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到主星 /那就是王后吗?


    君谭松开了卢希被吻得红肿的唇, 却没有退开,而是反手从一旁的冰桶里拎起一瓶尚未开启的红酒。


    “啪嗒”一声,瓶塞被弹开。


    “你干什么?”卢希惊恐地看着君谭将那瓶昂贵的红酒倾斜。


    暗红色的液体如同粘稠的鲜血,顺着卢希洁白的衬衫领口缓缓流下, 冰凉的触感让卢希不自觉地战栗。


    酒液洇透了薄薄的衣料, 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顺着修长的颈项没入, 空气中弥漫开醉人的芬芳。


    “我干什么?”君谭眼神暗沉, 手指从冰桶里夹出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


    他将冰块抵在卢希被酒液浸湿的唇边,缓缓下滑, 带起一阵寒意。


    冰块与滚烫的体温相融,化作水珠汇入绯色之中。


    “这么久不见了, 不想我么?”君谭咬着牙,将卢希不安分的双手死死按在头顶, “你用惯了我, 男模伺候不好你。还是我来让你回忆回忆吧。”


    冰块划过胸膛, 带起细密的战栗。卢希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兽, 狼狈不堪。


    情欲的折磨无休无止, 卢希终于支持不住时,君谭才停下了动作。他伏在卢希耳边, 声音异常冷冽:


    “卢希, 你真的以为你被选中投放到荒星, 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吗?”


    卢希僵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荒星开拓》节目组,背后连接着高维度的观测者。他们挑选你这种柔弱、毫无背景的异种,是为了在绝境中看你如何挣扎,就像电子宠物。”


    君谭没了表情, 指尖轻轻划过卢希湿润的眼角:


    “你种出水稻、建起饭店,你觉得你在基建。那是他们在收割你的生命力。”


    “难道你不想报复把你当作玩物的高维人?不想让他们知道,被他们玩弄的‘棋子’,也能掀翻他们的棋盘?”


    卢希愣愣地看着君谭。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卢希哑着嗓子说。他以为君谭只是想回去当他的王。


    君谭深吸一口气,将卢希紧紧搂入怀中,顾不得湿漉漉的红酒弄脏了自己的军装。他闭上眼:


    “我曾经确实不在乎。位面监狱中的折磨,消磨了我的意志,曾经我以为,宇宙毁灭也与我无关。”


    “但现在我不能不在乎,因为我有了想要守护的人。荒星的屏障虽然碎了,玩家们逃了出来,但那群人还没消失。”


    “跟我回主星,主星有最强的防御网,那里也是我们的、真正的家。”


    卢希感受着君谭胸膛里剧烈的心跳,不自觉想要依靠。


    “你要,帮我报仇吗?”


    “让我帮你解决这些隐患,”君谭吻了吻他被酒液浸透的鬓角,“我会让那些把我们的生活当成消遣的家伙,付出惨痛的代价。”


    充满奢靡气息的包厢里,卢希最终在君谭的怀抱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还有机会逃脱吗?他真的不知道。


    在登上帝国旗舰之前,卢希在凌乱的桌案上找了一张便签,斟酌片刻后落笔:


    【少安,我跟着君谭回主星了。别担心我,虽然他现在变得有点凶,但他承诺会解决高维度的隐患。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游痕再欺负你,你就……你就……】


    卢希笔尖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连自己的烂摊子都处理不干净,实在没立场去插手孙少安和游痕之间的恩怨。


    于是,他自嘲地划掉了最后半句,只留下了“保重”两个字,压在了没吃的果盘旁边。


    帝国旗舰穿越了漫长的星际跳跃。当卢希踏上主星的港口时,迎接他的是从未有过的宏大场面。


    帝国公民们手持鲜花挤在警戒线外,他们屏住呼吸,注视着那位铁血帝王牵着一个少年的手走下舷梯。


    “那就是王后吗?天呐,他比直播间里还要好看。”


    “好漂亮的仓鼠异种,确实只有陛下强悍的气场能与之相配,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卢希住进了主星最奢华的寝宫。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纯白大理石,倒映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星图浮雕。


    空间很大,大到说话都会有回音,每个角落都摆放着从各个星球运来的鲜花,香气浓郁。


    就在卢希打量这奢靡之景时,一阵吵闹声打破了宫殿的宁静。


    他的父亲,带着几十个曾经挤在贫民窟、整天为了发霉的面包而争吵的仓鼠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们,红光满面地冲了进来。


    “卢希!我的好孩子!”卢父穿着一身崭新的、有些滑稽的礼服,激动地拉着卢希的手,“陛下真是个大好人!他给我们所有人都安排了谋生的地方,你大哥进了后勤部,小妹去了礼仪学校,我们再也不用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了!”


    “哥哥哥哥!荒星好玩吗?你是怎样认识陛下的?”


    “我长大了也能嫁给陛下吗?”


    小仓鼠们叽叽喳喳地围着卢希,满脸都是对新生活的憧憬,再也没有了以前卑微如老鼠的神色。


    卢希一一应付着,心里很是疲惫。


    深夜,君谭脱下厚重的军装斗篷,带着一身冷冽的寒气走进寝宫。


    “他们都安顿好了?”


    卢希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主星的灯火,轻声开口,“谢谢你,君谭。”他一直坐在这里等君谭回来。


    卢希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其实……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们家里人的感情其实很淡漠,以前我落难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这么热衷于关心我。”


    君谭走到他身后,双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揉了揉他的脖颈。


    “不必谢我。”


    君谭俯身:“给他们一份体面的工作和住处,不过是举手之劳。我只是不希望将来有任何跳梁小丑,打着‘亲人’的旗号来打扰我们的生活,或者成为别人威胁你的软肋。”


    他偏过头,在卢希耳边轻语:


    “卢希,既然回了家,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够了。”


    卢希看着镜子里两人重叠的影子,心中一丝丝暖意很快就被沉重的枷锁感所覆盖。


    他明白,这些“恩赐”都是昂贵的筹码,而他自己,是被锁在鲜花丛中的抵押品。


    第62章 位面监狱 /“这就是,我们相遇之前,……


    尽管君谭将皇宫打造得如铁桶一般, 但卢希终究不是能安分当摆件的小仓鼠。


    半个月后,他向君谭申请去主星最为混乱的下城区贫民窟进行布施。


    君谭本不答应,但经不住卢希的软磨硬泡,最终加派了三倍的暗卫, 才勉强放行。


    下城区的街道狭窄阴暗,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机油和废弃金属的味道。卢希穿着一身素净的便服, 站在物资投放点。


    他的到来, 像是投进深渊的一束暖阳。


    “王后大人!这是给我的吗?”


    “谢谢漂亮哥哥!”


    许多面黄肌瘦却眼睛亮晶晶的小孩子簇拥着他。卢希一边分发着亲手做的饼干, 一边耐心地摸遍每一个孩子的头。


    在他眼里,这些孩子和当初荒星上流离失所的人并没有区别。


    “大人, 求求您救救我的妹妹。”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拽住卢希的衣角,哭得颤抖:“她就在前面的窄巷里, 她快没气了……”


    卢希心头一紧,没来得及呼唤随行的暗卫, 急切地跟着少年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巷子深处, 本该出现的“小妹妹”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电磁网!


    “下地狱吧!”


    诅咒声响起, 卢希只觉得后颈一阵刺痛, 高强度的麻醉剂被注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暗卫的脚步声被隔绝在了很远之外。


    卢希是在一阵剧烈的肺部灼烧感中醒来的。


    这里的空气不像主星那样温暖带着花香, 也不似荒星那样粗粝, 而是仿佛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冷。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掌心触碰到的不像是泥土,而是暗紫色的、类似某种巨大生物内壁的软组织!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轮暗红色的残月交叠在一起,洒下的光没有温度,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铁锈般的寒芒。


    风声像是有人在哭。穿过肉质触手状的植物, 发出“呜——呜——”的低鸣。


    几只仿佛被剥了皮的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


    卢希吓了一大跳,他几乎能闻到它们口中喷出的臭味!


    腐烂的、如同工业废水的酸臭。


    剥皮狼的速度极快,四肢在软质地面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最前面的怪物速度最快,尖牙距离卢希的喉管只剩几厘米,卢希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尖叫。


    “别碰我!”


    伴随着尖叫,他肺部积压的、蕴含着强大生命因子的气体猛然喷出。


    狼的动作僵住了。白色的眼球在接触到气体的瞬间,“噗”地一声爆裂,化作两股浑浊的血水。


    剥皮狼的皮肉开始在大气中迅速溶解。整只怪物像是被强行风化的沙雕,在短短几秒内崩解、塌陷,最终只剩下一滩冒着黑烟的肉渣。


    对于其他星球来说,卢希呼出的气体能够带来无限生机;但对于这颗星球来说,生命因子是比岩浆还要炽热、比硫酸还要猛烈的强力氧化剂。


    卢希感觉到那一滴溅在脸上的体.液,差点呕了出来。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荒星上种植过小麦,修剪过花枝。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这里呼吸,周围疯狂挥舞的肉质植物就因为受不了他溢出的“生机”,纷纷被迫枯萎了。


    他像是成了一个行走的瘟疫。


    卢希踩着像肉块一样软烂、不断崩解的地面,漫无目的地向暗紫色的深处走去。


    空气越来越粘稠,四周腐烂的工业废水味渐渐被血腥气所取代。


    卢希浑身一震。


    感应虽然微弱,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瞬间贯穿了他的意识。


    他跌跌撞撞地爬过一个高耸的、如肋骨般弯曲的黑色晶石山坡,眼前的景象陡变。


    在这里,时空似乎发生了扭曲。


    卢希透过空气中游离的残留粒子,看到了这颗孤星最深处的黑暗中,曾经被封存的画面。


    曾经的皇太子、现在的帝王君谭,在这颗星球上度过的梦魇。


    君谭浑身是伤,只有几缕破碎的黑色布料挂在身上。无数根带着倒钩的暗红色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和脚踝,将他整个人悬吊在虚空之中。


    这里的生物极度渴望外界的能量。


    君谭每一次因痛苦而变得粗重的呼吸,都像是在黑暗中点燃的星火,吸引成千上万长着吸盘和利齿的蝴蝶飞来。


    蝴蝶们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他的胸膛、腹肌和修长的双腿上。卢希眼睁睁看着它们撕咬下君谭泛着冷白光泽的皮肤,听到磨碎骨头的清脆响声。


    君谭强悍的精神力让他拥有近乎变态的自愈能力。


    伤口刚被咬开,鲜红的肉芽就疯狂蠕动、生长,将血洞填平,然后再被下一波怪物重新撕烂。


    求生的本能,在这里居然成了酷刑。


    卢希不忍心再看,却不得不被迫看着。


    厚重的、流转着蓝紫纹路的电磁枷锁,不仅锁住了君谭的四肢,更在不断抽取他的精神力,强行剥夺他的视、听、嗅、味、触五感。


    君谭被放逐在虚无中,感觉不到时间,唯有疼痛永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卢希感觉君谭穿过时空,看向了自己。


    他那头如绸缎般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苍白的肩头,几缕发丝被汗水和干涸的血迹粘在削薄的唇瓣上。


    “你是谁?”他无声地翕动嘴唇。


    哪怕是在最狼狈、最凄惨的折磨中,君谭挺拔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依然透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矜贵。极度痛苦带来的生理性战栗,划过他紧绷的肌肉线条,让人想要摧毁、又想要怜惜。


    卢希伸手去触摸虚影,指尖却穿过了冰冷的镣铐。


    这东西每秒钟都在向君谭的大脑灌注海量的精神垃圾,试图将他的意志搅碎摧毁。


    “很疼吗?”尽管知道对方听不到,卢希还是下意识发问。


    君谭就那样悬挂在黑暗中,像是一朵盛开在腐烂泥沼里的黑色玫瑰,被荆棘刺穿了花心,却依然倔强地不肯低头。他的指尖因为剧痛而蜷缩,指甲扣入掌心,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这就是,我们相遇之前,你所经历的一切吗?”


