,他挽着墨岚的腿弯, 将他放到了床榻上。


    床幔放下后, 何烬脸色一变,他扶上床柱,身形晃动。


    ……剥离神权带来的后遗症让他无力招架,但这副鬼躯并不是轻易就能垮下的。


    何烬更担心的, 是违反天道禁令之后的反噬。


    半日前, 他在黄泉感受到了墨岚身上“生死轮回道”的动荡, 来不及多想, 顺着这股气息一路追到凡间天机城, 将奄奄一息的墨岚救回。


    天道曾勒令他“驻守黄泉,非天地倾覆不得出”, 于是他涉足人间的每一秒, 都承受着天雷灌顶的剧痛。


    何烬阴沉着脸, 望向大殿穹顶, 也望向尚在沉睡, 不知何时才会再次苏醒的天道。


    他多想对着天道来一句“你不是要拆散我们吗,你不是要让我永远孤独吗,现在扶澜的转世回到了黄泉,我会将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他。”


    看啊,就算是天道, 也会有掌控不了的局面。


    祂掌控不了扶澜,掌控不了那颗玲珑心,更掌控不了一只恶鬼!


    何烬甚至想仰天大笑,让那自大狂妄到极致的天道好好看看,他们不是能任人摆弄的器物。


    ……榻上的墨岚正在沉睡,久违的神权回到了他的身体,还需要很多时间来适应。


    何烬不敢惊扰,只得收回眷恋的目光,放慢脚步走出了大殿。


    他还有些事尚未完成。


    ……


    与此同时。


    十方冻海万里冰川的正中心,高大阴沉的魔宫中央,凡间终年不受天光照射的角落。


    一道蜿蜒通天的长阶尽头,伸手摘星,那头却不是裴长荫想象中通往仙域的法阵结界,而是漆黑滚动的云层。


    他身上还留着天雷劈过的伤痕,半仙之躯,不足为惧。


    但魔皇一向从容淡定的面容,此刻正带着世界观被颠覆的怔忡。


    ……就在刚才,他用摄魂木操控着手下的魔兵乃至凡间小国的兵士,让他们自尽,用生命铺就了他脚下这条“殉道之路”。


    这是裴长荫筹谋百年的巨大阴谋,为此他几乎付出了一切,包括属于凡人的那些……低贱的情感。


    强大的力量引来了飞升的劫雷,可就在他即将凭此飞升,位列仙班的前一刻,那道即将送他登上巅峰的劫雷,竟直接劈向了钟怀洌手中的那把“惊春”!


    裴长荫几乎要疯了,他不知道钟怀洌动了什么手脚。


    在从前,无论是钟怀洌,还是许涧华,乃至上一任魔皇裴律,他们都只不过是他裴长荫通往仙域的一枚棋子!


    他眼睁睁看着发挥完所有作用之后本该乖乖退场的棋子,在他精心铺排的棋盘上长出了血肉,用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一点一点瓦解掉他走过的每一步。


    ……不知何时,他竟然落了下风。


    裴长荫不甘心,他不甘心这场他倾尽一切筑起的通天之路半路夭折……


    就在他欲鱼死网破,不惜代价也要走完这道天梯时,惊春剑上铭刻的法阵中,忽然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玉像。


    那玉雕人像口吐人言,在魔界全军和镜海天域所有仙门面前,称面前的钟怀洌为:“镜泽。”


    镜泽。


    裴长荫忽然愣住了。


    镜海天域没有哪个修真者不知道这个名字,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早在镜海天域存在之前就已陨落的法则上神。


    一切的反常似乎都在这时有了答案。


    裴长荫站在天梯顶端,脑海中闪过他与这位天骄的每一次博弈。


    从百年前的精心谋划,钟怀洌在他手中惨败,被困在那法阵当中,看着自己的亲人,师父,一个个死在他裴长荫手中。


    最终自刎在他面前。


    裴长荫那时很快心,他以为他赢了。


    可百年之后,钟怀洌换了身份,换了名字,甚至换了身躯!


    他再一次站到了镜海天域的顶峰,拔出那把剑向他宣战。


    裴长荫却早已凭借多年布局走在了最前头,离飞升一步之遥。


    他以为,他又赢了。


    可现在,送他飞升的劫雷被轻易化解,忽然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告诉他,钟怀洌是镜泽的转世。


    钟怀洌怎么能是镜泽呢


    那他这么久在斗的,到底是什么?


    是钟怀洌?是镜海天域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还是天道?亦或是……他从来不信的那些命运?


    裴长荫第一次迷茫了。


    ……钟怀洌也是一样的迷茫。


    好在身边的道侣接住了他的迷茫,他们在几息时光里重新经历了一回千年前的光阴,无数遭轮回过后,他们站在了这里。


    脚下的路也清晰了几分。


    钟怀洌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对准同样在愣神的裴长荫。


    “……你怎么可能是镜泽?”


    裴长荫喃喃自语。


    钟怀洌也感到有些荒谬,但事实就是这样,至于具体的原因,裴长荫不必知晓了。


    他望向裴长荫的目光有些复杂。


    裴长荫在万人面前状若疯癫,屈辱又不甘。


    “凭什么?”


