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楼
陈二牛茫然看着自家二公子站在路中间, 就这么森森地笑起来。
看得他浑身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二公子本就古怪,平日里从不爱搭理下人,吃穿用度都是大公子亲自照料, 被大公子宠得没边,今日要出门, 忽又指了他做随从, 还在路上走走停停,表情也很不对劲。
他心里念着老天爷,不知这趟出门能不能好好回来……上次二公子出门就跟他打了一场。
陈二牛越想越哆嗦, 也不敢问,只能同自家公子站住。
街上行人都莫名其妙朝他们看过来, 不知这一主一仆在做什么。
好在卫灵站了半晌, 就又往前走, 书肆离主君府不远, 他就算要找那女孩,也不急这一会儿, 不如先去买话本。
卫灵很快到了书肆。
书肆的店主今日没再摆摊卖字画,约莫是生意有些清冷,见到有客上门,便热情来打招呼,询问了卫灵的喜好, 忙不迭给他推荐起来:
“仙神故事呀, 我这里多得是!还有这些, 专门讲巫师鬼怪的……”
卫灵接过店主递来的书, 随手翻了翻,眼神忽然一顿。
巫岐……道人?
这岂不是他先祖的名字!
店主看他捧着这本书愣住,忙压低了声音介绍道:
“这可是珍本!以前巫师的事都是不让讲的, 现在不打起仗了嘛……这故事也好看的很!我跟您说,这位巫岐道人啊,虽是个巫师,可跟济昆大神一样,后来也飞升当神仙了呢!”
卫灵觉得有意思,想看看凡人怎么讲他先祖,便买了下来。
店主笑逐颜开,拉着他继续推荐道:“我这里间也有好多有意思的书呢!”
书肆面积虽不大,但分了内外两间,卫灵跟着店主走进去,见里间的书也同外面一样,摆放得满满当当。
店主让他随便挑,自个儿又转出去招呼外面的人。
陈二牛跟着自家公子,他大字也不识一个,便有些无聊地朝窗外看去。
书肆里间靠南刚好有扇窗户,正对着外街,是店主专门留出来通风透光的,架子上的书挤得满,放久了容易发霉,窗子一直大开着。
陈二牛见街上行人来往,百姓们生意做得都很红火,不似自己初来那会儿,城里到处是流民乱匪,夜里睡觉都不安生。
短短半年光景,大公子真给这城里换了副模样。
他想起一些传言,说大公子是哪个国家的王世子,父亲得了疯病,害得整个国家都没了,还说大公子卖姓求生,认卫徵当爹,将来也会疯掉。
陈二牛觉得唏嘘,心想他家这么好的公子,怎么会疯呢?大公子必得长命百岁才好。
二公子倒像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疯子……
正胡思乱想着,陈二牛忽见窗外有道熟悉的人影一闪,他下意识“欸”了一声,见卫灵朝他看过来,忙道:“刚……刚刚那个浪荡小女子跑过去了。”
浪荡小女子?
卫灵一愣,转瞬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卖花女孩,立即往窗外看去。
人影憧憧中,只见那女孩如泥鳅似的钻进了沿街一栋花枝招展的建筑。
卫灵蹙眉,将手里正在翻看的书一合,丢给陈二牛,道:“你在这里待着。”
说罢往窗台一撑,直接从敞开的窗户往外跳了出去。
陈二牛:“!!!?”
*
卫灵跟着女孩进了那栋花枝招展的建筑。
这街市上店面很多,此前他跟哥出来逛过一回,认识了茶楼、套圈摊子、沿街走卖的小商贩……也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更是第一次进如此奢靡华丽的楼里。
卫灵不知这里是做什么的,只一进门,便有浓烈的脂粉香气扑过来。
一群女子顿时围上他,口里软软叫着“公子”,打量他是个生面孔,便小声商量去把老鸨喊了过来。
青楼老鸨闻言是新客,忙笑着走过来。
卫灵皱眉打量她,见这人一副花团锦簇的穿着,长得又白又胖,面相看起来格外富贵精明。
老鸨也打量卫灵,见这人锦衣玉冠,腰间还缀着价值不菲的环佩坠子,料定是位拿得出钱的富贵少爷,又瞧他一副初来乍到的懵懂,忙笑道:
“哎哟,公子!咱这儿店开了这么久,可算是遇着您来了!看公子像是初逛窑子,来来来,我给您介绍咱珠月楼里最顶尖的姑娘……”
说罢迎着卫灵往楼上走,直将他往最贵的雅间带去。
卫灵说:“我是来找人的。”
“对对对!咱们这儿就是找人的地方!这里什么人都有,您想要哪样的姑娘,都能给您挑出来……”老鸨舌灿莲花地哄他。
卫灵想,凡界居然还有专门找人的地方。
那这地方还挺好。
他跟着老鸨上了楼,被老鸨迎入雅间,对方给他端了上好的果盘和酒水,又冲外拍了拍手,把几个姑娘叫了进来。
老鸨对卫灵道:“公子看看,喜欢哪个?”
卫灵吃着果盘里的甜点,看他眼前站成一排的女子,一个个打量过去:“都不是。”
“这……”
老鸨嘶地想了一会儿,心道这公子年岁不大,眼光还挺高,便叫这排姑娘们下去,又换上一排。
卫灵又看了一遍,摇摇头:“还不是。”
接连换了三拨,没有一个他相中的。
老鸨有些怀疑了,左右一思量,低头试探着问:“那……公子是想要,小倌儿?”
“小倌儿?”卫灵没听过这个名词,“这是什么?”
“呃……”
老鸨也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看他一副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心道别是哪家的楞少爷走错地方了吧?
可既进了她的楼,没有不花银子走出去的道理。
老鸨念头一转,叫来旁边服侍的小厮,低声窃语了两句。
小厮不多时捧着副卷轴过来,交到老鸨手里,老鸨便将雅间门合上,带着一副神秘兮兮的笑意,将那画轴展开在卫灵面前。
卫灵低头一看,愣住。
那画轴上赫然是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彼此相拥,如蟒蛇般在野地里交,缠在一起。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
卫灵未经世事,却也懂得基本的常识道理,哪怕在灵界,赤身裸体也是令人羞愧、笑话的,何况这画中的两人……
他面上不自觉发红,有些不知所措的局促,眼神却又离不开那画。
老鸨见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心里已然拿捏,在他耳边循循善诱道:“公子以前没见过?我们这楼里可有好些俊俏的郎倌儿们呢,不如请他们来伺候?”
卫灵抿唇不语,脑子里却赫然浮起卫稷的模样。
卫稷,哥……
哥应当是不喜他做这类事情的。
虽然说不清理由,可他觉得卫稷就是不喜。
他哥那般风清月朗的品性,教他识文断字,以礼待人……怎能容得下他胡乱脱光了衣服,在野地里跟人这样纠缠。
卫灵忙摇头:“不……不要。”
老鸨拧眉看着他:“公子这也不要,那到底是来找什么人的?”
卫灵想起正事,感到蛊虫在他体内遏制不住地又动起来,这些日子他灵力渐强,已经不在乎这小东西时不时的扰动,可此刻脑子里想着卫稷,又看着那副令人羞耻的画……蛊虫竟比此前更疯魔了起来。
卫灵忙说:“我找歌童。”
“歌……”
老鸨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骤变。
她本是一副精明富贵的长相,眼底也浸着市侩的笑意,看久了让人觉得腻味,可那市侩的目光忽然沉下来,露出一丝不显山露水的冷色,甚至泛出些许杀机。
卫灵对杀机最敏感,骤然朝老鸨望去。
老鸨依旧维持着笑意说:“我们这儿哪有这个名字,公子记错别家的姑娘了吧?”
卫灵眯眼,对对方刻意维持的假笑毫不相信,他感受到这人在恐惧。
他站了起来,靠近老鸨:“我找歌童。”
“说了我们这儿没有……”
老鸨往后退了两步,还想糊弄,却见卫灵脸上是一副掩也不掩的洞悉,她心下惊慌,抿唇半晌,忽然反手从粗壮的腰间抽出一张符纸。
她虽生得肥胖,身手却十分灵活,劈手便将符纸往卫灵脸上盖。
卫灵打了簇白焰将符纸燃掉,顿时露出阴冽又兴奋的笑容:“不得了,正儿八经的化尸符呢,想要我死?在凡界炼制这样一张符可不易。”
老鸨面容阴骘地盯着他,额头已渗出微微细汗:“你是个灵师?珠月楼何曾招惹过你,为何要到这儿来寻恩怨?”
卫灵不急不缓,在指尖又燃了簇白焰,垂眸欣赏着:“什么招惹,恩怨?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在找歌童,已经告诉你了,赶紧把她带来,否则本座杀你。”
“杀我?呵,你一个灵师有何能耐……”
却没待把话说完,老鸨亲眼目睹着卫灵手中的白焰渐渐燃成了一簇幽绿的鬼火。
“你,你……”她指着卫灵,语声终于颤抖,整个人也开始不住哆嗦,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你到底……”
卫灵“啪”的一声将鬼火与白焰尽数熄灭,好脾气似的在案几前又坐下,吃了两颗果盘里的蜜饯,鼓着腮帮子对老鸨道:“快去,不然我真杀人的。”
老鸨战战兢兢望着他。
半晌,吞了口唾沫道:“我没见过公子,想来月泉族也与你素无恩怨,不知你找小圣女大人有何贵干?”
月泉族?小圣女?
卫灵琢磨着这些古怪的称呼,想了想,徒手将先前埋入体内的蛊虫拽出,拟了个结界困住,在手心里玩儿似的抛了抛:
“喏。你家小圣女给我哥下了这么个玩意儿,我想来问问她,这到底是个什么蛊。”——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22章 歌童
那个被称作“小圣女”的女孩, 在青楼老鸨带领下,进了卫灵所在的雅间。
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留着一头乌黑水亮的头发, 虽穿着打扮像个下人,青楼老鸨却对她毕恭毕敬。
卫灵见她长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皮肤略黑, 五官细看之下十分精致,尤其那双眼睛,乌灵灵的, 很大,瞳仁像两颗浸在水里发亮的葡萄, 眼睫毛也很长……
她不像洛城本地人, 更像是北边极地高原那边部落居民的长相。
卫灵在凡界流落三年, 旁的事没通晓多少, 却真的四处流浪过,知道大洲境内除了几个打得乱七八糟的国家, 还有一些边陲部落。
这些部落大都分散各处,聚族而居,有的是为躲避战乱灾荒、有的因为排斥外人,总之并不常与其他各国来往,平日里也不引人注意。
女孩进了雅间, 老鸨便将门合上。
“咔”的一声。
屋子里只剩下了卫灵和这女孩两个人。
彼此都相互打量。
卫灵以前在这人手里买过花, 对女孩有点印象, 如陈二牛所言, 女孩本是一副市井孩子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些许顽皮和烂漫,可如今, 她那双乌黑水灵的眼睛冷下来,忽然就透出一种格外的成熟和心计。
显然以前的样子都是装的。
女孩眼也不眨地盯着卫灵,缓慢说道:“听说洛城主君找了个来历不明的弟弟,上下都称二公子,妈妈不认得你,才误将你当了贵客……”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
开始绕着卫灵踱步,仿佛在观察他。
卫灵坐在雅间正中的案几前,并不在乎女孩看过来的眼神。
他还吃着方才老鸨端上来的果盘,这果盘真不错,与他上次在茶楼吃的口味又不一样,蜜饯的甜里带着点盐津津的咸,吃多了也不腻。
那只被他用结界困住的蛊虫就搁在案几上,小虫子在结界里爬来爬去,徒做挣扎。
女孩看向蛊虫,忽然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卫灵这才回看她一眼,反问:“你是什么人?”
女孩挑眉,片刻后说:“你不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吗?我叫歌童,月泉族人。”
她说“月泉族”时刻意咬重了字音,还停顿稍许。
却见卫灵全无反应。
歌童蹙了下眉头,继续踱步道:
“你父亲当年在北地行军,从我族落旁经过,我族人为讨生计,劫了你们几袋粮草——说来也不能算是我们劫的,那押粮车的头子吃了族里姑娘们奉的茶水,与姑娘们春宵一度,是你情我愿的买卖……结果卫徵赶来,竟以此为由,将我族人屠戮殆尽!”
卫灵听到“卫徵”,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歌童压下秀眉,眼里透出无比的仇恨与怒火:
“月泉族聚居北地多年,就算干些响马劫道的生意,也从没想过害谁性命!我族人……整整上千口人啊!哪怕劫了你们些许粮草,可族里的老弱妇孺,又岂是个个与你们有仇!你们凭什么把他们赶尽杀绝?还要放火烧了我们族落!”
卫灵看着女孩刻意绕自己踱步的动作,微挑了下眉,心道这人还懂布阵。
居然想用阵法把他困住。
他不以为意,依旧吃着蜜饯,又喝口水润润。
歌童凑近他:“如今你追到这里,既查到我的姓名和身份,又有什么意图?”
卫灵与她对视一眼。
女孩的话他听了个大概,什么粮草、响马、春宵一度……卫灵不明白,但知道了女孩跟卫徵有仇。
卫灵说:“卫徵杀你族人,你去杀卫徵就好,对我哥动手干嘛?”
歌童:“……”
她看这人坐在这里,一副毫无顾忌的模样,又想起方才楼里妈妈说的,这人能同时操控白焰与鬼火……
歌童逼近他:“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况且卫稷又是什么好人?我不仅要杀他,我还要杀你!”
话音落地,女孩阵法塑成,抬手竟从衣袖里摸出一条黑蛇,那黑蛇细且灵活,头部呈倒三角状,一看便知是毒物,在女孩驱使下朝卫灵游去。
卫灵看那黑蛇一眼,并不害怕,只用灵力先探了圈阵法,确认是个结界阵——女孩用结界把这雅间封了起来。
不想波及外人吗?
那正好了。
心里这样想着,他反手一按,在黑蛇扑过来之前,以手撑身从桌案后轻盈闪开。
同时脸上露出些许好奇——这蛇显然也受蛊术驱使,且是专门养来杀人用的,卫灵对一切杀人的术法都很感兴趣,并不打算弄死这蛇,而是在手中搓出一簇白焰。
他将白焰丢过去,略作试探,发现小东西果然毫发无损。
“有意思。”
卫灵赞了声,又从手中捏出一丁点儿鬼火。
歌童避在一旁冷眼观望,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其实有些诧异,这世间能同时操控灵术和巫术的人,除了族里原先的大族老,她还真没在别处见过!