    卢希站在断裂的、还在不断融化的肉质触手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君谭再次见到他时,会是那样。


    这里,就是位面监狱吗?


    卢希从重叠的幻影中抽离出来,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却变得愈发真实。


    不是几年前留下的精神残响,而是正在发生的、鲜活的痛苦。


    顺着暗红色锁链延伸的方向望去,君谭幻影消散的虚空之后,另一具身体正被死死扣在刑架上。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君计的生母,曾经权倾帝国的王后。


    没有了半点在主星时的雍容华贵,金丝织就的华服早已在折磨下变得破碎不堪,露出枯槁且布满啮痕的脊背。


    生着口器的蝴蝶贪婪地趴在她的伤口上,随着她的颤抖而起伏。


    “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她并不知道是谁来了,只是本能地在黑暗中呼救。


    随着卢希的靠近,疯狂进食的生物像是感知到了毁灭性的天敌。卢希每一次平稳的呼吸,溢出的生命因子对它们而言都是剧毒的瘴气。


    食人花像是被热水烫到,飞快地蜷缩起花瓣,缩进地底。


    飞舞的蝴蝶在靠近卢希周身三米时,便发出一阵阵密集的“滋滋”声,轻薄的翅膀在空气中自燃、炭化,随后化作黑灰簌簌落下。


    令人毛骨悚然的行刑场,因为卢希的到来,竟获得了诡异的安宁。


    察觉到折磨的停止,刑架上的女人费力地抬起了头。她强行撑开的眼睑里,是一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球。


    “是你?”


    她的唇瓣因为干裂而渗出黑红的血,却带出了嘲讽的弧度。


    “你认识我?”卢希有些意外。


    “你是那个,让我两个儿子都发了疯、毁了屏障也要抢回来的小东西。”


    “两个儿子?”原来在王后眼中,君谭也能算是她的儿子吗?


    言俪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动一下,贯穿琵琶骨的钩子就带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虽然被囚禁于此,但君谭为了让她在痛苦中保持清醒,会定期向她大脑中灌注外界的信息。


    “你比君计形容的还要漂亮。也更让人想要摧毁。”


    卢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看着这个疯狂的女人,又回忆起君谭的惨烈幻影。在这个瞬间,他感到荒谬。


    君谭将他的后母关进他曾经待过的地狱,让她重复他受过的每一分折磨。是处刑,更是宣泄。


    “他把你保护得很好。咳咳……”言俪狰狞地笑着,枯萎的脸在暗紫色光线下显得格外恐怖,“但他还是疏忽了,让我的人有机可乘,将你带到了这里。”


    “君谭没告诉你吧?这颗星球上的东西,早晚会把你这种温软的小异种,彻底吞噬掉。”


    卢希低头看了看脚下。


    是吗?


    随着他的情绪波动,因为他的气息而枯萎的肉质触手,竟然开始产生出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变异。


    它们在试图模拟藤蔓,疯狂地想要缠绕上卢希的脚踝。


    肉质触手长出了一层厚厚的、类似于角质层的透明隔膜,一群渴求恩赐的寄生虫,密密麻麻地缠绕上了卢希的脚踝、腰际。


    卢希被这病态的力量强行拖拽到了行刑架的另一侧。触手交织成一张紧绷的肉网,将他死死地固定在言俪的对面。


    两人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被迫朝夕相对。


    难免有些无聊。


    言俪被折磨得几乎失去了人形,但每当她看到卢希因为惊恐而愈发鲜活的脸,她就仿佛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向这个夺走她一切的小异种倾倒毒汁,很有快感。


    “想听听他的故事吗?”言俪嘶哑地笑着,空洞的眼眶盯着虚空,陷入了遥远而阴冷的回忆。


    “你讲吧。”卢希也懒得挣扎了。


    “就从他的出生讲起吧。君谭的亲生母亲,呵,她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阿青是主星前任的大祭司,那个自诩离神最近、一生都要奉献给神的圣洁女人。”


    “她本该侍奉神明,最后却被我们的国王陛下,我那个狂妄的暴君丈夫,亲手从神坛上拖了下来,亵渎得体无完肤。”


    卢希屏住呼吸。他从未听君谭提起过这些,也从未想过,君谭冷漠背后竟藏着如此的身世。


    “那是个疯女人。”言俪的声音变得尖锐,“她把君谭视为被亵渎的罪证,视为不详的怪物。”


    “君谭生下来那天,阿青试图用头发亲手勒死他。可君谭,他生来就拥有恐怖的精神力。还没睁眼,就震碎了整座神殿。”


    “从此你就接手了他?”卢希颤声问。


    他看着言俪,这个女人也是君谭名义上的母亲。


    “是啊,”言俪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在锁链上晃动,“我是贵族之女,从小就背负着与国王的婚约。”


    “疯女人死后,我抱养了君谭。全主星都认为我应该爱他,应该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培养。”


    她突然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尖叫,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嫉恨:


    “可我怎么可能爱他!他太强大了,强大到盖过了所有人的光芒。”


    “我有我自己的孩子,我的计儿!他才是国王最应该期待的继承人!”


    “他是流淌着我身上血液的宝贝。可我丈夫眼里只有君谭!哪怕君谭是疯子的儿子,他依然分走了所有的目光和资源!”


    卢希呆呆地看着言俪。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言俪会选择将君谭关进这颗星球。


    君谭生下来就没有爱,只有来自亲生母亲的杀意和养母的恶意。


    言俪将君谭视为夺走儿子未来的强盗。在抚育君谭的那些年里,她恐怕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诅咒这个天才少年的陨落。


    “所以,你就把他关进了位面监狱?”卢希眼眶酸涩,他能想象到那个孤傲的少年,在面对排山倒海的恶意时,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封闭成一块冰冷的顽石。


    “他活该!”言俪狞笑着用额头撞击着刑架,“他本该死在这里!可他竟然熬过来了,还找到了你这个变数。”


    “卢希,你觉得你是在救他?不,君谭早就没有心了。你只是让他扭曲的灵魂,找到了一个可以寄生的容器罢了。”


    第63章 玉米地 /他把你弄丢了,可能根本不知……


    在这颗法则扭曲的星球上, 生态系统与其他地方相比,是完全逆向的。


    用钱教授教卢希的化学视角来解释,卢希的生命因子与逆向生态系统的碰撞,产生的是剧烈的氧化反应。


    但随着卢希情绪的平稳, 破坏性的力量开始发生了一种深层级的拓扑结构重组。


    暗红色的、像烂肉一样的触手, 在不断吞噬卢希溢出的生命因子后, 其内部的蛋白质链条开始在自发反应下重构。


    腥臭的粘液被晶莹剔透的植物纤维取代, 肉质的表皮渐渐木质化, 透出了青翠。


    卢希闲着无聊,推导出了位面环境的逆转公式——当他的生命因子达到临界浓度, 这对于逆向位面来说的剧毒将转化为养料。


    堪比一场微观的生态革命。


    几天后,卢希惊讶地发现, 死死困住他的肉网竟然慢慢松开了,化作一簇簇垂落的柔韧藤蔓。


    藤蔓的末端, 竟然凝结出了几颗紫色宝石般的半透明浆果!


    这些果实散发出清冷而幽深的香气, 在毫无食物的孤星上, 显得格外诱人。


    卢希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一声。


    在主星宫殿他被照顾得太好, 以至于在位面监狱折腾了这么久, 血糖低得让他头晕眼花。


    卢希看着眼前亮晶晶的浆果,心里一横:吃颗果子, 大不了也就是个死, 总比饿死强!


    他伸手摘下一颗, 闭着眼丢进嘴里。


    口感像是冷萃过的咖啡,带着冰凉的薄荷感。


    味道竟意外地清甜!


    类似于薄荷与蜂蜜混合的复杂香气,顺着喉咙流向身体内部。


    “竟然真的能吃?”卢希不可思议地睁开眼,虚弱的身体,在浆果入腹后重新燃起了生机。


    随着卢希体内的能量回升, 他周身的生命场域进一步扩大。


    “哗啦——”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不仅是卢希,就连对面的言俪,也因为刑架上植物被净化而失去了支撑,狼狈地摔在了松软的绿苔上。


    言俪停止了谩骂。


    她看着周围发生变化的植物,浑浊的眼球里写满了荒谬:“你做了什么?你净化了这个位面的诅咒?”