    他不知在向谁质问。


    脚下的天梯一寸寸崩塌,裴长荫万念俱灰。


    钟怀洌轻轻唤起了惊春的剑名,他在长剑中灌注神力,挥动了这迟到百年的复仇之剑。


    为作为“钟怀洌”的他自己复仇,也为百年前死在裴长荫手下的亲友师长复仇,更为那些埋没在这般深重阴谋下,死得无声无息的冤魂亡灵复仇。


    裴长荫咬牙,再次催动了设在摄魂木上的阵法。


    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了。


    在上神面前,他充其量只是一只不断挣扎的臭虫,于是很快,他的灵魂跟着脚下这道用血肉筑起的天梯一起,就此湮灭-


    十方海余孽溃不成军,与他们的主人一样,在看到敌方身上神圣不可违逆的上神气息过后,便彻底放弃了挣扎。


    浩劫过后,钟怀洌站在冰川之上,望向自己的手掌,似乎还有些恍惚。


    他此刻能站在这里……能以凡人的身躯历经如此轮回,是为了什么呢


    钟怀洌抬起头,妄想虚空中不存在的远方。


    他似乎在会议什么,一瞬间,仿佛这里不再是茫茫雪原冻海,而是春风拂面的明镜海畔。


    他曾经站在这里,手中紧握着惊春剑,用它亲手结束了自己作为上神的生命。


    他与天道打成了交易,就在千年前,扶澜死去的第二年。


    他那是还是镜泽,经历了天道震怒下的黄泉灾祸。


    亲眼看着扶澜为了保护爱人,甘愿捏碎玲珑心,就此陨落。


    回到凡间后,镜泽经常做梦,梦中有扶澜……的转世。


    那缕被他亲手放入轮回井中的神魂。


    他梦见扶澜的转世在人间历经磨难,也梦见了因这次黄泉霍乱引起的凡间生灵涂炭。


    镜泽在那时就下定了决心。


    上神不能参与凡间的英国,但扶澜的存在诞生乃至身死,他都在其中担任着不小的责任。


    他实在米有办法做到坐视不理。


    于是他瞒着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的爱人,甘愿舍下神权,走入那凶险万分的轮回道路。


    镜泽想要参与扶澜转世的因果,改写人间生灵涂炭的结局。


    他的神魂在凡间辗转千百年,才终于在“钟怀洌”这个名字诞生的刹那,走上正途。


    ……


    “在想什么?”


    连峥走到自己道侣的身边,握了握他垂落的指尖。


    钟怀洌这才回神,摇摇头:“没什么。”


    “阿霁和微生呢?”


    他们在苍陵山结识的友人拨开人群走上前:“在这里!”


    迟霁是天域仙门极隐楼的小公子,与钟怀洌同在剑修道院,是这次天域试炼的第三名。


    钟怀洌看出他的眼神有些不自然,估计是不太明白要怎么面对作为“镜泽”的钟怀洌。


    他用手中的惊春挽了个剑花,显摆道:“刚才我厉不厉害?”


    迟霁松了口气,这才像与他们朝夕相处的钟怀洌嘛。


    “厉害厉害!”


    钟怀洌又想起了什么,询问道:“对了,摄魂木呢?”


    ——在大战开始的前夕,他作为军队主心骨,派遣迟霁和他的道侣微生望潜进魔宫,将摄魂木原株盗走。


    裴长荫占据摄魂木多年,用摄魂木操控麾下魔兵,甚至凡间番邦小国的军队,只为给钟怀洌为首的天域仙门找麻烦,顺便铸就他那邪性的“殉道之路”。


    迟霁浑身一震:‘正要跟你说这个,但刚才没来得及。’


    “方才我与微生在魔宫中封印摄魂木,虽然没什么用吧……但是刚封了一半,一个神秘人忽然出现!”


    “那人好怪,周身有一股诡异的黑气,不似活人,也不像邪魔!他同我们说话,趁着我们回头……”


    迟霁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心虚:“竟然直接盗走了摄魂木!甚至没有惊动我们布下的阵法,可见此人功法深厚!”


    “当我们要追上去时,外面又出了变故,所以……”


    钟怀洌不自觉拧紧了眉头。


    没有人比他更知晓摄魂木的巨大危害,若是任由这样的邪器流落在外……几十年后,几百年后,凡间恐怕别想再有安稳日子了。


    就在他屏息凝神思考对策时,一道沉稳,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


    秦琉没有看钟怀洌,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只是用目光扫视周围的一切。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最后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阵阵疼痛。


    天道留在他身上的枷锁缠得他动弹不得,但他还是顶着千钧压力一步一步走到了钟怀洌面前。


    站在钟怀洌身边的连峥……或者说释尘,他没什么变化,额上生角,身上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气度。


    连峥看着他有些面熟的脸,在刚恢复不久的记忆中翻翻找找,很快将他与记忆中的那只厉鬼对上号。


    “鬼王。”


    作者有话说:


    本章怀峥含量80%!真的要倒计时了


    第88章 失而复得


    秦琉对着连峥轻轻颔首, 什么也没说。


    许多年前,他在凡间寻找扶澜转世的踪迹,同时也在查摄魂木的下落。


    连峥这一次轮回是不动山龙族的少主, 半妖之身,过得并不容易。


    秦琉的分身傀儡游走人间多年, 多少知道些摄魂木的信息,因此在前任妖皇缠绵病榻时, 来到了不动山。


    老妖皇不知什么时候误食了摄魂木, 受人摆布还不自知,秦琉没有多问,用了些方法取出了摄魂木,但时间太晚了, 老妖皇的身体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


    他想顺着不动山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 查到了十方海, 又查到禅州, 机缘巧合才找到墨岚。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连峥与旁边的钟怀洌提了两嘴往事, 秦琉客套地应了几句。


    迟小公子在旁边抱着手臂,还有些发蒙, 恐怕从来没想过, 某天还能和传说中的鬼王面对面站着说话。


    但相处多年的友人真实身份竟然是上神转世, 迟霁摆摆脑袋, 觉得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说不定自己前世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迟霁的道侣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边,见迟霁流露出对这位鬼王的好奇,在他耳边低声说:“黄泉鬼道千年前来天域闹过异常,是鬼王一力镇压,后来鬼修销声匿迹, 天域便没多少人知道他了。”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那群“鬼修”正是从黄泉天裂中逃出去的幽傀种群,他们试图加入十方海邪魔写个大家庭,不知死活地想要用镜海天域当做投名状。


    那时天域仙门大多还不成气候,但也不是好惹的,加上这位隐居黄泉,存在感极低的鬼王干预,很快就灰溜溜逃回了北境禅州。


    一部分留在仙域,成了大部分符门前身,剩下的则回到禅州,成立天机城。


    钟怀洌盯着秦琉,目光中带着审视。


    秦琉身后飘着一根通天巨木,通体散发着久浸泡寒潭的阴寒鬼气。


    魔皇从上一任天魔那里继承了这件灭世杀器,十方海魔族多年占有摄魂木,自然也摸清了这玩意的生长环境。


    摄魂木虽然已经没有生机,但周围若是没有惑心兰陪伴,连像样的形态都维持不了,会以极快的速度枯朽湮灭。


    因此裴长荫用来存放摄魂木的殿中摆满了惑心兰,他将木头存放在一处裸露的海面冰洞里。


    不止如此,他还用那里最寒凉的冰块封存着天魔裴律的尸身。


    裴律百年前飞升失败,去大荒泽休养生息,被初出茅庐的天榜第一钟怀洌斩首,这其中有不少裴长荫的默许甚至推进。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除掉钟怀洌的理由,同时也借刀杀死了影响他登上高位的“养父”。


    不过这两位估计已在修罗地狱团聚了。


    钟怀洌回神,他紧紧盯着秦琉:“你早知道他是妖神?”


