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距离自毁程序启动还有30秒，请尽快逃离飞船。”
冰冷播报后，中控室大门感应到来自飞船所有者的指令，霍然洞开。
来人，或者说，人身蛇尾的怪物，非但没有逃离，反而拖着力竭残躯，以蛇形姿态爬回了空无一人的中控室。
他身后，徒留两行血手印，一道隐入走廊尽头的血痕。
警报接连不断。中控室所有屏幕都在跳鲜红的倒计时，鼓动鸣膜与心脏。
“27、26、25……”
海藻般的长发，顺着伏倒在地的修长身躯蜿蜒而下。
发尾四散开来，犹如流动的漆黑触手，缠绕曲折回环的青蓝色蛇身，一同铺满了他所占据的六边形银白色金属地板，呈现出诡秘而美丽的画面。
分明骇人至极，却叫人移不开眼。
怪物喘息着。呼吸急促，深重。血液溢满他的肺泡，随着呼吸从口鼻流出，呈淡粉色。
他心中计算着内脏破损的程度，断了多少根骨头。他应该要感到剧痛，感到很冷，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却只觉得轻飘。
于是他知道，他要死了。
他的身体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调动激素，给予他宽慰，让他走得不要那么痛苦。
那是临死前的幻梦。在梦里，是感觉不到痛的。
都说临死前会出现过往一生的走马灯。怪物却全然没有回顾的意愿。
青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强烈的不甘，憎恨。
曾经作为人类长大的他，背弃了出身的一切。他的家族，他的国家，他的婚姻，他的恋人，那些镜花水月般曾以为触手可及的体面生活，只是为了证明一点。
128年前，企图侵略地球的宇宙异兽，就不存在了！
日纪元里的近古时代，宇宙异兽忽然降临，人类中出现了名为alpha和omega的特殊种类。他们后颈存在腺体，并将后颈分泌出的信息素，作为攻击、驯兽以及快速匹配繁衍后代的手段。其中alpha被视为战士，omega被视为孕体。
人类帝国决定和地球上的原生兽联合，组建地球防卫军，共同抗击悍然来袭的宇宙侵略者。
128年前，这场战争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涌出宇宙异兽的时空黑洞，被四位alpha战士率领他们的战兽炸毁。
英雄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保护了他们出身的家园。饱受战火纷争的地球生物，终于欣喜地迎来了他们想象中的和平时代，并将其命名为月纪元。
但战火并没有如人们所想地远去……进入月纪元后，各地仍然时不时传来兽袭击人类的凶残血案。人类和兽的关系愈发紧张，而后人类率领亲近他们的战兽，与敌视人类的“野兽”爆发了内战。
逐渐地，曾经的御兽师变成了猎兽人，战兽变成了宠兽，地球上唯一的人类帝国，把文明的爪牙伸向了地球上的各个角落，要将因受到宇宙异兽污染而堕落的野生兽类赶尽杀绝。
直到十几年前，宇宙异兽再度降临的消息传回地球，社会战时状态重启。人类帝国一方面加强驻守地外的地球防卫军，全力进行战备；另一方面试探性派出猎兽人小队，进入大大小小的“灰洞”——也就是出现宇宙异兽踪迹的神秘兽巢，一探究竟。
即便不计算前一个世纪的内战余威。自宇宙异兽重临以来，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积极备战了10年，全面战争也爆发了7年有余。
多少年的恐惧与血泪。
而现在，怪物却说。
128年前，企图侵略地球的宇宙异兽，就不存在了——
那么这一百多年来，保卫地球的防卫军，在和什么敌人战斗？
答案是假想敌。
没有人能够接受如此残酷的真相。
本该保护地球的帝国背叛了相信它的子民，把人类犹如待宰猪狗篆养在地球囚笼。
战争时代作为影子政府的军部，为了继续掌握大权，在本该迎来和平的时代，一手炮制出了宇宙异兽再度降临的阴谋，好叫民众继续忍耐高压的战时状态，大发战争横财。