况且卫灵游刃有余,真像什么也不怕似的,令人探不清虚实。
歌童不敢托大,想让卫灵快点死。
她低声催了道咒语,眨眼间,黑蛇体型涨大数倍,动作也灵活了许多。
卫灵面上更露兴奋,将手里的鬼火丢过去,发现对这蛊物依旧毫无作用。
“你这小东西养得不错,”卫灵一边闪避一边说,“回头教教我。”
歌童:“……”
有病!
卫灵心里却在想:凡界汲取灵气不易,能将蛊物养到这种程度,必是有什么提炼灵气的法门……况且小东西能任对方随意驱使,比他那烛龙可听话多了。
想起烛龙,卫灵顿时有了对付这玩意儿的主意,他低头咬破手指,在骨镯上一划,将烛龙召出来。
“去,给它叼住。”
卫灵对扑棱着翅膀从骨镯里飞出的烛龙说。
烛龙属火,本身是个凶悍的煞灵,但大煞辟邪,反能镇住这种一般邪性的小东西。
对蛊物尤其适用。
烛龙刚被召出来,迷迷糊糊地还没醒神,被卫灵用镯子敲打了敲打——卫灵这次长了个心眼,提前给烛龙封了道咒令,避免它再惹是生非。
烛龙“嗷呜”一声,似乎很不满,冲卫灵凶了一声,但被咒令驱着,不情不愿去阻拦那条黑蛇。
歌童看着烛龙,面露诧异,不知这是个什么东西。
且烛龙飞出的一刹,她明显感到黑蛇难以控制了些,甚至显出退缩的样子!
她精通大洲术法,对巫、灵、蛊三道都有涉猎,却从未见过这般奇诡的法术。
眼见着烛龙向黑蛇扑来,歌童不敢硬碰,忙将黑蛇收回来。
不料烛龙速度更快,如一团赤红的火光,骤然从黑蛇身上贯穿而过。
它本是卫灵心头血化形的虚魂,没有任何攻击能力,但作为煞灵,天然对蛊物有压制,如此通身震慑,顷刻间控住了黑蛇的命门。
黑蛇当即被破了蛊,不再听歌童召唤。
“小泥鳅!”
歌童惊慌失措地叫出自己蛊物的名字。
“小泥鳅?”
卫灵觉得这个名字好玩,又有点好笑,他蹲下身,先用骨镯收了烛龙,又引着黑蛇缠到自己手腕上,抬头问道,“你怎么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
“把小泥鳅还给我!”
歌童见自己的黑蛇居然像认了卫灵做主一般,盘在卫灵手腕上,心头火起,立刻冲过去,要抢黑蛇。
卫灵轻巧闪避,挑衅地说:“不给。”
歌童咬牙,念咒催动雅间内结界阵法:“那你就困死在这儿吧!”
她将结界范围收小,企图将卫灵困住,不料咒语念到一半,发现阵法竟也脱离了控制。
抬头一看,卫灵也在念咒!
歌童大惊,确认自己并非这人对手,扭头便要跑。
卫灵反用阵法将她困住:“跑什么?”
歌童被困在阵中,挣扎不得,眼眶骤然发红道:“你……你干脆直接杀我!”
“?”卫灵不解,“你是卫徵的仇人,与我也没有什么恩怨,我为什么要杀你?”
说着他走到歌童跟前,拿起方才放在桌上的蛊虫,问道:“我来是要问你,这到底是……”
“呸!真小人,伪君子!你们姓卫的一家全都得死!早晚遭天谴!”
歌童并不管卫灵说什么,张口便骂。
“我咒卫徵死无全尸,心肺肠子都要给人挖出来,骨头茬子也要给路边的野狗咬碎,烂在地里生蛆,发臭!烂成人见人恨的烂狗屎!路过的乞丐都要朝你们吐口水!我咒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
卫灵从来没听过这么有劲的脏话,细品片刻,由衷夸道,“骂的真好,我爱听,再多骂几句。”
歌童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呸”了一声:“要杀就杀,少在这儿装什么狗屁仁义公子!”
“我哥是公子,我不是。”
卫灵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你费尽心机往我哥身上下蛊,我把契文打开看了遍,没弄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哥是个凡人,又不会术法,你在他身上捣鬼,我总得问问你想对他做什么。”
“你……”
歌童睁大眼睛,看着卫灵将蛊虫体内的契文召出,呈现在她眼前。
她看着契文上被修改和调换的两个名字,愕然愣了一会儿,忽然露出十分复杂,又格外精彩的表情。
“你……”
歌童咬牙半晌,片刻,竟忍不住笑出来,“你……哈,哈哈哈……你,你哥可真有福气,得了你这样的好弟弟,你就没对你哥做什么?”
卫灵微微拧眉,不明所以地看她。
歌童却只是森森地笑,并不打算把蛊虫的秘密说出来。
卫灵问她几遍,问不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在这儿耽误许久,天色已经晚了。
哥临出门前嘱咐过,要让他在晚饭前回去。
他没了耐心,对歌童冷下脸,唤出咒令道:“爱说不说,本座杀了你,搜魂也能问出来。”
歌童脸上的表情僵住:“搜……”
卫灵:“不光杀了你,还要杀了这楼里所有人。什么狗屁月泉族,跟卫徵有仇也不敢去报,都是废物,死光才好!”
说罢从另一只手里又燃出鬼火。
歌童抿唇,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恐慌——“搜魂”这种术法她也只听大族老提过,世间早已没有流传了,这人又怎会知道?
她觉得对方在诈自己,可卫灵展现出来的手段又实在诡谲。
歌童自己不怕死,却不敢牵连她仅剩的族人。
——两年前卫徵屠尽月泉族,歌童恰巧跟十数名族人外出,侥幸没卷入这场灭顶灾祸,而等他们回来,自己的家园却只剩一片火海。
绵延数十里的族落,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她是月泉族族老卜筮出的下一任圣女,从小备受爱戴,却自那之后,不得不挑起为族人复仇的重担。
歌童追踪卫徵已久,知道这人同样通晓术法,并不好杀,可他收的那个名叫卫稷的养子,却是个心性柔寡的普通人。
歌童并不打算让卫氏一家那么便宜的死,这人屠了她全族,又岂能不付出同等的代价?
她的计划是潜到卫稷身边,用蛊术操控他。
月泉族人尤擅用蛊,蛊物不好养,情蛊却是最方便也最隐蔽的手段,她要用情蛊操控卫稷,步步为营,潜入卫徵麾下,先毁了这人的天下梦,再让他求死不能!
为这个计划,歌童带着仅剩的月泉族人在洛城筹谋已久,却没想到卫徵还有个术法如此高深的亲儿子。
此刻,歌童被卫灵用咒令和鬼火威胁,盘桓半晌,不得不咬牙认道:“那是一只情蛊。”——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之后会保持一段时间日更。求求营养液评论收藏,入V就给大家发红包
第23章 书肆
情蛊?
卫灵听过这种叫法, 好像是……合欢宗的东西?
他对合欢宗有些了解,母亲此前告诉过他,这是最难缠的门派, 让他轻易不要跟这门派里的人扯上关系,更不要招惹。
倒不知凡界也有合欢宗的传承。
卫灵问:“你给我哥下情蛊干嘛?”
歌童被卫灵威胁, 却瞧着这人一脸不谙世事的模样, 目光微转,又看向案几上摊开的那副卷轴……她来前听妈妈说了这人些许怪异的行径。
歌童心念一转,忽而笑道:“为何给他下情蛊, 当然是……想睡他咯。”
睡?
卫灵有些不解地盯着对方,顺着歌童的目光也瞥向那副画卷, 听歌童又道:“怎么, 你把这蛊种到身体里这么久, 就没跟你哥睡过?”
卫灵望着那卷轴上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心想,他是跟卫稷睡过, 但不是……这么睡的。
他想起卫稷的眉眼,卫稷眼角那颗灼人的红痣,卫稷修长白皙的雪颈,卫稷的手,卫稷拢在亵衣底下、又映在烛光里隐隐约约的身体……
卫灵感到心底又浮起一些躁动。
他在哥身边总有这种感觉, 心神不宁, 蛊虫也总在他靠近卫稷时动得更放肆, 但他术法精绝, 又谨慎,不会轻易被这种小东西干扰心神。
此刻那画卷中赤身裸体纠缠的两人映入他眼中,忽的就变成了卫稷的模样, 卫灵先是不安,随即想起自己曾做过的梦,以及那种无端想要将卫稷困起来,又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的感觉……
是这蛊虫搞得鬼?
他表情讳莫,歌童看在眼里,正想再说些什么诓他,却见卫灵动作迟缓地将她放开。
歌童:“?”
卫灵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没意思,兀自怔了一会儿,将手上的黑蛇和被结界困住的蛊虫全都丢还回去,扭头就要走。
歌童:“??”
她分外匪夷,忍不住问了句:“你……”
话没说完,见卫灵又拐了回来。
歌童眼睁睁看着卫灵将案几上的果盘端走。
“对了……”
卫灵忽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她说,“今日天晚,出门前哥给我定过规矩,要晚饭前回府,你若住在这儿,我改日来找你探讨术法。”
歌童目瞪口呆看着他。
卫灵想了想,又念了道咒令,打在歌童身上:“知道你不老实,别想跑。”
歌童愕然片刻,盯着卫灵正要离开的背影:“你……你想利用我?想都别想!我就算死,也不会……”
“你为什么老想着死?”卫灵很不耐烦地说,“你既然没想杀我哥,又是卫徵的仇人,我为什么要你死?”
“我……”歌童竟有些不明白了,“卫徵难道不是你父亲?”
“他是,又怎样?”卫灵偏头冷冷看她,“我跟他有仇,难道因我叫他一声爹,就不能杀他了吗?”
“……”
歌童哑口无言地望着他走了出去。
*
陈二牛在书肆里等得头皮发麻。
二公子去了这么久都没回,眼看天色渐晚,临出门前大公子可是特意嘱咐过,要他们饭点前回去。
陈二牛不安地在书肆徘徊,想出去找找,又不知卫灵去了哪儿。
这二公子看着纤瘦,身手却出人意料的灵活,一扶窗就跳了出去,他都没来得及反应。
万一在街上遇到什么恶人……又或者像先前跟他那般,一冲动跟谁打了一架,弄得灰头土脸、满身是伤怎么办?
大公子又岂会饶了他!
陈二牛一想便慌起来,他好不容易在主君府上谋了份差事,手头比以前宽裕些,还打算存些积蓄,好给父母弟弟换个更好的住处,将来再找人给自己说个媳妇……
他急得团团转,又不知如何是好,偏巧书肆店主从前间转了过来:“咦?你家公子呢?”
陈二牛不知如何解释,正急得额头冒汗,忽然窗边人影一闪,卫灵手里揣着个果盘,已经翻了回来。
店主:“?”
陈二牛:“!!!公子!”
卫灵嘴里还含着蜜饯,望望两人:“怎么了?”
陈二牛抹了把额上的虚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笨嘴拙舌,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店主倒打量了卫灵一会儿,见他手里端着一个快吃完的果盘,上面印有“珠月楼”标识,先是诧异,随即了然。
好一个风流浪荡的纨绔子弟!
想来是瞒着家里长辈,明面上到这儿来看书,私底下却只相中了他这沿街的窗户,要借此偷溜到青楼,跟珠月楼的姑娘们鬼混去也
啧啧啧。
啧啧啧啧。
店主心底八卦,语气却正经,说书肆马上要关门,问卫灵还有没有其他书要买。
卫灵哪还有买书的心思,眼见天晚了,急着要走……但想到出门前跟卫稷说是要来买书的。
便让店主随便推荐些。
店主瞟了眼卫灵手里端着的果盘,轻咳一声,想了想,干脆将他引到里间另一侧书架,翻出了几本专讲男欢女爱的艳情册子,给卫灵看。
那册子印制粗陋,配的封图小画却都格外大胆,全都是一男一女相拥搂抱在一起,姿态狎昵,好不令人耳眼发热。
店主觑着卫灵的神色,推荐道:“公子可喜欢这些?”
卫灵盯着封皮默了半晌。
他想,原来在凡界,这还是件挺寻常的事。
他接过那册子,随手翻了翻,见里面也都是些故事,并配了好些插图,都是一男一女。
卫灵想起在青楼看过的画,问:“怎么都是男的和女的,没有两个男的吗?”
店主:“啊……”
公子您原来好这一口!
店主忙点头:“有,有!怎么会没有!”
当今乱世,民风也跟着乱起来,以前的什么纲常伦理,都不如平生快活重要,是以市井高堂间早不拘言谈情爱,男男之风也盛行,甚至有文人专以此作风雅文章……话本册子多得很!
店主立刻给他翻出几册,极力推销道:“这都是我私下的典藏版,瞧这图印,比方才那本精致很多呢!”
卫灵翻开看两眼,见里面插图是画得精美,不过也相当露骨,比他在青楼看的那张不遑多让。
他心底的惊奇更多过躁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在想,凡界的确有趣,还有专门讲此合欢情事的册子。
念头一转,卫灵又想到:卫稷是个凡人,他……以前也看过吗?
便捧着书愣了一会儿。
店主:“公子?”
卫灵回过神,压下莫名有些不悦的念头,将书递过去,让都包起来。
店主:“好嘞!”
真是位风流又爽快的主顾!
卫灵把书装好,给店主付了钱,带着陈二牛走出书肆。
陈二牛跟在后面,面红耳热,方才就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只是不敢发出声音。
他虽不识字,但那书里的画总能看明白……
这二公子都买了些什么呀!!!
男欢女爱已经很难入眼了,怎么还……还有两个男的!
也就是这二公子游手好闲,平日里总做出些荒诞行径……怪不得此番出门不带旁人,偏带了他来!一定是要避着家里,怕给大公子看见。
陈二牛这样想着,心就又慌起来。
他怕这二公子的荒唐行径一旦给发现,大公子会怪到他头上,责问他不想办法拦住。
可……可他怎么拦?
偷偷向大公子告状?
不行不行!那岂不得罪了卫灵?卫灵更是个不好惹的主!
可怎么办呀!
他一个做苦力的,大字不识一个,怎就给他撞上了这事!
陈二牛心里愁得慌,眼见快到了府邸,还是忍不住,赶紧快步上前,扯了扯卫灵的衣袖,压下声,小声提醒道:“那个,二公子……”
卫灵回头看他。
陈二牛看他手里用牛皮纸包起来的书,硬着头皮,小声劝道:“大公子……恐怕不喜欢您看这些。”
“嗯?”
卫灵挑了挑眉。
陈二牛绞尽脑汁搜索着词汇:“大、大公子那样的品性,又是洛城主君,这……这书他不正经!大公子怎会看这些!肯定也不会让您读的!”
卫灵问:“怎么不正经?”