    秦琉在连峥转世期间出现在凡间,他想干的事肯定不止干预摄魂木一样,钟怀洌也拿不准他在大战前夕取走摄魂木之后,又把东西带到他们面前的用意,不动声色地开口试探。


    “摄魂木是黄泉产物,同……扶澜有所牵连,你想如何处理?”


    如他所想,秦琉在听到扶澜二字时,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抿着唇,抬头看向刚刚黑云散逸的十方海上空。


    惊春一剑劈断了裴长荫的登天美梦,也斩尽了这里经年盘旋的阴谋与压抑,十方海久违地焕发生机,连阳光都格外明媚。


    但秦琉知道,这份平静混快就被打破了。


    他喉结滚了滚,答非所问:“我这次……是真身出黄泉。”


    在场除了两个身份单纯的友人,钟怀洌和连峥都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当年天道在他们面前将扶澜遗留的权柄乃至整个黄泉作为枷锁,拴在秦琉身上,留下一道“非天地倾覆不得出”的死令后沉睡。


    此时违背法则……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刚亮不久的天再次被一片黑压压的浓云笼罩。


    “轰隆隆——”


    天谴劫雷在云层间翻涌闪动,霎时间,无论是正在清扫战场的仙域人士,还是垂头丧气,准备被押解离开的数万魔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位于劫雷下方的那几人身上。


    一时间人心惶惶,有人忧心是裴长荫没死干净,或者留了什么后手,再或者天道不容,非得将污秽多年的十方海劈个一干二净才好。


    钟怀洌脑中一闪,明白了秦琉想要做什么,竟然不怎么觉得惊讶。


    这么疯的事,却是像是秦琉干得出来的。


    “……能行吗?”钟怀洌问。


    他没指望秦琉给他答复,秦琉也的确缄默不言,于是钟怀洌拉着连峥走了,带着还留在战场的若干人士远离这块断壁残垣。


    只留秦琉站在原地,他身后带着在人间兴风作浪多年的摄魂木,抬头看着风暴,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


    权柄和大部分的力量都留给了扶澜,他此举孤注一掷,最坏的结果便是和这株因他执念而生的摄魂木一起消散在天谴之下。


    镜泽……他们不见得会出手,估计还巴不得他早些死,别再祸害扶澜。


    秦琉有些恍惚,来之前他给司命留了封信。


    若是没命回去,便叫司命想办法消了扶澜对他的记忆,不论是千年前身为上神时的那些刻意引诱,还是千年后身为“墨岚”时,他的那些欺瞒,失约,多番纠缠。


    他欠扶澜的早已还不清了。


    “轰隆隆——!!!”


    秦琉闭上眼-


    灯河神宫。


    墨岚躺在此生睡过最柔软的床榻上,睡得并不好。


    他梦中全是与“秦琉”和“何烬”的点点滴滴。


    千年前他们在忘川花谷中安家,他用仅剩的那点寿元努力与秦琉相爱。


    千年后,他在天机城压抑的氛围下,悄悄与一只恶鬼互诉衷肠,做过私奔浪迹的美梦,后又醒在一场大雪中。


    他的爱,恨,情,痴,全都系于何烬一身,哪怕有诸多遗憾,却也从未后悔。


    ……他看见潮崖的血腥屠杀,又亲历天机城三日鏖战,走过太多坎坷歧路。


    尽头大多空洞,只有身边伴着的恶鬼始终真实,清晰,印在他的骨血当中,跟着他转世轮回。


    梦境最后,他回到了天道盛怒之下的神宫寝殿,秦琉一身黑衣,修为低微也要挡在他与天谴之间,拼着命护他。


    这一次他无路可走,低头看不见胸膛中的玲珑心,身边也无镜泽释尘的踪影。


    天雷在他面前夺走了秦琉,灰飞烟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秦琉死前握着他的手,贴着自己凉得可怕的双唇,气若游丝说:“我爱你。”


    他的声音没多少痛苦,甚至带着些满足的喟叹。


    墨岚惊醒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的床榻,没有找到恶鬼的踪影。


    榻上昏暗,曾经能照明的夜明珠都被收起来了,墨岚手足无措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恢复了神力


    他挥开窗帘,神识铺展,却因太过生涩,无法准确掌握这份阔别千年才重新回到他身上的力量。


    原本只想探查寝殿,谁料一个没注意,法力铺满了整个灯河神宫。


    神宫对于各种法力波动非常敏感,墨岚一时间触动了很多微小的阵法,寝殿外很快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墨岚无暇顾及。


    他身上穿着昏睡后秦琉为他换上的宽松长袍,是他陨落前的旧物,袖口处银色的兰花暗纹上还带着秦琉身上的气息。


    墨岚顺着神识找遍了整个灯河神宫,找不到一只恶鬼的踪迹。


    秦琉去哪里了?


    想到自己方才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墨岚有些不安,他六神无主地在殿中乱走,连靴袜都记不起来要穿。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频繁,似乎有人不断在殿外踱步,思索着要不要走进来。


    “叩叩——”


    有人叩响了外头的门环,墨岚猛地抬头,愣在原地。


    他现在身处灯河……以扶澜转世的身份。


    秦琉将神权还给了他,但当初扶澜的神格被捏碎,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被镜泽投入轮回,他如今就是那一小部分神格的转世。


    现在尚未归位,他是一个神格不完整的上神,秦琉移交权柄后不知所踪,将他一个人丢在了黄泉。


    这该怎么办?


