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祸心惑心「三合一」
话本翻开的那页正是人鬼一对有情人被迫分别的桥段。
痴缠着各怀心思, 欲言又止的吻一次次落在身上,缠绵的情思都透着心酸。
何烬扫了一眼,瞧见那些旖旎词句时, 眉头微挑。
他虽然知道墨岚喜看话本,却以为都是些寻常解闷逗乐的情爱话本。
没想到, 竟然……是有些敏感的人鬼恋情。
墨岚有种被戳穿心思的难堪,探身去抢那薄薄的话本。
何烬由他抢走, 揶揄地笑:“没想到……”
墨岚“啪”地将话本摔在桌上, 俨然是恼怒的模样。
何烬收了嘴,凑过去好声好气:“真有眼光,我觉得很不错。”
墨岚不理他,双颊的潮红蔓延至耳后, 任由何烬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道侣结拖在地上, 偏生在这样尴尬的境况下, 显出几分旖旎。
何烬勾着他的手轻轻晃动, 耐心哄着他:“好心人,别生气啦,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哄小孩似的。墨岚的心脏被一片看不见的绒羽扫动, 又软又痒。
何烬蹲在他身前, 把自己的双手搁在他的膝盖上, 仰着头看他。
像是某种乖巧的毛绒生物。
他低低地说:“我修为圆满, 若是不出意外,很快便能还阳。”
“虽不能像活人一样拥有脉搏心跳,但也不会与寻常鬼魂一般随时有可能消散。”
何烬捏着他系着道侣结的指根:“勉强算是……与死人相像的鬼修?”
听闻鬼修二字,墨岚浑身一僵。
何烬没有察觉,他抓起墨岚的手, 亲吻他的指尖。
“……所以,我能做你道侣了吗?”
是极缱绻暧昧的话语,他求一个名分,能够名正言顺与墨岚亲近,耳鬓厮磨的亲密身份。
可惜墨岚想不到这些,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几个字不断闪回,一会是“鬼修”,一会是“道侣”。
于是思绪不自觉地飘到早就化成一堆白骨,却仍在他记忆里血肉俱全的墨湄身上。
墨湄被鬼修哄骗着私定终生,最后落了个惨死的下场。
墨岚没办法抛下往事,只是他似乎比墨湄还要荒唐。
墨湄与鬼修定情,他直接与一只货真价实的鬼纠缠不清……
墨岚闭了闭眼,将自己的手从何烬手中抽出来,被亲吻的指尖蜷缩起来,道侣结就此隐匿。
何烬的手停留在原地,随后对上墨岚清明又晦涩的眼。
“……不能。”
他没有多说,只给了一句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拒绝。
何烬叹了口气,看起来却并不气馁:“好吧。”
墨岚不认他,没关系,反正道侣结还牵着,人也不会跑。
气氛骤然冷下来,墨岚不安地抠着衣袖上的褶皱,似是在等待何烬的下一句话。
好奇怪,明明是何烬在求他,主导权也在自己手上,但为什么墨岚还是会这样难受呢?
世间情感太奇怪,并不只有爱恨两种。
墨岚的心空落落的,像是缺失了什么,何烬却仍自若,仿佛被拒绝的不是他。
他又牵起墨岚的手:“话本有何精彩之处?你知道的,我没见过什么世面。”
“所以,你能同我说说吗?”
墨岚莫名松了口气,他瞥了一眼桌上被冷落的话本,说出来的话依旧违心:“总不能连字都不认得,你自己看罢。”
何烬可怜兮兮的,黑沉的双眼漫上不存在的水汽:“可是我真的不认字。”
“……”墨岚对上他湿漉漉又带着谴责与委屈的眼,皱了皱眉。
还是个文盲。
总之,在何烬的一再纠缠下,墨岚还是软下语气,同他概括了这尚未看完的风月话本。
房中暖融融的,香篆上一缕青烟消逝,窗外再次飘起风雪,墨岚却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温暖。
……
许是风雪声太大,掩盖了门外一闪而过的动静。
小厮墨方端了点心,正欲叩响墨岚的房门,乍闻房中墨岚的说话声,差点打翻托盘。
凑近一听,墨岚正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语气奇怪,像是在……说故事?
