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澜的身体情况,她心里有数,缓过来就好,没必要去医院:“你太小题大做了。”
“身体健康,能叫小题大做?”路潮严肃了面色,语气里甚至沾着点焦急。
林微澜一怔,想到他有一位患了癌症的母亲,那么他的这份反应实在很合理。
她慢吞吞地喝水,有意瞥向餐桌:“可能只是低血糖。”
“什么低血糖?你又没吃晚饭?”向餐桌眺望一眼,果然看见了摆放整齐的碗筷,路潮气不打一处来,她的坏习惯还没改,肯定是崔世青那个没用的东西劝得少。
路潮又道:“一忙工作,就不知道吃饭,还啃手指甲,林微澜,你几岁的人了?”
他在生气。
林微澜既不惧怕也不恼火,反而兴奋地咬了咬唇。
她藏匿起心潮澎湃,垂眸微声:“我饿了。”
脸埋进了柔软的抱枕,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唯独能听到路潮的脚步声。
很快,又是微波炉运作的声音。
林微澜手指蜷缩,抓皱了抱枕套。
几分钟过后,微波炉结束工作,林微澜再听见路潮的话音:“我该走了。”
他们恋爱那几年,林微澜就常常讶异,路潮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人,居然那么会照顾人。
她曾经问过,路潮很得意地告诉她:“我不会,难道我不知道学?我是你男朋友嘛。”
抱枕似乎没有那么软了,硌得林微澜眼眶疼。
“林微澜?又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路潮喊了她一声,她这才抬头,发现路潮悄无声息地从厨房到了沙发跟前,半蹲身子与他对视,面露慌乱。
她抬头之后,他的慌乱瞬间就寻不到影子了。
路潮沉默几秒,说:“没事我就真的走了。”
“房子呢?不租了?”
“……租谁的都不租你的。”
他走了,林微澜没有送。
但是他临开门前的半瞬迟疑,被林微澜看了个清楚。
家里安静了很久,只能听见小区里的虫鸣。
林微澜照旧缩在沙发里,想着七岁那年发生的事,那么温柔的妈妈生起气,原来恐怖可怕得很……
望一眼电视屏幕,电影改播放着,屏幕中央赫然是林倩年轻时的容貌特写,清丽秀美,倾国倾城。
她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天才演员,影坛有她是影坛的荣幸,观众错过她是观众的损失——从小到大,林微澜都坚持这想法。
明天她要回家一趟。
她想和妈妈一起吃顿饭。
林微澜喝了口路潮倒的温水,继续看电影。
兴许是演员的表演太出色,又或是情节太引人入胜,不出瞬息,林微澜就重新入了戏。
她快被电影里流露出的情绪溺死了,没办法不沉沦进去。
原来又爱又恨,应该这样演。
要迟疑,要愤怒,要舍不得,要回头看,要不敢承认,要故作冷静。
指尖掠过嘴唇,但林微澜及时控制住了,没有咬下去。
……当又爱又恨的情绪,真正出现在一个活生生的脸上,是什么样子的?
是路潮那个样子的。
滴滴——
手机突然收到一条讯息。
水浪:【最迟后天,能再发你一首。】
好奇怪,水浪可不是什么热情的人,居然会主动告知后续事宜,林微澜回复说:【好,辛苦了。】
水浪:【我随便问问。你吃晚饭了吗?】
林微澜:【正在吃,有事?】
水浪:【没事,拜拜。】
林微澜:“……”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不过既然他主动找上门,不如把有的事一并说了完。
林微澜无奈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下,敲出一段话发送:【有没有兴趣加入星影传媒旗下的戏剧工作室?还在走流程,很快就正式成立了。我们计划每年孵化2-3部剧,你有机会大显身手。】
这次她等了很久,对话框才弹出新消息。
水浪:【不感兴趣。你好好吃饭。】
不感兴趣就算了,又不是林微澜的遗憾。
过了会儿,客厅再次响起《天堂鸟》的唱词,比白天唱得更温柔、更细腻,尾音更缠绵,那份疯癫也消失了。
*
次日早上九点,伴着钢琴琴键淌出的乐声,林微澜唱了几句词。
昨晚她打破了作息,将林倩的那部电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会儿精神不够饱满,对情绪的把控却好得出奇。
唱到高潮部分,林微澜只觉得胸腔里的每一条筋肉都在震颤,带得她眼眶也发酸。
一曲唱完,郑东晴由衷赞叹:“对的,对的,林老师,我昨天说的就是这个感觉!不愧是林老师,这么快就找到状态了。”
郑东晴多多少少有奉承的意味,但林微澜本人对自己的表现不算满意。
演员的演技没有封顶的那一天,只要还在业内拼搏,就许多东西要学习、精进。
“感觉对了就好。”林微澜点点头,在剧本上做好标注,“昨天我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工作室组建初期,需要吸纳人才,你现在和我们签约,就是元老了。”
郑东晴瞥见林微澜那份纸质剧本上那些颜色不同的标注,密密麻麻,宛若一副画卷,突然惶恐。
她很有自知之明,尤其是在林微澜这种成就的演员面前,更看得清自己的能力:“林老师,我很向往,可我怕自己能力不够。《天堂鸟》剧本体量很小,我勉强能驾驭,可是就算是这种小剧本,您也帮我改了很久。”
“你的剧本很成熟完整了,我们只是把它改得更精彩,而且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不会觉得麻烦。”林微澜说。
“真的?”郑东晴禁不住笑了。
林微澜为她倒了杯温水:“你会越写越好的,《天堂鸟》会给你的编剧生涯开个好头。你加入我们的话,进步会更快。你再考虑考虑,我不急。你不要有压力,也不要怕我会失望。”
郑东晴被劝说得脑袋晕乎乎的,她终究是个才毕业的学生,一时半会儿给不出答案:“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中午,郑东晴该回家了,却仍是给不出个结果。
林微澜不着急有答复,起身送郑东晴出门。
关上门,她拨通父亲的电话,说她晚上想回家吃饭。
粉丝对偶像的爱,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能窜出更旺盛的火苗。对演员林倩爱得更深一点,仅需要一部电影。
林微澜要回家追星了。
她也是真的想妈妈了。
赵元修知道了女儿要回家吃饭,高兴得不得了,答应晚上等林倩下了班,夫妻俩一起来嘉珑花园接女儿。
五点半才过,赵元修的车准时停在嘉珑花园九栋前。
林微澜藏匿好欢喜,轻轻坐进后排,却发现车里只坐着父亲一个人:“妈妈呢?”