    墨岚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布料,门外的声响还在继续。


    声音并不急躁,非常克制平缓,但是能听出叩门人用的力气不小。


    墨岚迟疑片刻,他望向墙边摆放的梳妆镜柜,平滑的镜面中倒映着他苍白失色的脸颊。


    墨岚快步走过去,随手抓了妆奁里一根长长的素银兰花钗,将凌乱的头发随意挽到脑后。


    随后抬头望向殿门。


    他赤脚踩在地上,长长的袍子拖在身后,一步步靠近禁闭的殿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殿外人停止了叩门动作。


    就在墨岚拉开门的刹那,一道带着颤抖的沙哑男声在他面前响起。


    “小殿下……”


    墨岚的手还留在门上,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地与面前气质变化有些大的司命对视。


    ……扶澜印象中的司命永远是从容温柔的,会牵着他的手走过灯河神宫的每一个角落,也会教他读书写字,温声念话本。


    这样的司命陪伴扶澜读过了整个儿时,哪怕后来他离经叛道执意要与秦琉厮守,司命也从未舍得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扶澜从未见过他这般疲惫憔悴,方寸大乱的模样。


    司命哪能想到墨岚在想些什么,他的视线早就被泪水模糊了。


    几乎在见到墨岚这张脸的刹那,热泪便从这位一贯从容的黄泉掌事者眼眶中溢出,他却连眨眼都舍不得。


    墨岚愣了两息,望着司命通红的眼眶,泪意慢慢浸染双瞳。


    “小殿下。”司命又唤了一声,这次带着明显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墨岚主动踏出了门框,他低下头,握住司命颤抖的手掌。


    “司命。”辗转人世千百年,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呵护在羽翼之下,天真纯善的扶澜小殿下了。墨岚尽量维持声音的平静,不想让司命看到他狼狈的容颜。


    在司命看不见的地方,墨岚挤出一个笑。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玉制的地板上,墨岚低声掩盖哭腔,他说:“……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父亲痛苦,老父亲欣喜,老父亲破涕为笑


    第89章 温柔小意


    司命探身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揽进怀中, 他感受着墨岚身躯的颤抖,破涕为笑。


    值得了,扶澜能这样站在他面前, 千年孤苦寻觅,无数个日夜的煎熬, 都值得了。


    墨岚趁机把脸上的泪擦进司命肩头的布料,他闭上眼, 脑中循环播放千年前司命挡在他面前承受的那两道天雷。


    “司命……司命……”墨岚想到成为“墨岚”之前, 以及成为“墨岚”之后所受过的苦,前所未有的委屈和孺慕涌上心头,他舍下了“长大”的包袱,趴在司命的肩头哭出了声。


    最初他只能在人间当孤魂野鬼, 慢慢积攒功德, 后来进轮回, 也要从最底层的牲畜投起, 历经许多世, 才终于成为如今这个“墨岚”。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千年前扶澜捏碎玲珑心自戕时从未想过, 他还能有与至亲至爱重逢的一天。


    司命亦哭得汹涌, 秦琉的分魂在凡间寻到了扶澜转世却不告诉他, 让他平白多等二十年。


    还是他自己发现了端倪, 得了秦琉提供的一串八字, 将整个黄泉殿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确定这的确便是扶澜的转世。


    只是他知晓的时候已经晚了,墨岚在人间受了太多苦,甚至几度将死。


    司命清晰地感受到墨岚胸膛中稳定的心跳,他收紧手臂, 仿佛抓住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小殿下受苦了……往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是我无能,让你流离凡间这么多年……”


    墨岚发泄够了才觉得难为情,他从司命的怀抱中退开,垂着墨色长睫。


    司命没有松开他的手腕,感知墨岚脉搏中流淌的神力,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司命,何……秦琉去哪了?”墨岚随手抹开脸上的泪水,一边吸鼻子一边开口问。


    司命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小殿下当年的影子,眼神闪烁,却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墨岚等了一会,发现不对,他静默片刻又问了一遍:“司命,秦琉去哪了?”


    司命似乎在斟酌着语言,他在墨岚面前全然没有那些本该有的沉静与运筹帷幄,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还是一个普通仙人的时候。


    或者说铁血手腕本就是假象,他向往的避世清净,哪怕籍籍无名,才是司命的本真。


    “秦琉他……有些事尚未处理完,他让你先等等。”


    墨岚闻言反倒冷静下来了。


    他抿着唇,面前的司命在担心他的反应,墨岚却出奇理智。


    他放下抹泪的手,长袖垂落在地,声音里褪去了方才的柔软依赖,一点一点地分析。


    “凡间大乱,他已经回到黄泉,却能在我遇难时及时出手,说明他一直在观察凡间的局势。”


    “魔皇苏醒,第二件事一定是与镜海天域起冲突,加上……”


    先前他在明镜海畔看了一场雷厉风行的清缴平叛,天域仙门除去毒瘤后估计拧得更紧了,眼下两边说不定已经开始了一场恶战。


    自他从天域回到天机城,再经历一日鏖战,加上在黄泉昏睡的整整一日,天域想必战况焦灼。


    这一切与墨岚虽然参与得不多,但毕竟天机城早已被十方海魔族渗透了,这一战的输赢几乎关乎天机城日后的归属。


    而他在不久前,承了墨端的遗志,接下了天机城主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


    “……摄魂木,是从黄泉流出,秦琉是不是去处理这个了?”


    司命惊讶于他短时间内想到这么多,且恰好踩中了真相。


    但这一程,秦琉存了死志,临走前专门找过他,交代了别让墨岚再参与其中。


    但对墨岚来说,司命的沉默不言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有些不解:“他已将所有神权让渡于我,此时并不是处理摄魂木最好的时期,为什么舍下我一个人去凡间?”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司命被他盯得发毛,不敢提天道的禁制,墨岚也不强求,他回过头,看见了寝殿中央失去光泽的传送法阵。


    司命看出他想做什么,在他迈步之前拽住了墨岚的手臂。


    “小殿下……!”


    司命拦住他:“你的身体恢复如何了?我请医官来为你看看……”


    他情急之下用了最蹩脚的一个理由,墨岚一听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秦琉到底瞒了他什么?


    “司命、司命……”


    墨岚想要挥开他的手,未果后不愿再出手,只能苦苦哀求:“不要瞒我,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你让我去找他好不好?”