整整一个多世纪，地球生物都生活在被人为炮制出来的阴谋和谎言里，闭目塞听，忍耐着绵延不绝的战火、死亡、压榨、剥削……
这就是怪物所看见的世界。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愚弄。
于是他从人类变成了疯子，又从疯子变成了怪物。
更可笑的是，当谎言重复了成千上万遍，整整十数年后，它竟然变成了真相。
现在的“宇宙异兽”，是人类给自己制造的敌人。
它们原本是帝国为了佐证宇宙异兽的存在，而制造出来的假证据，现在却变成了索命的死神，汇作真实兽潮袭来。
能够抵挡兽潮来袭的帝国，已经被他事实上毁灭了。
流浪在外的地球防卫军，也被隔离在许多光年以外的小行星乱流带。
他所憎恨的人、事、物、景……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策划下天翻地覆。
他给人类留下了进化的线索，也保留了文明的火种。
但为何他心中仍有不甘？
有一张面孔在走马灯的斑斓里显了出来，又破碎成不堪的泡沫。
手指收拢，怪物摆动尽碎的脊椎，盘起蛇尾，一点点撑起上半身。
他抬起手。
尚且染着淋淋血迹的指甲化为锥形，把后颈经过改造的omega腺体一把挖掉！
能让人昏死过去的剧痛，却只换来他面不改色，随手一抛。
当啷——！
精密的改造器官，被揉捏成一团血肉包裹的废铁，再也无法为躯体提供动能。
盘踞而立的粗壮蛇身，化为两条矫健长腿，大小伤口可见森森白骨。
摸了摸后颈暴露出的机械接口，变回人类的怪物，终于笑了。
随即，他舒展伤痕累累的身体，面对鲜红色的倒计时警告，从容张开双臂，宛如拥抱。
“再次警告，自毁程序即将启动！”
“13、12、11…”
“请尽快逃离飞船！”
“8、7、6……”
“快逃！席千景——”
“3——2、1!”
“——”
焰浪无声，吞没了这艘小小的黑色飞船。
它漂流在蔚蓝色星球边缘，如此渺小，用尽全力也只在浩瀚宇宙绽放出一朵烟花。
可其他飞船上，地壳下的洞穴里，卫星讯号转播的沙沙屏幕后，观看着烟花的幸存者们沉默不语。
宇宙中，密密麻麻的兽尸，目送帝国的黄昏，为敲响丧钟的守夜人夹道送行。
……
当——
当——当——当——
代表午夜的12下钟声被敲响。
席千景猛地睁开眼。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手，揉了揉额头。视野里似乎还残留火光。肢体还记得火舌袭来的烧灼，因麻痹感而微微僵硬。
我还活着？
席千景摸了下后颈。光滑一片。
没有挖出腺体后留下的可怖空洞，也没有感受到本该加装在腺体上的纳米机械锁。
像是回到了过去。
回到他启动计划，和谌英宰彻底决裂，叛逃帝国之前。
随着久未想起的人名跳出脑海，幻痛与火光迅速褪去，敏锐感知重新回到身体。记忆里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他做噩梦产生的幻觉。
那不可能是幻觉。
作为玩弄精神力与幻觉的顶尖大师，席千景确定他的结论。
席千景在黑夜中无声扭过头，看着身旁眉宇舒展、睡得香甜的黑发男人。
相较之下，现在的场景才更像是噩梦。
他回到了共同居住过七年的房子里，他曾经亲手布置的新房卧室，挑选的双人床品。
他和本该流浪在小行星隔离带，谋划如何率领军队重返地球拯救帝国存亡的强敌，再度躺在了同一张大床上！
黑暗中，席千景盯着大名鼎鼎的帝国英雄——那沉稳的、即便英俊非凡也难掩讨厌的侧脸。
他反手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银匕首。
他以为他会犹豫一会，但事实上把刀架在人的喉咙上只需不到一秒。完成最艰难的动作后，要割开致命部位，席千景闭着眼都能做到。
他凝视着谌英宰，握住冰冷硌人的刀柄，毫不犹豫前压！
“谁！”
原本还睡得沉沉的男人愕然惊醒，他一个鹞子翻身扑向床下，成功让银匕首失之交臂，狠狠扎穿铺有深红色天鹅绒的床。
席千景也扑过去，左袖弹出袖剑，剑指谌英宰前胸！
刺儿寸发的男人显然还在发蒙。
他完全凭借本能的战斗意识，在走钢丝一般闪躲，避开短短一分钟内就突刺数十下的凶狠利剑。
但因距离过近，即便避开要害，也难掩衣物被凌厉剑风割开。
