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很重,窗户关着,散不出去味道,闷在房间里,重得骇人。


    陶长间不敢轻举妄动,轻轻走过去。


    血腥味也盖不住烟味,一根一根吸了只剩半截的烟丢在地上,汇聚成了好多个小红点,都在无力地燃着,或长或短,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靠烟缓解心情,还是纯点着让大家一起闻着玩。


    周决低着头,却抬眼看人,惯常深黑色的眉毛更加难以忽略,带出无比重的压迫。眼下的痣忽明忽暗,反倒更给他添了一份吊诡,微长的发丝垂下几缕,想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恐怖的美丽。


    陶长间看了眼只觉得心跳都要暂停了,不敢上去搭话,第一次见周决能生这么大气,感觉被气得不像个人了。


    低声在夏免耳边询问:“怎么回事?”


    夏免闭了闭眼,地上躺着个半生不死的男人,至于为什么能看清楚是男人呢,那就太明显了。


    陶长间顺着看过去,脸上的表情装不了半点儿,立马移开了。满身都是血,被打得很惨,长发四散开在地上,也有不少粘上了血液,黏成一块儿,看着颇恶心又渗人。


    “周决打的?”他震惊地问。


    夏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没解释前因后果,直接道:“我刚联系了医院,这事你吩咐酒店的人闭嘴,别闹大了,要不然麻烦。”


    陶长间知道是要他善后的意思,答应下来。


    马上又问:“韩玉齐人呢?”


    夏免叹了声气,“刚被灌了太多酒,睡着了。”


    “生这么大气,可得好好哄哄。”过于默契让他们并不质疑彼此的决定,几下就商量好了,回头一个,人却没影了。


    “人呢?”


    周决只披了件外套,外面的风冻得他夹着烟的手抖得要命,这样却也压不住他心里的狂躁的火。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下死手。那人不会死,但也躺医院吃吃苦了。


    雪山自带一种神圣之感,可是现在没有纯洁莹润的日光,只有一双最浅薄的人类的眼睛,做的太多事情都只能算是徒劳。


    周决的身体在黑暗与冷风中显得格外单薄,恶心得要命,却丝毫没有想吐的感觉,可是五脏六腑却充斥这一股平静的恶心的欲//望,他很难想清楚这感觉是什么,但知道极其不好受。


    风吹得他的脑袋冷得发晕,但身体里还像是有一股火一样躁动无法停歇,却并不足以支撑在当下破土而出。


    已是深夜,虽然有不少地方还开着灯,但室外安静得不行,又冷又暗的地方,也不会有多少人。


    指间的香烟灭了一根再点下一根,燃烧生出很微末的暖意。周决此刻是狼狈的,但他的长相与气质又明显不是多么落魄的人,便极好地中和了那一点。


    让人产生怜惜之余又无法全盘摆脱所想,倾注的一切伤害都不无辜。


    “要过去吗?”


    温热的暖气让赵慈生整个人都散发着暖意,他坐在车里,车窗降下来很细长的一条缝,仅仅是如此,也有冷风争先恐后往里钻,寻找一个完全相悖的栖身之地。


    “先不用。”


    太富有的人乍然意识到困窘之时,只会觉得新奇和好玩,和突然吃到超市里的打折水果没什么两样,从来都不是生计,而是浪费。


    周决连侧脸都好看的不得了,微张着口喘气,身体把衣服裹得很紧,烟味散在冷空气里,不多久便消失殆尽。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冷得让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


    商场这时候都关门了,刚想去临近的网吧或者酒店待着,视线一转,看到了一辆并不低调的黑车。


    那辆车缓慢地行驶着,明明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一个人,周决还是直觉认为对方就是为他而来。


    丝毫没有被跟踪的恐惧与厌恶,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丝隐秘的兴奋。


    一堆事涌出来,他难受得很,现在正是需要解闷的时候。


    夏免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言简意赅地说明处理完了全部事,问他现在在哪里。


    周决冷得感觉一张口,舌头就要被冻住了,但他还是看着那辆车的方向,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发定位给你。”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到刚刚的事情,没有提到周决的突然失控。仅是作为一个直男,周决的行为不算十分难以理解,毕竟带进房间里的“女人”脱下衣服,什么都是假的,再一掏东西,比他都大。