    “小殿下累不累?睡一觉就好了,秦琉很快就会回来。”


    连司命都阻止他去凡间,墨岚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步想。


    司命见他一定要一个答案,但是天劫当前,他宁愿告诉墨岚真相,也不愿意他去面对凡间的凶险。


    于是司命唇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见了,他眼中带着对墨岚的疼惜,缓慢而坚定道:“小殿下,你不能去凡间。”


    墨岚正欲再问,忽的感觉脚下有些震颤,面前的司命意识到什么,脸色霎时苍白下去。


    墨岚也不往法阵走了,他拽着司命的手,动用缩地法术,下一刻,两人出现在神宫之外的空地。


    此时的场景一如千年前最混乱的那日,唯一不同的是,天上那轮圆月完好无损。


    这算是个好消息,说明潮崖的天裂暂时没有异常。


    但墨岚脸色很难看,他身为黄泉之主,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黄泉结界的波动。


    波动不算大,却比曾经几乎要坍塌的黄泉天裂更具压迫感。


    宫殿中处理事务的仙官们也纷纷走出了宫门,他们第一眼先是惶恐地看了眼天幕,发现没有异常后松了口气,第二眼才看见校场上静立的司命与……小殿下?!


    数名曾经与扶澜共事过的仙官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那些后来才到黄泉做事的,瞧见他们愕然的表情,也知道那个与司命站在一起的少年身份不凡。


    但无论是司命还是墨岚,都未曾把一个眼神分给他们。


    墨岚死死盯着没有边际的黄泉天幕,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却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波动的熟悉气息,抓住司命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天道苏醒了……”


    这样的场面,他千年前经历过一次了。


    在轮回中辗转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勇气,可为什么还是这样无力?


    重来一次,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墨岚那颗刚回血不久的玲珑心,因巨大的情绪波动,再次隐隐有了动静,司命站在他身边,第一时间护在他身前。


    “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司命的声音也带着颤抖,却打起精神安慰,也不知是在安慰墨岚,还是在安慰自己。


    墨岚的指尖几乎要掐进司命的手臂,他猛地松手,后退几步。


    “司命……我要去凡间。”


    他眼中有泪光闪烁:“至少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


    两人僵持之下,天道气息的波动却逐渐趋于平静,天边也不曾出现过预想中的劫云。


    墨岚的呼吸放缓,他沉默片刻,正想铺开神识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岚。”


    是秦琉。


    他的声音有些微弱,却异常坚定,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墨岚猛地回头,撞进秦琉黑沉的双眼。


    天道的气息彻底在黄泉消散,墨岚怔怔地看着秦琉一步步朝他走来,身上带着狼狈的雷劈痕迹,衣襟之下的皮肉泛着红痕,浑身散发着焦糊味。


    泪水瞬间决堤,墨岚扑进他脏兮兮的怀里,未等秦琉出言安慰或是解释两句,一个抡圆了膀子的巴掌就猛地甩到男鬼脸上。


    “你滚哪儿去了?”墨岚的声音在破碎的边缘,秦琉似乎被他的巴掌打得有些懵,但很快就回过神,揽住墨岚的腰。


    他没有任何不忿,反而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大事,别哭,我看着心疼死了。”


    墨岚伏在他胸前,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我才是心要疼死了……”


    原只是玩笑,秦琉听了却格外紧张,他低下头查看墨岚的状态,手掌贴着后心探查那颗玲珑心。


    墨岚察觉到他的法力涌入,拍开他的手:“没有真痛。”


    秦琉的笑消失了,他还有些后怕,脑中不断闪回扶澜在他眼前捏碎玲珑心的一幕。


    良久,他将脸颊埋进墨岚散发着淡香的肩窝,低声说:“别吓我。”


    墨岚咽下哽咽,安静地享受秦琉的气息,前所未有地安心。


    在他们身边,司命看得眼眶发酸,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悄悄挪走,让两人好好叙叙旧,尚未迈出步子便引起了墨岚的注意。


    墨岚这才发觉不远处还站着一堆目瞪口呆的仙官,忙推开秦琉,有些羞赧地拂袖而去。


    “那是……扶澜小殿下吧?”


    有仙官搓搓眼球,尴尬道:“这不废话么,你什么时候见过鬼王琉对旁人做这种……”


    这种……羞人的举动!


    扶澜去后一千年,他们大多生活在秦琉与司命共事的低气压下。


    扶澜还在时,司命的脾气很好,宽和不失严格,扶澜死后,司命很少再与手下那些仙官聊闲,整日脑子里都是公事,众人便也不怎么敢与他说话了。


    更别说常年闭关的鬼王琉了,千年来,他们与秦琉连话都从未说上一句,更别提见到鬼王这样温柔小意的一面。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秦琉哪管的上,也不顾自己满身的雷尘尚未清理,立马追着墨岚离去了。


    司命与那些仙官面面相觑,眼眶还带着红。


    沉默片刻,他装模作样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一言不发地滚回司命殿了。


    作者有话说:


    绝赞卡点更新……酝酿三合一完结章中!


    第90章 同君醉卧「三合一」


    90:善恶有报


    天道苏醒并未对黄泉造成多大的影响。


    祂甚至并未再出现在墨岚和秦琉面前, 仿佛那段时间的气息波动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墨岚事后盘问秦琉得知并非如此。


    “我冲破禁令离开了黄泉,发现天道在此之前已经苏醒。”秦琉顿了顿:“且……镜泽释尘也已离开轮回,回归神位。”


    墨岚缓了缓, 有些难以置信:“镜泽他们、他们何时入的轮回?”


    秦琉道:“你死后不久。”


    “为何?”


    他们两位在凡间过得好好的,怎么又想不开进了轮回?


    秦琉不说话了, 墨岚于是换了个问题:“他们的转世……可是与镜海天域有关?可是与我有关?”


    秦琉点点头:“你认得他们,这一世, 镜泽叫做钟怀洌, 妖神……是他的道侣。”


    墨岚脸上有了明显的错愕,他缓了很久才将“钟怀洌”是“镜泽”这件事想清楚。


    他第一次见到钟怀洌时,对方已经在苍陵山重新起步,慢慢积攒势力, 于天域试炼一鸣惊人, 顺势领头对上十方海的魔军, 几乎轻而易举地便走完这遭圆满的轮回。


    可是他就不圆满么?在旁人看来, 他是天机城倾力培养的少主, 背后有整个墨家做靠山。年纪轻轻就成了修灵强者,远赴苍陵山求学。更是在二十岁便位列天榜前十。


    但是其中艰辛, 那些难以言明的刺骨霜雪, 早已被他埋到了心底最深处, 上头用鲜花锦簇来掩盖。


    可是他不明白。


    “他们明明已经摆脱了天道的掌控, 在凡间逍遥自在, 为什么要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再进轮回?”


