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医院走廊的灯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铺在每一块地砖上。文既白站在走廊尽头,耳边还回响着自己刚才那句无法遏制的质问,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这么难堪的场面。
她原本只是生气,气徐其言失了分寸, 气他那样对无辜的人说话, 可真正把火发出来以后, 她莫名觉得委屈, 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来回揉了一遍, 疼得发酸。
徐其言靠着墙, 眼神里怒气还没完全退下, 反而因为自己的女朋友接连不断地替言聿说话而变得更烈, 收到的几张照片在他脑海中来回放映。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像一头被情绪顶到绝路的兽, 连说出来的话都像没经过脑子。
“我疯了?”他冷笑了一下, 起伏得很明显,连声音都像刀刃, “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跟一个残疾人拉拉扯扯,你不觉得恶心吗!”
话落,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秒。
文既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耳边那几个字偏偏清清楚楚, 像生了刺似的一下扎进她心口。
刚才只是气恼, 现在文既白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连呼吸都乱了。她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她的恋人徐其言的嘴里说出来的,然后她莫名想起短视频和私生发出的那些徐其言倨傲姿态的视频。
她真的了解徐其言吗?
“你怎么说话的!”她几乎是立刻抬高了声音,眼睛都被气得发亮,“谁会想要残疾!谁会想要生病!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情说人家!”
那一头的病房里,言聿半靠在床头。
护士把最后一项记录填完, 周骞站在一边签字。
言聿靠在床头,右肩被固定,左侧的被子因为空缺了肢体平贴在病床上。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走廊尽头的实时监控画面。画质算不上特别清晰,可足够把那两个人的表情拍得明明白白。文既白站在灯下,巴掌大的脸惨白,眼圈一寸寸红起来,肩膀都在发抖。
“残疾人”之类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在他刚受伤后,他的继母赵文风头无两的时候,更难听的也不是没落在他身上过。
大概是因为这次,站在外面替他不平的人是文既白,于是那些本该让人发冷的词,竟然在耳边生出一种怪异的烫意。言聿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指骨压出青白。
走廊里,徐其言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现在整个人像被某种失控的东西控制附身了,越说越上头:“我最无助的时候,你在跟个残疾男人暧昧不清共进晚餐。文既白,你真是好样的。”
文既白生气和委屈彻底混到一起,整个人都发抖。她眼眶立刻变红,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其言。
“你有毛病吗?”不擅长与人冲突的文既白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一早就跟你说了我和清姐要一起签约。我要是真和言聿暧昧不清,我会叫你来这里找我吗?我会给他介绍你是我的男朋友吗?”
她说到最后一句喉咙都像被什么堵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越抹越多,这种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丢脸,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的人,甚至平时很多情绪都会自己咽下去。
但是被自己最亲密的人用最刻薄肮脏的方式怀疑,委屈和冤枉一瞬间把所有理智都冲得稀碎。
徐其言看见她掉眼泪,整个人慌了一瞬。刚才顶到头的火像被文既白的眼泪硬生生浇灭了一半,他上前两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声音也一下软下来,“小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文既白抬手就把他的手狠狠拍开了。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鼻尖和眼尾都红得厉害:“徐其言,你就是疯了。你现在的处境已经进退维谷,还这么得罪了寰宇的总裁。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你的事业怎么办?”
这句话原本是为他着急。
但是徐其言本就被各种舆论压得喘不过气,这会儿听见“你的事业怎么办”这句话后心里最敏感的地方被精准戳中,火再一次蹿到头顶。
“我怎么办是我的事。”他脸色发青,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一步一步全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事业,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个处处靠父母庇护的人来对我说教!”