门没有关严实,墨方小心地将眼睛对准那道小小的缝隙,往房中窥探。
墨岚孤身坐在窗边矮桌前,靠在墙上说话,他手上捧着话本,一边说着一边翻看。
本没什么大碍,但、但墨岚竟然时不时地抬头,对着空气说些奇怪的话。
就像……在和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一般。
墨方看得聚精会神,后背不知不觉中被冷汗浸湿。
他看到墨岚面上浮现从前从未有过的羞恼神情,眉飞入鬓,面色愠红,语气中是嗔怪和斥责,却异常柔和。
随后,墨岚手上那本书,不知为何,忽而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抽走,漂浮在半空中。
墨方悚然一惊,脚底打滑,小腿止不住地颤抖。
他在自己尖叫出声前回过神,端着手上的东西,用生平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墨岚在房中无所事事了一整日,夜间要睡觉时,他驱赶何烬:“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其实入梦也是与何烬待在一块,在墨岚看来没什么区别。
何烬却赖着不走,苍白的脸倒映着烛光:“我能去哪?”
墨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何烬现在有了实体,不能回梦境了吗?
他一边出着神,一边随手放下床帐,将恶鬼与自己隔绝开来。
何烬静静地站在桌子旁边,满身幽怨几乎要溢出来了。
墨岚心跳得很快,却不置一词,仿佛这时候让步,便是默许了什么。
烛火熄了,墨岚合衣躺下,面对着床榻内侧,却无法闭上眼。
何烬没有心跳,若是有意藏匿气息,一动不动时,是没有动静的,墨岚感受不到任何他的存在。
满室寂静,唯一清晰的或许是墨岚的心跳。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意识慢慢下沉……
床榻边缘被重物压得下降,墨岚猛然惊醒。
转过头,睡眼惺忪地瞪向床边的鬼:“你做什么!”
何烬撑着床沿,动作麻利地将靴袜脱下,身上只着一件黑色的中衣,闻言腼腆道:“外面好冷啊……”
不等墨岚回应,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被褥,躺在墨岚旁边。
被窝里好不容易积攒的热气霎时散了个干净,墨岚打了个寒颤,彻底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抢过被褥,怒视那不知羞耻的恶鬼:“冷什么冷!”
何烬没有被子盖也不要紧,板正地躺在原地,闭着眼自欺欺人:“好冷啊,好心人救救我。”
墨岚抿着唇伸手推他,试图将他推下床,何烬自岿然不动。
墨岚憋着气裹着被子躺下,却怎样躺都不自在。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与人共寝,便是尚未来到内城的那段幼年时期,都很少与墨湄睡在一张床榻。
但躺久了,加上何烬实在太安静,墨岚嗅着那股令人安心的兰香,呼吸趋于平静。
黑暗中,何烬睁开眼,瞳仁比夜色还要深。
他转过头盯着旁边睡得安稳的墨岚,就这样静静看了很久很久。
……
第二日,墨岚起得很早。
许是身旁睡了旁人,到底还是心虚,比他平日苏醒的时间还要更早,小厮尚未前来敲门。
墨岚下意识伸手触摸身边的床榻,却扑了个空。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被子还好端端裹在身上,何烬竟真就在他身边干躺了一夜。
他去哪儿了?
墨岚坐在床榻上发呆,心里弥漫上一阵不知名的感触,又酸又涨。
何烬能轻松地找到他,跟随他,但若是何烬消失,他甚至不知道怎样去寻。
何烬所有存在的证据都系在他的身上,墨岚想到什么,抬手看了看指间的道侣结。
另一头穿过床帐延伸向外,依旧无法感知到对方的气息。
墨岚呼了口气,恰在此时接到了家主传音。
“去外城口,截杀长老玄正!”