这东西在凡界不是还挺多么。
“它……就是不正经!”
陈二牛说不出多少词来,急得脸上直冒虚汗,只能反复跟卫灵强调,说这书不是正经人看的东西,也不能光天化日拿出来,会给人笑话。
卫灵想到书里那些画面,他虽对凡界不太了解,但思索半晌,觉得陈二牛说的也有些道理。
他哥是个贤良人,平日里教他的都是修身齐家、治国理政的君子之道,连跟他睡在一起都没有提防,若真看过这些,又怎会毫无芥蒂地待他?
没看过最好,卫稷本也不该看这些。
卫灵如此想着,方才还有些沉闷的心情忽又愉悦起来,他也说不清楚,大约是因他哥哥一无所知的纯洁。
卫稷本该如此纯洁。
于是便低下头,把包书的牛皮纸打开,只从中取出了店主先前给他的“巫岐道人”那册,剩下的重又包好,往陈二牛怀里一塞:“那行,这些你先收着,找个地方藏好,等哥不在的时候,我再找你要。”
陈二牛:“呃……啊!?”——
作者有话说:陈二牛:ber……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明天还有!
第24章 巫岐
“怎么就买了一本?”
卫灵回来时正赶上晚间吃饭, 卫稷已净了手,在桌边坐着等他,见他拿着书进门, 就接过来看了一眼。
“唔,其他的不太喜欢……”卫灵随便应道。
卫稷翻了翻书, 见又是本志怪杂谭, 知道卫灵就爱看这些,也不管他,把书放了回去。
侍仆们在桌前布菜, 卫稷又问道:“只去了书肆,没到别的地方转转?”
卫灵想了想说:“去了一家好大的茶楼, 吃了他们的点心果子。”
卫稷只教他认过茶楼, 他也没记珠月楼这个名字, 便把一切吃茶水果盘的地方都认作茶楼。
跟歌童还有青楼老鸨的事涉及巫蛊术法, 自然没说。
卫稷信了,想着既然是茶楼, 自然是吃茶听评书的,也没多问。
两人聊着别的,用了饭,因卫稷还有公务要出门,卫灵便拿了话本进自己房间。
……
卫灵靠在榻上, 读起“巫岐道人”的故事。
故事很长, 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传言称, 巫岐道人本姓“岐”, 年轻时是个走乡串户的赤脚医生。
那时正值乾朝末年,天下大乱,又瘟疫四起, 岐上山采药时,无意间救下一位白发老翁,那老翁自称是上古仙人,被困在凡界,因飞升不成,陨落至此,已然寿数无多。
老翁问岐想要什么报酬。
岐说自己什么也不要,只想让瘟疫早些结束,世人免受疾苦。
老翁便教了他一些口诀术法,其中有一道“鬼火”,能烧人血肉,令瘟疫无法传播。
岐学了鬼火,回到村子里,一面给人治病,一面帮人收尸,他将那些病死的尸体拉到乱葬岗,深夜间用鬼火一点,以此免除疫病。
瘟疫被消除了,可流言却就此起来。
乡邻们总在乱葬岗里见到他,而鬼火在夜间燃起来,绿油油的,映得岐也像个死人。
村民们要找岐治病,表面奉承,却在背后议论他,觉得他阴森可怖。
岐对流言不在意,只一心救人。
他经常看那些快死的人,也常用鬼火烧尸体。
看得多,烧得多了,岐发现一件怪事:同样个头的人,同样的鬼火,有的人要烧得久些,有的却一会儿就烧没了。
似乎那些有道行、会术法的巫师灵师们,总要烧得比旁人久一些。
岐很奇怪,想弄清楚这件事。
彼时的巫师尚没有像今天这样遭人厌弃,岐去研究巫术,也研究灵术,发现这两类术法看似不同,实则本源相近,会这些术法的人身体里,都比常人多了一股玄妙的灵气……
而这股灵气,他自己身体里也有。
却就在这年,大乾国君暴毙的消息传来,继任的太子一口咬定父王是被其嫡亲兄长所害,那兄长是个巫师,会些诡道术法,因此被太子追杀,从京城逃离。
太子便向全国下发了诛杀令。
民间因此掀起一场动乱,所有巫师都遭了殃,太子声称巫术是害人的道行,巫师自此被人视为不祥。
官军们到处抓巫师,还下发了悬赏:凡举报巫师者,可赏金三两。
村民们便把岐给举报了。
岐被拉到县衙上,他不认,说自己不是巫师,也没害过人,所用鬼火,看似诡谲,实则是为了阻隔瘟疫。
县官对着他拍响惊堂木,说村民都看见他来往于死人堆里,且他用那鬼火诡谲,一看就是巫术,说不定那瘟疫也是他放的,要从中牟利。
岐转头看向外面听堂的村民,其中有好几个是得了病被他救回来的,这些人不敢与他对视,却纷纷点头,为了那三两金子。
岐大笑,说,好,我就是巫师,我不光害那些人,我以后还要杀了你们。
县官被他吓到,命人打断了他全身的筋骨,把他丢到乱葬岗去。
那时还没有火刑,岐在乱葬岗中奄奄一息,知道自己活不久。
他跟以前常待的死人待在一块儿,睁着眼,并不想死,因为有很多事情还没弄明白。
他心有不甘,想到自己费尽心力救世人,不知为何却被世人所害。
他神志不清地念仙人老翁教给自己的口诀术法,想用鬼火把自己烧掉,看看自己身体里是不是也有那股玄妙的灵气。
他盯着旁边已死的人,想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儿。
他骤然看到……
……
屋子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卫灵正看得专注,被吓了一跳,听到卫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灵儿,还没睡么?见你屋子里亮着灯。”
卫灵放下话本,走过去开门。
卫稷穿着中衣站在那儿,身上披了件外袍,头发已经解了,看起来是刚洗漱过,因见他这里亮着灯,便过来瞧一瞧。
卫稷怕这弟弟夜间又睡不着,问他在做什么。
卫灵把哥让进屋,说:“看话本。”
卫稷走过去,见他摊开在床上的书,拿起来翻了翻,还是下午那一本:“这么有兴味?但也别看太久,夜里熬着伤身,灯也晃眼睛。”
卫灵敷衍着点头,分明是没听进去的意思。
卫稷看一眼,便知这弟弟已上了瘾,想到近来公事繁忙,也没怎么教他,任卫灵在府里闲着,怕把他耽误了,便说:“哥过两天给你寻个先生,行不行?”
卫灵如今脑子里只有话本,什么先生不先生,一口否决:“不要。”
卫稷坐到他身边劝:“你眼看要十七,将来也是要成家立业、担职务的,哥知你聪明,若有了先生指教,以后也能在你父亲身边做事。”
卫灵一听,更不乐意学:“谁要在他身边做事!”
卫稷想到卫灵跟他父亲不合的关系,忙换了副说辞:
“我知父亲对你不看重,也不像要为你将来谋划的样子,可越是如此,你自己更要成事,哥指点不了你太久,这世间局势叵测,若将来你孤身一人,再没有学识,难免受人算计。”
顿了顿,卫稷道:“哥怕你过得不好。”
卫灵抬头看着哥哥,心里松动些,问:“请谁做先生?”
卫稷想了想,他身边值得托付、又有学识的人唯剩伏安,便说:“伏安学问匪浅,又云游四方、见识广博,以前也是哥的先生,还有谋算,他最合适教你。”
卫灵思索半晌,还是有些不大乐意。
他并不喜欢跟除卫稷以外的任何凡人相处。
卫稷道:“哥当初刚做你父亲养子的时候,并不被允许插手政务和战事,是伏安替我谋划,拉拢缙国旧臣……哥为你做不了太多事情,可将来你若真要从父亲手中争什么,伏安会是你最好的助力。”
卫稷当过王世子,知道身居高位,免不了一些明争暗斗,卫灵与他当年的境况不同,他那时有父王护着,身边的兄弟也和睦,卫灵却是私生子,又不被卫徵所喜。
卫徵至今没有正妻,将来若再娶妻生个孩子,卫灵难免要落入仰人鼻息的境地,他做养子的就算了,却不想让卫灵也过这种日子。
所以要提前谋划。
卫稷将这些道理细细与卫灵说开,握着卫灵的手:“哥只希望你过得比我好些。”
卫灵垂眸想了一会儿。
卫稷是个凡人,以凡人的想法替他谋划……卫灵并不需要这些,可却躲不开卫稷看他的眼神。
这眼神让他想起母亲。
他母亲当初扶他坐稳魔君位子,又孤注一掷去找卫徵寻仇前,就是这样看他的。
一种近乎绝望的无私。
卫灵忽然想到:卫稷会死。
不管卫徵到底养卫稷做什么,卫稷显然知道自己会死。
所以才会跟他说这些。
卫灵微微抿紧了唇,片刻,点头道:“好。”
……
关上房门,卫灵送走了卫稷。
他仰躺回床上。
方才看的话本也没了兴味,卫灵想到自己灵台未筑,修为进境迟缓……就算知道卫稷会死,也没办法救他。
他如何才能对付卫徵?
卫灵开始烦躁,在床上辗转反侧起来。
摊开的话本被他压到,发出“刺啦”撕裂的响声。
卫灵将话本拿起来。
封面上四个字:巫岐道人。
巫岐……
卫灵愣了半晌,忽然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想到了什么,重又将话本翻开。
他刚刚看到岐被村民们背叛,打断了浑身筋骨,又丢到乱葬岗里等死。
如今继续翻下去:
岐没有死,而是在那天夜里悟到了机缘。
他在将死未死之际看见自己身体里散开的灵气,那灵气吊着他半副性命,又把他往沉沉的阴冥里拖……
岐窥见了那片阴冥,如同做梦一般。
他看见了游荡在阴冥中的万千亡灵,所有死去的人都回到了那里——山川湖海,脚下四野……原来每个人身体里都有灵气!而人死后灵气也并未消散,只是被固着在了脚下的凡土!
大洲,凡土。
灵是生灵的灵,凡界遍布生灵,又怎会没有灵气!
只是与灵界不同,凡界的灵气只在活着与死去的生灵们体内周转,它们不散、不游,不被任何修士取用,只深深地沉在阴冥里,要想方设法掬一把,才能捞得起来。
岐忽然明白了。
他还想活,并不想沉入那幽幽的阴冥中,他开始疯狂想办法掬那灵气,用咒语,用术法,用老翁教给他的一切。
他从乱葬岗中爬出,如同死而复生的鬼魂一般,把其他所有阴灵的灵气都夺走,他开始修复自己的筋脉,并意外打通灵台,然后聚气、筑基……
他成了一个修士,在大乾末年,在连济昆都已经成为一个传说故事的时候。
岐走回了那个村子,放了一把鬼火,烧死了村子里所有人。
从此他成了人们眼中最可怕的巫师。
鬼火也成了巫术的一部分。
人们憎恶巫师,忌惮巫师……官府也曾下令追岐。
但那指令很快无用了。
因为整个大洲都乱了起来,乾朝崩散,继位不久的太子殿下在宫中被人杀了,自此开启了长达数百年的诸国乱世。
岐在这乱世中没了踪影。
有人说他遭了天谴,被天道降罚,因他是个祸害众人的巫师,就像当初天意要惩戒那些祸害苍生的仙人们一般;
也有人说他其实成了仙人,得道飞升,不再与凡界那些诬陷过他的蝼蚁为伍,去了另一重境地。
岐成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传说,后世流传着他的只言片语,人们用臆想揣测他的经历,在他姓氏前安了一个“巫”字;
他就成了巫岐。
……
卫灵捧着话本,看得指尖微微发颤。
他一把丢了书,掀起被子挂在床架上,挡住光亮,然后咬破手指,往骨镯上逆时针抹了一把血,调出御魂诀。
御魂诀紧接着“枯木镜春”的下一章,叫做“寻尸问路,阴兵借灵”。
尸,阴兵,借灵。
这几个文字旁也有插图和注释,比“枯木镜春”那页要好懂得多,因为是一张阵法图,阵中几个关键点位有注释,说要用人尸布阵。
阴墟从没有“人尸”这种东西,只有被夺舍炼化后的“傀尸”。
御魂诀是巫岐留在灵界的功法,后辈们没有听过“人尸”,便以为是先祖在当年注解时写错,所以一向拿傀尸来练。
傀尸布成的阵法也能运转,可以让布阵的傀尸比寻常傀尸更灵活些。
所以一直被当成一门专用来操纵傀尸的阵法。
但如果……不是呢?
人尸就是人尸,指的是凡人死后残留在世间的遗躯。
灵界是没有尸体这一说的,所有修士死后都会坐化,身躯化回灵气,还于天地间,再被后人采集,修炼。
卫灵觉得自己窥到了先祖当年的机缘,知道了巫岐是如何从一个凡人进阶丹境,最终飞升至灵界的!
凡界怎么没有灵气,御魂诀中已经写明白了:阴兵借灵!
就是要拿人尸布阵!
卫灵抑制不住心底的兴奋,决定找个时间立刻试一试。
他拿起御魂诀,再次细细研读。
片刻,心却又沉了下来:
用人尸布阵没错,可根据阵法的催动要诀看,他得先塑灵脉、筑灵台……这门功法显然是巫岐在筑完灵台之后才摸索出来的。
他得花好长时间塑灵脉,筑灵台。
五年,十年?
这点时间在灵界不值一提,巫岐当年也并没有急着向村民报仇……可卫灵想,自己有这么长的时间吗?
卫徵的仗要打多久?
卫稷……又有多少年可活?
卫灵在床上坐着,思来想去,居然感到没办法。
似乎也只能比比他跟卫徵谁更快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25章 话本
卫稷不久便安排伏安做了卫灵的先生。
卫灵以前鲜少跟伏安来往, 甚至有意避着他,因这人是个灵师,怕一不小心被对方发现端倪。
如今他灵脉重塑, 对术法的掌控更精微了些,便不再有如此多顾虑。
听课就听课呗, 反正他最擅长左耳进右耳出。
伏安起初也只当兼个职务, 且并不觉得这位二公子是什么好学的性子,但卫稷如此托付,又真把卫灵当亲弟弟养, 他便看顾一些。
他先是考校卫灵基本的功课,发现这二公子性情虽有些古怪, 倒是真聪明。
卫灵不过跟卫稷念了几个月书, 字就认得差不多了, 好些书文也能通篇背下来。
且他真听卫稷的话, 有些古文枯燥,卫灵不想学, 伏安教不动,但卫稷走过来稍哄两句,这位二公子就肯硬着头皮继往下读。
至于过不过脑子,就是另一说了。
伏安反倒因此上了心,又发现这位二公子书虽学得快, 对一些世情常识却认知极差, 甚至不知当下有几个国家, 历经了几个朝代。
他便着意教卫灵这些。
伏安就着史书从头说道:“大洲最初的一个朝代叫乾朝, 人称大乾,距今一千五百年有余,这也是统一大洲最久的一个朝代, 立朝七百余载……”
“大乾,我听过,”
伏安刚起了个头,卫灵便在底下接话道,“在话本上看的。”
伏安被打断,倒也不恼,反问:“话本上是如何说的?”
