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崔景辞来说,只要她能永远将利用的心思死死埋在心底,表现出表面的偏袒,无论她真实想法如何,他不在乎,也不会打断对方给的关注。


    冰冷的理智在嘲讽他的软弱,竟然在渴求这种仿若镜花水月的关爱,但实际上,胸腔内不断跳动的心脏表明他远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静。


    虽说他此时还跪在地上,甚至没抬头去看宋怀玉,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的停留,而后移向别处。


    那颗重新活过来的心脏跳得声音实在是太大了。


    崔景辞怕其他人听到、看到自己的不妥,但好在是屋内充斥着宋怀玉发火的低气压,无一人敢开口。


    实际上,宋怀玉装得累得够呛。


    表演是个技术活啊,她全程保持冷脸,之后又罚来罚去的,实在是累了。


    但短暂的劳累获得了巨大的收获,这让宋怀玉很是满足。


    既已打算拉拢——哦,不,是打算把关怀给错误的人,宋怀玉便不再犹豫,吩咐安素。


    “安素,一会你去库房取些好的笔墨纸砚送到清玉轩。”


    吩咐完这话后,宋怀玉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崔景辞。


    “前几日我错怪了你,你心里可还恼我?”


    这话在寂静无声的屋内炸开,不仅仅是崔景辞,连带着崔景昭也跟着抬头,用一种震撼的表情看她。


    其余的下人不是不八卦,而是不敢抬头,只能垂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今日这戏到底要怎么唱。


    实际上,宋怀玉主打一个故意恶心人。


    要是给点东西,再故意拉拢一番,反而将崔景辞给收买了那可就是开玩笑了。


    理应做到把东西给了,但恨意依旧留下才行。


    于是思来想去,宋怀玉总算是想到了法子。


    当着众人的面问他,让他不得不屈辱承认没有,或许原先还会对她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她说完这话后,想必崔景辞恨不得立马捅死她吧?


    这般虚伪得接近于挑衅的话语,不说原著里擅于背刺、气量狭窄、极易动怒的崔景辞,就算是普通人也尚有几分脾气。


    宋怀玉美滋滋,自觉自己的操作简直无敌。


    但她完全不知晓的是这句话在崔景辞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话......她在问我......觉不觉得委屈?


    崔景辞第一时间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抬头就看到对方饱含关切的眼神,即便是做好了会被当做工具人利用的崔景辞,也不得不因为这话内心剧烈动摇。


    ——为何要这么柔软又关切的问我,为何要用那种觉得我受了委屈的表情看我?


    到底是我值得你做这么多的表演,还是说你也为我产生了哪怕一点点的真实的关爱?


    “回夫人,孩儿并未觉得委屈,还望夫人宽心。”


    崔景辞按照脑内最规矩的流程说出这话,实际上却被自己干涩到发哑的声音震得脑内暂时空白。


    该死......他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了......嗓子哑得简直不像是自己......


    而这幅略带隐忍和恼怒的模样又完全落入时刻在关注他表情的宋怀玉眼里。


    看到对方眼内闪过的恼怒情绪,宋怀玉心里安稳了。


    好好好,这个眼神足以表明她的做法完全踩到了对方雷区。


    想想也是,知道崔景辞是什么人还在雷区死命蹦迪,估计只有她这种以败家为目的的人才能做出来这样的离谱操作。


    但管他的,结果是好的就对了。


    宋怀玉满意极了,扫过崔景辞的同时,还不忘扫过崔景昭。


    先前她看了崔景昭一眼,在她刚说出那话时,崔景昭反应也是巨大。


    宋怀玉看得清楚,如果杀气能汇聚成冷箭的话,估计现在崔景辞早就成马蜂窝了。


    但在她说出给笔墨纸砚的奖赏后,崔景昭原先还带着恼怒的脸倒是慢慢淡定下来。


    ——不过是笔墨纸砚而已,这些玩意就算是白给他,他都不用。


    也就只有崔景辞才会拿这些他不稀罕看的东西当个宝!


    虽说东西不值钱,崔景昭也不想要所谓的笔墨纸砚,但他依旧在内心深处对今日母亲的怪异行为产生了疑惑。


    ......先不提崔景辞,母亲为何今日对他又罚又骂的,但却对那个该死的贱人生的东西和颜悦色?


    崔景昭垂头,避免被其余人察觉到他的脸色,脑内细细琢磨。


    若非要说崔景辞身上有哪点好,那可能就是聪慧好看。


    虽说侯府的孩子没有丑的,但崔景辞属于特别好看的那一挂。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还该死的聪明。


    崔景昭并非一开始就厌恶学习,而是在老老实实学后发现了自己压根就不是这块料,这才大感绝望,又迫于府内期待,不得不强装擅长学业。


    而至于崔景辞,此人和他相反,简直堪称妖孽的存在。


    先是用了不知道什么法子让父亲甘愿送他去国子监入读,在国子监内,他是那个让夫子头疼却不敢管的存在,但崔景辞可不是。


    崔景辞在国子监成绩那是一等一的好,就连国子监内最难打发的老古董也对他赞誉有加,称崔景辞是新一代里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


    这等评价崔景昭从未听到过,他恼怒崔景辞身份低贱,倒是有读书方面的狗屎运。


    暗戳戳愤恨为何他没有读书天赋,若他有的话,何必费尽心思骗人?


