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看来士兵说得也不完全是对的嘛,至少看起来这些人挺怕郁清云的。
也可能是特意体贴地留出空间?
谁知道呢?郁瑾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都能想东想西,也许这就是如果当你不想面对某件事的时候,事情发生前你会有余地逃避,有余力感到紧张。但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反而不会感到紧张,这种感觉清醒地可怕。
郁瑾坐在地面上,靠着小床双手被捆在身后,眼睁睁看着郁清云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也确实多年未见的脸向自己靠近。
原来真的过了很久,原来自己一直没有忘记这张脸。
她想露出个和平日里无常的笑容,无论是温柔的浅笑还是没心没肺的调笑都可以,或者讥诮地以“不告而别”“绑架”开战。愤怒或是喜悦,都是有理由的。
但是郁瑾发现往日里很轻松的笑容现在无论如何也勾不起来,嘴角沉重得要命,眉梢像是有千斤石坠着般再扬起不能。
郁清云单膝跪地,长发高高绑成马尾,惯是平静的眉眼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也许此时她并不平静。鼻梁高挺,为光影划出分界线。
郁瑾听见郁清云手甲弯曲的声音,因为金属碰撞的动静在此时没人说话的小小空间里实在是不能忽视。
是要做什么?下一秒,郁瑾发现手腕处的束缚消失了。从中间斩断的绳结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就如同她的思绪一般。
啊,郁瑾心烦意乱地想,都忘记自己还被绑着呢!
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可以“人质”“俘虏”什么都行,但绝对不再是亲人,是吗?
她不知道。
郁清云看着她,看着这个令自己心神不宁的人,看着这个无数次午夜梦回间想到的人,看着这个既眷恋又憎恶的人。看着自己的妹妹。
心神不宁是真的,因为一想到她郁清云就控制不住,无法让自己保持冷静。午夜梦回是真的,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少不了她的身影。既眷恋又憎恶也是真的,无论是爱还是恨,郁清云都有足够的理由。
被收养时,郁清云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一把刀,最重要的就是锋利,以及忠诚。最开始时郁清云以为这很简单,也以为这很容易让自己接受。但是她唯独少算了一点,那就是自己。常年处于阴影里的人是不能看见阳光的,如果经历过幸福就会无法忍受之前习以为常的痛苦。
她一开始是恨这个在自己怀里的小小孩子的,但是当这个孩子好奇地睁开眼睛去探寻这个陌生的世界时,郁清云在那双澄澈的灰色眼睛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这孩子看见的第一个人。
后来的幸福冲淡了没有根系没有落点的恨意,郁清云已经选择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可是,时间过去,如此无情。郁瑾的身边有了太多陪伴,有了太多选择。所以郁清云被冲淡的,没有根系的恨意从心底无声无息地冒出芽,深深扎入土壤。
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眉眼长开,青涩渐渐褪去。
郁清云沉默不语,借着高度差去细细打量。脸变尖了些,灰扑扑的看起来很可怜。眼睛没有以前圆了,但是眼尾翘起的弧度还是一样漂亮。身子好像也抽条了些,比以前瘦了。
是受委屈了吗?
她试图从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身上窥见往日的影子,但是无论怎样都惋惜地发现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过久的沉默让郁瑾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到坚硬的床架,隔得脊背生疼。
手被反绑了挺久,虽然捆得不紧,但是依旧活血不畅。被放开后郁瑾感觉小臂发麻,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说点什么吧。
郁瑾想,明明自己构思过很多次和郁清云重逢的场景。
比如坦然询问对方游历在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毕竟自己已经长大了应该大度些。她也想过自己可能一见面就会情绪上涌哭出来,因为这些天一想到郁清云的名字心里都会觉得很难过。我有委屈的理由和权利。郁瑾想。
再比如见面时郁瑾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埋怨,委屈,愤怒杂糅在一起,再经历时间的发酵成为庞大的,复杂的洪流。这股洪流可能会催动着她在见面时揪住郁清云衣领,质问对方为什么要离开。
但是所有构思假设在现在都化为虚有,喉咙里好像有石头堵着一样说干涩。果然刚才应该多喝点水的,要不然自己现在也不至于说不出话。
郁瑾想。
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晶莹的,含着少年复杂沉重情感的水珠已经悄然从她的眼角滑落,等湿漉漉的睫毛带着水珠模糊视线的时候郁瑾才反应过来。
可是就算她反应过来也无法止住这场哭泣,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滑落下巴打湿衣裳。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郁瑾自暴自弃地想,放任悲伤将自己笼罩淹没。
早在郁清云离开后一个月的每个夜晚里她都悄悄哭湿被子,一开始是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错在哪里。后来开始怨郁清云,怨到现在也不愿意再叫一声姐姐。后来才慢慢好些。
她哭得发抖,埋怨完这个埋怨那个,心里暗骂自己都成年了怎么还这么没有,遇见点事情就哭!
但重逢时那一刻的心跳是不会骗人的,在听见郁清云的声音,甚至连人都还没见到的时候心脏就已经暗暗感到喜悦。
冰冷的手甲沾染上泪水,坚硬的铁却快要被柔软的泪水融化般。
郁清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擦去妹妹的眼泪,这眼泪越擦越多,令她的心也抽痛起来。
郁清云做的心理准备不比妹妹少,可是她依旧没有办法。
“骗子,叛徒。”郁瑾声音颤抖,一双被泪水洗刷的眸子含着恨意冷冷抬头去看依旧沉默的郁清云。她接着说:“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
这时候如果是怀瑛已经将郁瑾抱进怀里顺毛了,道士估计也会安慰两句,就连最笨的燕青都知道不能在郁瑾生气的时候火上浇油,沉默只会带来很多问题。
可是郁清云不知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