空气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文既白整个人愣怔在原地,耳朵几乎失去了听觉,只余下剧烈的耳鸣尖锐地在耳朵里打转。她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表情呆滞茫然地像被人当面狠狠打了一耳光。
处处靠父母庇护。
原来在徐其言心里,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她站在这里,陪他回桐城,陪他去医院,安顿他妹妹,替他母亲联系房子和医生,几乎把自己银行卡里能动的钱都转了出去。这些天她替他想前想后,甚至在今天这个场合里还在为他得罪人后的后路着急。
结果她换来的,是“处处靠父母庇护”。
如果她不了解徐其言的为人,但她至少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这种话不会只是随口一说和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徐其言能在这种时候脱口而出的东西,往往都是心里藏过很多遍的念头。
眼泪都像一下冻住了,落在脸上只剩下刺痛。
走廊中间的护士站,连李清和周骞那边递交手续的动作都不自觉慢了一下。周骞看了一眼病房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李清站在护士台旁边,脸色阴沉,指尖把文件边角都捏出痕迹。
文既白定定地盯着徐其言看了几秒,眼睛里的水光一点点回收,连表情都慢慢恢复了。
再开口时,声音再也不见哽咽。
“好,徐其言。”她看着他,“我不会再管任何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再对你‘说教’了。”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洗手间方向走。
鞋跟踩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往外送。
徐其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自己刚才那句话砸懵了,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喉咙里也堵得厉害。
医院洗手间的镜子把人照得格外惨白,文既白站在水池前低头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啦啦冲下,她用手心接了一点,往脸上扑了两捧。
眼泪刚刚被她强行压回去,这会儿被凉水一激,反而又想落下。她只能低着头,一遍遍把水往脸上扑,直到鼻尖冻得发麻,脑子里的乱和热才勉强退下去一点。
她不想自己太狼狈,更不想顶着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再站出去。她抽了纸低头一点点把水擦干,又重新整理了头发。镜子里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眼尾也明显肿了,补了两次妆,怎么遮都遮不住。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疲惫。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比刚才安静许多。徐其言不在原地,大概是离开了。文既白转过身,看向病房,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病房门虚掩着,里头灯光偏暖。文既白透过窄窄的玻璃窗看到了病房的一角。
角落的落地架上挂着输液袋,墙边的金属支架上放着一个透明收纳箱。文既白往里面看的时候,第一眼先看见的不是言聿,而是靠墙放着的假肢。
它很大很高,从足部一路往上,膝关节亮着灯,似乎是智能化的。上端一整块往上包起的承重壳体,形状古怪,边缘宽而硬,像一个小盆子,直接从盆骨的位置一路抬到腰侧。壳体内衬露出一小截浅色的软垫,固定带从一侧垂下来,宽得像束带,扣件和金属接口都泛着冷光。
文既白心里狠狠一缩。
言聿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肩膀那边被固定带缠住了,病号服领口松松地散着。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没什么血色。
文既白站在门口,先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里头传来言聿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睁开眼视线落到文既白脸上,有些讶异。
他本是在思索次次靠自虐来换取文既白的注意和目光是不是有些影响他在男女关系中的形象,但文既白似乎很有边界感,称得上铜墙铁壁。他目前只能靠自伤。
头脑风暴被她通红的眼眶打断。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大概是摔后胸口和肩膀一直紧着,“怎么哭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床垫,慢慢把自己往上挪,想坐得更直一点。病号服宽,领口随着动作往两边散开些,露出锁骨和一截结实的肩背线条。
盖在被子底下的身体却显出一种极明显的断裂感,被子右侧有着正常的起伏,到了左侧胯骨附近,线条却陡然塌了下去。
支撑床面的是他自己的腰和臀,被子压在那里,左侧似乎盆骨都不完整,只有斜着很短的隆起,再往前,就是空出来塌陷的一块。
坐稳后,言聿朝旁边空着的椅子轻轻招了下手:“来坐着。”
本来还站在远处的文既白莫名觉得鼻子一酸,她没再犹豫,走过去坐下,距离床不远不近。思索片刻,还是先问了她最担心的事:“言总,您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言聿看着她,眼底笑意浮起,垂眸看了一眼被子下自己的身体,语气平淡无奇,仿佛狼狈和疼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都是老毛病了,我没关系的。”
说完,他抬眼又看向双眼通红的女孩:“不如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哭了?”
文既白下意识摇头:“没事。”
言聿没有拆穿。他甚至有些想笑。
徐其言在暴怒和羞耻里随口扔出去的话,偏偏最懂得往哪里扎最疼。文既白那么聪明敏感,善良温柔。想来今天以后,彩云也散,琉璃破碎。
文既白被他看得心里越发愧疚,她本来是来替徐其言道歉的,可刚进门就被他那样一看,话到嘴边竟然有点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她先垂下眼,声音很轻:“言总,我替徐其言跟您道个歉。他最近遇到了很多事情,所以情绪不太稳定。”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发颤:“我不是来请求得到您的原谅,但是事情因我而起,我认为您理应得到道歉和赔偿,如果您想追究责任,我会配合您的。”
病房里静了一瞬。
言聿看着她,眼底情绪不明。
明明自己都哭成这样了,一坐下,先说的还是替另一个男人来道歉。
于是他心里阴暗的怒火比将拆散两人快意更重。
方才走廊里那一场争执,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言聿垂了下眼,唇边勾起温柔无害的弧度:“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没有计较的道理。”
文既白抬头看他。
年长的男人唇角甚至更弯了一点,笑很温柔,温柔得像他真的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别担心,我对你保证,不会对你的男朋友做什么的,好不好?”