    卢希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力气去管这个坏女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地看起来挺肥,不能浪费。


    “既然现在我们都出不去,与其听你讲旧日的狗血恩怨,不如先想想怎么活下去。”


    卢希小心翼翼地收集起变异后的浆果种子,用衣角兜着。


    攻击性极强的触手,现在在卢希面前温顺不已。


    卢希指挥它们把周围碎裂的晶石推开,开辟出一块平整的实验田。


    既然他的呼吸就是位面的强力催化剂,卢希干脆搬了块石头坐在田埂边。


    不到一周,曾经让无数星际罪犯闻风丧胆的位面监狱,竟然以卢希为中心,长出了一片生机盎然的微型丛林。


    言俪感觉见了鬼。


    卢希发现,浆果的根茎内部有能够中和电磁干扰的酸液,能极大地缓解他们耳鸣、心悸的症状。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手挖掘着土壤,挑选着长势最好的幼苗。


    言俪说的不对。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片黑暗的废土,那他就在这里再建一座巴别塔。


    他不是容纳君谭扭曲灵魂的容器,他要做指引君谭的灯塔。


    卢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面前在黑暗中闪烁着荧光的农田,露出了久违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暗紫色的诡谲荒原上,一座由黑色晶石和坚硬的木质化触手搭建而成的避难所,突兀地出现在微型丛林中央。


    这房子盖得不算规整,按卢希的话说就是只能凑合过日子,但对于被囚.禁、手无寸铁的言俪来说,这简直是神迹。


    卢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拍了拍刚垒好的石墙。这些天来,他的日子过得无比充实。


    “俪姨,别发呆了,去把那一些浆果洗了,”卢希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还有,下午把实验田的杂草拔了。”


    卢希的生命因子液化了大气水分,形成了规律的降雨,于是有了水源。


    曾经权倾帝国的王后言俪蹲到溪水旁——她的双手布满了细小的伤痕,但在饥饿面前,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她堂堂一国之后,现在居然在给一只小仓鼠当农场长工。


    “你真以为能在这里生活下去?”言俪咬着浆果问。


    “我只知道尽人事,听天命。”卢希认真地检查着浆果幼苗,眼神清亮。


    枯燥的农耕生活每隔半个月会被打破一次。


    当暗紫色的残月升到正中,天际线处会传来一阵沉闷的破空声。君谭设定的自动物资补给飞行器来了。


    由于位面监狱的环境极其恶劣,飞行器从不降落,而是悬停在半空,将物资成箱地倾倒下来。


    这些东西本是为了让言俪在折磨中活命的口粮,大多是些高热量的干粮和粗加工的合成肉,但偶尔会有一些未经处理的生玉米棒子。


    “玉米可是好东西,能磨粉,还能煮着吃。”


    卢希小心地剥开干枯的苞叶,挑选出几颗还算饱满的种子。在生存规则逆向的星球上,正常的耕种常识完全失效,但卢希有他的方法。


    卢希将种子含在口中,利用体温和高浓度的生命因子进行初步唤醒。


    催完芽,种下藤蔓挖开富含强氧化剂的土壤,将种子埋入深处。


    不到十天,玉米苗便顶破了暗紫色的地表,在毒瘴中傲然挺立。


    卢希看着那艘投完物资后盘旋一圈准备离开的无人飞行器,陷入了沉思。


    飞行器是全自动的,没有人工监控,也没有通讯回路。它就像一个定时的投喂机器,飞过来,倒下东西,然后顺着预设的轨道原路返回。


    君谭显然还不知道他被弄到了这里。如果君谭知道,这颗星球此刻恐怕已经被帝国的舰队围得水泄不通。


    “它会飞回主星的补给站,对吧?”卢希指着那道消失在云层中的流光。


    言俪冷笑:“飞回去又如何?那是最高等级的军事密道,没有通行证,任何信息都传不出去。你就算在上面激光刻字,也会在穿越大气层时被电磁屏障抹除。”


    没有像言俪预想中那样发疯地追赶,卢希只是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既然出不去,那就先填饱肚子。”卢希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已经长得半人高的玉米地,“这种环境下长出来的玉米,也不知道吃起来会不会有重金属的味道。”


    没有阳光、没有电力、连大气成分都充满毒素的孤星位面,卢希开启了最原始的生存模式。


    他从丛林里挑选了两根干枯硬化的木材。在吸收了生命因子后,木材变得致密、富有油脂。


    卢希蹲在晶石屋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交替,飞速地搓动着。


    “呲——”


    一丝微弱的黑烟升起,紧接着,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在干燥的木屑中跳跃。


    言俪原本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在看到那团火焰腾起时,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得不说,她感觉到了名为“希望”的热量。


    “俪姨,过来帮忙,”卢希喊道,“我们把火堆围起来,别让风吹散了火苗。”


    火堆噼啪作响,卢希从田里掰下了几棒最饱满的玉米。


    卢希没剥掉苞叶,直接丢进了灰烬里焖烤。


    不久,带着泥土芬芳的甜香味在营地弥漫开来。


    剥开微焦的苞叶,金黄色的玉米粒如同黄色的珍珠,有些表层还带着一点点炭烤的焦脆。


    然后,卢希把紫色的浆果捣碎,滤出清凉的果汁,加入玉米粒。


    紫色与金色的液体在黑石碗里交融,形成了极其奇妙的酸甜口感。


    一口下去,冰凉与浓郁并存,血糖回升的感觉让人的大脑产生了愉悦感。


    卢希还用石块打磨出一个凹槽,加入溪水,把剩下的玉米粒煮烂,搅拌成浓稠的粥状。


    热气腾腾的浓浆虽然没有盐和调料,但原始的淀粉味道,在此时胜过主星所有的顶级料理。


    卢希把一棒烤好的玉米递给言俪,又给她盛了一碗浓浆。


    言俪接过滚烫的玉米,焦香钻进鼻腔,让她干涸的胃部剧烈收缩。


    她毫无形象地大口啃食起来,全然忘了自己曾经是连餐具摆放都要精确的帝国王后。


    “好吃吗?”


    “好吃。真的好吃。”


    言俪咽下一口甜腻的玉米,眼神复杂地看着卢希:“你真的不想通风报信?他把你弄丢了,可能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儿受苦。”


    “受苦?”


    卢希捧着碗,看着窗外的农田,笑了笑。


    “我不觉得我是在受苦啊。我在这里有房有粮,还顺便改善了生态环境。比起在主星,天天只能看着窗外等他回来,我倒觉得这儿更像我的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


    “至于君谭,他来不来都好。”


    第64章 家 /“把你的脏手,拿开。”


    夜晚, 避难所外暗紫色的天空突然像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低调的银灰色流光无声无息地降落在晶石屋不远处。


    舱门开启,君计一席黑衣走了出来。


    卢希丢了,这在主星是个大新闻,趁着君谭出去找人, 他利用言俪倒台前留下的绝密跳跃点, 偷偷潜入位面监狱, 想给备受折磨的母亲送一些违禁的止痛药和精细食物。


    但让他疑惑的是, 位面监狱竟然长出了植物?!


    君计拨开一丛丛半人高、叶片锐利的玉米地, 整个人僵住了。


    向来养尊处优、连指甲盖都要保养的母亲,竟然挽着破烂的袖口, 蹲在田埂边干活!


    她手里拎着一个触手木掏空制成的简易水桶,小心翼翼地把溪水浇在幼苗根部。


    以前对他非打即骂、严厉要求他争夺皇权的言俪, 俨然成了一个农妇形象。


    这怎么可能?


    “母亲?”君计的声音颤抖,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位面监狱的磁场影响, 产生了幻觉。


    言俪身体一震, 抬起头看到是君计, 本能地想站起来摆出架子, 但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泥巴和已经磨得发黑的衣服, 最后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计儿, 你来得正好。这块地的碱性还是太重, 你来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


    君计:“……”


    他还真跟着卢希种过地!


    他小声道:“儿子带了补给, 但没有能用的。我叫人送强力化肥来。”


    “俪姨,我这刚研究出一种新的发酵方式!”


    卢希抱着一大箩筐刚采摘的紫色浆果,从小木屋里欢快地跑了出来。他的皮肤被染上了一点果汁的紫色,越发显得白皙。


    看到君计,卢希的脚步顿住了。


    “啊, 君计?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母亲。”君计倒是很从容。


    卢希更从容,他顺手从箩筐里掏出一颗最大的浆果,像是招待客人一样递了过去:“正好,刚摘的,特别甜,要尝尝吗?”


    君计看着卢希那张红润、健康、比在主星宫殿里还要神采奕奕的小脸,再看看身边生机盎然的植物,苦笑不已。


    这里可是让所有星际囚犯闻风丧胆的位面监狱啊!


    怎么被卢希过成了农家乐!


    他不知道卢希会被他残部抓到这里来,在他的印象里,如果没有防护,人很快就会化作血水,或者像母亲一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结果卢希不但把地狱改造成了农场,还顺便对他偏执成性的母亲进行了劳动改造!


    “卢希,你,哎……”君计张了张嘴,真是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看着手里紫色的浆果,又看了看埋头苦干的言俪,顿感荒谬。


    “君谭为了找你,差点把整个星系都翻过来。结果你在这里带着我妈种玉米?”说出来都好笑!


    卢希歪了下头,语气认真:


    “种玉米有什么不好的?不仅能填饱肚子,心情好了还能爆个米花吃。你要不要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位面监狱的磁场波动异常频繁。君计不仅留下来吃了饭,整个人都留下了,他不断地利用绝密跳跃点,回主星进货又运过来。


    起初,他只是带些化肥和种子。后来,他开始往外掏高能蓄电瓶和电气设备。最后,他竟然连进了君谭的皇宫,把卢希习惯用的蓝星进口真丝枕头和全套的自动烹饪炉具都搬了过来。


    卢希看着避难所外堆成小山的物资,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君计,你不打算走了吗?再搬下去,补给站的管理系统都要报警了吧?”


    君计蹲在地上组装一个自动灌溉机器人,闻言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


    “我老婆在这里,我老娘也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家,我走去哪?”


    “谁是你老婆?”卢希小声嘀咕了一句。


    “以前母后总逼着我变强,说我哥不配拥有帝位。我那时候觉得,不夺王位就没法活命。”


    君计停下动作,看着远处摇曳的玉米地,自嘲一笑: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争夺王位的兴趣。现在这样挺好,不用担心被暗杀,每天还能吃上你种的玉米。”


    傍晚,三个人围坐在晶石屋外的火堆旁。


    君计这次不仅带来了烧烤设备,竟然还从主星皇家私人湖泊里顺了几条珍贵的银鳞鱼过来。


    鱼被处理得极干净,被卢希串在木钎上,架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卢希从兜里掏出一小瓶君计带进来的孜然粉,轻轻一撒。一股辛辣而温暖的香气蔓延开,直接盖过了位面监狱的腐败味。


    银鳞鱼肉质鲜嫩,入口即化,配合着微焦的表皮和孜然的辛辣,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安抚。


    言俪接过卢希递来的一串烤鱼,曾经连吃燕窝都要挑剔的她,此刻正拿着签子,细细品尝。


    “俪姨,小心烫。”卢希叮嘱道。


    “好吃吗?”


    “很好吃。”


    言俪咬了一口,被烫得咝咝吸气,却舍不得放下。她看着火光映衬下卢希柔软的侧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活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觉得什么也比不上这一口热乎的鱼。什么王权,都是浮云。能踏踏实实一家人坐着吃顿饭,才是真的。”


    “没错。”言俪这话卢希挺赞同的。


    言俪放下签子,看着卢希,眼神里带了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卢希,其实你这孩子……做我儿媳妇挺好的。”


    气氛凝固。


    君计咬着鱼肉,闻言差点没被鱼刺卡住。他抬头盯着自家亲妈,语气有些急促地求证:


    “母亲,你说清楚,到底是哪个儿子的媳妇?”


    言俪看着君计护食的模样,又想起君谭,心中一乐,起了逗弄的心思,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管他是哪一个,反正,只要是我的儿媳妇,都好。”


    卢希:“……”


    你们皇家的关系,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混乱?


    位面监狱的夜晚,暗紫色的月光穿透了晶石屋的缝隙。屋内铺着真丝床垫,香薰炉里散发着宁静的雪松香气,这些都是君计特意从皇宫里顺出来的,说是这样卢希能睡得安稳。


    “卢希,你看这床垫挺大的,我睡地上腰疼,不如我们挤一挤?”