这个名字墨岚很熟悉,正是不久前被他撞见与墨端争吵的大长老。
两人的矛盾早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大长老在这段时日墨端雷厉风行的清缴之下心灰意冷,彻底叛出了天机城。长老有修灵中期的修为,墨岚打不过,所以墨端还派出了自己的心腹,此刻已经提前前往外城。
墨端显然气得不轻,传音时声音都带着喘,最后一句“带回尸体”,几乎是嚎出来的。
墨岚心里一沉,外头天色还没有完全亮,但已经耽搁不得了。
他匆匆换了衣服,借着昏沉天光遮掩,赶往外城。
晚间刚下过一场大雪,刚停了没多久,出了内城的结界便是一片浓郁的大雾。
墨岚在外城找到了隐匿起来的家主心腹,他随了主人的姓氏,名唤墨十一。
墨十一是个探子,昨日刚从十方海赶回来,尚未好好休息便被指使来杀人,眼角耷拉着,他抹了把脸,显然是有些疲惫。
“少主。”他与墨岚见礼,墨岚颔首示意他带路。
墨十一手上拿着能够探查到长老所在的法器,二人没有逗留,确认位置后便全速前行,穿梭在城外雪原上。
玄正长老连夜遁逃,恰好碰上雪停,奔走的痕迹尚未被新雪覆盖,加上法器指引,找起来不算困难。
但他显然不是好对付的,深谙狡兔三窟,凭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术在雪原上生生踩出通向不同方向的好几条路径。
墨岚没多犹豫,留下自己的传音符:“分头。”
墨十一点头,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墨岚眯着眼眺望看不见尽头的雪原,踩着特制的飞行法器顺着那脚印追去。
直往前行进八十里,才总算抓到玄正长老的尾气。
墨岚紧急刹停,前方地势稍稍复杂,方圆百里全是坍塌废弃的秘境,玄正长老的气息残留在他不远处的一处石壁上,许是靠在那里休整过。
玄正在遁逃前与墨端打过一场,两边都没有捞着好,墨端受了不轻的内伤,玄正折了一条右臂。
仔细一瞧,那石壁上果然残留着被冻成冰碴的血迹。
墨岚当即给墨十一发去传音,他不打算等候,随即便朝着前方的秘境地带前进。
越往前走,玄正的气息就越清晰,墨岚进入戒备状态,提前将本命符催动,以应对突发情况。
毕竟他不过锻体中期的修为,玄正伤得再重也有修灵,足矣碾压他。
十一没有给他回信,不知他赶到这里需要多久。墨岚一面想着,一面缓缓向前行进。
他能感受到玄正就在附近,敌暗我明,十分被动。
玄正似乎并不想与他正面对上,亦在蛰伏,奈何气息能隐匿,血腥却不能。
墨岚停在距离玄正五丈之外的空地上,他静默片刻:“大长老,你该知道外城那些自诩随心所欲的邪修全都不是好东西。”
暗处的玄正闻言冷嗤,这是做什么?让他回头是岸吗?
当然不是,墨岚只是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拖延时间,等待十一赶到。
墨岚近日话本看得太多,学了不少唬人的话,说出来一套一套的。
“家主一时愠怒,但您这么多年对天机城的付出不是假的,那里便是您的家,您当真要抛弃墨家,去那魔窟吗?”
不提墨端还好,一提到墨端,玄正就恨得心口疼!
他这么多年为墨家出生入死,百年蹉跎熬到大长老的位置,从未见过比墨端更极端,更冥顽不灵的家主!
前几任家主虽逐渐与鬼修分割,但谁也没有忘本,从未像墨端这样,恨不得将所有鬼修赶尽杀绝!
他们墨家不就是鬼修一脉的分支么?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私怨,因他女儿当年的事痛恨鬼修罢了!