对方停顿片刻,像是怕她还不放心:“所以你也就别再伤心了,好吗?”
不过文既白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心里那点本来就快要爆炸的愧疚让她觉得自己在仗着言聿人好而无理取闹,甚至是挟恩图报。
明明是徐其言把人推成这样,她却仗着言聿喜欢自己,自己帮过言聿,还在替那个明明就做错事的人说话。
这种感觉让她内疚到无地自容。
“真的太对不起您了。”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垂着脑袋不敢再看他,眼前一片模糊,“我……我其实不该……”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
文既白觉得有点丢脸,低头想把眼泪忍回去,结果越忍越收不住。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监护仪和输液器很轻的声音,她却忍不住坐在那里越哭越厉害。文既白知道自己对着一个受害者掉眼泪实在不对,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言聿看着她眼里的水光一点点漫上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
年轻的小姑娘真是……太善良,太好骗,也太心软了。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灯,文既白低头擦眼泪时,珍珠耳钉在耳边微微晃了一下。言聿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去。
哪怕这种时候,文既白仍旧很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乖巧地坐在病床边,年纪阅历都还轻浅,委屈和愧疚在此刻一齐毫不遮掩地出现在脸上,赤裸真诚。
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惹人怜,落到言聿眼中,在心口生出极深的欲念。
他想伸手替她擦掉每一滴眼泪。
想把她哭出来的眼泪一滴滴接住。
想让她以后每次委屈都坐到自己跟前来。
更多,他想要那双眼睛里的眼泪只为他而流,那双眼睛里只看着他一个人。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翻了一圈,言聿脸上却只剩下平静温和的关切。
他伸手从床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因为刚才撑床垫起身而轻轻发颤。
文既白连忙伸手接过。
“这位小姐,”言聿靠着床头,语气里竟然带一点很淡的玩笑,“再哭,刚吃的晚餐都该被消化了。”他说到这里,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文既白在夜市四处征战的模样,唇角弥漫着笑,“我得开始苦恼夜宵请你吃点什么了。”
文既白本来哭得正难受,硬是被他逗得破了功。她抿着嘴角,带着眼泪又想笑,最后只能低头一边擦脸一边小声说:“言总,您别这样。”
“哪样?”他明知故问。
“都伤成这样了还宽慰我。”她鼻音很重,明白言聿的好意。
言聿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更柔和,松了口气:“不哭了就行。”
文既白耳根有点发热,只能低头把纸巾攥得更紧一点,借着擦眼泪的动作避开他的视线。过了几秒,她才重新抬头,想起自己刚才在走廊看到的那些推出来的带血纱布,心里又一下揪起来。
“言总,您伤得是不是很重?我刚刚看到护士推出去的车上放了好多有血的纱布。”
言聿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左侧,神情淡漠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看着唬人。”
他说:“腿是从髋那里断的,不是普通那种留一截大腿的截肢。假肢不是套在腿上,是箍住半边骨盆和小腹。接触面积有点大,所以磨着有些伤口也正常,摔一下流点血,更是正常。”
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委屈,也没有夸大,像是在陈述天气,似乎只是一位温柔的长者,娓娓讲述着前因后果。可也正因为他这样轻描淡写,文既白心里更难受。
她刚才看见那条假肢,也想起了言聿摔倒时裤管里晃开的空荡和错位。
所谓有些伤口也正常,意味着他这么高大的人平时每一次站起走路久坐,被切掉的残端都可能在那层硬质的接受腔里一点点磨坏。
文既白眼眶一下又热了,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一个残疾人能活成外人眼里看来几乎无可挑剔的模样,本身就是一场漫长无望而痛苦艰辛的战争。
甚至在禾宴门口,他摔倒之后还要反过来对自己说“抱歉,吓到你了”。
那一刻他到底有多疼多无助,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别放在心上。”言聿看见文既白又霹雳啪地掉下几颗硕大的泪珠,慢慢补了一句,“真的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文既白低着头,喉咙里堵得很,一时又说不出来。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正常,才会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巧。
作者有话说:
白:呜呜呜呜呜
言:演技+100,hp-100
徐:话赶话害死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