    君计用水擦过身子,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丝绸睡袍,半倚在床边。


    他和君谭有几分神似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长发还带着湿气:“反正母亲都发话了,说你迟早是她儿媳妇,咱们提前培养一下感情?”


    卢希翻了个白眼,抱着被子往墙角缩了缩:“君计,你再胡说八道,明天就去把外面两亩地全翻了。离我远点。”


    “啧,真冷淡,”君计虽这么说着,却还是厚着脸皮躺在了床的外侧,长臂一伸,半开玩笑地搭在卢希的腰间,闭上眼,“睡吧,我守着你。”


    就在卢希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整颗星球的大气层被恐怖的能量强行撕裂。


    轰!


    毫无预兆地,避难所的天花板被震碎。晶石碎片伴随着硝烟扑簌簌飞开,并不落在卢希身上,温馨的房间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暗紫色的天空悬挂在上方,而废墟中央,穿着黑色军装大氅的身影,踩着碎石缓缓落地。


    君谭到底还是找来了这里。


    深邃的黑眸十分阴鸷,由于长时间的跨星系搜寻和精神力透支,君谭的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卢希被震得大脑一片空白,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君计不仅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君计故意不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往卢希颈窝里蹭了蹭,装出一副从温柔乡中被吵醒的困倦模样,声音里带着亲昵:


    “谁啊大半夜吵死啦?卢希,别理,我们再睡会儿。”


    君谭站在碎石堆上,冷漠地盯着床上交叠的两个身影,尤其是君计搭在卢希腰上的手。


    他的胸腔起伏,精神力不自觉凝结成实质的刃,将脚底的一块晶石震成粉末。


    他快疯了。


    为了找卢希,他翻遍了王后残部的三个据点,几天几夜没合眼。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卢希在受苦、在求救、哭得很伤心。可卢希居然在他弟弟的怀里,睡得这么香。


    “君、计。”君谭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一寸寸挤出来的,“把你的脏手,拿开。”


    卢希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装模作样的君计。


    “君谭!你冷静点!”


    “过来,卢希。”


    卢希顾不得周围飞扬的尘土,一头扎进散发着寒气的怀抱里。


    感受到熟悉却紧绷的身体,卢希软下声音,轻轻扯了扯君谭的袖口: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别生气,我没有跟他怎么样,我就是在这儿等你的。”


    君谭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卢希,看到少年精致的小脸,看到他不仅没受苦反而胖了一圈,略微心安。


    君谭扣住卢希的腰,将人死死锁在自己胸前。


    “离他们远点。”


    卢希缩了缩脖子,他知道,君谭现在的怒火,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哄好的了。


    第65章 蓝色妖姬 /如果没人照顾,很快就会枯……


    重新回到主星宫殿, 空气中过滤得干净的冷香,让卢希感到久违的熟悉。


    也才离开了一个多月而已。


    即便不远处就是主星最繁华的悬浮车流和霓虹,卢希却觉得这里远不如位面监狱他亲手开垦出的玉米地让他安心。


    卢希赤着脚站在卧室厚实的天鹅绒地毯上,双手扶着落地窗玻璃, 注视着窗外的帝国灯火。


    “你又要把我关起来了吗?”卢希没有回头,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你应该知道的, 我喜欢泥土的味道, 喜欢看到种子破土而出的景象,喜欢大自然。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却还是要让我待在这个冷冰冰的房子里。”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君谭穿着一身肃杀的军装走近。他伸出手, 从身后虚虚地环住卢希,将头埋在少年的颈窝, 深深吸了一口让他在这半个月里魂牵梦绕的气息。


    “是我之前对你太坏了, 让你开始害怕我。”


    君谭的声音沙哑:“卢希, 在位面监狱里看到你和君计在一起时, 我确实想把你锁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但我知道, 那只是冲动的想法,我不能真的那样做, 那样你会枯萎。”


    他扳过卢希的身子, 眸子里倒映着少年微红的眼眶:


    “你可以在皇城里随意走动, 想种什么我都会调配最好的资源配合你。只不过我要派人跟着你,必须随时知道你的行踪,好吗?我真的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你的代价。”


    “可是,王后的残部不会再动我了。”


    “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君谭笃定道。


    卢希低垂着眼睫,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并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再挣扎。


    他知道,这是君谭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第二天一早,主星的侍从们就目睹了令他们不理解的一幕:娇弱的王后,竟然挽起袖子,在皇宫顶层的观景阳台上倒腾起泥巴来。


    卢希搬来了大大小小的花盆,开始在有限的空间里构建他的秘密基地。


    主星的自然光照并不算充沛。


    他利用宫殿原有的挑高,设计了高低错落的木质支架,确保每一株植物都能获得最佳的光捕捉面积。


    作物选种方面,这一次他选的是小番茄和蓝莓。


    小番茄嫩绿的茎蔓顺着精巧的合金丝向上攀爬,卢希仔细地掐掉多余的侧芽,等待着它们结出各色的果实。


    蓝莓的灌木丛被安置在光照温和的转角,它一天至少要晒够4个小时,由于生命因子的作用,已经开始挂上了一些青涩的小球。


    夜色沉降,星光开始在透明的穹顶上闪烁。


    晚间,寝宫的门被轻声叩响。


    侍从恭敬地立在门口,低着头传递口谕:“王后大人,陛下在月光花园为您准备了晚餐,请您移步。”


    卢希在侍女们的服侍下走入更衣间。


    层层叠叠的真丝织物滑过肌肤,这是一件专门定制的晚礼服,采用了特殊的变色织料,随着卢希的动作,泛着微弱的、如星云般的流光。


    “大人,您的腰真细,这束带已经收到了最里侧,还是有一点松,”侍女一边轻柔地为他整理腰封,一边忍不住低声赞叹,“皮肤也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难怪能让陛下着迷。”


    另一个侍女凑过来,笑着打趣:“是啊,屁股也翘,身材线条也匀称。咱们陛下整天冷冰冰的,对谁都没个笑脸,偏偏在看您的时候,那眼神温柔的,啧啧。”


    卢希看着镜子里被精心装扮后的少年,美得有些陌生,他突然生出一点好奇:“你们陛下,以前喜欢什么样的人?”


    侍女们面面相觑,低笑着摇头:


    “陛下以前哪喜欢人呀?他以前只喜欢研究机械,整天泡在机甲研发中心和军部。”


    “陛下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全星际的贵族名媛都想往他身边凑,可没一个能入他的眼。大家都说,陛下这辈子怕是要和军舰过一辈子了。”


    侍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欣慰:“直到有了您。大家都觉得,您能让铁树开花,真神了。”


    卢希低下头,拨弄了一下袖口上的蓝宝石扣子,轻声呢喃:“其实,我只是救了他一命而已。我们也未必适合。”


    卢希走出寝宫,顺着蜿蜒的大理石小径走向花园。


    远远地,他先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君谭正背对着他,站在泥土间。


    长发披散,衬衫袖口高高挽起,神情专注地修建着一株蓝色妖姬的枝条。


    整座花园里,没有种任何实用的粮食,放眼望去,全是深沉而静谧的蓝紫色。


    洋桔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层叠如浪。


    蓝色妖姬的浓郁色彩在路灯下呈现出梦幻的质感。


    鲜花簇拥在一起,像极了他们初遇的夜晚。


    那时卢希处于发情期,生命因子失控,偶然间催熟了荒星大片的野花,就是这种色彩。


    君谭听到脚步声,直起身,一贯阴鸷的眸子在看到卢希的一刻,溢满了温柔。他有些笨拙地展示着这片花海:


    “还记得吗?在荒星的时候,你曾经让花开得那样好看。我在想,也在主星亲手为你造一个花园出来。”


    卢希站在田埂边,看着美得惊心动魄、却没有任何食用价值的花卉,心里泛起了无法言说的酸涩。


    君谭真的好傻。卢希心想。


    还好不是在荒星。


    在他的认知力,浪费宝贵的土地和精力去种这些没用的花,简直是自杀式的浪漫。


    土地应该用来种麦子、种玉米、种一切能填饱肚子的东西。生存才是第一要义,命比什么都重要。


    怎么有人愿意种花,而不去种麦子呢?不要命,只要爱。


    卢希从来不敢要爱,能活下去他就已经知足了。


    这就是所谓的鸿沟吗?他和君谭在出身、经历、生物本能上就是不同的。


    也许……他们真的不合适。


    “君谭,花不能吃,也不能产出能量,它们很快就会死的。” 卢希轻声开口,语气里透着无奈。


    君谭笑了笑,拉住他的手:“只要你看着它们时是开心的,它们就有存在的意义。”


    他的命都是卢希给的,但比起卢希对他的救命之恩,他更想得到卢希的爱。


    月光花园里的冷餐桌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银质餐具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名贵的蓝色妖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忧郁的芬芳。


    君谭站在花海中央,长发随着夜风微微拂动,乌丝缠绕在他暗金色的军服肩章上。他看着卢希,眼神深邃。


    “卢希。”他突然开口,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由帝国最珍稀的星核原石打磨而成的戒指,戒面流转着星辰的微光。


    “荒星的一切都结束了,我也已经夺回了属于我的一切。”君谭单膝点地,在昂贵花丛中,向少年垂下了头颅,“嫁给我。做我的王后,帝国的一切,我的一切,都归你所有。”


    卢希看着那枚足以买下一整颗农业行星的戒指,又看了看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花。


    他的心跳很快,但大脑却很清醒。


    对他而言,生命是脚踏实地的安稳。


    而君谭给他的爱,太沉重,也太缥缈了。


    “对不起,君谭。”卢希往后退了一小步,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我不能接受。”


    君谭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持续良久,才缓缓站起身。他的指尖还沾着种花时留下的泥土,在光下显得有些狼狈。


    “为什么?”君谭声音落寞,“是因为我还不够好?还是因为,你另有人选?”


    “不是因为别人,”卢希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他,“是因为我们真的不合适。”


    月色倾泻在君谭绝美的五官上,勾勒出凄凉。长发在风中乱了,发丝掠过溢满落寞的眼眸。


    卢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君谭真的很好看。卢希有好多次都想干脆就这样闭上眼,沉溺在君谭织就的幻梦里。


    可他不能。


    他不能这么自私。君谭要的是极致的、纯粹的爱,君谭的爱里有足以毁灭世界的疯狂。


    如果他答应了,那就是在欺骗君谭,欺骗君谭的一切归他所有。


    他给不了君谭同等的、不顾一切的爱。


    这些花……如果没人照顾,很快就会枯萎的。卢希看着那些蓝色妖姬,心里莫名地遗憾。


    卢希闭了闭眼睛,等心里那阵难受过去,转过身,没再看那道在月光下落寞得让人心碎的身影,快步走回了寝宫。


    花园里,君谭独自立在花海中,指间戒指被他攥得很紧,硌红了掌心。


    他低头看着精心修剪的花园,眼眶微红。


    这满园的繁华,竟是比荒星的废土还要荒凉。


    第66章 下城区 /很甜。只是不知道能甜多久。


    卢希精心设计的垂直采光架产生了不错的成效。


    在生命因子的温养下, 小番茄如同一颗颗红玛瑙般挂满枝头,蓝莓也染上了紫靛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诱人极了。


    “阿玲, 快尝尝这个, 这是刚摘下来的, 最甜了。”


    一角花厅里, 卢希忙着将洗净的果实装盘。


    名为阿玲的小侍女受宠若惊地接过一颗小番茄, 咬开的瞬间,酸甜浓郁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是合成食物永远无法比拟的鲜活味道!