玄正越想越气,想到墨岚正是那鬼修的血脉,一时竟直接将“虚伪”二字喊出声。
墨端自诩痛恨邪修,不还是将邪修血脉供着当宝吗?!
墨岚在听到玄正声音的一瞬间,一张符纸便朝那方向飞去,戳穿了玄正设下的隐匿法阵。
这一片破败的秘境废墟,竟都是玄正设下的幻术!
墨岚陡然一惊,趁玄正沉浸在暴怒情绪中,欲抢占先机,拔出腰间的匕首便朝他攻去。
他学的身法大多是近战,相当于半个剑修,偏惯用匕首又灵活,说是刺客都不为过。
玄正伤的是惯用的右手,大臂的刀伤没有止住血,咬牙祭出本命符,顷刻间便与墨岚拉开了距离。
墨岚近战的优势没了,转而从腰间抽出软剑裁风,在剑柄上贴了一张风行符纸,省了灵力便能轻易挥出剑气。
玄正格挡着,见不到半分破绽。墨岚越打越心焦,玄正的修为对他来说是碾压级的,若是存心消耗他,他真是半点气力都使不出来。
墨岚在脑中飞速思考着,玄正是纯正的符修,若是不用修为只拼身法,定然不敌他,若是能想办法限制住玄正的修为,占上风的便是他了。
先前在外城杀人时于裁风剑刃上淬的毒还静静躺在他的灵囊,墨岚趁着挥剑的间隙把那药瓶取出。
毒液存放在小小的瓷瓶当中,玄正不是傻子,看出他的意图后飞身掠逃,墨岚提剑跟上。
玄正一边跑一边往他身上扔符,墨岚无暇淬剑,眼看着离传信给十一的地点越来越远,再前方便是禅州与十方海的边界线。
墨岚等不了了,他拔出断月,用暗器的手法朝玄正刺去,破开几张威力极大的符箓,惊起满地雪尘。
玄正躲闪不及时,墨岚手法快而稳,竟刺穿了他半只耳朵。
玄正大怒,不再奔逃,墨岚召回断月又准备阴他一手,却被一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傀儡打断。
玄正勾着十指操控傀儡,面上狰狞:“捧着你的人太多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吗……!”
断月贯穿傀儡头颅,切断生机,玄正一根手指上勾着的傀儡线绷断。
紧接着,一只,两只……源源不断的傀儡从雪地中钻出来,包围住墨岚。
那些傀儡魔气四溢,画着诡异的妆容,显然是某种邪术。
墨岚心下一沉,坏消息是他正处于劣势,好消息是,玄正看上去没有再跑的意图,只要他撑得够久,就能等到十一的襄助。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又往裁风上贴了一张火符。
……
墨岚在玄正手中吃了不少苦头,倒没多少外伤,只符咒造成的内伤杀伤力格外大。
十一迟迟未到,墨岚只得咬牙继续消耗,好在玄正的伤势得不到处理,眼见着脸色亦是越来越差。
墨岚抓住机会冲破重重符阵与他近战,多番周璇后终于抓住机会,将剑架在了玄正脖子上。
只肖狠下心,一抹,便算是完成任务了。
玄正浑身僵硬,眼里有不甘与怨恨,在对上墨岚眼神时又目露哀求。
“小岚……”
玄正曾是整个墨家上上下下较为关心墨岚的那个,他看着墨湄长大,又看着墨岚长大。
墨岚不喜与人接触,却也在幼时被他抱在怀中,坐着他的手臂,穿过墨家的长廊。
他能在这位大长老的脸上看到慈爱,得到从未在墨端身上汲取过的关心。
于是正欲挥剑的手,停滞了一瞬。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十一的喊声:“少主!”
玄正放出去掩人耳目的傀儡亦有攻击能力,十一被缠了一路,来到墨岚传信的地点时并未瞧见二人,因疲惫失了些判断力,几经周折才破了幻境,一路追到此地。
墨岚被他叫得失神,下意识回头看去,殊不知剑下玄正顷刻间变了脸色,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锋利的小刀,直直往墨岚喉间插去!