    而后时间稍一久,再加上身边人的起哄,心态微妙失衡。


    ——一个贱婢生的东西,居然敢这么猖狂,若是单是出风头就算了,日后若是由着他读下去,真读出个名堂来,岂不是要将他彻底踩在脚下?


    一股混合着瞧不起和嫉妒的情绪像是疯长的藤蔓一般缠绕上来,让他越来越看崔景辞不顺眼,恨不得想方设法找机会阻碍崔景辞的学业。


    他平常要么会让崔景辞帮他做笔记注释,要么就让崔景辞给他写字帖,总归是尽可能地占据他学习的时间,努力将他拉下那个所谓的神坛。


    若问为何他不敢正大光明地用别的法子欺辱崔景辞,不是不想,而是崔景辞在国子监有不少夫子关注得紧,若是小打小闹,夫子们倒不至于管,但若要是他闹大了,这些人不说去朝堂参侯爷教子无方,也会去他家给他父亲打小报告。


    也是顾忌这个因素,所以崔景昭并不敢正大光明地欺辱崔景辞。


    而在父亲去世,他缓过来后便依旧继续先前的做法,乐此不疲,甚至在旁人的教唆下,设计陷害崔景辞推他入水。


    那日他只记得母亲恼火异常,罚崔景辞跪着,之后一切都在按照他所想的剧情发展,本以为今日也是如此,但谁能知道,母亲竟然会向他发难,不仅让他罚跪,同时还赏赐了崔景辞。


    虽说是他看不上的东西,但那些东西赏赐给崔景辞就是让他很是不痛快。


    凭什么!


    他才是母亲的亲儿子,他才是那个往日最受母亲喜欢的孩子!


    不知道崔景辞私下又使了什么手段,能哄得母亲为他做主?


    崔景昭目中无人惯了,如何能忍得了被人踩在头上?尤其此人还是他最看不起的人。


    但眼看母亲恼火异常,他又精于看眼色,倒也不敢多说了。


    心里自然是将崔景辞恨了个彻底,连带着母亲今日有失偏颇也恨上了。


    ——母亲竟然要罚他!


    虽说此事确实是他诬陷的崔景辞,但作为母亲,为何不能百分百支持自己的亲儿子?


    崔景昭眼内划过极快的一抹阴狠。


    她定是从别的地方知晓崔景辞聪慧,想放出崔景辞这条线备用,用以维系侯府日后位置。


    呵呵,他早就知道,母亲爱的不是他这个儿子,而是侯府夫人这个位子。


    若他学业堪忧,母亲会怎么做?她定会恼怒万分,用最严厉的家法教训他。


    为何他要死死瞒着,还不是因为母亲对他期待太高,远超他的能力!


    崔景昭在脑内飞速想过种种,一旦开始想,他先前因为能去郊外庄子的窃喜就转化成了无边无际的烦躁。


    一种难以控制的烦躁之意充斥全身,崔景昭想发火,想泄愤,但碍于母亲还在院子里不敢,只能将满肚子的委屈咽下,暂时忍耐。


    而宋怀玉也在分外注意着崔景昭的状态,看到他一副委屈模样,宋怀玉暗念阿弥陀佛,同时心底欣慰。


    委屈你了。


    但她实在是没招了,如果不这么做,那么高的好感度让她日后很为难啊!


    眼看这落水一事解决得差不多了,宋怀玉收了收表情,让自己从愠怒状态转为面无表情。


    这才由书禾陪着前往前厅,负责和寻春叫来的掌柜们见面,试图制定日后铺子的败家方针。


    眼看宋怀玉离开,安昭轩的众人这才敢慢悠悠起身,各自忙碌。


    崔景昭的丫鬟们忙伸手将主子扶起来,这不是个好差事,但夫人都走了,还任由少爷跪着,若是跪出个好歹她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即便是冒着被少爷打骂的风险,也得咬着牙去做。


    果然,见母亲离开后,崔景昭被丫鬟们仓皇扶起来,他那张俊朗的面庞微微扭曲,带了点狰狞。


    “崔景辞,不管你用了什么腌臜法子让母亲偏袒你,但你最好记着谁才是母亲的亲儿子,谁又才是这侯府的真主子。”


    主子间的事,其余人是一声不敢吭,生怕惹两人不快。


    若是平常他们或许还会做做姿态,对崔景辞稍作刁难,但刚才夫人才表现出对崔景辞的态度转缓,这改变让众人很是摸不着头脑。


    既拿不定夫人的意思,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作死,为讨大少爷欢心惹怒夫人。


    虽说侯府日后的主子是大少爷,但县官不如现管,谁让现在侯府的话事人是夫人来着!


    且不说别的,日后夫人那也是太夫人,老祖宗,在孝道上那可是死死压大少爷一头啊!到时候也依旧是侯府说一不二的话事人,这该听谁的话,又该哄着谁,可谓是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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