    “王后大人。这真的太好吃了!”阿玲眼睛发亮,由衷地感叹, “大家私下里都说,您是这宫里最温柔、最没架子的人了。”


    花厅的另一头, 坐着从位面监狱被君谭特赦回来、名义上尚处于软禁状态的言俪和君计。


    经过农场生活, 言俪身上凌厉的贵妇气场收敛了许多, 她动作自然地捏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水分挺足的。”


    君计窝在沙发里, 手里上下抛着各色小番茄, 有青色的、红色的、橙黄色的,还有小一点的紫白相间的。


    他笑嘻嘻地看着卢希:“卢希, 你这一阳台的收成, 打算怎么处理?总不能咱们几个全吃了吧?”


    “我打算多种一些, 利用宫殿走廊的花盆大规模培育,”卢希一边整理枝条,一边认真地计划着,“多余的分发给宫里的侍从和下城区的孩子们,大家应该会喜欢。”


    几人笑语盈盈, 花厅外不远处的长廊上,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君谭换了一身深色的修身常服,长发仅用一根丝带束在脑后,显得清冷而孤傲。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像是越过无法逾越的深壑,落在卢希的背影上。


    几天前被拒绝的画面犹在眼前。卢希对着侍女微笑,对君计开玩笑,唯独对他,只剩下客气与疏离。


    君计眼尖,一眼就瞅到了自个儿亲哥杵在一旁。他使坏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卢希的肩膀,挑眉问:


    “哎,那儿有个看门的还没尝过呢,你要不要给他分一点?”


    卢希身形一顿,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抿了抿嘴,想起月光下落寞得让人心碎的身影,心尖微颤,却还是狠下心,别过头去继续摆弄花盆:


    “想吃就过来吃啊,就放在那里,我又没拦着。”


    君谭看着卢希转头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


    “不用了,我还有会。”


    几个军部的统领已经在会议室等了半个小时,但他就是挪不开脚。


    他注视着卢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修剪枝叶时的专注,被君计逗乐时弯起的眉眼,逃避自己时紧绷的脊背。


    “陛下,”随行的副官压低声音提醒,“会议已经延迟很久了。”


    “……走吧。”


    君谭收回目光,嗓音低哑,透着疲惫。他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的少年,转过身,大氅划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他知道,他的戒指,一时半会送不出去。


    慢慢来吧,他有的是耐心。


    会议室内。


    全息星图在长桌中央缓慢旋转,跳动的红点代表高维观测者投影留下的隐秘坐标。


    君谭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陛下,高维生物的存在形式远超我们的认知。”一名头发花白的文官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惶诚恐,“在他们眼里,我们或许只是一群爬行的蚂蚁。蚂蚁若安分守己,神明或许不会在意我们的死活。可若是蚂蚁试图咬断观测者的手指,招来的恐怕就是灭顶之灾。”


    “放屁!”一名佩戴着勋章的将军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这种鸵鸟思维是要亡国灭种!难道我们要等着他们下一次无聊时,再挑一个星球去玩什么开拓游戏吗?”


    文官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不报复,相安无事不好吗……”


    君谭听着两边的发言,始终没有说话。


    他知道切断高维注视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整个帝国科技半个世纪的停滞。


    这种事本并没那么紧急,可他一闭上眼,就能想起卢希从荒星救出时的恐慌。


    他害怕潜在的威胁,因为他现在有了软肋。


    会议陷入死一般的僵局,厚重的金属感应门突然传来“滴”的一声。


    噤若寒蝉的官员们齐刷刷地回头。


    卢希端着一个精致的木托盘走了进来。


    没穿王后繁琐的晚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浅色居服。托盘里放着几小碗刚洗好的番茄和蓝莓,就这样端了进来。


    几乎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知道这位王后说话的分量。只要卢希来了,陛下的怒火就会消散,会议能早点结束,他们也不用担心被派去边境开荒了。


    君谭微微直起身,眸子里闪过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他以为,卢希至少会躲着他好几天。


    卢希冲官员们笑笑,径直走到君谭身边,把小番茄推到他面前:


    “听说你们开一整天会了,吃点果子润润嗓子。”


    见君谭没动,卢希默了默,开口:


    “君谭,你不需要为了我再去研究怎么对付高维生物了。”


    “我不害怕他们。就算他们真的再把我抓走,把我丢到更荒凉的星球,我也就是重新开始种植罢了,依旧是我喜欢的事。”


    “既然我都不怕了,你也不用再为了潜在的危险,把大家逼得这么紧。”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之前吵得不可开交的官员们,看着这位年少的王后,心底竟升起了由衷的敬畏。


    君谭看着卢希。


    他一直想做卢希的盾牌,却忘了卢希本身就是一颗无论落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的、最坚韧的种子。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吧。”


    卢希低声宣布。官员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走之前还不忘向卢希投去感激的目光。


    卢希看了眼君谭,叹了口气,走出了会议室。


    空旷的空间只留一人,君谭慢慢伸手,拈起一颗卢希种的小番茄放进嘴里。


    很甜。只是不知道能甜多久。


    几日后,卢希换上了耐磨的粗布衣裳,带上他培育的种苗,踏入了下城区。


    在主星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下城区是一块被文明遗忘的锈迹。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灰尘味,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悬浮轨道切割成细碎的残影。


    下城区边缘的一块废弃空地上,老葛佝偻着背,用一柄缺了口的铁锹徒劳地挖掘着。


    他是这片贫民窟里极少数还试图种植的人。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颤抖着往土里塞一颗发了芽、干瘪得不成样子的土豆。


    “没用的。”老葛看到卢希过来蹲下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这里的土是死的。重金属超标,加上战争留下的辐射,种什么死什么。我守着这块地,不过是等死的时候能有个坑埋了自己。”


    老葛种下的土豆,即便勉强长出来,也只会是那种口感像石块、带着苦涩化学味的畸形块茎。


    这是下城区大多数人的现状:守着土地却只能挨饿,不知道如何靠着土地讨生活。


    卢希丝毫不嫌弃老葛满身酸臭的汗味,他轻轻跪到地上,抓起一把灰黑色的干土,在指尖揉搓。


    “这土没死,它只是中毒了,解毒就好了。”卢希的声音清亮,很有力量。


    他耐心地教导老葛和围观的贫农们最基础的知识。


    先是找到了一些杂草的种苗,告诉大家:“先别种吃的。这些草能吸走地里的金属物质。等它们长高了割掉烧成灰,土质就会变得不同。”


    接着,他教他们如何将苜蓿与耐旱的谷物轮换种植,达到固氮的效果。


    “地需要休息,也需要营养,老是盯着它要吃的,它当然会枯萎。”


    经过交流,卢希发现这里的农户甚至根本不懂什么是扦插和嫁接。


    卢希亲手拿着小刀,在一棵快要旱死的果树残枝上演示:“看,这样切开,合上去,新的枝条就能借着老枝重新活过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后的寝宫空了,卢希好久都没回去住。


    卢希干脆在实验田边搭了个简单的帐篷,住在下城区。他每天早出晚归,指甲缝里都塞满泥垢,头发也被汗水打湿。


    早餐,和大家一起喝稀稀的杂粮粥;午后,便蹲在田埂上给农户们讲怎么通过观察星象来判断雨期;夜晚,在忽明忽暗的瓦斯灯下,卢希揉着眼睛,整理不同区域的土质改良数据。


    本应坐在云端上的王后,竟然为了帮他种好庄稼而熬到深夜,老葛的眼眶红了一大圈。


    这群曾经麻木、卑劣的贫民们,开始自发地守护起田地,甚至组成了巡逻队,生怕有人踩坏了卢希刚种下的种苗。


    君谭就站在远处看着,也不走近。


    他每天都会在繁重的政务结束后,在这个贫穷的地方站上很久。他看着卢希在人群中笑得灿烂,被一群脏兮兮的孩子拥簇。


    “陛下,要接大人回去吗?”副官低声问,“下城区晚上风大,容易着凉,也不安全。”


    卢希挽着裤腿在泥地里和老葛比划着什么,君谭看着,只觉得一天的烦躁都消除了,心绪变得平静。


    “不用,” 君谭摩挲着袖口里的戒指,嗓音微沉,“让他做自己喜欢的就好。”


    第67章 通讯录 /留在我身边,你不会失去任何……


    转眼便是半年时光。


    半年前, 下城区还是主星上一块被重金属污染的斑驳土地;半年后的今天,这里已经成了主星最富有生命力的地方。


    之前灰暗的废墟间,现在爬满了肥大的绿叶,那是卢希指导大家种下的南瓜藤。藤蔓强韧的触手牢牢抓住了瓦砾, 在缝隙中结出了沉甸甸、金灿灿的果实。


    微风吹过, 没有了腐烂的味道, 而是带着泥土特有的芬芳。


    老葛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短衫, 站在自家曾经长不出半根草的石块地前, 笑得连牙根都露了出来。


    “王后大人!您快看这一茬南瓜,皮薄肉厚, 我老葛活了这一辈子,头一回见到地里能长出这种宝贝哩!”


    为了感谢卢希, 下城区的民众自发地在实验田中央搭起了长桌。


    虽然没有主星宫殿里的白蕾丝桌布和银餐具,只有粗糙的木板和缺口的瓷碗, 但食物的香气却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


    老葛把卢希拉到上座, 座椅用简易草墩垫着。


    第一道菜是清蒸红薯。


    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被洗净上锅, 蒸得表皮裂开, 露出里面金红色的瓤。


    卢希掰开一个, 热气伴随着浓郁的淀粉甜香扑面而来。原始的、不含任何添加剂的甜味剂,让人唇齿生津。


    第二道菜是油炸南瓜花。


    这是卢希教大家的法子。老葛的媳妇在锅里倒了豆油, 将新鲜采摘、还带着晨露的南瓜花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 下锅炸得金黄酥脆。


    “咔嚓”一声, 卢希咬下一口,面衣的焦香与南瓜花的清甜在舌尖交织,发出脆响。


    第三道菜是老南瓜炖浓汤。不需要多余的调料,南瓜本身的香甜被慢火熬成浓稠的液体,每一口都让人特别满足。


    卢希衣着低调, 随意挽着袖口。他坐在民众中间,手里捧着一块地瓜,吃得脸颊鼓鼓的,露出小仓鼠本来的面目。


    啊,真是吃得心满意足!