    秦琉抓住他抠着桌沿的手指,捏在手里摩挲。


    “这个问题,往后有机会,你可亲自去问。”


    墨岚于是不说话了。


    秦琉知道他心中对那两位上神情感复杂,莫说墨岚, 便是秦琉自己,也暂时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地站在镜泽释尘面前。


    墨岚有些郁闷地趴在桌上,秦琉抓着他的手不放,也不知是在玩什么。


    墨岚心里很乱,一边担忧着天道突然发难,一边想着镜泽释尘的事。


    镜泽居然是钟怀洌……


    他与钟怀洌算不上相熟,只在苍陵山说过两句话,但后来的魔族情报,是他亲自跑到十方海潜伏数日,再去往天域交给对方的。


    这显然构成了因果关系,意味着镜泽的转世与他这一世息息相关,甚至有可能……镜泽进入轮回,就是为了这一世的交集。


    他头有些疼,若是千年前,早就循着司命和秦琉撒娇去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点疼痛,在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上根本算不了什么。


    偏偏旁边那只恶鬼就像是他身里的蛀虫,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墨岚的脆弱。


    秦琉站起来,把自己身上被劈得乱七八糟的外袍脱下,随后捞起墨岚的双腿,将他打横抱起。


    墨岚被他身上的焦糊熏得直皱眉,嗔道:“你做什么呢?”


    秦琉带着他去了隔壁的温泉宫,面不改色:“这里的水有灵气,对你身体恢复有好处。”


    墨岚要与他分汤池,秦琉身上的烟灰掉下来将池水都染黑了,偏偏拗不过恶鬼的力气,被轻易剥去了衣衫,鬓发散乱地站在没过腰际的泉水中。


    他无语凝噎,只好掬起一捧水甩向秦琉。


    秦琉乐呵呵地接下了,顺势舀起旁边的水冲洗自己。


    一场沐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彻底洗去了墨岚眉宇间连日的疲惫不堪,灵台因泉水重新变得丰盈。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有了“扶澜”的模样。


    黄泉短暂地热闹了一会,众仙放下手中公务,就着“扶澜殿下回归”这一件事,聊了一整个上午。


    自从前天道震怒,聊到秦琉掌权,再讲到那一神一鬼间不可言说的关系……


    “如此说来,小殿下的玲珑心恐怕就是因为鬼王而碎啊……!”


    “那位已经卸权了,还是别叫鬼王了,真正的黄泉之主当前,怕是有些冒犯。”


    “瞎……你觉得那两位还会在意这个?”


    司命也不知去了哪里,没有人管这些闲得发慌的仙官们,一整日就这样被消磨过去。


    墨岚在寝殿中又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秦琉完好无损地躺在他身边。


    恶鬼不像他一样需要睡眠,墨岚睁开眼时刚好撞见秦琉凝视他的眼。


    “醒了?”秦琉不舍得挪开眼,他的手臂还紧紧箍着墨岚的腰。


    墨岚用手支着身子爬起来,长发垂落扫在秦琉侧颊,他不动声色地嗅了一口发香。


    墨岚没注意到他这些小动作,朦胧褪去后,他看了看香篆,惊觉自己一睡便是半日。


    秦琉也爬起来,下巴戳着墨岚的肩窝,用鼻尖抵着颈侧,感受皮肤之下血脉的搏动。


    墨岚有些热,自然地往后靠进了他怀中,二人又在床榻上厮磨半晌。


    墨岚任秦琉捏着自己的手指把玩,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天。


    “那些仙官服你么?”


    秦琉思考了一会才理清楚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低低哼笑一声:“这我可管不上,你不如问问司命。”


    墨岚撇撇嘴:“料想也是,你怕是只能当个甩手掌柜。”


    秦琉心情很好,没有否认。


    秦琉是对的。墨岚想起那些一贯阴奉阳违的黄泉仙官,笑容不自觉收敛了。


    千年前那场滔天灾祸,起因便在“阴奉阳违”。


    他闭了闭眼,把手抽走:“天裂如何了?”


    秦琉道:“天道醒来,不用我们操心。”


    这倒也是。


    墨岚重新开始不安,他尚且不知天道会对他们作出怎样的惩罚。


    镜泽与释尘呢?再入轮回,天道一定会很生气吧?


    这样想着,墨岚坐不住了,他拍了拍秦琉的胳膊:“既然禁制已解,我们离开黄泉吧。”


    秦琉盯着他的眼睛,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你担心他们作甚?那两位比你想的厉害得多。”


    墨岚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抿了抿唇:“……黄泉太闷,一千年你还没待够么?”


    若是从前,秦琉怕是也会觉得烦闷。


    但此时此刻,墨岚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身边,秦琉想,比起外头新鲜但未知的生活,他宁愿陪着墨岚待在黄泉,千年万年,只要安稳,便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他早已失去了再经历一次扶澜离开的勇气。


    若是再出什么事……他会疯的。


    秦琉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墨岚搂回怀里,换上一副撒娇的语气,埋怨道:“你道侣刚被天雷当头劈得半死,就不能心疼一下么?”


    墨岚知道他在夸大,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吊起心脏,用神力探查恶鬼的身躯。


    离开黄泉的想法,也暂时就此压下。


    天道自那日闹出了一些动静后,就再也没了声息。


    墨岚始终惦记着凡间的战事,因此,不论秦琉如何拖延阻止,他还是决定暂时离开黄泉。


    “你要么跟着我去,要么就留在黄泉等。”墨岚站在窗前,整理灵囊中的物品。


    天机城那场战斗中,他的兵器皆受到了不小的损伤,断月周身豁了不少口,裁风软剑更是直接卷了刃,凭他自己根本无法复原。


    秦琉站在他身后,身上被天雷劈出的伤几乎看不见了,他神情有些阴郁。


    靠着那些伤,他拖了墨岚半个月,放置凡间的傀儡替他盯着局势,确认再没威胁之后,才稍稍松口。


    墨岚有些心疼地抚摸着自己的兵器,将他们妥善安置在盒子里,打算待会交给司命,让他招招仙域的工匠,看看能不能修补如初。


    秦琉殷切地接了兵器盒:“我跟着你。”