卫灵便把巫岐的故事讲给他听。
伏安听完笑了,他教书时从不摆先生架子,只道:“是很有趣,不过都是野史杂说,今日咱们讲的是正史。”
什么正史,野史?
卫灵听不懂,便问:“什么史?为什么要从大乾开始讲,大乾以前呢,没别的事吗?”
伏安跟他解释:“只有被文字记载的才叫正史,乾朝后期才统一了文字,以前的事都是风传,所以正史一般从乾朝开始讲。”
卫灵若有所思。
伏安见他难得听进去了,又道:“公子爱看故事,济昆救世的故事听过吧?传说当初建立乾朝、统一大洲的是济昆后人,虽是野史,跟正史也有些关联,只是难以考证……”
卫灵略微来了兴趣:“建立乾朝,统一大洲?”
这话他只在卫徵嘴里听过。
难不成卫徵也要在这儿新建一个朝代?
为什么?
他又没有后人,他……
卫灵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就是这渣爹的后人,忙用力“呸”了两声。
伏安:“?”
卫灵:“晦气!”
*
天渐长,日渐暖。
卫灵日子过得很安生。
伏安身为幕僚,也有事务要做,不会每日都来教他,偶尔布置些功课让他自己学,卫灵功课总是做得很快,闲下来时,就想起先前交给陈二牛的话本。
他便去找陈二牛。
陈二牛正在给灶房挑水,见了这位二公子,脚下差点打了个滑,忙把肩上挑的扁担放下,点头哈腰向他行礼道:“二、二公子。”
卫灵:“先前给你的那些书呢?”
陈二牛就知道他是来问这个的,心里叹了一声,鬼鬼祟祟往四下看一眼,见院里没什么人,便压着嗓子对卫灵道:“公子跟我来。”
他挑了条避人的小路,将卫灵带到他平日里住的下人房——陈二牛自从当了长工,就在府邸里安排了住处,屋子虽不大,只放得下一卷铺盖,打扫得倒很整洁。
他将卫灵引到这里,关了门,偷偷摸摸从自己的被褥下面翻出那几册话本。
书实在太多,陈二牛没地方藏,只能把它们铺在床板下面,再用被褥压住。
他这几夜都枕着这些书睡,整个人刺挠得连做了好几宿噩梦。
卫灵伸手接过,听陈二牛又战战兢兢地说:“公子可别拿到院子里看,更不敢到大公子常去的地方,万一大公子回来……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看最好。”
陈二牛说着便叹气,想,自己也实在是没办法啊。
眼睁睁看着这二公子学坏……
唉!
卫灵四下打量了一圈,觉得陈二牛这小屋就挺好,床头有窗户能透光,屋子也隐蔽,不会有人来打扰。
卫灵说:“我就在这儿看。”
陈二牛:“啊?这……”
卫灵已经在床头坐下,他穿着锦衣玉袍,待在这屋子里格外不搭,卫灵却不嫌弃,还觉得这里挺舒服。
“……”
陈二牛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可又说不出话来。
他见卫灵已将书翻了两页,还挥手赶他:“你站在这儿干嘛,去忙你的呀。”
陈二牛:“可那……哎。”
往外走了两步,又忐忑地扭过头来看看。
终是忍不住补了一句:“那、那个……等大公子回来,我喊你。”
*
卫灵翻着话本看了一个多时辰。
凡人话本写得真有意思。
他以前从没看过这些,如今一看就入了迷,手里拿的是一本短篇集,里面每个故事不长,但读起来都颇有趣味。
比如他正在看的这一篇:
讲得是一位富贵公子在遇险时被武夫所救,那武夫生得精壮孔武,让公子一见倾心;
两人互生情愫,私下缠绵,情至浓时,公子许诺要对这武夫以身相许,并称此生再不成家,只与武夫作伴,长相厮守;
武夫信了,放公子归于家中,等他来提亲;
不料待公子回到家后,得知家人与他说了门上好的亲事,对方是京中贵女,只要结了这门亲,公子便可步步高升,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是以,公子背弃了与武夫的誓言,抛弃了仍在城外等他的武夫,与那贵女结为连理;
直至新婚之夜,公子酒醉正酣时,却见那武夫破窗而入,先绑了贵女,又将公子按在本是为他新婚准备的大红喜床上,强迫他与自己尽欢;
武夫用新娘的红盖头勒着新郎的脖子,看公子哭着向他求饶,可如今他不再温声哄他,只动作愈发粗暴,直到那公子没了气息;
事毕,武夫将公子尸体扛出,找个地方烧了,又挑了块残留的指骨带在自己身上;
自此,他便与这公子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
卫灵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完全不觉得这武夫有错,既然那富贵公子亲口承诺过,又怎能背弃誓言,还要跟别的女子在一起?
结尾处的“长相厮守”他也很喜欢,此前他从未听过这个词,似乎是要两人生死相依,再也不会分别。
真是让人动容的事。
他又看下一篇:
这篇讲得是一个狐狸精化形,与一书生相爱,两人不顾世俗眼光,同居缠绵之际,书生却发现狐狸精的真身,大惊,恐惧之余,将狐狸精斥走;
然而书生日后辗转反侧,想起两人情浓时的过往,夜间做梦,梦中也是跟狐狸精抵死缠绵的情景,连对方是妖怪也不顾了;
待梦醒之际,榻上已一片湿痕;
书生心生恍惚,便四处去找那狐狸,终于在一处山洞内找到他;
两人相望无言,只扑过去彼此相拥,遂在洞内亲热纠缠,直至力竭,后书生又将狐狸精接回自己家中,当做夫妻,每日言谈欢笑,亲狎不已;
如此过了数十年,书生已垂垂老矣,狐狸精却还是当年俊俏小生的模样;
书生知狐狸精要比自己活更久,让他去另觅佳人,称此生有这数十载恩爱足矣,狐狸精却不愿,只说“从一而终,乃至死不渝”;
于是待书生死后,狐狸精日夜守在他坟前,像从前一样,甘愿与其长相厮守,直至百年过后,狐狸精寿数耗尽,在书生坟旁安然离世。
……
书中文辞极尽华美,将书生如何做梦,如何与那狐狸精在洞中缠绵交融,都写得极为细致文雅。
卫灵读完甚至有些恍惚,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此前他也做过一些乱梦,醒来也如那书生一般,还被哥揶揄取笑过……
如今才知自己动过什么心思。
他又看那页间插画,这画比他在青楼看到的那副更为露骨,卫灵盯着画中细节,心中朦朦胧胧生起些许悸动,又觉得燥热。
他微微闭眼,仰头叹息一声,忽然明白了自己想对卫稷做什么。
原来他并不是真的想把卫稷困住,他只是想如书中所写这般,对待他哥哥。
他想让哥完全是他的。
如书中所言,人们在做那些快乐事时也总是有些难耐和疼痛的,像书中写那狐狸精,缠绵时脸上总流露出痛苦,可心里却很快乐,甚至会恳求书生更用力些。
卫稷也会如此求他吗?
如果他对卫稷那样做的话……
卫灵这样想着,又想起先前种在自己身上的情蛊,他当时觉得无趣,以为自己对哥的那些欲望,全是这蛊虫的原因。
如今看来不是。
没了蛊虫,他一样想对卫稷做尽书中所写之事。
他哥傲岸高洁,如明月之光,可如话本所说,越是如此高岭之花般的人物,情难自抑起来,才最美。
他想看卫稷在他跟前情难自已。
他是魔君,表面装得乖巧,骨子里从来任性专横。
坠落凡界前整个阴墟都得听他调遣,近千岁的长老祭司见了他也得叩头行拜……他要卫稷又有什么错?
卫稷既然对他好,那就不如……再好一些。
第26章 生辰
卫灵近来时时到陈二牛房里看话本。
陈二牛这人老实, 话也不敢多说,还会替他打掩护,每次卫稷从外面回府, 就赶紧来告诉他。
卫灵觉得这人很知趣。
倒是卫稷见他经常从下人院里出来,忍不住问了句:“你近几日怎么总去那边。”
卫灵胡乱编瞎话道:“那边风景好, 随便坐坐。”
卫稷:“?”
他想了一会儿, 没想出下人房那边有什么好风景。
但也没多问,只拉着卫灵道:“今日晚间不许再熬夜了,哥明日特意腾了一天, 要带你出去逛,记得早睡, 明日要早起。”
卫灵眼睛亮起来:“哥又要带我去逛街市?”
他其实对街市没兴趣, 但喜欢卫稷陪他。
卫稷却摇头:“不是街市。”
“那是什么?”
“明日你便知道了。”
……
卫灵很听卫稷的话, 第二天真起了个大早。
卫稷也早早来喊他, 进他门时,还带了仆从, 每个仆从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盛了簇新的衣服。
卫灵看看:“哥又给我做新衣服了?”
卫稷点头,也不急着让他去换,先把他按下梳头:“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卫灵:“什么日子?”
卫稷敲他脑袋:“自个儿的生辰都不记得了?四月廿一。先前不是还说让哥陪你么,我便特意空了这个日子。”
卫灵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真是忘了。
以前老记着生辰, 是因为母亲在生辰这日会来看他, 他与母亲寻常见不了几面, 所以总巴望着这天, 每年都掰着手指头数。
可如今母亲没了,他跟卫稷过。
卫稷总在他身边,哪怕再忙, 也会抽出时间来跟他说话,陪他吃饭。
他每一日都能见到卫稷。
生辰不生辰的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卫灵心里这么想着,听卫稷又说:“不仅给你准备了新衣裳,还安排了许多有意思的事,快收拾收拾,吃过饭,哥带你出门。”
卫灵在卫稷招呼下洗漱、梳了头,又换了衣服——是件湖蓝色的雀鸟描金圆领窄袖袍,配上金玉腰带与黑色绑腿高筒皂靴,与他平日里穿得宽袖长袍很不一样,式样十分利落,是专门外出活动用的。
换好衣服后出了屋子,先走到前厅。
厨娘端着一碗面走来,笑盈盈放到卫灵跟前:“大公子特意嘱咐的,府里上下都知道今日是二公子的生辰,这不,给公子做的长寿面,祝二公子长命百岁!”
卫灵怔怔盯着面前那碗面,不知凡界还有这样的习俗。
只是……
他抬头对厨娘说:“百岁怎么够?至少也得千岁,最好是与天地齐寿,那才是最顶尖的境界。”
厨娘愣了愣,心想这二公子人不大,口气却不小,又看他孩子般认真的表情,不禁莞尔:“二公子说的是呢!吃了这碗面,与天地齐寿,是最好的!”
卫灵心满意足,刚坐下,又看看身后的卫稷:“哥也来吃。”
卫稷却笑着说:“今日是你生辰,这面只你一个人吃,得吃完了。”
卫灵:“不,我就要你跟我一起!”
他很执着,卫稷拗不过,不得不低头尝了一口。
面很香,厨娘用心做了的,虽是清汤面,却熬了鲜嫩的鸡汤,里面的配菜也很讲究,择了当季最鲜嫩的菜心放进去。
卫灵看卫稷只吃一口,还是不满,非让他多吃点。
卫稷最后近乎吃了一半。
卫灵才把剩下的那半碗吃掉。
放下碗,卫稷对他说:“哥还给你准备了生辰礼,走,随哥去看看。”
*
卫稷将卫灵带到府邸西面的校场。
那里有一个马厩,里面单独开了个隔间,仆人们正牵马等在那儿。
先前他接卫灵进城时,知道这弟弟不会骑马,那时就想着要教一教他。
莫说如今的北地,就是大洲南方那些多山的地区,世家公子们也以骑马为兴,北地又多旷野,地势平坦,普通人家的儿郎个个都会马术。
卫灵此前颠沛流离,耽误了许多年岁,如今学起来也不晚。
卫稷早给他选了匹马驹,带他去看,那是一匹刚过两岁的小马,被仆人从厩里牵出来,通身毛色青白相间,泛着光滑如缎般的纹路,又如连钱在阳光下层叠浮动。
是匹格外罕见俊美的青骊。
卫稷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拍了拍马脖子,对卫灵说:“此色名曰‘驒’,俗称连钱骢,如今还小,将来可长到七尺,马太高则烈,太矮则钝,这匹刚好,正适合你。”
卫灵看那马在卫稷身旁打了个响鼻,一副活泼又乖顺的模样,很让人喜欢。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灵界学过御兽,那些灵兽个个凶躁猛戾,得用术法把它们压服了……可马显然不是这样。
卫稷教他慢慢走近些:“从前面过来,得让它看着你,站在后面容易被踹,可以摸一摸它,哥帮你拽着呢,没事。”
卫灵跟着卫稷指引,轻轻靠近那马,伸手在马背上摸了摸。
鬃毛粗粝,其实有些扎手,不像看上去那么柔顺。
他见那马驹竖起耳朵,对着他又打了个响鼻,并没有躲开。
卫灵欣然,想到卫稷以前骑马的模样,问:“我能不能骑它?”
卫稷笑着说:“现在不行,你还什么都不会呢——这马是送你的,你以后要记得多来看它,给它喂食,让它跟你熟起来,慢慢它就会听你的话了。”
卫灵有些失望:“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骑?”