    “大人,您再尝尝这个!”


    “王后大人,这是我家娃给您编的草环,保佑您长命百岁!”


    “王后,等咱们这批粮食卖到上城区,咱们是不是就能盖砖房啦?”


    孩子们嬉笑着围在他身边,大人们眼神里写满了尊重与爱戴,这都是对于卢希实力的认可。


    在他们眼里,卢希不是君谭的附属品,而是亲手教会他们农业知识,赐予他们生存尊严的恩人。


    热闹非凡的盛宴边缘,君谭站在阴影里,看着卢希被人群簇拥着大口吃油炸花的样子。


    他看到卢希脸上在宫殿里从未有过的快乐,漂亮的小脸发着光,他一贯冷酷的心脏竟感到了刺痛,随之而来的却是释然。


    卢希不需要金丝笼。


    他需要的只是一片土地,和一群懂他、爱他的人。


    “陛下,咱们不过去吗?”副官闻着孜然和南瓜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王后大人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别打扰他了。” 君谭嘴角也隐约勾起弧度,“让他慢慢吃,玩个够。”


    回到宫殿时,卢希身上还带着丰收宴上的食物香味。


    走廊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他原以为君谭会像往常一样,在书房批阅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却没想到男人坐在露台,侧颜显得有些落寞。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君谭了。


    这半年来两人都早出晚会,时间刚好错开,极少碰面。虽有夫夫之名,而无夫夫之实。


    “回来了。”君谭抬起头,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美得惊人。


    “嗯。”


    “在下城区玩得开心吗?”


    “还行,”卢希挠了挠头,迟疑道,“你是在等我吗?”


    君谭不置可否,将一枚芯片递了过来:“这个给你。我知道,你在主星其实一直很寂寞。”


    卢希疑惑地接过芯片,接入自己的通讯器。


    随着加载条跳动结束,一排排熟悉的、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联系的头像跃入眼帘:


    孙少安,位于蓝星商会总部,在线(忙碌中)。


    钱教授,位于帝国农业科学院三号基地,在线。


    还有碧梨、安吉尔、老贺、谢心词……


    卢希的指尖猛地颤抖,鼻尖泛酸。


    这一长串名单,是他曾经在荒星建立起的所有牵绊。


    “你,什么时候找到他们的?”


    “他们现在分散在各个星域,各自过着不错的生活。”君谭站起身,走到卢希身后,却没像以前那样强行拥抱他,只是轻声说,“我答应过你,不再让你做笼子里的小鸟。你可以继续做灯塔,和你的港湾们保持联系。”


    卢希迫不及待地坐到沙发上,一个个发去信息,拨通通话。


    “卢卢!我的天啊!你终于舍得给我回电了!”全息投屏里,孙少安穿着一身浮夸的西装,背景似乎在剪彩,“游痕那个烂人天天盯着我,我都快疯了!你怎么样?君谭没把你怎么样吧?”


    卢希失笑:“我很好,今天刚吃了南瓜花。”


    孙少安在那头愣了一会儿,语速极快,压低声音:“他,对你好吗?如果不行,咱蓝星商会的飞船随时去接你。”


    卢希回头看了看君谭,眼神复杂:“他,我们现在相安无事。”


    孙少安听出了话里的一言难尽,聪明地没再多问,只是大笑着说可以给卢希寄一些商会研发的最新的自动收割机,让他种田种个够。


    “小卢啊,你刚刚发给我的土质改良方案我看了,很有想法!”钱教授还是老学究的严谨模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赞许,“我听说你在下城区种出了南瓜?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那边考察考察。”


    接着,投屏里传来了碧梨独有的叫声,像是在撒娇。


    “老公,人家好想你啊,梨宝也很想你,你不要人家了吗?”


    安吉尔则是温柔地笑着:“安德烈问什么时候能找卢卢哥哥玩。”


    谢心词则在边境星球巡回演讲,还说下次要把第一排的门票留给他。”


    那一晚,卢希的通讯器消息几乎没停过。


    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了他和君谭纠葛不清的关系,没有询问。他们一致关心他在主星吃得好不好,关心他的地种得好不好,唯独对他作为君谭王后的身份,保持了温柔的沉默。


    卢希一条条回复着短信,看着熟悉的调侃和关怀,身处冰冷宫殿的孤独感,被友情消解了许多。


    这种感觉太好了。


    即便离开了荒星,他依然被这个世界的大家真实地爱着。


    君谭始终坐在不远处,听着卢希的笑声,他时而手舞足蹈地跟钱教授争论,时而对着碧梨做鬼脸。


    如果是以前,他很厌恶其他人会分走卢希的注意,但现在他觉得,能让卢希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才是他真正所愿。


    “开心吗?”君谭问。


    卢希抬起头,黑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星光,这还是他回到主星后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嗯,特别开心。谢谢你。”


    君谭也笑了。


    比起强行霸占卢希的所有权,看着卢希重新变回神采奕奕的小仓鼠,更让他感到安心。


    寝宫内,光影摇曳,空气里燃着好闻的熏香。


    卢希走到宽大的丝绸床铺边缘,抬头看向君谭,眼底的疏离终于融化,变得柔软。


    不得不说,君谭的所作所为,挺让他动容的。


    “特别谢谢你,君谭。”卢希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知道,在战后混乱的星际网中,要精准定位到老贺、碧梨还有远在边境星球的谢心词,需要动用多少帝国的权限和情报网。


    他曾以为君谭只关心权力、掌控,却没想到这个男人在他不曾察觉的时候,做了这么多事。是君谭,默默地将他破碎的世界一片片拼凑完整。


    “不用谢我。”君谭靠近,呼吸急迫,暗色眸子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留在我身边,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两人呼吸相闻,卢希下意识后退一步,其实他今天他回来就忘了说,他的发情期又到了。


    这半年来,他并没有找君谭帮助自己,而是全靠自我纾解。


    此刻气氛这样暧昧,叫他怎能不心猿意马。


    随着距离的拉近,燥热感如潮水般从骨髓深处涌出,让卢希的呼吸变得凌乱。


    而君谭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事实,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了卢希领口的扣子。


    寝宫厚重的丝绸帷幔垂落,将外界的星光隔绝。


    丝绸的床铺是深沉的墨蓝色,凉滑的触感在卢希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细密的战栗。


    君谭俯身压下,束得整齐的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散落,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垂下,乌发丝丝缕缕地滑过卢希的脸颊和胸口,痒痒的。


    绸缎微凉的质感,与身体沸腾的温度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带给卢希异样的刺激。


    褪去了繁重的军服,君谭的身体才展露无遗。


    无论看多少次,卢希都认为这是一具堪称艺术品的躯体。


    微弱的壁灯下,君谭腰腹部两道流畅的人鱼线流畅美丽,随着每一次沉重的喘息而微微起伏,充满了雄性生物最原始的荷尔蒙。


    卢希意识模糊地伸出双手,指尖颤抖着攀上君谭的肩膀。


    入手的触感不再是战甲的冰冷,而是细腻而滚烫的皮肤,紧致下蕴含着足以令他疯狂的力量。


    “君谭……君谭……”卢希失神地呢喃着这个名字,身体不安地扭动。


    君谭吻上他被情欲蒸腾得通红的眼角,长发将两人的视线笼罩。


    充满力量感的身体与自己严丝合缝地贴合,君谭的长发在卢希指尖缠绕,打成死结。


    柔滑的阻力,侵略性十足的动作,让卢希感到灭顶般的快感。


    失神与索求间,卢希越发贪恋着君谭给予的安全感,和能带给他极致沉溺的强悍身体。


    在君谭亲手编织的温柔乡里,卢希终于放任自己完完全全地沉沦。


    第68章 胶片 /怎么又回来了!


    晨曦穿透寝宫轻薄的丝绒帷幔, 细碎的金光跳跃在丝绸床单上,卢希动了动眼睫,从沉睡中苏醒。


    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疼。


    细密的、四肢百骸的酸软。发情期的激素本就不稳定,更何况君谭昨晚像是要把这半年的缺失一次性补回来。


    卢希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 比他去下城区连翻五亩地之后, 还要力不从心。


    他试图翻个身, 腰际却传来明显的抗议。


    “嘶……”


    卢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 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红痕, 在光线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这是昨晚激烈的证明,也是君谭偏执的占有欲。


    不过, 当卢希侧过头,看到躺在身边的男人时, 心里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了。


    君谭俊美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深沉与阴鸷。他紧闭着双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凌厉的眉峰此刻舒展开来, 透着松弛。


    墨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 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 配合着他细腻的婴孩般的皮肤,竟然产生了人畜无害的错觉。


    谁能想到这张俊美如神祗、透着几分无辜的脸, 就在几个小时前, 却是要把人拆吃入腹的疯狂?


    卢希静静地看着君谭, 心里突然觉得异常安稳。


    比起高不可攀的帝国主人,眼前的君谭,更像是在荒星陪他一起度过荒芜日子的、只属于他的阿早哥哥。


    卢希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又轻轻落下。


    他顺着君谭英挺的眉骨, 缓缓下滑,掠过高耸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对方微凉的唇瓣上。


    他曾无数次想要逃离,却最终选择沉溺。


    卢希撑起酸软的身子,大着胆子凑过去,在君谭的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如羽毛般轻盈的吻。


    接着是鼻尖,最后是总是吐出冰冷命令、昨晚却一直叫着他名字的唇。


    “早安,哥哥。” 卢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唤道。


    就在卢希准备退开的时候,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突然扣住了他的后脑勺,阻止了他的撤离。


    君谭睁开了眼。


    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深邃的眼底倒映着卢希因为惊愕而瞪大的双眼,里面盛满了快要溺出来的温柔。


    “偷亲我,是要付出代价的,王后。”


    君谭嗓音喑哑,带着晨起时特有的磁性。他一用力,便将卢希重新拉回了怀里。


    卢希整个人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感受到强有力的心跳,脸颊瞬间烫得惊人。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卢希羞窘地挣扎了一下。


    “从你的手碰到我的时候。”


    君谭翻身将人半压在身下,长发顺势垂落,再次将两人笼罩。


    他低头亲了亲卢希泛红的耳垂,低声叹息:


    “卢希,不要那样看着我。你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忍过来的吗?”简直是一场酷刑。


    卢希缩在被子里,感受着男人身上传来的、熟悉又危险的气息,却不想要逃跑。


    他伸出细白的手臂,环住了君谭的脖颈。


    就在前一秒,卢希还在君谭充满温度的怀抱里,感受着晨间温存的余韵。可下一秒,一阵极其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他的大脑!


    眼前的景物如同信号不良,疯狂地扭曲、重组!