“少主——!”
十一大惊失色,墨岚方回过神,躲闪不及,那刀尖因惯性扎向他的锁骨。
“噗呲……”
墨岚用尽全力挥剑,却是来不及了,玄正施展功法,似一尾狡猾的鱼,便这样消失在大雪纷飞的冰原上。
小刀还插在墨岚锁骨,裁风脱手,墨岚呛出一口黑血,踉跄着向前扑去,眼冒金星。
十一飞扑上前接住他飘零的身躯,刀上有毒,撕开锁骨周遭的衣服,发现那红色的诡谲毒素已然蔓延到肩膀后背。
十一看了一眼玄正消失的方向,半抱住昏过去不省人事的墨岚,灵力化作绳子捆住地上裁风,祭出一张传送符-
十一终归是墨端的下属,将这次失败的行动事无巨细地报给了家主,包括自己被幻境蒙蔽没有及时支援,以及墨岚心软一瞬,放跑了玄正不说,还险些丧命。
墨端气得不轻,就着水吞了两粒清心丸,茶盏都被捏碎。
他面无表情:“自己去刑房领十鞭!”
又唤来墨岚的贴身小厮:“少主醒后,让他顷刻去祠堂跪上一夜,好好反省。”
墨方忐忑地点头,叫上几个杂役,将墨岚从药庐抬回了风月阁。
那毒太阴狠,医仙在药室待了好几个时辰方才将解药配出来,喂下去不久,墨岚便悠悠转醒。
已是傍晚了,房中没有人,往日他受伤时会在床前守候的墨方不知去了哪里。
周遭寂静得有些可怕,墨岚的锁骨处隐隐作痛,口中还残留着药丸的苦涩。
他睁着眼复盘今日种种,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该说玄正狡诈,还是自己软弱?
明明已经杀了那么多的人,在装什么呢?有什么好手软的,反正一刀下去,任谁都不过是一滩会烂掉的死肉。
实在太安静了,墨岚不想动,他有些怕疼,怕伤口被牵扯到。
他动了动手指,分出一缕细小的神识,顺着指间那条道侣结游走,想看看尽处会在哪里。
本是打发无聊的举动,那神识却没多久便到了底,另一头传来细微的响动,墨岚一惊,撇过脸看向重重纱帐外。
外头站了个人影,始终安静着,刻意收敛了气息。
“何烬……”墨岚下意识喊出了声,想要起身把帐子掀了,却忘了自己锁骨有伤,用手臂支撑身子时,因疼痛闷哼一声。
另一头的何烬终于动了,他慢慢走过来,却不掀了那床帐,而是伸手进去,隔着帐子……
准确地捏住了墨岚的下颌。
墨岚被迫抬起头,与纱帐之外的何烬对视。
他有些懵,这是在做什么。
“何……”墨岚正要再说话,面前的鬼却俯首,隔着帐子贴上他的唇。
墨岚愣住了,纱帐微妙的触感摩擦着唇瓣,他足足愣了几息,直到何烬放开他。
那系着道侣结的手毫不留情地抽走了,何烬自始至终都没有同他说过话。
若不是那货真价实的道侣结横亘在中间证明着这登徒子确实是何烬,墨岚早就一刀下去了。
“你做什么!”墨岚后知后觉开始恼怒,伸手便掀了那纱帐。
于此同时,房门处传来了动静,墨方敲了敲门:“少主,您醒了吗?”
墨岚定眼一看,床边哪还有何烬的身影?