卫稷扭头打了声哨子。
校场上有散马正在跑,一匹通体雪白、鬃毛泛金的马闻哨从远处跑过来,撒欢般“哒哒哒”地围着卫稷绕了两圈,停住。
卫稷从侍仆手中接了草料和豆饼,给马喂了些许,然后一拉缰绳,翻身上去,又倾身递手,将卫灵也拉上来。
同当初在洛城门口接卫灵一般,两人同乘一骑。
卫灵以前对此很排斥,因不习惯与人靠太近,如今却刻意往后贴了贴。
这段时间他长高不少,卫稷将他护在怀里,依旧用手环着他,彼此的空间比以前显得局促。
他嗅到卫稷身上常用的蕙兰香,感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耳畔。
痒痒的,有些亲昵。
卫灵想起在话本中看过的一个词:耳鬓厮磨。
爱人之间总要耳鬓厮磨。
他很喜欢如今这种局促。
卫稷带他掣马,离开校场,说:“这里空间不够大,西山那边有跑马场,我们到那儿去,你今日初学,新驯的马驹不好教引,跑马场内有骟过的老马,方便练一些技巧。”
说罢驱马跑起来。
风声呼啸,四月正是暖春。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风中带了点泥土的腥气,路边还有零星的野花,偶尔飘过来一阵花香,混着卫稷身上那股好闻的、清浅的蕙兰气息。
卫灵将头微微后仰,枕在卫稷颈间,忽然觉得此生再没有比此刻更惬意的时候。
真想跟哥一直这样过下去。
……
他们身后只跟着几名护卫,速度很快,如此一路纵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出了城,又到了西山脚下的跑马场。
这里是原离国国君修建的地方,除了马场,半山腰还有一座行宫,里面圈着一处温泉,春季泉眼复苏,正是汤池涨满的时候,卫稷半月前便叫人去修缮打扫,就是为了今日带卫灵过来。
两人先到了跑马场,卫稷下马,再将卫灵抱下来。
卫灵心怀叵测地在卫稷怀里赖着蹭了一会儿,卫稷拍拍他的头,笑道:“都十七了,还比以前更娇了些。”
卫灵仰头,盯着卫稷澄澈含笑的眼,又看向他眼角的那颗红痣。
他好想吻他。
像书里写的那样,情至浓处,不能自已。
他想亲一亲哥眼角那颗红痣,因为那东西总是蛊惑他。
但卫稷看他的眼神毫无瑕疵,只把他当弟弟。
卫灵终究收了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他在这种事上莫名有些天赋,知道卫稷不会喜欢他如此作为,甚至会排斥,所以打算步步为营,而且格外有耐心。
他对很多事都不耐烦,唯独对卫稷不会。
卫稷带他穿戴好护具,先引他到拴马桩前,那里早有仆人候着,用来教习的老马就在那儿拴着。
他让卫灵看仆人如何给马鞴鞍,教卫灵需要注意的地方:“……马腹要勒紧,否则鞍子会滚转,把人摔下来。”
然后指引卫灵如何上马,亲自扶他坐好,教他如何握缰,如何抓鞍桥调整坐姿,又弯着腰帮他调脚蹬,将革带抽短,嘱咐卫灵不要把脚踩太深,免得突发状况时被卡住,难以松开。
卫稷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自己带着卫灵沿马场走了一圈,让卫灵试试感觉。
卫灵跨坐在马背上,按卫稷说的,感受马背在身子下面起伏。
卫稷带他练习走直线,然后打圈,让他体会转弯时身体的偏转,又教他如何控制重心,如何通过牵拉缰绳指引马的动作……
教得极其仔细。
卫灵从未遇过如此体贴细致的老师,以前他在阴墟学术法时,绮良对他已算关照了,但教习时也格外严苛,有时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反正学不会就要挨揍。
卫灵简直是摸爬滚打从绮良手里学起来的。
以致于卫稷的教导听起来像在狎昵。
卫稷说话的声音很动听,温文尔雅,从来都不恼,卫灵没学会也不急,只引着他再来一遍。
时不时还要掏出帕子给他擦汗。
卫灵其实学得很快,这玩意儿比他学御兽可简单多了,但他偏就装作一副很难学的样子,偶尔还要搞出一些失误,让卫稷来护他。
借机与哥挨得近一些。
所以一上午时间,两人都累得够呛,到了饭点,卫稷将他从马上接下来,还有些无奈地说:“看你书读得挺快,骑马怎么就犯了难,以后得多来练练。”
卫灵一笑:“那哥以后多来教我。”
卫稷宠着他点头,带他去凉亭休息,仆人们已备好饭菜,又上了茶饮解渴。
两人坐下吃喝了些。
卫灵问:“下午还学吗?”
卫稷摇头:“下午带你到山上去泡温泉。”
“温泉?”
卫稷“嗯”了一声,给他讲什么是温泉,如何泡法。
卫灵听得心动,问:“哥也去吗?”
“当然,”卫稷说,“今日一整天都陪你。”
*
午饭过后,两人在凉亭又休息了片刻,等日头缓些,才动了身。
温泉行宫建在半山腰,取了个十分典雅的名字,叫画春院。
因泉水总在春季涌出,彼时春景同至,离国国君当年建这处行宫时,选了最好的一处山景,将其圈起来,又建了观景楼台,等沐浴完温泉,可以边吃茶水,边浏览观赏四下的美景。
两人入了院,见里面春芽交错,路两侧桃花、迎春花、玉兰花渐次盛放,确实如诗如画一般,令人身心都不觉舒缓下来。
院内早有仆人候着,将他们引到汤池旁的敞轩内换衣服。
敞轩内设有衣架、坐榻、熏炉等,供人脱换外袍,试水澡身。
卫稷以前是贵公子,在缙国常泡温泉,其间有很多学问。
他教卫灵在入汤前不仅要先换衣物,还要用清水先冲洗了身子,才下汤池。
“这叫‘澡身’,”卫稷说,“你旁边置物架上有两块巾布,柔软的那块叫细葛布,用来擦上身,粗糙的那块叫粗葛布,擦下身,地上还有垫脚的蒲团……”
两人隔着道屏风,卫灵朦朦胧胧看到哥褪去衣物后颀长优雅的身形。
卫稷并不防着他,只是出于教养,不会赤身裸体与人相见,公子们哪怕在汤池中也要略作遮掩……
卫灵听着卫稷教导,一句也没过脑子,只胡乱换了衣服。
片刻,他见卫稷从屏风后出来。
卫稷穿着一件入汤池用的纱衣,纱衣很薄,衬得人隐隐约约的。
卫灵盯着哥哥,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敞轩连着汤池,水汽氤氲,倒也瞧不清彼此的神色,卫稷招呼他快点,自己先进了池子。
卫灵站了一会儿,平复心情,也跟着进去。
汤池并不大,是个方形的池子,约莫只容得下三五个人,卫稷占了一边,卫灵在岸上看着,不知怎的,心底越是蠢蠢欲动着说不清的欲望,反而越有恐惧,竟不太敢往卫稷那边靠过去。
于是选了个离卫稷远点的地方下池。
两人相对坐着,水汽在池面上蒸腾,仆人还在旁边搁了茶酒点心,卫稷知道卫灵不喜人伺候,便让人都退下,池内只剩他们两人。
一时间都没说话。
卫稷已经在池子里泡了一会儿,本想跟卫灵聊聊天,可忽然间,心底却浮出些许伤感。
从缙国亡后,他不再过任何清闲享乐的生活,只因卫灵生辰,带这个吃惯了苦的弟弟来体验一番。
可从前那些日子却如附骨之疽般悄然爬回了他的记忆。
卫稷想起自己当王世子的时候,缙国以前的宫城内就有汤池,他父王体寒,年年入了冬都要泡。
卫稷也跟着,他小时候怕池子,总要父王抱着,才肯下池。
那时没有人会想到子车氏一脉最后会落得那般下场。
他父王是个圣明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说他圣明,礼贤下士,爱护臣民,洁身自好,对他母后和兄弟姐妹们也极好,连妃妾都不纳……子车稷幼时没受过丁点委屈。
所以如今的卫稷总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父王疯得毫无预兆,就像是天要亡他们缙国,不给他留一点反应和喘息的机会,子车稷那时还想着要找大夫,可没过多久,父王就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了。
卫稷想,若他父王真的疯成了一个暴君,又为何会把自己吊死?
他一点都想不明白。
“哥。”
卫灵忽然在池子另一边叫他。
卫稷睁眼,在氤氲的水汽中,看到卫灵模糊的脸。
这弟弟和卫徵有些相似,的确是卫徵的亲生子。
可卫稷也不懂,这对父子似乎格外别扭,卫徵把卫灵丢到这来儿,竟一点都不再管了,半年间连问都没问过。
卫灵提起他爹也没什么好脸色……
这弟弟跟自己不同,从小到大似乎真没什么人疼。
卫稷如此想着,便冲卫灵招手:“离那么远干嘛?过来。”
卫灵压着眼眸默了半晌,心底也不知在想什么,终于,缓缓移动过去。
第27章 温泉
卫灵缓缓朝卫稷靠近过去。
汤池并不深, 方形的池子里四面都有坐阶,人泡汤时一般坐在阶上,深度刚好没过上半身到锁骨。
卫灵坐在与卫稷同侧的石阶, 偏头看卫稷在水汽里氤氲着的脸。
温度很热,又有潮气, 卫稷脸上浮起一层绯红。
长发湿淋淋贴着他额头, 黏在他光洁的背颈,本就薄的纱衣沾了水,此刻更如透明一般, 黏腻地勾勒出卫稷轮廓清晰的锁骨。
卫灵见卫稷抬起手,水珠在他修长的手臂上滚落, 他轻轻捋着头发……汤池一侧有用绵纸封了的窗子, 隐约透出模糊的光亮来, 映着卫稷模糊又诱人的身影。
卫灵被水汽蒸得口干舌燥, 忍不住叫了句:“哥。”
卫稷应了一声,从池案边的小几上取下琉璃杯, 斟甜酒给卫灵端过来:“尝尝。”
卫灵眼也不眨,就着卫稷的手喝了。
很甜,有果香味。
卫稷道:“山上采的浆果新酿的,加了些干桂花,只这个时节才有。”
卫灵“嗯”了一声。
卫稷给自己也斟了酒, 一饮而尽。
他脑子里盘旋着过往, 却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卫灵, 借酒压一压。
虽是果酒, 却也有些烈度,卫稷连喝了好几杯,直至方才的情绪消散了些, 偏头,又看向卫灵。
却见卫灵有些反常的安静,一直这么动也不动地望着自己。
卫稷:“怎么,别是第一次泡,怕池子?”
他小时候怕过,那时要父亲抱着才安心……可卫灵到底不是几岁的孩子,卫稷便在水下摸索着,扯住卫灵的手,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卫灵面上不动,反手握紧卫稷的手。
卫稷安抚他,说:“这池子浅,你扶着岸沿,不用怕,别滑脚就好……真滑了哥也能捞你。”
卫灵向卫稷又靠近些。
他膝盖触到卫稷在池水下微微曲起的膝盖,卫稷没有躲,只给他又拿了块糕点,倚在岸边,给卫灵讲一些世家公子们的玩乐。
在卫稷心里,他这个弟弟既是卫徵的亲儿子,将来就不仅要做公子,还要做权阀贵胄。
他教卫灵学识,却也不愿看他汲汲营营,反被权力蒙了双眼。
人终究还是要过日子的,尤其是当下的生活,他想办法为卫灵谋划,希望卫灵以后能自在些……可也知命运难测,如他当初的缙国,说没也就没了,所以也要教卫灵过好当下的日子。
“投壶,射艺,”卫稷淡淡说,“射箭这门技艺还是要会的,以后春日里便可去打猎,离国国君此前不好猎事,附近没有猎场,但我们若在这儿待的久,就让将士们寻个林子,哥带你……”
卫稷说着,撑在岸边的手滑了下,竟有些醉了。
那果酒初入口时不觉,后劲倒还挺大。
卫灵立刻去扶他,目光顺势垂下来,黏上卫稷潮红又泛起醉意的脸。
卫稷蹙了蹙眉,说:“无妨……”
却不得不撑在卫灵肩上。
他心中无半分杂念,只当卫灵是弟弟,目光微微低垂,看到卫灵从纱衣下透出的已显成熟的胸膛和锁骨,觉得这弟弟是比以前壮了……也看到卫灵身上那些明显的旧疤。
卫稷微蹙了下眉,心想,竟把这茬忘了。
温泉水中有硫磺,卫灵身上的疤痕虽已愈合,可肩膀那道伤太深,泡久了不知……
卫稷伸手往卫灵锁骨处碰了碰,轻轻摩挲那些疤痕,问:“会疼吗?”
卫灵盯着他,浑身气血上涌,恨不得当下把卫稷按住,为所欲为。
卫稷却全然不觉,只低着头,细看他那些疤痕。
卫灵的目光划过卫稷的肩颈、背脊、耳垂,实在忍不了……忽然伸手捞住这哥哥。
卫稷一怔,抬头看他。
卫灵念了道咒令,在卫稷察觉出异样之前,用咒令将卫稷弄晕了过去。
然后低头,一把吻住卫稷的嘴唇。
温热,柔软……
卫灵心里升腾着暴虐的欲望,唇齿间辗转几次,卫稷毫无知觉地落进他怀里,如他所想般,成了无法反抗、任他把玩的人偶。
可他心里想着为所欲,却并不敢真的做什么。
卫灵只辗转片刻后便放开卫稷,微微低喘,在水汽氤氲中看卫稷微肿的嘴唇。
哥哥的面庞好无辜。
他想,自己怎么能这么欺负他?
可又实在忍不住,卫灵抿唇,回味方才的触感,低头再次吻上去。
他吻卫稷的嘴唇,吻他的脖颈,吻眼角那颗红痣……他实在受不了卫稷方才那样看他,水汽缭绕,怎么都遮不住这颗红痣,反衬得它格外鲜美起来。
卫稷分明在引诱他。
卫灵心底暴虐,却也没敢多用力气,只轻轻搂着卫稷,逡巡般来回吻了吻。
他与卫稷肌肤相亲,本是方才蠢蠢欲动着想要的狎昵和温热触感,可亲吻中闭了眼,又实在不敢多做什么。
卫稷十分信任他,才把他带到这里。
怎么知道自己亲手教养的弟弟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卫灵片刻后抬头,看着卫稷一无所知的面容,烦乱,却又有些心疼,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对他。
他运转周天强压下心底的躁动,把哥哥揽在怀里,静了半晌。
片刻,卫灵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取了搁在岸边置物架上的毛巾。
把卫稷一裹,抱出了池子。
……
卫稷睡了近半柱香的功夫才醒。
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汤池隔壁的敞轩里。
身上浸湿的薄衫已被换掉,他穿着干净软和的中衣,身上还披了毯子。
头发有些湿,但也被人擦过一遍,他摸了摸嘴唇,感觉莫名有些麻麻的,其他倒无异常……屋子里还点了他常用的熏香。
侍仆站在门外,卫稷看到,便叫了一声。
侍仆走进来,告诉他是卫灵把他抱到这里,卫灵说他喝醉了,不仅亲自给他换了衣服,盖了毛毯,还帮他擦了头发。
卫稷:“……”
他盯着天花板望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又将手搭在额头上,难以置信地反思了一会儿。
怎么就会醉晕过去?
他平日里不常喝酒,却也不至于只有这点酒力,那甜酒他才喝了几杯。
或许是太久没泡过池子……
卫稷如此想着,只能叹了一声,问侍仆:“卫灵呢?”