赵元修垮着脸踩下油门,没说话。
“妈妈呢?”林微澜朝前探了探身子。
“她临时有饭局。”赵元修嗓音冷冷的,没了平时的轻柔。
林微澜心一沉:“什么饭局?”
赵元修:“星影新签了几个艺人,你知道的,你妈妈对新人很照顾,所以参加饭局去了。”
车里陷入诡异的缄默,林微澜掐住自己的虎口,又是这样,林倩永远都在忙、忙、忙。
“你没和她说,晚上我回家吃饭?”
过了好几秒钟,赵元修的神色才松缓下来:“怪我说得太晚,她那边的饭局先定了。微微,妈妈不是故意爽约的,你今晚在家睡,等她回来好吗?”
林微澜默不作声。
她和林倩的人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错位。
林微澜最需要亲人陪伴的童年和青春期,林倩大红大紫,几乎不着家;等林倩步入中年,把人生重心转移一部分到家庭上,却轮到林微澜为学业和事业奔波了。
事业有成的母亲,理所应当被女儿崇拜;忙忙碌碌的母亲,难以避免被女儿埋怨。
林微澜打开车窗,叫上央市黄昏时的风吹进车里,耳侧的两缕发丝被风绞在一起了,她也无心去管。
*
林公馆的客厅,长久点着林微澜最喜欢的那款绿茶香薰。
赵元修厨艺很好,可惜他确诊哮喘后,就很少下厨,即使偶尔想一展身手,也会戴上口罩,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做那些轻油烟的清淡菜肴。
上次就是因为他给妻子做了一盆麻辣小龙虾,不幸哮喘发作,才进了医院。
今天他学乖了,他要做清蒸鲈鱼。
赵元修做饭很利落,因为这道菜是专门做给妻女的,也没要家里的厨师帮忙。
很快,一盘盘佳肴端上餐桌。
“吃饭喽。”赵元修递给女儿一双筷子,笑意款款。
林微澜接过了筷子,但没有动作。
“微微,胃口不好?这是你最喜欢的清蒸鲈鱼。”
“吃不下。”
林微澜吃不下东西,赵元修也一样。
他们食欲不振的理由并不完全相同,但都由同一个人引起。
餐厅干脆就这样安静下来。
父女俩心照不宣地相对而坐、各自沉默,直到家门被从外打开——
是林倩回来了。
林微澜与赵元修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赵元修比较浮夸,他是弹起来的。
林倩怀里抱着两样东西,一束弗洛伊德玫瑰,一只巨大的兔子玩偶。
赵元修乐呵呵地箭步冲过去,替妻子接下两样东西:“我以为你不回家了。”
兔子玩偶有些份量,林微澜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她有这个牌子所有款式的玩偶,唯独没有这一款。
“我露了个脸就回来了。我的宝贝要回家吃饭,我怎么可以不在?”
林倩摸摸丈夫的脸,笑吟吟的:“微微,这只兔子才发售的新款,喜欢吗?”
林微澜忍不住莞尔,所有的不愉快都消弭瓦解了:“喜欢。谢谢妈妈。”
她在饭桌上一向没什么话,倒是赵元修,总有话要问林倩:
“饭局都有什么人?有没有我认识的?”
林倩笑而不语。
赵元修顿时心惊胆战:“姐姐——”
“都是女人和年轻小伙子,你怕什么?”
“年轻小伙子我就不怕了?谁知道有没有胆大包天的狐狸精?你去年收的那个实习生助理,小小年纪打扮得花枝招展,我都不知道他要给谁看!”
林倩在餐桌下轻轻踢了踢丈夫,提醒说:“微微面前,你说话克制点。”
赵元修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本来就是,总有男人忘了我们林总是有夫之妇……哼。”
“够了吗?”林倩笑得无奈又温柔。
林微澜耳濡目染二十多年,早就知道赵元修这种类型的恋爱脑该用什么话术哄了。
动动嘴皮子就行,半点不累人。
可是有的男人啊……
脑海里的浓雾慢慢汇聚成一个晦暗的人影,他转过了头,泪水涟涟、眼眶通红,委屈又愤恨地哭诉着林微澜听不清的话。
看不清人脸,林微澜却晓得他是谁。
她在雾中勾了勾手指,他就摇着尾巴奔过来。
却在具她一步之遥顿住步伐,凶恶地露出两颗尖利犬牙,转身离她而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