    周决那一瞬间想弄死对方的心都有了,想到还跟个男人吻过,他恨不得回炉重造。打起来都算轻的,不过那人没跟他动手,不知道是逆来顺受惯了,还是早有预料。


    他停住,那辆车也顺应他的视线停住,在黑夜中像个无声的敌人。


    夏免找的车很快过来,有了对比才有更加极致的体验。周决一上车,简直暖到他的天灵盖了,说是有团火烧起来了都不过分。


    隔着车窗,周决再没有向那辆车投过去任何一点目光,那辆车也一直没人下车。


    夏免怕他心里膈应,还特地开了间别的房间。


    “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


    周决已经勉强冷静下来了,事情交给夏免和陶长间,只会处理得比他更好。


    “不用,我先睡了。”


    夏免点点头就出去了。


    陶长间等在外头,他刚和酒店协商完要赔的钱,打过折,但还是挺大一笔,给他心疼得连灌了两瓶啤酒才压下去。


    “怎么样?”他问。


    “回你房间去聊。”


    “行。”陶长间刚就打电话把房间里的人打发走了,拿了点儿钱,对方倒是没有二话,很爽快离开了。


    “这事你怎么看?”


    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夏免却不会说出这种话,“离姓赵的远点吧。”


    “你猜今天他是不是故意的?”


    夏免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如果这都不清楚,他们可以重新去幼儿园深造一下了。


    陶长间陷入了思考,“你和我都看得出来,赵虚桉绝对是故意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周决多讨厌同性恋,还敢把这套用在他身上,为什么啊?”


    “针对、打击报复、还是别的?”他回头,看向保持沉默的某人。


    米白色的灯光下,夏免的身体难得的有了半层的阴影。


    “警告。”


    陶长间缓慢地走过去,在两三步处停下,“你也看出来了是吧?”


    赵虚桉看上周决了。


    “你怎么想?”陶长间问。


    “周决不会喜欢他。”半个眼神都不会多给。这是夏免无比确信的事实。


    “你能保证?”


    夏免条件反射地皱眉,“你不能保证?”


    陶长间抱臂笑了下,“我当然不能保证,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赵虚桉这个人,比你我想的要危险得多。”


    “更何况,他和周决私下一直有联系,你清楚这事吗?”


    “我不可能清楚周决的每一件事。”


    陶长间在房间里踱步,浅淡的熏香让他的精神有很轻微的放松,“赵虚桉这个人,不能久留。”


    夏免的目光冷静到让人发颤,“这不是你跟我能决定的事情。”


    陶长间有点儿急了,“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是铁了心一定要得到周决,你要眼看着他这么做吗?”


    “那你呢?”夏免坐着,气势却丝毫不弱,“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去干涉他们?”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


    “还在睡觉?”


    听见丈夫的问话,周母头也没抬,“你别去打扰他,等吃晚饭我再去叫他。”


    “你就惯着他吧。”周父忒恨铁不成钢地吐槽了一句。


    周母没跟人一般见识。


    楼梯此时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没什么规律,周母一喜,连忙望过去,周父也没走。像是生怕人摆父亲的架子,周母眼神示意好几下,勉强让周父歇了心思。


    “小诀,睡得还好吗?”


    周决收起手机,给了母亲一个拥抱,“睡得很好妈妈。”


    被提前警告过的周父仍然忍不住,“你看看你哥,公司那么忙他一周都还有好几天回家住。而你呢,天天在外面鬼混,也不知道经常回来看你妈妈。”


    周母正要代替儿子反驳,谁料,周决抹了一把脸,道:“知道了爸,下次多回来几趟。”


    没有教训的话能说了,只好接着道:“吃完饭有人送衣服来家里,你好好挑挑,别给咱们周家丢人。”能力不行,所幸还有当花瓶的本事。


    周母既心疼又欣慰地看着儿子。


    饭后,果然有人送衣服过来,每换一身出来,周母就带着几个保姆惊呼一下,弄得周决不愿意再试下去了。


    周决不是去正经谈生意的,所以并不是黑和灰那么古板严肃的颜色,而是周母选定了一件很淡的粉紫色略长和宽松的秀场西装,去掉多余的装饰物,里面是一件深绿色的衬衫加同色领带,并不是经典的色系,但极大地展示了的美貌与身形。


    周决很年轻,脸也很嫩,配这样的颜色刚刚好。


    周母拉着周决在镜子前多看了几遍,儿子的脊背很直,如果要是再瘦一些,会更贴合模特展示出来的效果。


    但周母轻抚着西装,却说:“太瘦了,下次回家要多吃一点。”


    “好的,妈妈。”


    周决低下头,拥抱了一下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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