    耳边的轰鸣渐渐消退,君谭身上让人心安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刺鼻的酒精味道。


    卢希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未彻底回笼,便感到浑身沉重。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他身上昂贵的真丝睡袍消失了,变成了一件厚重的生物防护服。


    “下一个,通过。”


    一个机械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卢希抬起头,视线穿过防护面罩的边缘,看到的是一个钢筋铁骨打造的防疫检查站。


    面前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龙李,站着成百上千面容枯槁、背着破旧行囊的难民,都在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检疫。


    他不自觉地看向检查站上方的指示牌,斑驳的铁牌上用激光刻着三个大字:【光明城】。


    游痕在荒星基建之初,亲口为自己避难所起的名字,他怎么又回来了?


    眼前的规模,让卢希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嘿,头儿?想什么呢?”


    旁边一个年轻的守卫见卢希发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熟稔,“是不是最近难民潮太猛,累着了?这也难怪,自打咱们荒星开拓游戏开始这十年来,就属今年的人口激增最夸张。”


    卢希僵住了,他一把抓住守卫的手腕,声音颤抖:“你说什么?十年?”


    “是啊,”守卫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十年前第一批先遣队坠落到这儿,是游领主带着大家一砖一瓦建起了这座城。大人,您这是睡糊涂了?”


    卢希没理会守卫疑惑的目光,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检查室,一把扯掉了头上的防护头盔。


    他死死盯着那块布满水垢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十八九岁、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仓鼠。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八岁的、成熟的男人。


    他的五官轮廓变得异常凌锐,下颌线像刀刻般清晰,眼神里透着久经风霜的沉稳。原本柔软的发丝被简单地束在脑后,眉骨处甚至多了一道极淡的的疤痕,看上去是战斗留下。


    这确实是他的脸,却是十年后的他。


    “已经……十年了吗?”


    卢希走出检查站,看到远处耸立的钢铁巨塔和一望无际的人造温室,脑海中疯狂搜寻着记忆,却一无所获。


    他找了几个守卫询问,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里,所有人都有着顺理成章的十年记忆:


    他们记得卢希如何带领上百万难民开垦荒原;记得第一批在荒星出生的孩子,现在已经背着书包上小学了;记得这十年间的每一场大灾难、每一次丰收。


    唯独卢希,他的记忆是断层的。


    上一刻他还在主星享受君谭的爱抚,下一刻就被丢回了十年后的荒星前线。


    卢希扶着冰冷的铁围栏,看着检查站外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心沉到了谷底。


    时间对高维生物来说,只是可以随意剪辑的胶片吗?


    这绝不是简单的穿越,而是高维生物的手段。


    他们像玩弄电子宠物一样,直接将卢希的意识存档后,拖动到了十年后的游戏进度里。


    在这十年间,这颗星球已经膨胀成了一个拥有百万人口的位面。


    卢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孤独——这个世界的人都爱戴他、跟随他了十年,可对他而言,这些都是空白的、被偷走的岁月。


    他抬头看向阴沉的荒星天空,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年,那么主星上的君谭呢?是也跟着度过了十年,还是不再记得他?


    卢希穿过灰蒙蒙的街道,皮靴踩在混杂着金属碎屑的泥土上,发出沙沙声。


    目之所及不再是他记忆中百废待兴、充满希望的模样,而像是一座病态的钢铁坟墓。


    他凭着这十年的职位权限,推开了位于城市核心的指挥部大门。


    在一片闪烁着红光的电子屏幕前,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游痕赤裸着上半身,背部布满了狰狞的缝合伤口,正在由孙少安为其更换受损的战斗辅助零件。


    听到推门声,游痕回过头,冷冽的凤眼中满是疲惫。但见到是卢希,他稍微松了口气。


    “卢希,检疫站那边出事了?”游痕嗓音低哑。


    “游痕……少安……”卢希声音发紧,他快步走上前,“你们还记得吗?我们明明已经逃出荒星了,我们在外面生活了半年!怎么又回来了!”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少安放下手中的扳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里满是担忧:“卢卢,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十年前咱们被抓进《荒星开拓》就再也没出去过。”


    第69章 别了,小黑 /他好像把真正的自己丢在……


    “那, 君谭呢?”卢希犹豫发问。


    孙少安一脸茫然:“君谭是谁?没听说过。”


    “君谭,是主星帝国现在的主人,”卢希心下一沉,“他被打入了位面监狱, 后来荒星屏障被他打破, 我们一起逃离了荒星……”


    “别说梦话了, ”游痕扣上衬衫扣子, 冷冷地打断他, “这十年来,荒星的屏障从未开启过。至于君谭, 玩家名单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如果他真的存在,那他现在应该还在主星舒舒服服地当他的贵族, 而不是像我们一样在这里挣扎。”


    卢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脑飞速运转。


    在这个被高维生物快进了十年的游戏版本里, 所有的同伴都在, 唯独没有君谭。


    因为君谭本就不在玩家名单里, 他是被偶然丢进来的。所以游戏修正后, 没有人强行撕开荒星屏障, 他们自然也没能逃出去。


    所有人都在这里顺理成章地苟活了十年。


    高维生物这是在进行变量实验么?卢希苦笑。


    之前的剧本里,君谭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干扰项, 他破坏了游戏的平衡。于是, 在这一次的十年时间轴里, 观测者抹除了君谭,想看没有他的情况下,这群人类会走向何方。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选他们?


    “卢希,没时间让你发呆了。”孙少安调出一副全息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代表危险的紫点,“看看现在的烂摊子。”


    这十年的发展,并不是卢希想象中的田园牧歌,而是恶化到了极致:


    人类的细胞结构开始坍塌,产生变异。不少农民皮肤已经开始长出硬质的鳞片,甚至有人长出了类似触手的器官。


    一种被称为“石化病”的瘟疫在蔓延。患者的肺部会逐渐矿石化,呼吸时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最后痛苦地变成一尊雕像。


    为了争夺还没被污染的土地,光明城与周边的几个变异者部落已经打了几年的拉锯战。


    “这就是高维人想看的。”游痕点燃了一支烟,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看腻了玩家种地,现在想看我们变成怪物,自相残杀。”


    卢希走到镜子前,看着二十八岁的自己。


    他明白,对于高维生物来说,时间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拨动的旋钮。他们想看卢希看到十年后的结果是什么反应,于是直接跳过了平稳的成长期,将卢希直接投放到已经坏掉的终局里。


    他现在不仅要面对熟悉又陌生的同伴,还要面对一个已经快要死去的星球。


    卢希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演练室内的灯光有些刺眼,金属地板由于长年的踩踏,泛着冷硬的乌光。


    卢希站在场地中央,面前是一个型号很老、却被改装得异常凶悍的模拟训练机器人。


    身躯随着启动指令下达,卢希的身体在意识做出反应前就动了。


    他侧身避开机器人喷吐的模拟火焰,脚尖勾起地上的□□,反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侧面的全息大屏实时滚动着他的生理数据。


    肌肉张力:98%(峰值)


    神经反应速度:0.04s


    体脂率:12%


    看着屏幕上呈现出完美战斗姿态的轮廓,卢希感到强烈的错愕。


    他抬手,几乎是盲操着将一支重型脉冲枪组合完毕。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这十年间,他竟然学会了这么多东西?


    翻看自己的记录,他学会了如何潜水,学会了驾驶操作复杂的旗舰,还曾经徒手压制觉醒了狂暴异能的变异者。


    这根本不是他所认识的自己。


    “肩膀太紧了。”冷冽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游痕靠在边,手里把玩着一颗合金子弹。


    他走过来,顺手关掉了机器人的电源。


    “实战和演练是两回事,你刚才那个侧翻,如果在矿区,你的肋骨已经被扎透了。”


    游痕走到他面前,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我看你总是走神,如果累了,可以给你放半天假。”


    “只放半天啊。”资本家还是这么抠,这点倒没怎么变,十年如一日。


    “半天已经很久了。”


    卢希收起枪,看着游痕那张多了几道疤痕的脸,苦涩地问:“你真的不觉得我在说胡话吗?关于主星,关于我们逃出去的记忆。”


    游痕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能看穿一切:“卢希,这十年间,我见过太多意志崩溃的人。有人坚信自己原来是大贵族,只是来度假;有人觉得这里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能回家。你这种情况的,也有不少。”


    “记忆错乱,在光明城见怪不怪了。大家习惯管它叫‘空洞症’。”


    卢希笑了一下,不打算说服他:“那你呢?你也觉得我有病?空洞症?”


    “我不在乎你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游痕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忙着清扫石化病患者尸体的玩家,“我只想保持清醒,确保每一个决定,都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而不是被幻觉牵着鼻子走。”


    走出充满金属感的演练室,光明城的风卷着细碎的砂砾扑面而来。街道不再是记忆中初建时的欣欣向荣,而是覆盖了一层厚重的工业灰尘,显得压抑而苍凉。


    卢希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压抑的哭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


    一群人围在中央大道的一角,气氛肃穆,有窒息感。


    卢希下意识地走过去,却被两名背着脉冲步枪的守卫拦住了。他们的眼神里满是不忍,低声劝道:


    “头儿,您别过去了……这边我们来处理就好。”


    “是啊,您刚从前线回来,没必要看这个。”


    民众们也自发地挡在卢希面前,仿佛要合力瞒住一个残忍的真相。


    卢希拨开人群,声音坚定:“让开。既然我是守卫队的一员,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有权知道。”


    人群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块被血迹浸透的空地。


    躺在简易担架上的,是一只体型惊人的巨兽。原本柔顺的黑毛如今变得粗硬如钢针,身上挂满了勋章般的伤痕。


    ——是曾经陪在卢希身边蹦跳的小鬣狗小黑。


    在卢希被跳过的这十年里,小黑已经成长为了足以震慑荒原的鬣狗王。它是光明城最忠诚的卫士,是卢希这十年战斗生涯中从不背叛的战友。


    可现在,它腹部被一根粗壮的金属刺生生贯穿,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内脏碎片不断涌出,还能看到因变异而发紫的肠道。


    小黑机敏的眼睛,正迅速蒙上死灰色的翳。


    “呜……”


    原本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小黑,在闻到熟悉的、独属于卢希的气息时,身体一颤。


    它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如同幼崽般的哭嚎。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卢希根本招架不住。


    卢希单膝跪在血泊中,双手颤抖着摸上小黑粗糙的颈项。在这具二十八岁的身体里,属于十九岁卢希的灵魂正在疯狂地叫嚣着痛苦。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带着小黑在荒原里突出重围、死里逃生的,也不记得小黑是怎么在无数个黑夜守卫他的营帐的。


    但他此刻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失去战友的剧痛。


    “对不起,小黑……对不起,我来晚了。”


    卢希哽咽着,从怀里扯下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蒙在了小黑满是不舍的眼睛上。


    半小时后,城外的护城河边。


    夕阳将整片河水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卢希亲手将小黑安放在一艘铺满干花的木筏上。