    墨岚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同司命说一声,只去几天,很快回来,让他别忧心。”


    几天?秦琉暗暗松了口气。


    墨岚打发走他,自己在殿中整理行装。


    他拉开衣箱,发现里头衣服叠得齐整,没什么岁月沉淀的气味。


    墨岚有些恍惚,里面的衣服多是司命亲自替他挑选准备,甚至有几件由司命亲手制作。


    年幼时的压在最下面,上面的大多是他少年时穿过的常服。


    他还是扶澜时,不用沾染太多俗事,更别说打打杀杀,因此那些衣服都是华丽重工的长袍。


    墨岚挑挑拣拣,找出些方便动手的利落衣衫,一股脑全塞进了灵囊中。


    殿中好几口大箱子,里头都是曾经扶澜爱不释手的宝贝和法器。


    墨岚又挑了些他他觉得能用上的,几乎将灵囊填满。


    丝毫看不出什么“只去几天”的意思。


    秦琉回来得很快,墨岚已收拾妥当,两人站上了离开黄泉的法阵。


    “先去哪里?”秦琉等着墨岚的号令,好补全法阵。


    墨岚想了想:“天机城。”


    秦琉顿了顿,没说什么,抬手补全法阵,随着灵力注入,法阵焕发一阵清光,下一刻,两人消失在殿中-


    肆虐的风雪扑面而来,墨岚下意识想要将下巴缩进温暖的衣领,雪花融在脸上时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恢复了神力,不再惧怕寒暑。


    秦琉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紧握他的手。


    法阵直通内城中央,周遭是墨岚临走时见过的断壁残垣。


    那音楼歪斜在原地,外头还是焦黑的模样,空气中除了霜雪,便是久无人烟的灰尘气味。


    墨岚皱了皱鼻子,他观察着周围。


    地上那些邪魔和鬼修的尸身不翼而飞,但腥臭的血迹早就渗透了雪地之下,稍不注意便灌入鼻腔,惹人反胃。


    “墨家有人在,不少。”秦琉提醒他。


    墨岚收回视线,他铺开神识,遥遥望向墨家的方向。


    倚靠矮山的世家亭苑上空飘着几缕炊烟……或许不是炊烟。


    墨岚皱着眉,那烟瞧着黑漆漆的,像是在焚烧什么。


    他动用了缩地法术,毫不犹豫地赶往那里。


    神力的等级当然在墨家那些防传送结界之上,墨岚带着秦琉站到墨家内门校场中央。


    这里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他离开时的那样。


    校场边缘,靠近天机阁的方位,乌泱泱站了一群人,打眼望过去,多是曾经墨家的旧部。


    他们早就在墨家内斗中倒戈向墨沧的队列,成了墨端的对立面。


    想起墨端,墨岚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群人的正中间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衣衫微乱,神情难看,那张脸比墨岚记忆中的多添了几条眼角的细纹。


    是墨沧。


    他一个个地望过去,在人群最后又找到了曾经的熟人,小厮墨方。


    墨方的变化比墨沧稍微大一些,他身上的衣服看得出做工精良,周身气度不知比他当小厮那会要雍容多少,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胆怯复杂,仿佛已将奴性刻进了骨子里。


    墨岚刻意隐匿了他和秦琉的气息,因此并未第一时间引起那群人的注意。


    他们站在校场边缘,面前不远处摆放了一个个黑色的火堆,定睛一看,竟然是穿着代表墨家弟子身份的一具具尸身。


    那些尸身看上去有些时日了,多能看见白骨和腐化的皮肉,校场恶气冲天,火焰焚烧过尸身,噼里啪啦的脆响听得人耳朵发毛。


    墨岚盯着其中一具看了一会,发现尸体的致命伤上染着明显的仙气。


    十方海的魔军所用皆为狼牙棒,裂骨刀等杀伤力和破坏力极强,野蛮至极的兵器,配合他们茹毛饮血的天性,若是魔兵所为,这些尸身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好。


    这般取人性命的方式,更像镜海天域的仙门,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结合那群墨家旧部的愁容,不难猜出,天机城掺和进了十方海与天域的战争,显然没有捞到什么好结果,甚至带着残将灰溜溜滚回了天机城。


    这对墨岚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魔皇如今不占优势,甚至已经落于下风。


    秦琉嫌周遭味道重,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生怕焚尸瘴气染到墨岚身上。


    墨岚拽住他的手臂,言简意赅:“看到最中间那个人了吗?我要杀了他。”


    秦琉轻描淡写地瞥了墨沧一眼,下一刻,墨岚从灵囊中取出墨端死前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代表天机城归属的“城主令”。


    屏蔽气息的法阵被撤下,秦琉身上浓重的阴气几乎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墨家旧部往这边看过来,在见到墨岚时神情骇然,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脸色最难看的当属墨沧,他眼神死死盯着墨岚的脸。


    有长老当即发出疑问:“家主,你不是说少主已经死了吗?”


    家主?听到他们对墨沧的称呼,墨岚冷冷嗤笑。


    墨沧当然无法回答那名长老的疑问,他踉跄着往前几步,又看了墨岚一会。


    半晌,他嗫嚅着嘴唇,磕磕绊绊道:“不……你不是、你不是墨岚,你是谁?!”


    他说的有些道理,众人看向墨岚,在这少年身上丝毫看不出曾经那个病弱阴郁的少主的影子,甚至在场诸多修灵修为的长老,连墨岚目前的修为都探不出来。


    这也怪不得他们,墨岚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他摆脱了过去那具困扰他多年的病躯,更别提镜海天域求学一年,由内而外产生的洗涤。


    如今更是恢复了身为黄泉之主的神力,自然不是面前那些凡人能够窥探得了的。


    他没什么反应,有些嘲弄地开口:“墨沧什么时候成家主了?”