“……进。”他抚着干燥的唇,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尤嫌不够,对着壶嘴仰头,喝了个尽兴。
墨方拘谨地走进来:“少主,家主让您醒后去、去跪一夜祠堂反省……”
墨岚放下了茶壶,眼神晦暗,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这倒是意料之中。
他在墨方的搀扶下下了床榻,不敢穿太多衣服,怕捂着那退了毒后稍显溃烂的伤口,只松松披了一件大氅,打着伞去了祠堂。
祠堂在整个墨家的最后面,与正中间的天机阁遥相对立,无祭祀不开放。
守门的侍卫得了墨端的指示,将墨岚放了进去。
墨岚将伞倚着墙边化雪,缓缓走向牌位供桌之前的蒲团。
祠堂里用的砖是特制的金砖,没有安地龙,比外头大雪天更冷,且是刺骨的干冷。
墨岚呼出一口白气,抓过蒲团垫在双膝之下,裹着狐皮大氅,盯着供桌上摆放的其中一盏长明灯发呆。
他很擅长独处,一跪便是半夜。
……
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墨岚锁骨处的伤口久未换药,现下有些瘙痒。
他跪得膝盖酸疼,便丝毫不委屈自己,扶着蒲团坐下,内力催热掌心,打算揉一下膝盖。
手掌即将触碰到膝盖时,被人捉住。
刚焐热的手有些敏感,墨岚被冻得一激灵,抬眼就见何烬裹着寒气,半蹲在他身边。
“你什么时候……”他身上很冰凉,像是刚从风雪中跋涉而来,连带着祠堂的温度都下降几分。
墨岚下意识开口,又及时止住,视线瞥了一眼祠堂大门。
见守门的侍卫没推门进来,墨岚松了口气,转而与何烬神识传音:“你去哪儿了?”
何烬没有回应,他隔着布料轻轻按揉墨岚淤青的膝盖,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他们听不见。我来吧。”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墨岚怔住。
在他记忆里,何烬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过话,好像每次见他时,他都是嬉皮笑脸的。
他思绪飘远,因此没有深究那句“他们听不见”。
墨岚蹙眉轻轻拍了一下何烬给他揉膝盖的手:“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先是晚间在房中莫名其妙吻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就算了,他在祠堂跪了大半夜,一边发呆一边期盼何烬来。
谁知天马上亮了,何烬才到,他是去哪里了?
墨岚鼻子一动,一股不算浅淡的血腥气钻进他鼻端,他脸色冷了,抓着何烬的衣襟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何烬垂着眼睫,声音听不出情绪:“……别动,你的伤裂了。”
墨岚经他提醒才感到疼痛,锁骨上包裹的纱布渗出了颜色很深的血。
墨岚有些恍惚,他始终觉得那股血腥是从何烬身上传来,而非他自身。
“有药么?”何烬终于抬眼看他,墨岚却被他眼底的红血丝吓了一跳,盯了一会才说话:“……你怎么了?”
何烬看着他受惊的脸色,僵持片刻后叹了口气。
他半跪在墨岚面前,将手伸到他的后脑,按着他吻过去。
这是今日的第二个吻。
墨岚愣愣地没有动作,任由恶鬼放肆,在他唇上吮出水声。
何烬观察着他的脸色,得寸进尺,待墨岚反应过来时,一条格外冰凉的软物已经滑进了他唇齿间,跃跃欲试地撬动齿关。
口中传来一阵酥麻,下唇被轻轻啃咬,墨岚呼吸一乱,不顾伤口,抬手便想照着他的脸颊扇去!