托alpha强健体魄的福，割开的伤口只显出细细红线，流出一两点血珠。
不对。
几番交手下，席千景不着痕迹地评估着眼前这个“谌英宰”的本事。
脸和身材倒是一模一样，小动作也无甚区别。但——
太弱了！
就算是谌英宰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当真实现了再造帝国的伟业，甚至还按照回忆一比一造出了曾经的住处，又把他救活了过来……说起来，飞船爆炸的时候，他似乎听见有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谌英宰实力可以退步，战斗意识不该如此青涩。
其次，这家伙图什么？
席千景思索着，又挥出一刀！
谌英宰跳步避开，他眼神一凝，绿眸里迸发出强烈杀意，显然不再满足于一味防守躲避。
“醒了？”
席千景赤脚踩在重褐色的木地板上，闲庭若步，他脸上甚至带着微微笑意：“醒了就好。”
谌英宰警惕道：“我得罪过你？”
席千景右手不知何时也多出了把小刀，在他指间轻盈旋转：“对。”
“我哪里得罪你了？”
“这话不该问我。”席千景，“问你自己。谌英宰，你该为你的愚蠢深刻反省。”
谌英宰脑门猛地迸出青筋：“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灰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透出微微的幽蓝，犹如鹰隼锁定猎物。
借助对话拖延的时机，谌英宰缓缓退步，绕着床边游走，直到找到一面墙壁作为盾牌，防备身后偷袭。
他略微弓身，侧身拉开马步。没有武器，便摆出一前一后握拳的格斗架势。空手对白刃，却不见丝毫畏怯。
谌英宰视线飞快在席千景身上逡巡，寻找可供突破的漏洞。
没有。没有。没有。
战斗意识强悍的高手，能够像解数学题一眼，读取战机。
谌英宰缓缓吐息，看着席千景随他的动作而随意地改变姿势，玩弄双刀。
竟然是……滴水不漏！
对峙了十来分钟，谌英宰不得不承认，席千景看似随意的一举一动，实际上堵住了他所有的进攻路径。
他们没有交手。
却已经隔空过了上百回合。
相较于谌英宰的如临大敌，席千景悠闲得过分，就像是成年人在陪小孩儿玩过家家。
谌英宰做出的假动作，席千景连理都不理。嘲讽得可恶！
骗招失败的谌英宰绷住脸。
空气中凝结的压力，令他的动作不知不觉产生变化。
“哦？少见的防御性姿态。”席千景饶有兴致地点评，“这么不自信，不像你。”
“看来你的训练松弛了很多。”
“肘关节角度过于朝外，两腿重心不稳，暴露给对手的投影面太大，防守面太少……”
越看席千景越皱眉：“谌英宰，你越活越回去了？你现在的体术水平，连军校时期都不如。好歹以前也是战斗系首席，就这？”
“吵死了！”
谌英宰被他一句句尖锐的话点评得目露凶光：“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啰嗦。要打就打，少说屁话！”
他当即释放alpha信息素。
轮不到一个半夜鬼鬼祟祟偷袭的刺客点评他！
爆裂的金属硝烟味呼啸而出，伴随凛冽北风瞬间扫荡整间卧室，马上就撞上这个刺客散发出的a……
——怎么是个omega？！
浓度高到几乎卷出实质漩涡的硝烟味登时止步不前，它在不可置信的强烈意志下，往前探了探触角。
甜甜的、浓郁的花香，诱人到头皮发麻，身后触电，浑身血液一瞬间往alpha懂的都懂的地方涌，它立……
立个屁！
谌英宰大惊失色，随即强自稳住心神。
他这才注意到，刺客的确过分相貌堂堂。这种美，并非柔弱的美，男生女相的美，而是俊气的美，矜贵的美，浓烈带刺的美。
说句刻板印象的话，特alpha，具有攻击性的美。
否则谌英宰也不会通过信息素才察觉对方的真实性别。
但脸又不能当饭吃。
眼下，刺客带给他的压迫感，才是实打实的生死危机！
谌英宰精神愈发紧绷，嘴上却轻佻地挑衅道：“美人儿，我反思过了。我欠了你的情债？”
席千景默然片刻，道：“恭喜你。”
他没有说答错，还是答对。
作为奖励，他直接甩出右手旋转的飞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