“二公子在外面。”
卫稷便披衣起身,从敞轩走了出去。
敞轩外面是一道走廊,连着一处阁楼,正是他先前提过的观景台,卫稷很快找到卫灵,这弟弟正坐在楼台内的长椅上,一个人盘腿打坐。
卫灵好像经常打坐。
卫稷以前在他屋里见过几次,卫灵说是跟着话本学的——话本里的仙人就是如此。
卫稷听完觉得好笑,但卫灵就是这种性子,胡闹的事说的跟真的似的。
他叫了卫灵一声。
卫灵转过头,定定看了他半晌,目光落在他眼角、唇间,像在审视什么。
卫稷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头,轻咳一声问道:“怎么不叫醒哥,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
卫灵收了打坐的姿势,支着腿往长椅边腾腾,给卫稷让了个位子。
卫稷在他身旁坐下。
卫灵此刻穿了件宽松的外袍,领子没怎么系好,姿态很松散,甚至有些浪/荡,一条腿屈着,手撑在上面,托着腮,头发也在身后随意披散。
他一边看卫稷,一边漫不经心道:“哥平日那么忙,好不容易睡会儿,哪舍得吵醒。”
卫稷与他对视,本要说什么,却忽然间忘了词。
不知怎的,他觉得眼前的弟弟像是个很成熟的大人了。
半年前他刚接卫灵在洛城住下的时候,卫灵什么都不懂,连筷子也不会用,那时他看这弟弟可怜,浑身是伤,又瘦骨伶仃的,跟个乞丐小孩差不多。
短短半年,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卫灵其实有副好骨相,眉眼幽深,轮廓锋利,以前性情懵懂,让人觉得像是个孩子,如今个子长高了,举手投足都是他亲自纠出来的,颇有些贵公子们挺拔优雅的韵味,但也有挥之不去的野性。
卫稷盯着弟弟看了一会儿,觉得卫灵的气质很迷人。
他在心底暗暗惊叹一番,想,日后若要给卫灵说亲事,这般仪表堂堂的公子,不知会迷倒多少名门淑女。
他可真得给卫灵好好挑一挑。
这样想着,卫灵已经给他递了杯解酒的茶水,两人坐在亭台赏花,卫稷听卫灵又念叨起明年的生辰。
“明年还要跟哥一块儿过。”卫灵说。
他此前没了母亲,不觉得过生辰有什么意思,如今却又有了卫稷。
卫灵很想把眼前的日子无限延长下去。
卫稷答应他,笑道:“那明年哥给你安排别的。”
“还有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
“……”
卫稷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卫灵偏头看他。
他垂了垂眸,含笑应道:“好,只要哥……能一直陪你。”
*
两人在行宫住了一晚,第二天赶回洛城。
卫稷一进府就收到了驿使传来的消息,说卫徵在陈国又打了胜仗。
陈国是与离国南境接壤的国家,国土面积大,此前一直有着穷兵黩武的名声,与离国之间有个极难攻克的关口,叫虎牙关。
两国以前多有摩擦,因陈国总放任兵将们越过这个关口,到离国抢东西,而虎牙关易守难攻,离国花了十数年,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数百次,一次也没有打进过这个关口。
而卫徵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虎牙关攻了下来。
“这仗打得跟做梦似的……”
伏安跟在卫稷身旁,看向他手里新接的战报,忍不住感叹道,
“听闻陈国人心惶惶,陈国国君正在拉拢更往南去的绥国、宁丘和南国,要一起对抗将军。”
“绥国与裕国接壤,已经唇亡齿寒过一次,”
卫稷说,“父亲当初没有打它,出其不意先打了离国,看形式,绥国大概率会跟陈国联手……宁丘、南国不一定,况且宁丘跟陈国不对付,还得再观望一会儿。”
“若陈国真被将军打下来了,这两个国家也必是要想办法自保的。”
“……”
两人在厅里聊着战事,卫灵坐在一旁写伏安布置的功课,胡乱听一耳朵,也听不懂,伸手从盘里拿了块糕点。
他听伏安忽然问道:“将军又送来了一封私信吗?”
卫稷手里除了战报,还捏着另一封信,上面又盖了个私戳。
卫稷点头,只应了个“嗯”字。
伏安脸色便凝肃下来。
上次铁鑫被派回来,也是随了这样一封信,莫名其妙要卫稷去参加什么庆功宴,卫稷只身到了城外,回来后就很不对劲。
后来问起,卫稷含糊着,也不肯说。
伏安隐约猜测与那所谓的“炉鼎”有关。
他先前查过很多资料,依旧没弄懂所谓的“炉鼎”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刻,伏安试探着问:“这信……公子不打开看看?”
卫稷微敛着眉,就算不拆,他也知道这信里写什么。
卫徵用他做炉鼎,要分许多次往他身体里灌注灵力,以前他跟在卫徵身边打仗,每隔几个月便要经受一次,事情隐秘,很少有人知道,如今为了战事,卫徵不得已留他在洛城做主君,炉鼎的身份却逃不了……
上次的铁鑫将军便是说辞,他这养父真够大胆,金蝉脱壳离了前线来找他,看起来他这炉鼎比战事还要紧。
卫稷踟蹰了一会儿,想来也瞒不住伏安,回头还要把事务再交到伏安手上,便只能将信拆看,看了一遍。
伏安打量着他的神色:“如何?”
卫稷愣了片刻,抬头问道:“随驿使过来的,是不是还有一个……叫邵青的侍卫?”
伏安:“?我着人去问问。”
不大会儿功夫,侍仆将那叫邵青的人领过来。
旁边写字的卫灵刚吃完一块糕点,又拿了一块,看哥和先生还在没完没了地谈事情,字也不写了,将笔一丢,倚在桌前专心偷闲。
他看到侍仆带着个人进来。
这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确是个习武的侍卫,只是……
卫灵盯着这人,微微眯起了眼。
他想,好啊,卫徵能耐真不小。
在凡界炼了具活傀过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28章 邵青
所谓“活傀”, 顾名思义,就是以活人炼制的傀儡。
凡人看不出来,但以卫灵的耳目, 只一眼,便察觉眼前这个叫邵青的人, 看似举止如常, 其实不过是具被人操控、没有灵魂的躯体。
至于被谁操控……
卫灵看向对方被压在斗笠下那双阴深幽邃的眼,克制住了放神识窥探的想法。
他不能让卫徵发现自己把灵脉又养了回来。
卫灵倚在桌前,听卫稷与这活傀交谈, 得知他那渣爹派了这具傀儡来,是要接卫稷离开洛城, 到虎牙关商议……战况?
卫灵又眯了眯眼。
这段时间他跟着哥和先生学谋算, 学识长了不少, 如今春耕刚过, 前线又打了胜仗,卫稷保障后方粮草供应有功, 继续驻守洛城、统御后方勤务才是正事,打仗的事一向卫徵说了算,要卫稷去商议什么?
卫灵想起被封在卫稷体内那些诡谲的灵力,下意识捏散了手里的糕点,心想, 看来这渣爹又要对他哥动手。
伏安正在一旁厉声否决:“这是什么荒唐调遣!公子身份贵重, 本应坐镇后方, 此去虎牙关一趟, 至少半月有余,来往就是一个多月!还要让公子一个人……”
卫稷打断道:“先生。”
伏安咬着牙,痛心疾首地看他:“上次也是这样, 公子一点实情都不肯跟我说,到底……”
卫稷用眼神止住他,转头对邵青道:“你在此稍等一会儿,我收拾完行装就随你出发。”
“公子!”
卫稷只将伏安拉进了里屋。
卫灵留在外面,漫不经心倚着桌子,向那活傀看去。
邵青突然也将目光转过来。
卫灵与活傀对视——若真是卫徵的活傀,以他的耳目根底,卫徵也必然知道他能看出来。
如此想着,卫灵干脆咧了咧嘴,朝对方试探:“父亲?”
*
卫稷与伏安在屋内交谈。
伏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卫稷依旧不说,只道:“先生体谅我的难处,养父此前替我报血海深仇,我说过会一切听他的。”
伏安:“可他如此折腾你,这炉鼎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他还想要你性命不成?”
卫稷抿着唇沉默下来。
伏安看他半晌,骤然惊道:“公子……公子你跟我说实话!难不成他真想要你的性命?”
卫稷垂眸:“若没有父亲,我也早就死了。”
“你……”伏安竟有些不知所措,“你究竟……”
卫稷摇头,无法把实情说出来,只攥着伏安的手:
“先生就当可怜我,我孑然一人,给父母家人报了仇,这辈子再无什么憾事。求先生不要再问下去,我……真的不知该怎么答你。”
当初他请求伏安留在身侧,因自己孤身一人,卫徵表面认他做养子,其实只把他当成个物件,他不想这样如囚徒困兽般活着,只有伏安能为他谋划,助他施展价值、争得些许喘息之地。
卫稷彼时不敢把自己活不了多久的实情说出来,怕伏安心寒,觉得自己劳心勠力扶持,最后只能换来一场空。
“我骗了你,先生,”
卫稷垂头道,“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我本为你备了些许钱财,想着或许能弥补你一些……幸在如今又有了卫灵,我知你一腔才华,是有抱负在的。你给他做先生,这孩子虽任性,但亲疏远近分得很明白,你辅佐他,将来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些!?”伏安痛心道,“公子,你……你怎要这般想我!”
卫稷抬头失措地看他。
伏安摇头,想自己当年不过是一介落魄学子,无出身背景,却自负才华,被同僚造谣、陷害,不得已从故国离开,来到缙国。
他彼时身上无一分银钱,缙国国君出游,他在路边醉酒冲撞,醒来后以为自己会死,遗书都写好了,不料缙国国君看了,夸他遗书写得好,文采斐然、通达洞明,就这样聘请他为世子的先生。
伏安曾经有些傲气,在王世子面前也并不拘敛,可子车稷小小年纪,每每请教问题,都要执弟子礼,倒像拢着他的性情,从不端王宫贵胄的架子。
伏安后来回过味来,甚至有些惭愧。
他与这位王世子相处得多了,深知子车稷性情仁厚,将来必是明君,缙国又和平安宁,而他自己一腔机谋,擅作枭臣,反会误了这位公子。
遂以云游之志向国君请辞。
他私下里通晓些灵术,天资颇高,离开前耗费毕生所学,用灵术为缙国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大吉,想来缙国在两代贤明君主的治理下,必会安稳太平,繁荣富庶。
伏安因此才放心离去。
可他万没想到,自己离开缙国不久,这个国家竟以令人难以预料的方式骤然灭亡了。
贤德开明的老国君发疯,王世子被众臣裹挟投降……伏安难以置信,赶回缙国救子车稷,并以此前相同的方式又卜了一卦。
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卦象:大凶。
他觉得此事不可思议,身为灵师,即便占卜结果有误,也不会出现如此背道而驰的结果。
倒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拨弄这一切。
伏安觉得另有隐情,待重又找回稷殿下,却得知这位贤良的世子为了报仇,甘心认别人做父亲,还要做什么“炉鼎”。
他觉得此事更加蹊跷。
伏安答应在卫稷身边留下,不光是为了辅佐曾对他礼敬有加的世子,更是为了寻找缙国覆亡的真相。
他此刻看看卫稷,忍了半晌,终究没把这话说出来。
这位世子殿下以为自己报了仇,勉强将国仇家恨的重担放下来,伏安至今也没找到任何有力的线索……若再勾起卫稷的不安,他也不知该如何作劝。
便对卫稷道:“我愿跟在公子身边,只因公子是公子,什么才华抱负,在下毕生心愿,也不过想护公子周全而已。”
卫稷抿唇看他。
伏安妥协叹道:“既然公子难说,我也不再多问,只是不管公子答应你那养父什么,万不能放弃自己的性命,什么把命卖给卫徵……若真如此,在下也定会想办法,把公子这条命挣回来。”
……
卫灵侧耳听了半晌卫稷屋内的交谈。
他耳目通明,即便屋内刻意紧闭门窗遮掩,也被他听了一词半句。
炉鼎?
卫徵要拿卫稷做炉鼎?
卫灵幽幽垂下眸,摸着腕间的骨镯,又看了邵青一眼。
邵青的确是卫徵的活傀,他方才已试探过了——这父亲审视他时那种既蔑视,又假装仁慈的表情几乎令他作呕。
卫灵绝不会认错。
既是卫徵的活傀,卫灵想,不知能不能也如他这般,听清屋里的言辞。
他眼珠一转,便拿起桌上的笔筒,朝对方丢过去。
邵青反应迅速,一把将那笔筒截下。
“你要做什么?”邵青盯着卫灵,森森开口道。
“不做什么。”卫灵懒懒道,“看看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邵青冷觑他片刻,本不作搭理,却见卫灵起身,端了桌上的砚台过来。
邵青警觉地望向他。
“父亲,”卫灵踱着悠哉的步子,低头研磨,“我灵脉都断了,干嘛这么警惕我,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我看你断了灵脉也不老实。”
“是,我是没哥那般任你摆布,”卫灵说着,甚至邪邪笑起来,“你收这么个养子到底有什么意图?还把我放在他身边,不怕我将来害他?”
“你有那本事。”
“哈,我一个废人,确实什么本事也没有,”
卫灵说着,已走到邵青跟前,停了手中磨墨的动作,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在邵青冷下眼眸,正要提防他之前,劈头盖脸将砚台倒扣过去,咬牙道,“多亏父亲眷顾我,给了我这个二公子的身份——来人啊!”
邵青避开砚台,却猝不及防被墨汁糊了一脸,下意识抓住卫灵的衣领,卫灵也不怵,反靠近他,恶作剧般低声嘲弄道,“如今我在这府里,说话也还很管用呢!”
侍仆们听到厅内二公子叫人,连忙进来。
卫灵扯开邵青抓自己的手,将他往门外一推,冷喝道:“大胆侍卫,敢把我的墨弄洒了,滚出去!”
侍仆们进门,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邵青即便是卫徵派来的,身份也不过是个侍卫,府里人都知道二公子脾气大,谁也不敢得罪他,七手八脚把邵青拖了下去。
卫灵盯着对方直笑,冲不便反抗的邵青挑衅地吹了声口哨。
……
过了大约半柱香功夫,卫稷和伏安在屋内谈完话出来。
卫稷看到屋内被抛洒的墨迹,愣了一瞬:“这……”
“我不小心,”卫灵抹了抹手上也沾着的墨,无辜眨眼,“刚跟那个侍卫说话时,不小心弄翻了,哥……总不会怪我吧?”