何烬抓着他的手腕,按着他后脑的手掌力道加深,逼着墨岚承受这个带有侵略性的吻。
墨岚的舌尖被勾了好几下,潮红在腮上蔓延,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甘示弱地……回吻过去。
何烬勾他,他也要勾回去,这叫有仇必报,有来有回。
唇舌痴缠,舌尖被吮麻,热气渡给何烬冰凉的口舌,他们竟就在墨家祠堂,千百祖宗牌位面前,吻得忘我。
墨岚的心从未跳得这样快过,仿佛要将往后余生所有的心脏搏动在这一瞬预支,方才能够填满那恶鬼寂静的胸膛。
那血腥味越来越重了,墨岚始终闭着眼,没能看到何烬猩红又野蛮的眼神,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
为了不让那伤口太严重,何烬率先让步,松开了墨岚的唇。
墨岚没有犹豫,给了他一个很响亮的耳光,生生将恶鬼的头都打偏过去,青白的面颊上第一次有了血色。
“爽。”何烬低低地笑:“再给一个吧,好心人。”
墨岚唇瓣被吸得水光潋滟,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显得狼狈不堪,闻言不与他客气,在另一边也留了个巴掌印。
何烬满面红光,搂着他的脖子笑,低沉又磁性地声音引得墨岚胸腔瘙痒,怒瞪着这放荡恶鬼,居然说不出话。
“有药么,好心人。”何烬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污染的纱布。
墨岚瑟缩了一下,干巴巴道:“没有。”
说什么来什么,门口传来了行走的动静,墨岚透过窗户纸,发现外头天色已经快亮了。
“少主。”房门被轻轻敲动,是墨方的声音。
他不被允许踏足祠堂,端着托盘敲门:“我带了药,您能自己换药吗?”
祠堂里安静得很,墨岚难道是睡着了?墨方这样想着,便听到墨岚稍稍回荡在空旷室内的声音:“……能,放门口吧。”
仔细听的话,还能发现尾音的颤抖,墨方没想那么多,放了托盘便低着头走了。
墨岚狠狠剜了一眼贴着他锁骨吹气的恶鬼,狠狠推开他,拖着酸软的双腿去房门外取来了托盘中的伤药和绷带。
那两个侍卫仍旧站在原地,对房中的动静丝毫不知。
墨岚收回视线关上了门,何烬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体贴道:“我来给你上药。”
墨岚抿着唇不说话,转身看到那满墙漆黑牌位时脚步顿住。
那恶鬼还浑然不觉地站在他面前,伸手又歪头,装出温良无害的模样:“怎么了?”
墨岚闭了闭眼,只恨不得把这登徒子揉吧揉吧塞进墙缝里,自己再钻进去,永不见天日才好。
在祖宗牌位面前……偷。情,未免太过荒唐了!-
何烬最终还是如愿以偿,给墨岚换了药,缠上新的纱布条后拢好衣襟,再把亲吻中松垮掉的大氅系带给他重新系好。
“能自己走么?”外头天色已彻底亮了,墨岚可以离开祠堂。何烬看着他虚浮的下盘,有些担心。
墨岚睨了他一眼,抬脚踹他:“滚。”
这便是没事。何烬松了一口气,就着系衣带的姿势,倾身拥住墨岚。
“晚上见,好心人。”
说罢没等墨岚回应,在他面前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身旁熟悉的气息消失了,仿佛不久前那个混乱的亲吻,只是墨岚孤独之下的臆想。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牌位,仔细检查,确定没有漏下任何痕迹。
随即转身,离开了祠堂。
跪了几乎一夜,膝盖不至于废掉,但也绝对不舒服。因此墨岚走得极慢,低头丈量自己的脚步,凭着记忆往风月阁走。
在回廊的拐角,墨岚被步履匆匆,同样低头赶路的仆役撞了个正着,好在旁边就是廊柱,他伸手扶了一下,才免于从台阶上摔落。
那仆役吓得不轻:“少主恕罪!少主恕罪!”
墨岚正要开口,忽而嗅到他身上传来的浓烈血腥味,打眼一看,此人袖口领口竟都沾着新鲜血迹。
他眉头轻轻蹙起:“你怎弄得满身血?”
顺着仆役过来的方向,墨岚看到了不远处家主院落敞开的大门,正对着正堂,一张矮床上盖了白布,看得真切。
仆役自然有问必答:“回少主,半个时辰前有人在校场上发现了……发现了大长老的尸体……”
仆役的脸色很不好看,说到尸体二字时脸颊更是顷刻变得苍白,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墨岚心里猛地一沉。
大长老的尸体……玄正?!
他不是遁逃了吗?