    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火把。


    火光舔舐上干燥的木料,发出噼啪的声响。


    卢希用力将木筏推向河心,看着一簇亮橘色的火焰载着他的牵挂,顺流而下。


    “别了,小黑。”卢希站在岸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去一个没有痛苦的、自由的地方。”


    直到那一抹红色的火光彻底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卢希才脱力般地蹲了下来,在黑暗中死死捂住了脸。


    送走了小黑,卢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回到城内,晚上,光明城降了一场酸雨。卢希把自己关在分配的房间里,高烧来势汹汹。


    卢希在病榻上辗转反侧。


    梦里是交织的错乱:一会儿是君谭长发如瀑、在丝绸床榻上温柔地唤他“小仓鼠”;一会儿又是漫天飞舞的火光,小黑浑身是血地躺在木筏上。


    强烈的时空撕裂感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一段才是真实。如果主星的日子只是他临死前的幻想,那未免太美好了些;可如果这荒星的十年才是真实,那又未免太残忍了。


    三天后,烧终于退了一些。卢希虚弱地撑起身子,走到了盥洗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深陷的眼窝里写满了疲惫和麻木。曾经握着锄头、修剪番茄枝的手,现在布满了厚茧和细小的伤疤。


    现在的他是光明城仅次于游痕的统帅,是百万难民眼中的战神。


    每天都有无数人守在城外,只为了见他一面;有许多从其他部落投诚过来的异能者,放言只要卢希愿意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可以为他献出生命,或是奉上最珍贵的物资请求联姻。


    可卢希看着这些疯狂的、仰慕的、试图以此寻求庇护的目光,心中只剩下如死灰般的平静。


    他好像把真正的自己丢在了主星的花园里。


    “醒了?吃点东西。”


    孙少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状物。这十年,孙少安也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鬓角生出了几丝白发。


    他熟练地把卢希扶起来,往他背后塞了一个靠枕。


    “少安……”卢希嗓音沙哑,像是在撒娇。


    “我在呢。”孙少安吹了吹碗里的热气,递到他嘴边,“你这一病,城里的守卫队都快闹翻天了,除了你,谁也压不住他们。游痕在前面挡着,让你多歇两天。资本家这次不抠了,给你批了长假。”


    卢希苦笑着咽下一口温水,暖意流进胃里,却暖不了他的心。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少安,小黑死了。”


    孙少安握着碗的手顿了顿。他的眼神里闪过哀恸,却很快被属于废土幸存者的冷静所覆盖。


    “我知道。”孙少安低声说道,他放下碗,伸出同样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卢希的肩膀,“它是战死的,死在冲锋的路上。对于鬣狗王来说,那是最好的归宿。卢希,它守了你十年,它也不希望看到它的领主就这么垮掉。”


    卢希闭上眼,眼泪顺着苍白的脸廓滑落,洇进被褥里。


    “这十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孙少安看着他,眼神复杂。他并不理解卢希所谓的时间跳跃,他只觉得眼前的卢希是由于压力太大而产生了创伤反应。


    “我们都做得很好,卢希。”孙少安轻声安慰道,“建了城,囤了粮,救了人。现实虽然烂得一塌糊涂,但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第70章 极光四号 /我是你的领主,我不同意,……


    接下来的几天, 卢希过得浑浑噩噩。


    他常常盯着天花板上酸雨渗漏形成的暗渍发呆,思绪像是一团乱麻,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疯狂拉扯。


    躺在生硬的单人床上,卢希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钱教授以前讲过的物理假说。


    如果高维生物真的把时间当成进度条, 能随手把他从主星拽到十年后, 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也可以寻找跳跃的规律, 去到更远的未来?


    他产生了一个极其诱人、令他战栗的念头——能不能直接跳到这颗星球的最后时刻?去看看那时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解决这场生存游戏。


    但他很快又陷入了恐慌。万一跳过去, 看到的是漫天灰烬,是所有人死亡的终局, 那他现在的挣扎还有意义吗?


    提前看到的结局,有时候才是最深重的诅咒。


    卢希想起以前在荒星图书馆看过的一个名为“外祖母悖论”的古老故事:如果一个人穿越回去杀掉了自己的外祖母, 那么他本人还会存在吗?


    他盯着窗外昏暗的街道。


    按照高维生物的逻辑,每一个选择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分□□么, 他现在所做的每一个补救, 是否能通过量子纠缠, 反馈给未来的走向?


    改变现在, 或许能重塑未来, 也不用太过悲观?


    就算改变不了终局——


    一个极其阴冷、残暴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卢希心底升起,像毒蛇般缠绕上他的理智。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活得这么痛苦……


    干脆回到第一周期, 在只有少数人坠落到这颗星球的时候, 就毁了这颗星球, 把他们全杀了吧。


    卢希的指尖微微痉挛。


    没有开始,就没有痛苦。


    只要所有人在踏入地狱前死去,高维生物就没戏可看。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盛大的慈悲吗?


    这个念头让卢希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快,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他颤抖着走到镜子前,死死盯着镜子里二十八岁的统帅。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十年前的他,会因为一株小麦的枯萎而难过半天,会因为救活了一个难民而满心欢喜。可现在的他,竟然能如此平静地思考灭绝所有玩家。


    这十年的风霜、战斗,不仅改变了他的容貌,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毒素,悄悄侵入了他的神经,将他变成了一个和游痕一样,只看重结果与效率的怪物。


    这才是高维生物最想看的戏码吗——看着人类绝望,亲手掐灭所有人的希望。


    “不,我不能。”


    卢希大口喘着粗气,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深刻的自我厌恶让他几乎呕吐。


    他明白,如果他真的变成了那样,那他就彻底输了。


    他必须守住心里的底线,否则这十年的坚持,真的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去了光明城的隔离区。


    还没走进防疫站,卢希就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几百个肺部已经矿石化的病人,在拼命呼吸时,气管与石化组织摩擦出的嘎吱声,听起来就像有人用生锈的锯条在来回切割石块。


    “长官,请穿好特级防护服。”一名满脸倦容的医护人员递过来一套笨重的、带有铅层隔绝的装备,“里面的辐射浓度已经超标了。恕我直言,您真的没必要亲自进去。”


    卢希没有说话,他熟练地套上防护服,扣紧面罩。这副二十八岁的身体已经形成了完美的肌肉记忆,每一个扣件的检查都精准无比。


    “药剂在哪?”卢希的声音在面罩后显得有些闷,却透着沉稳。


    “在那边,是科学院刚送来的‘极光三号’。”医护人员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绝望,“但大人,说实话,之前的‘极光二号’只维持了三天的效果。大家都说……这药剂其实没用,只是给死人的一点心理安慰。”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卢希推开铅封的大门,一股消毒液味儿扑面而来。


    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病人。这已经不能称之为“病房”,更像是一个堆放残次品的仓库。


    卢希在角落里找到了老贺。他的半个身体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带有裂纹的岩石。左手僵硬地抓着虚空,指尖已经彻底矿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状质感。


    旁边的小女孩不是莎莎,但这并没有让卢希松一口气。


    她的下半身已经和铁质床板“长”在了一起,眼球还透着一丝属于人类的微光,但声带已经石化,每发出一声哭泣,喉咙里都会咳出细碎的石粉。


    “别过来了……领主……”老贺费力地转动着还未完全石化的脖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浪费药了。”


    “我是你的领主,我不同意,你就得好好活着。”


    卢希推开了试图阻拦他的护士,径直走向携带高浓度的病菌的病患。他摘掉了厚重的手套,在这个充满毒素的空间里,赤手握住了老贺那只冰冷如石的手。


    “长官!您疯了!防护服不能脱!”周围传来惊恐的叫声。


    卢希充耳不闻。他能感受到病菌对他的侵蚀,石头的冷意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试图将他体内的生机也一同冻结。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生命因子的抵抗终究是有限的。


    他取出一支泛着微弱绿光的“极光三号”,精准地刺入老贺还没彻底矿石化的血管。


    “没用的,领主,放弃吧。”


    医护们纷纷低下了头,有人在小声啜泣。这十年间,他们见过了太多次这样的尝试,每一次都是以更多的石像产生而告终。


    卢希闭上眼,在这具更成熟的身体深处,强行调动生命因子。


    如果药剂没用,那他当那个药引呢?


    卢希的脸色在防护服下显得越发苍白,冷汗划过他眉骨上的那道疤。


    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要让高维生物知道,在已经崩坏的剧本里,依然有人不肯变成一尊麻木的雕像。


    回到生物演化园,卢希仿佛踏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次元。


    据孙少安说,这里是他在这十年的黑暗岁月里,亲手为这颗星球保留的一份基因库。


    园内植物不像主星花园那种修剪整齐,显得娇贵,而是疯狂地生长着。


    巨大的捕蝇草叶片上闪烁着幽蓝色的脉络,吸收着大气中的重金属残余。


    除了植物,这里还养了昆虫。


    昆虫寿命被缩短到了极点,生命周期以小时计算。


    成千上万代的更迭,只为了筛选出各种各样的抗性。


    卢希脱掉沉重的防护服,露出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站到复杂的蒸馏萃取设备旁。


    他在实验台前,重新捡起之前的工作。


    十年后的他通过调节药剂的注入频率,试图稳定一种名为“银纹地衣”的提取物。


    在极端的微观环境下,提取物与病菌毒素达成了化学平衡。


    经过无数次失败的拟合,卢希在第三天凌晨,终于在培养皿中看到石灰色病菌被一层嫩绿色的酶彻底溶解!


    整整三天三夜,卢希没有合眼。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脱水而干裂起皮,右手因为频繁操作强酸试剂而被灼烧出几道红肿的印记。


    一管翠绿色药剂在离心机里完成沉淀,卢希身形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在实验台上。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具二十八岁的身体确实比十九岁时耐造,但也总是付出透支的代价。


    “成了。”他踉跄着走出实验室,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分子式结构图,拿着浓缩原液。


    孙少安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卢希这副鬼样子:脸色白得像鬼,眼神却亮得吓人,活脱脱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科学怪人。


    “卢希!你不要命了?”孙少安一把扶住他,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焦急,“你之前的烧才退下去几天?莫西说你这几天连营养液都没喝,你是想把自己熬成光明城的烈士吗?”


    “少安,别废话了。”卢希把药剂试管拍在孙少安怀里,由于过度疲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这是‘极光四号’,能抑制病菌在体内的石化反应。快拿去生产。”


    孙少安看着手里的希望,又看了看卢希,心疼得直叹气:“我知道,我知道救人要紧。但卢希,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比那些病号更像个病人。”


    “药剂我带走,剩下的活儿交给我和工厂。你现在,立刻,回房间睡觉。这是命令!”


    卢希疲惫地摇了摇头,推开孙少安的手,扶着墙壁固执地往防疫站的方向走。


    “救人要紧。”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几百个家庭,都在等有效药。我睡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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