    众人有些忌惮地望着他身边那只怨气滔天的鬼修,他们尚未忘记,当初墨岚病中离开天机城,就是因为他与鬼修的私情暴露,于前任家主不容。


    那段时间天机城可谓内忧外患,墨沧带着倒戈的长老们不断向墨端施压,要求废除墨岚的身份,墨端为了护住墨岚,这才将他送往镜海天域。


    后来墨沧带着他们斗倒了墨端,彻底投靠于天机城,在魔族的指示下领着族内弟子不断向镜海天域发难。但也并非事事顺遂,魔皇死在了天域首领的手中,十方海分崩离析,更别提天机城这些暂时的盟友。


    他们不仅没捞到半分好处,还损失了半数弟子,加上在内斗中死去的那些……天机城至少需要百年的时间休养生息,方有希望回到以往的巅峰。


    因此,那些老资历们,心中对墨沧这位“新家主”的怨气不可谓不大。


    偏偏他们再无退路了,前家主死在墨沧手里,他们后知后觉想去寻觅少主墨岚的踪迹时,又被墨沧告知,墨岚早就死在了去往苍陵山的路上。


    至于是真是假,他们没有办法证实,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受墨沧和十方海的驱驰,酿成如今惨祸。


    可现在,墨岚好端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甚至看起来比离开天机城时更强了。


    众人纷纷起了再倒戈一次的心思。


    “自前家主死后,大公子就带着我们前往十方海,成了新家主。”


    墨家内门,一位资历颇深的长老适时开口,圆滑地对着墨岚叫墨沧为“大公子”。


    言下之意,便是不再想继续承认这位家主了。


    墨沧脸色铁青,好歹是千年的狐狸,不至于这么快便乱了阵脚。


    他没有反驳,反而对着墨岚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好侄儿,你什么时候回的天机城?怎么也不想法子与我们回个信。”


    “你来得有些晚了……前些日子,十方海发兵想要吞并天机城,父亲在对战中重伤仙逝。”


    他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遗憾:“他与你的书信从无回音,舅舅先入为主,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但天机城不能没有掌权人啊……”


    他说得太好听了,将墨家叛乱说成了十方海侵占,将墨端的死归咎于魔族,将侵占城主之位说成了替墨岚着想。


    墨岚什么也没说,他抬起手,对着众人露出了自己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牌,安静地躺在墨岚手心。上面雕刻着一些众人看不懂的文字,边角的镂空雕花还残留着擦不掉的血迹。


    是墨端的血。


    这枚城主令,是墨端撞在他的刀口,握着他的手,剖开自身灵台所得。


    墨家组训,见城主令当跪拜臣服。


    于是旧部们跪了,他们许多人一生当中也没有机会亲眼见过城主令,只有寥寥几个在墨端上位时亲历过腥风血雨的长老,有幸亲眼目睹。


    “参见城主——!”


    震天的声响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整齐,一遍比一遍坚定。


    只有一个人没跪。


    墨沧直直站着,目眦欲裂。


    城主令……那是他苦寻不得的城主令,为此他将墨端囚于暗室多番逼供,也始终未曾获得。


    什么时候?!城主令是什么时候被墨岚取走的?


    他心有不甘,甚至往前走了几步,试图从墨岚手中抢走城主令,仿佛自己才应该是那枚玉牌的主人。


    那是他……追寻了三十余年的东西。


    他熬走了墨湄,害死了墨端,如今却又迎来一个墨岚!


    可他早已没了与其再斗一场的能力。


    墨沧想不通,墨岚孱弱之躯,不仅没能死在他下血本安排的那场截杀里,甚至还瞒过他的眼线夺得了城主令,随后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站出来……


    方才的那些装腔作势霎时烟消云散了,墨沧此时满脑子都是滔天的恨意,不甘。


    “免礼。”墨岚声音不大,中气却足,果真一点都瞧不出曾经病弱,几经生死的模样了。


    他到底有何奇遇!


    墨沧咬牙看向墨岚旁边站着的那只恶鬼。


    只一眼,他被那恶鬼眼中的煞气惊得神魂不稳,颓然踉跄跌坐,眼睛无法聚焦。


    秦琉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自己的眼。


    墨岚松开他的手,缓步上前,在他们面前高举城主令。


    “城主令在我手中,如今,我是墨家的家主。”


    他的语气很平淡:“我懒得追究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更懒得去问天机城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但我要你们记住,该来的躲不掉,我从外公那里学了一道搜魂术,想必你们也不陌生。”


    “那么,我现在想问的是,我外公是怎么死的。”


    “有谁想试试么?”


    “……”


    校场鸦雀无声,墨岚四下看了看,果真从灵囊中掏出一张黑底符咒,夹在指尖。


    “看来你们不是很老实……没关系。”


    墨岚动了动手指,下一刻,瘫坐在地上还在失神的墨沧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拎起衣领,像是在拎一只兽畜那样提起来,飘在半空。


    “我懒得寻那暗室找刑台,舅舅将就一下。”墨岚说着,就要将那搜魂符往他身上贴。


    没有人比墨沧更知晓搜魂术滋味如何,他瞳孔蓦得缩小,在半空中抗拒地挣扎。


    “墨岚……墨岚!我没杀墨端!”他几乎是吼出来。


    墨岚当然知道墨端是怎么死的。


    他收了符咒,冷声道:“我不想多说什么,若还有人存着投靠十方海的心思,大可自行离去,别让我出手。”


    这句话明显是对墨家旧部说的,众人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知道这位家主其实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想再追究而已。


    毕竟如今的天机城,经不起镜海天域那般清扫了。


    墨岚回头看了一眼秦琉,眼神示意他留在此地。


    墨沧还挂在半空中,他方才看的真切。


    墨岚贴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搜魂符。


    那是一张黑底红字的散魂符。


    他方才……差点就死了。


    墨沧不觉得墨岚心软至此,有机会也不取他的性命,整个人几乎失了生志。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


    墨岚上前几步,在人群中找出墨方。


    那小厮背叛他之后,在墨沧身边待了一年多,似乎挺受重视。


    墨岚没分给他多少眼神,越过人群往后山去。


    只留下一句:“逐出天机城,永不入禅州。”


    众人有些云里雾里,只有墨方脸色煞白,脊背发凉。


    他知道墨岚刚刚再跟他说话。


    墨岚不要他的命,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墨方知道对方是想起了年幼陪伴的旧情,他自己很少回想起那些日子,每次想起,仿佛都是一次对良心的凌迟。


    他也曾有过内疚和不安。


    墨方抿着唇,可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选了另一条路,走到了死胡同。


    善恶有报,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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