墨岚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越过小厮,踉跄着跑向家主院落,隔得老远便闻到一股极其刺鼻浓郁的血腥。
正堂台阶下方放着矮桌,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隐约透出一个同人相似的轮廓。
为何说同人相似呢?因为那轮廓虽摆放齐整,但该是脸颊的地方不是脸颊,该是四肢的地方,也不是四肢,只看得到一片凹凸不平的血色。
墨岚面色凝重,他常杀人,清楚地知道,若是动作利落,死人是绝对不会流这样多的血的。
墨端坐在正堂主位上,脸色阴沉,见到他来也不曾说话。
墨岚于是上前,一把掀开那盖尸的白布。
第一眼没落在头颅上,只看衣物,此人的确是半日前从他手上逃脱的大长老玄正。
再往上……再往上,墨岚没有看到头颅。
字面意义的,原本该是头颅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断处鲜血被冻成冰碴的脖子,骨头与血管都清晰可见。
墨岚忽然想吐,他闭了闭眼。顺着脖子往下看。
他在玄正的腹部发现了他的头颅。
腹部被挖了一个大洞,内脏不翼而飞,里头塞着玄正死不瞑目的头颅,头发被血浸湿,贴着脸颊。至于四肢,像是被人拧碎了关节又剥去皮肉,扭曲又恶心地挂在躯干上。
墨岚猛地抽手,感觉半个身子都麻痹了。
便是从小在外城长大,目睹那样疯狂又癫乱的街景的他,也从未见过这样骇人听闻的手法,玄正的尸身惨不忍睹,比墨端那些引以为傲的刑罚还要可怖。
墨端不知何时从正堂中走了出来,见墨岚捂着鼻子喘气,声音阴沉的能滴出水:“大清早,起床晨练的弟子便在校场发现了这东西。”
墨岚有些失态,他懒得掩饰声音里的颤抖:“他逃走的地方距离天机城很远,甚至离了禅州地界,一来一回,若是没有传送符,不可能这样快。”
“所以,不是人。”墨端负手,盯着玄正的尸身:“至少不是正常的修士,估计是十方海那些邪魔。”
“邪魔杀人取乐,为何要将尸身送回禅州?”墨岚忍不住开口问询:“何况天机城……守卫森严,是怎样厉害的邪魔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将他放在最显眼的校场?”
墨端沉默着摇头:“他年轻时仇家也多,否则也不会选择蜗居禅州当个长老。”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说来哄骗自己,寻求心理安慰的。
若真是邪魔所为,此人能静悄悄弃尸校场,恐怕也能趁夜入室,杀人与砍瓜切菜般随意。
墨端转身走了,墨岚站在原地魂不守舍。没想到昨日一时失手放走的人,今日便以这般惨状出现在自己面前。
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血腥味,尸身被丛冰原中带到气温稍高的墨家,那些未完全结冻的血脉竟就这样化开,滴滴答答地顺着床沿流下来,刻在砖缝里。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把墨岚散乱的头发吹动,那盖尸的白布也被风掀起一角。
墨岚正欲抬脚离开这里,鼻子却骤然捕捉到一丝绝对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清幽又浅淡,在他这里却极有辨识度。
……是惑心兰的香气。
墨岚原本低着头,瞳孔骤缩。
那气味转瞬即逝,像是他神思恍然间产生的错觉。
墨岚不知为何,不敢在这里久待,他不顾膝盖传来的不适,几乎是以逃离的姿态离开墨端的院子。
风月阁有终年温热的山泉,墨岚甫一回到卧房便脱光衣服把自己浸在温泉中,甚至让泉水灌进鼻腔,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味道不过是幻觉,最多是与何烬亲近时,沾到他衣裳上的。
只是越想越不对,墨岚不自觉在水中发起了抖,平生从未有这样毛骨悚然的时刻。
……可是方才何烬来寻他时,身上分明只有风雪寒气,还有那一缕被他误以为是源于自己的血腥。
根本,根本就没有惑心兰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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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啦终于有男鬼味啦攻不是好人更不是人,阴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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