*
次日,卫稷收拾了行装,不得不遵从卫徵的命令,从洛城出发到虎牙关。
邵青跟在卫稷身旁,名义上做他的侍卫,实则看管押送。
因昨日被卫灵用墨汁糊了一脸,邵青今日虽洗了脸,如今看过去,却还是有些墨痕没弄干净。
伏安忍不住觑他,想到自家二公子的性情,便知昨日那所谓“不小心弄翻了”的说辞纯粹胡扯。
大概率是卫灵记恨邵青把卫稷带走,刻意想办法报复。
啧,这二公子真有点讨人喜欢了。
卫稷看邵青一眼,也没多问——反正卫灵的手昨日被他亲自洗过,此刻白白净净,一点痕迹也没有。
临别时,卫稷摸摸卫灵的头,嘱咐:“听先生的话,好好做功课,哥回来是要考你的。”
卫灵点头,确认卫稷此去应当不会有性命危险,只道:“哥早点回来。”
伏安看卫稷的神情依旧有些忧虑,却也没办法,只能额外嘱咐:“我在沿路放了灰鸽,公子若遇到紧急状况,可及时送信过来,比驿马要快些。”
卫稷点头:“先生放心便是。”
卫灵有些不懂,问:“灰鸽是什么?”
伏安随口解释:“一种送信的鸟,传递消息用的。”
……
待卫稷离开,两人站在城楼下望了好一会儿,伏安叹了声,眉目间依旧是掩不住的忧虑。
卫灵看过去:“先生担忧哥的安危?哥不会有事的。”
卫稷带的人虽不多,但那活傀灵力封身,寻常凡人根本不是对手,况且,卫徵收卫稷做养子既有目的,显然不会这么轻易害死他。
伏安收回目光,忧虑的不止这些,只道:“你这位父亲呀……”
顿了顿,想到卫灵跟他这亲爹关系也一般,说出来也只是徒添口舌,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卫灵却刻意打探,追问:“我爹怎么?”
伏安摇头,本不想再说下去,可一想,卫灵母亲到底是跟卫徵有过关系的,卫灵幼时在母亲身边长大,万一……
他转头,斟酌着问卫灵:“你有没有听说过‘炉鼎’这个词?”
卫灵眼皮微微一跳。
心想,果然如此。
他淡淡道:“卫徵要拿我哥做炉鼎?”
伏安诧异地看他一眼。
卫灵垂下眸子,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以前在话本上看过。”
“话本?”
“不太记得是哪册了,”卫灵信口胡诌道,“爹总莫名其妙把我哥叫走,就想到话本上说的。”
伏安却上了心:“话本上怎么说的?”
“以肉身为炉,修炼灵气术法供别人采补,就像炼丹用的炉子……”卫灵看向伏安,知道对方想保卫稷性命,便刻意引导,“不过凡人一般做不成炉鼎,但若是特殊的用途,条件必须很苛刻。”
伏安皱起了眉,问:“什么条件?”
“这……我也不太清楚。”
他此生没有用过炉鼎,关于炉鼎的知识都是从术法典籍里看的,母亲说这是邪术,要夺人修为性命,他是阴墟魔君,杀人也要光明正大地杀,不学这等卑劣术法。
卫灵又问:“先生对此很在意?”
伏安点头。
他想救卫稷,就得先弄清楚卫稷跟卫徵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卫灵沉默片刻后说:“我改天给你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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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绮良
卫徵到底想做什么?
卫灵自从得知卫稷被卫徵养来当做炉鼎后, 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以人为炉、采补修为是灵界的术法,灵界连个正儿八经的凡人都没有……卫稷肉体凡胎,怎么会用卫稷做炉鼎, 还要在卫稷体内封灵力?
卫灵仰躺在床上,手上噼里啪啦打着白焰和鬼火, 想来想去, 只觉得这渣爹在凡界做得一切都很诡异。
他觉得烦躁,恨自己修行进境太慢,没办法直接砸爆卫徵狗头, 搜魂把答案问出来。
卫灵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索如何才能尽快煅塑灵脉。
忽然想到了珠月楼那个小姑娘。
对, 歌童!
自己还要去跟她探讨术法。
卫灵一骨碌起身, 既要出府到街上去, 就又叫了陈二牛, 让对方给自己当随从。
陈二牛:“……”
这祖宗怎么就记上他了?
陈二牛被迫跟着卫灵出门,一路战战兢兢, 又头皮发麻,生怕卫灵又往那书肆走,却见卫灵进了另一条街,才稍稍松口气,可没松完, 又见这二公子在那“珠月楼”前停住, 一转身便拐了进去。
陈二牛:“!!!”
未待进门, 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子便围了上来。
陈二牛虽不认识“珠月楼”三个字, 这样一看,也立刻明白过来,头皮简直要炸。
这, 这这这……这分明是……
卫灵轻车熟路地问道:“歌童呢?我找歌童。”
陈二牛跟在旁边,脸色煞白地想:还点名?二公子难道是位常客!?
围过来的姑娘们闻言,面面相觑了半晌,都笑道:“哪有歌童,我们这儿可没有叫这名字的。”
卫灵正疑惑,说话间,老鸨也走了过来。
卫灵一看,这老鸨竟换了个人。
先前那老鸨白白胖胖,满脸都是富贵精明,眼前这位却很苗条,而且样子年轻,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摇着手上的扇子问他:“公子找哪位呢?”
卫灵打量她半晌,皱眉道:“先前那位老板……”
年轻老鸨便笑道:“哦~原来是以前的贵客啊!先前那位妈妈不干了,把这铺子给了我,姑娘们虽走了些,有些倒还在,公子要有兴致,我给你介绍一些更好的?”
卫灵想,跑了?
好大的胆子,他可是在歌童身上打过咒令的!
这咒令绝不是一介凡人能轻易解开的,卫灵立刻放出神识将整栋楼扫了一遍,发现咒令还在,就在楼上一间屋子里。
他立刻往楼上跑去。
“哎……”年轻老鸨被他惊了一下,忙跟着追,“公子!”
卫灵不顾对方阻拦,上了楼,依据神识指引,迅速到了一处雅间。
雅间房门紧闭,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卫灵正要开门,老鸨却冲上前,拦住道:“公子这是干什么?里面可是有其他贵客在,您若要休憩,我给您寻间更好……”
话未说完,卫灵已将她一把推开,伸手推了门。
雅间内并未上锁,里面的确坐着位“贵客”,抬头与卫灵对视一眼。
“……”
“……”
双方都震撼地愣住。
老鸨方才差点摔倒,此刻站起身来,正要发火,却见这两人相互凝视,一副仿佛认识的样子。
她怔了怔,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几个来回,试探着问:“你们……认识?”
卫灵看着对方,蹙起眉,不确信地低叫了一声:“绮良?”
绮良已经站起身,顷刻间差点带翻桌子:“尊……”
他顿了顿,扫了眼门外旁人,生生把那个“上”字咽了下去。
老鸨反应过来,看了看绮良,这可是位花钱阔绰的主户,赶忙换成一副笑脸:“哎哟,我说呢,原来是熟人!瞧这事闹的……两位公子在里面歇着,我这就叫姑娘来给你们上茶点。”
陈二牛跟在卫灵后头,还没弄明白,跟着往雅间里看了一眼。
他见雅间里也坐着个男人,穿着很是浪荡,头发只用一条绸带松松束着,衣服领子也不系,胡乱在身上搭着,以致于露出半片坚实的胸膛。
陈二牛是个老实人,此前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更不知雅间里这人是做什么的,只因卫灵要进,他便也跟着进去。
却被卫灵拦住:“你在外面等着。”
刚要下去拿茶点的老鸨瞥他一眼,也笑说:“就是,两位公子在屋子里办正事呢,你一个下人进去搅什么乱?也别在这儿杵着,再扰了我的客人,来,我带你去找个地方坐会儿。”
陈二牛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心想,办……办正事?
青楼里能办什么正事?
他看卫灵已经合了雅间门,老鸨又扯他往楼下去。
陈二牛想起卫灵先前爱看的那些话本,又想起雅间内那个看着就很不正经的男人,木讷的脑子稍一活络,顿时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完了!
他家二公子……是真走歪了呀!
*
“你怎么会在这儿?”卫灵盯着绮良问。
当初自己陨落凡界,卫灵就想过,整个阴墟唯一会来找他的只有绮良,可凡灵两界相隔,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去,绮良又怎能轻易找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绮良看着他,叹了一声,简直不知从哪儿说起。
“我到凡界没有太久,按凡人的算法,才不过数月……”
他一边说一边给卫灵倒了杯水,让这位魔君坐下,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卫灵没缺胳膊也没少腿,还比以前长高了些,又锦衣玉冠的,放下心来,问:“尊上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卫灵在案几前坐下,胡乱“嗯”了一声:“你是怎么到凡界的?”
“找你呗!”
绮良又叹了一声,说起这些就感到来气,不由数落道:“你真是……自你没了下落,阴墟就彻底乱了,几个祭司长老为掌权之位大打出手,人脑袋打成狗脑袋!还把锅扣我头上,说是我把你弄丢的……算是吧!怪我没管好……总归他们打成那样,我也懒得掺和,只能来找你。”
卫灵慢慢听着,喝了口水,发现没什么滋味,问:“怎么不加点桂花蜜?”
以前卫稷给他倒水时都加桂花蜜。
绮良瞪着眼睛反问:“什么是桂花蜜?”
卫灵:“……不重要。你继续吧。”
绮良便接着说:“总之全怪你!你可是魔君啊,一个人去找卫徵报仇,居然说都不说一声,长老们私下里都猜你陨落了,只有我不死心地四处找,神识都快耗尽了,四海八荒那么大……”
说着,绮良叹道,“谁晓得你会掉到凡界来!我在渡空山附近探到了你跟卫徵的气息——你可真是……我的好尊上!好徒儿!你知那渡空山是什么地方?灵界多少年的禁地了!无数修士在那里没了踪影,几千年来都没人敢踏足!”
卫灵托着腮,嗑了两口瓜子:“我又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你也没教过我。”
“我,唉……”
绮良实在恨铁不成钢,抹了把自己的脸,没话说,只能问道,“是卫徵把你引去的?”
卫灵想了想,他当时向卫徵寻仇,卫徵那个时候被他母亲搅和了飞升,金丹已碎,躲在一处洞府休养,他寻到对方后,先跟对方打了一场,然后被卫徵用阵法困住,但那阵法没能困他多久,卫灵一路追卫徵,被引到了渡空山……
“我以前以为是他故意引我,”卫灵思索着说,“如今想来,他当时困我那阵法是结界阵,以卫徵的心性,若真要阴我,必会下杀手,所以这阵法大概只是为了拦我……况且他当时行动仓促,我猜他本就是要去渡空山的。”
绮良有些讶然地观瞧他两眼:“不得了,我们尊上除了杀人,也会动脑子了。”
卫灵朝他扔了颗瓜子皮。
绮良随手接住:“怪我,以前只顾教你术法,没来得及让你学别的,好在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死心眼徒弟,知道你为了杀卫徵,渡空山也敢闯……总之我在里面好找,终于找到了一处罅隙。”
“罅隙?”
“对,”绮良脸色凝肃下来,“那罅隙颇有些厉害,弥漫着上古法宝的气息,我猜那或许是什么通天法宝的本象,被附近云雾遮着……总之你跟卫徵交战的气息就留在那边,我过去找,没想到一下子被那罅隙给吸进去了。”
“吸进去了?”
“对。期间我恍惚了片刻,等再醒来,发现自己漂在一片海里,那海水怪得很,在不断吞噬我的灵力,我越想动用术法逃出,灵力就消耗得越厉害,直到后来漂到一个岛上,在那儿发现了一块浮木……你敢想吗?我是一路游到这儿的!”
绮良痛憾半晌,声音又有些低沉地说,“自离开那片海之后,我周身修为大减——我本是丹境后期,如今却只能勉强达到练气境界……好在这片凡土也没人会术法,我在这里装成凡人,搞到些银钱,混了些日子。”
卫灵凝起眉,喃喃说:“海……”
绮良看他:“你是怎么到凡界的,如今境界如何?”
卫灵冷着眼睛嗑了几颗瓜子:“我灵台都被卫徵砸了,周身灵脉断绝,跟凡人差不了多少。”
“什……什么!?”绮良瞪着他,额头青筋暴露,当即站了起来,“我的尊上!你……”
他自己修为跌落便跌落了,可……
绮良痛心疾首地指着卫灵:“灵台被砸!?你……你知道你娘当初花了多大心血,下了多大的血本,才把你养到这个境界!”
卫灵不再嗑瓜子,冷淡地点头:“我知道。”
绮良:“你……”
卫灵:“我又把灵脉养了回来。”
绮良怔了半晌,却忍无可忍,走上前,气得猛踹了卫灵一脚。
自卫灵当上魔君后,他再没有如此教训过这个弟子,可……
卫灵也不躲,被踹得仰躺在地上,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喃喃说:“我要杀卫徵,我要替我跟我娘报仇。”
“你杀个屁!”
绮良看着他,几乎红了眼,“你能报什么仇?养回灵脉?养回灵脉算什么本事?那不还是个废人!你娘举阴墟之力养你,你,你……唉!我不如直接在这儿坐化了!还省得轮回之后去见你娘!我都不知该怎么去跟她交代!”
卫灵抿着唇,也红了眼眶:“我娘一心让我做魔君,可我……”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孤坐在君位上,不去找那个杀她的人呢。
卫灵抽了下鼻子,半晌,又笑道:“可我也不全是个废物,先祖给了我机缘,让我参透了御魂诀……”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对绮良道:“师父,养回灵脉确实不算什么本事,可我把灵脉逆塑,母亲留在镯子里的御魂诀我读明白了,当年巫岐先祖能从凡界飞升,以丹境闯入灵界,我也可以。”
绮良皱眉看着他:“你说什么?”
卫灵看着桌上倒了一片的杯盘和散落的瓜子,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巾帕擦了擦,把杯盘一一摆回来。
绮良看他这一番动作,有些匪夷,心想,这徒弟什么时候学了这些。
收拾得还怪整齐。
卫灵在桌前坐下,从自己坠落凡界后开始讲:
“我当时也昏迷了一会儿,醒来的地方跟师父不一样,是在一片林子里,后来我在凡界看过些话本,知道那地方叫奇林,师父落的地方应该叫鹭海,灵界也有相似的传说,就是与凡界相隔的山海边域……”
“但我当时灵台已碎,灵脉是后来又遇到卫徵时才被断的,身体还残留了些许灵力,不多,我没敢调用,所以是从奇林走出来的,途中虽也察觉到灵力的损耗,但没师父那么剧烈。”
绮良皱眉细思了一会儿。
卫灵道:“我猜这两个鬼地方,越用术法对抗,灵力反而会消耗得越快。”
绮良回忆着在鹭海的经历,点头:“是有些道理。我在那海上还见了些阴灵,只是远远飘着,并不袭击,每当我用术法的时候,那些阴灵就飘得近一些,像是要吞噬我的术法。”
“阴灵?”卫灵当初没见过,“奇林里好像没有。”
“兴许是你当时没动用术法,那些家伙就像是来吸灵力的……我后来也不敢轻举妄动,抱着浮木在海上漂了一会儿,它们就散去了。”
卫灵眯了眯眼,记下“阴灵”这个同样在御魂诀中出现过的词。
他接着给绮良讲,讲自己走出奇林,在凡界游荡三年,又讲如何在死人堆里爬起来,遇到卫徵,却被卫徵断了灵脉……
“他居然没有杀我。”卫灵至今仍旧想不通道,“还把我交给了一个凡人哥哥养……总不能真觉得我会把他当爹吧。”
“他探过你灵台?”绮良看着他,面色有些复杂地问。
卫灵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些什么,问:“我先前做梦,梦到我母君,母君似乎在我灵台封过什么,梦中师父也在场,可有这事吗?”
绮良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沉痛地说:“你母亲在你灵台封了一滴心头血,那血里有她半生精魂。”
卫灵:“什……”
绮良:“因你母君要让你用比旁人快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时间进阶丹境,由此损耗了你的寿元,她却也不想你早死,只能把自己的寿元补给你。”
卫灵愕然地看着绮良。
绮良:“你母君燃了一半精魂助你进阶丹境,又剖出另一半给你填补寿元……她没想让你去跟卫徵打,在你母君眼里,那是他们上一辈的恩怨。她被卫徵害那样惨,都没有因你是卫徵的孩子,而冷待怨恨过你。”
卫灵微微咬紧了下唇。
绮良看着他,骂也不忍再骂,只叹道:“现在你知道自己都造了些什么孽吧。”
卫灵沉默许久,想到当初卫徵探他灵台后,也愣了一会儿,那时他还以为是这渣爹确认自己灵台破碎,所以懒得杀他……
如今想来,却是因他母亲对他的无私,让卫徵这种渣滓都感到不忍。
卫灵咬牙,对卫徵更恨了些。
若不是这人骗他母亲,他母亲本不该走上这条路,他也不该是这人的血脉……这渣爹让他母亲忍着恨意,却还要痛心疾首地来爱他。
卫灵恨死了这人。
“我一定要让卫徵死!”他咬着牙喃喃说。
绮良无奈道:“如今你还有何办法?我来凡界数月,也打听过卫徵,这人居然当了什么‘神将军’,积威还挺重,而且他不知怎么保全了灵力,我先前特意去探过,发现他至少也有筑基修为,你灵台尚在还好,总能重新修炼起来,可……”
卫灵:“我有御魂诀,灵台也能重新筑起来。”
绮良皱起眉。
卫灵给他讲了自己当初如何抵达洛城,如何被魏老道欺负,又如何意料之外地参透御魂诀,重养灵脉的事……
卫灵说:“我如今灵脉跟你们不同,当初巫岐先祖就是先塑灵脉,再筑灵台的。只是凡界灵气太过稀薄,等把灵台重筑起来,再慢慢进阶修炼,不知要花多少时日。”
绮良听得出奇,伸手探了探他的灵脉,发现按照以往的周天运转方向,探得卫灵经脉的确是一片混乱,反过来倒是格外通畅。
卫灵说:“卫徵还不知我有这门功法,如今我暂且当他儿子,等有机会,必让他不得好死!”
绮良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语气却依旧严肃:“尊上能懂得韬光隐晦,这三年便没有白待,只是卫徵不知在这凡界做什么,如你所说,他若有意到渡空山……或许本就是要往凡界来的?”
卫灵点头:“我虽不知他的目的,但他在这里经营三年,还要用我哥做炉鼎。”
“你……哥?”
绮良方才就听卫灵提起什么“凡人哥哥”,都没来得及问。
卫灵说:“他叫卫稷,本是缙国王世子,原名子车稷,两年前被卫徵养作炉鼎……哥待我很好,我不知卫徵要拿他做什么,得想办法查清楚。”
“呃,他……”
绮良看着卫灵脸上前所未有流露出的一丝和暖,心里居然有些突突,问,“你……真把他当哥啊?”
卫灵摇头:“我自然不会一直认他做哥哥的。”
绮良稍放下心来。
却听卫灵又说:“当哥很麻烦,凡人规矩多,我看了不少话本,兄弟之间好像不能嫁娶,也不能像夫妻那样,但我是要让他同我双修,将来做我道侣的。”
绮良:“!!!!?什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30章 亲事
绮良以为卫灵在说笑。
但卫灵非常认真地一边思索一边说:“哥的想法我也不太清楚, 他是凡人,万一想不明白……不过也没关系,我总有办法让他答应。”
绮良:“……”
他现在有点后悔当初只教这徒弟术法——卫灵小小年纪闭关, 因女君对他投注殷殷厚望,闭关修行期间又最忌心思杂乱, 所以这小魔君性子其实有些单纯。
绮良说:“择道侣是件慎重的事, 若一朝离散,对方就会成为你的心魔,除合欢宗为求六欲通达, 专注此道,其余修士都以孑然清净为正途, 况且你年纪还小, 将来若想飞升……”
卫灵:“阴墟子民从不为飞升而求进境, 当年巫岐先祖说了, 人贵在一生圆满,师父难道打算飞升吗?”
绮良默然望了他一会儿。
阴墟由巫岐当年开宗立派, 巫岐是个怪人,他从凡界突破至灵界时,已进阶丹境,当时巫岐还极为年轻,有的是机会再一次飞升, 渡劫化神。
他的确渡劫去了, 却并未化神。
传说巫岐历经了五道雷劫, 眼看进境圆满, 要突破灵界,抵达修士们眼中的“不可知”处,化身成神。
他却骤然放弃, 以丹境重归阴墟,自此在阴墟逍遥百载,圆满坐化。
巫岐临终前,留给后人一道谶语:求高者落陷,抱憾者圆满。
自此阴墟祖训,修行进境不求飞升,只求心念圆满。
绮良默了半晌,道:“祖训是没错,可你连进境都不打算要了?且不说他区区凡人,如何能与你双修,你与他才认识多久,怎知他为人品性?若他同你那阴险诡诈的爹一样,只为坑你害你……”
卫灵:“哥才不会害我。”
“……”
绮良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道,“好,好好,你愿叫他哥……就算他不害你,将来若冷心背弃你,成了你扰之不去的心魔,害你突破不了丹境,你又当如何?”
卫灵这次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说:“他不能背弃我,他若敢,我就把他困住。”
求而不得才叫心魔,卫稷既被他看上了,这辈子就只能落在他手心里。
绮良张口无言,看着卫灵执着又残酷的模样,竟不知怎样教他。
罢了,他想。
左右不过一个凡人,卫灵即便真看上了,拉到身边做个侍妾、玩物,等过段日子腻了,自然会收心。
他又正色起来:“你方才说,卫徵养你这凡人哥哥做炉鼎?”
卫灵点头:“是,这正是格外蹊跷的地方。我探过我哥的身体,他本无灵脉,体内却封了许多灵力,卫徵给他身上打了许多禁制,却不知要做什么。”
绮良细想一番,也觉得蹊跷:“灵界从未有过凡人,我也没听过这种术法。”
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
卫灵口渴,端起白水又喝了一口,实在没滋味,干脆倒了,然后拈起茶盅,往杯里放了些茶叶,拎起热水过了一遍,就着茶宠倒掉,再过了一遍。
绮良忍不住瞧他,发现他动作娴熟自然,甚至有些行云流水的文雅。
他看卫灵就这样泡了茶,又往杯子里加了颗蜜饯,自己尝了一口,觉得不错,给他也倒了一杯。
绮良接过来尝尝,发现茶香里混着丝丝甜味,的确比白水好喝很多。
便道:“尊上在凡界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卫灵:“都是哥教的。”
绮良:“……”
当他没夸。
卫灵喝着茶,又跟绮良聊了些事情,比如那不听话的烛龙,还有在凡界了解到的诸多史实、故事,包括他曾看过的那名叫《遗海古卷》的书,还有写下这本书、如今又跟在卫徵身边做事的卜南子……
卫灵:“这人得找个时间查查,没准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
绮良点头,又道:“这都是后话,你如今既参悟了御魂诀,其他事情便都不要紧,重筑灵台是大事,哪怕要耗费数年,也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把修为境界提上来,有的是机会找卫徵报复。”
卫灵抿着茶,却想,他有的是时间,他哥就不一定了。
谁知卫徵什么时候会对卫稷动手。
这话他没对绮良提,只是忽然又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楼里?”
他记起自己到珠月楼,本是要找歌童的。
绮良笑了声,从手中召出卫灵先前打在歌童身上那道咒令,说:“我从鹭海上岸后,先打听到了卫徵的名字,猜你多半也流落到了凡界,便四处寻找线索,听闻卫徵有个养子驻扎在洛城,本是来探探情况……”
绮良在这城里走了一圈,很快寻到了卫灵咒令的痕迹。
绮良:“你用的术法别人瞧不出来,我还能探不到吗?总之我寻到了尊上的朋友,她说与你交好,你才在她身上留了印记,好方便来寻她。我本想让她带我去找你,可她又说近日要回故居探亲,让我把这咒令拿下来,在这儿等你,还说你不久就会过来。”
卫灵:“……”
“没想到尊上在凡界也交上了朋友,”绮良颇有些庆幸道,“不然我还真不知怎么找你。”
卫灵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父除了术法外,也没有比他聪明多少。
他很遗憾地告诉绮良:“你被那丫头耍了。”
绮良:“?”
卫灵把自己跟歌童的事给绮良说了一遍。
绮良:“……”
绮良:“那……也不能算是坏事,总归我找到你了嘛。哈,哈哈。”
卫灵无语,心想歌童跑就跑了吧,如今绮良在,这小女孩对自己也没什么大作用。
他托着腮,把茶水饮尽了,又看了会儿窗外渐沉的天色,脑袋里琢磨着主意。
卫灵忽然道:“左护法。”
绮良听对方如此叫自己,顿时收了嬉笑的神情,坐正身子,揖手肃重道:“尊上。”
卫灵垂下眼眸,沉吟了半晌,语气不缓不急地说:“我要找卫徵寻仇,需等待好一番时机,如今在洛城不便动身,你听我调遣,去查子车稷被收做炉鼎之事,期间不得暴露身份,也不得引起卫徵注意。”
绮良抬头看了看他,微微拧起眉。
卫灵:“怎么。”
绮良摇头。
倒没什么,只是觉得他这位尊上……似乎的确跟以前很不同了些。
从前鲁莽冲动的少年魔君,如今已有了些许上位者的威压。
卫灵又看了眼窗外枝头寒叫的乌鸦,思索着说:“我们得想个办法联络。”
*
陈二牛在楼下坐立不安。
眼看天色渐晚,大公子此前给二公子定过规矩,要他出门在外,不能到晚饭后回。
陈二牛被老鸨拘到楼下茶室里,几次三番想上去问问二公子,可推了茶室们,外面就是迎来送往的姑娘……他可受不了这场景。
陈二牛是个老实人,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讨个媳妇,将来有双儿女,一家人过上平平安安的好日子……若非当了卫灵的随从,他怎么会往这种地方来啊!
说起那二公子,唉,进那屋里都不知道在办什么事!
怎么还不出来……
陈二牛焦灼地等着,半晌,终于有小厮过来给他传话:“你家公子下来了,叫你过去。”
陈二牛忙出了门,却见卫灵站在外面,还在跟那个不正经的男子说话!
那男子像是跟卫灵很熟识,都到了门外边,也不避嫌,还贴耳交谈了几句。
哎呀!怎么还动手摸公子腕上的那枚骨镯!
那骨镯公子金贵得很,说是母亲的遗物,平日里都不让人碰!
陈二牛臊得给自己遮了遮眼,直见卫灵与那男子作别,才赶忙跟上去。
卫灵沿途又拐了趟书肆,从里面买了几本书出来。
书依旧用牛皮纸包着,陈二牛看一眼,头皮又开始发紧。
二公子这……
他到底该不该跟主君和伏安先生说呀!
正忐忑纠结着,卫灵忽又扭头对他道:“今日我跟那楼里男子见面的事,谁都不准说,否则你也别想在这院里再待下去。”
陈二牛:“……”
卫灵:“听到没?”
陈二牛硬着头皮:“听、听到了。”
他不得不收了自己想去告状的念头,可又一想,若这事真被主君发现了,主君一气之下……卫灵作为公子,顶多挨一顿数落,自己却没准连饭碗都保不住。
陈二牛心里发慌,想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劝道:“二、二公子,寻常人家……都是男人和女子相好,您……您将来,主君也肯定是要给您说亲事的。”
卫灵回头看他一眼:“亲事?”
陈二牛点头:“对!主君肯定要给您找个好人家的姑娘!您手里这书……咳,就当看个乐子,里面的事可做不得真啊!”
卫灵顿时停下来,看了手里的书一眼,问:“什么做不得真?”
陈二牛觑觑四周,抓耳挠腮想了半晌,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就,就是跟男子欢好这事,男子们都是要成家的,要娶新媳妇!新媳妇都是女的,怎……怎么能两个男人在一块儿?又不能生孩子!”
在陈二牛眼里,成家绵延子嗣是顶天的大事,两个男子这……成何体统!
卫灵却蹙起眉头,问:“我哥也要成家?”
陈二牛忙道:“那当然!大公子是贵人,贵人更要成家绵延子嗣!您不信就去问问伏安先生,这世间就是这般道理,凡是男子,肯、肯定都得娶女子!”
卫灵眉眼微微暗下来。
他回了府便找伏安,伏安正在忙事务——卫稷一走,洛城大小事就都落到了他头上,此刻正要出去查问内城督建的情况。
卫灵一把扯住他,劈头盖脸问道:“这大洲每个男子都要成婚,将来都得娶个女子做新媳妇,还要成家生孩子是不是?”
伏安一时被问懵了,怔了半晌,点头:“对啊。”
卫灵蹙紧眉头:“我要娶,我哥也要娶?”
伏安又愣了半晌:“按理是这样……”
卫灵神情便冷下来:“我才不要!”
不仅他不要,卫稷也不准!
伏安看着卫灵变了神色,既弄不懂是什么情况,又急着走,便补了句:“二公子您的婚事且不着急,大公子正帮您瞧着呢,呃……若您有相中的,待大公子回来了给他说,大公子也肯定会考量。”
卫灵冷笑一声,心想,好,卫稷真敢!
背着他给他讲亲事!
他也不接话,在伏安莫名其妙地注视下,扭头气冲冲走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