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蛇故地重游


    花濯听到这句话后, 微不可查地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六六是如何得罪谢元知的,但想到此案已经交到他手上,倒也不怕六六出事。


    越家的人全被赶到一处去, 六六先是慌张, 但看到丞相那不可置信地模样,还是心中冷笑。


    窦家的人尚且能关在镇国公府,越家的人直接被捆住手,一个个被赶上囚车了。


    六六无力地靠着囚车, 幸好生姜这次没和他一起来, 不然也得被逮。


    越翊初神色淡淡, 六六倒觉得他是心死了, 摊上这么个混蛋爹这辈子多半是历劫来的。


    关押他们的地方六六很熟悉,之前谢元知污蔑他和凝雨苟合, 就把他往天牢一塞,如此也算故地重游了。


    到这里的人要么是朝廷官员, 要么是皇亲国戚, 所以天牢的条件不算太差,但对于养尊处优的越家人来说,这里无异于人间炼狱了。


    花濯本想给六六挑个条件好点的牢房, 他低声道:“不是让你出去住,不要待在丞相府吗?为什么不听话?”


    六六欲哭无泪,早一天或晚一天,都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偏偏他倒霉。


    想给他分好点的牢房都不行,六六坚决不要和越翊初分开,花濯也冷了脸。


    在他的特地关照下,越家人就住在相对面的两间牢房内, 女眷塞到一处牢房,至于六六,虽然成功和越翊初待一起了,但牢房内还多了个丞相和越泽。


    六六赶紧找了处干净地方,抢先坐上去,招呼越翊初过来。


    “哥哥。”六六抱着自己的腿,脑袋搁在越翊初的肩头,“还好我们在一起。”


    越翊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让他依靠着。


    等六六觉得饿了,狱卒来送饭了,他颠颠地跑过去。


    夏天吃食本就容易坏,这食盒闻着也一股怪味。


    六六抱着最上层的粥碗,垂眸不语。


    上次他还嫌弃这东西,觉得饿死了也不要吃,可这回陛下是来真的,他不可能饿个一天就能放出去了。


    越泽也走过来,嘴里嘟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吃饭。”


    六六挑眉,你不也来了么。


    “呕。”越泽刚蹲下身,就捂住嘴巴,到旁边干呕几声,“这什么味啊!”


    六六觉得他可真是矫情:“一点怪味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这是一点怪味?”越泽气笑了,“你再闻闻?”


    六六将信将疑,但也蹲下身,看越泽有没有撒谎。


    鼻子刚凑过去,六六就被那股馊味弄得反胃。


    还好他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六六赶紧拿稳了自己手中的那碗,小心走到越翊初身旁了。


    还好自己去的早,挑了碗能吃的,六六喝了口米汤,没有坏:“哥哥,你也吃。”


    “你吃吧。”越翊初低声道,“那里还有剩下的,我过会再去吃。”


    六六抿唇不语,只是把粥碗递到越翊初嘴边,眼睛瞪的圆圆的,看着有些生气了。


    越翊初看了他一眼,接过粥碗。他喝了几口,粥却几乎没有减少。


    六六知道他是不会吃了,便把剩下的都喝掉了。


    那边越泽不肯多碰一口,见六六把粥喝了,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两人躺在简陋的小床上,几乎是耳鬓厮磨。六六透着头顶的小窗看外面的月亮,内心有些惆怅,估计今晚已经是情况最好的一天了。


    越翊初也在看小窗,但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六六。”他小声说道,声音几乎轻的听不见。


    六六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越翊初道:“等父亲他们都睡着了,你就从小窗那离开。”


    人逃出去很难,但蛇却很简单。六六摇了摇头:“那哥哥你怎么办?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越翊初笑了一下,他轻轻地将六六脸上的发丝拂到耳后:“窦英必会造反,你可以去找他,或者带着钱去哪都行。”


    六六偏过头去,语气倔强:“我不走。”


    他怕自己离开的话,和越翊初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不想听越翊初再说什么,六六翻过身不去理他了。


    过了一会,六六感受到越翊初将他脑后的发丝都束了起来,防止捂着脖子起疹子。


    自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因为害怕丞相看出端倪,六六等窦念走了有几天的时间才去找越翊初,如果他能早一点去就好了。


    *


    清早,六六刚睁开眼,就有几个狱卒面无表情地进来,把丞相给带走了。


    六六缩在床上:“他们要做什么?”


    很快六六便知道了,他听到了丞相的惨叫声,越翊初连忙捂住了他的耳朵。


    老夫人泪流满面,双手握着铁栏,大夫人连忙过来劝她回去。


    不过一夜,老夫人像是老了十岁,六六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死死拽着越翊初的衣襟,有些害怕。


    不是因为丞相受刑他怜悯了,而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


    丞相是必须犯了死罪的,可他一定会牵扯到整个越家。陛下是会让越家和窦家一样,只要丞相死了便会放过其他人,还是会灭族?


    不知过了有多久,六六估计起码有一个时辰,丞相满身鞭痕被两个狱卒给架了回来。


    牢房内立刻充斥着一股血腥气,带着死亡的气息紧紧缠绕着越家人的咽喉。


    老爷、父亲之类的哭喊声不绝于耳,六六抬起头看着身旁的越翊初,他没有过多的神情,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随后就收回了目光。


    连问的必要都没有了,六六估摸着反正也是奔着屈打成招去的。


    他却松了口气,今天应该就这样了吧?


    天牢的犯人一天只有两顿饭,午膳依旧是粥,老夫人拜托狱卒将自己的粥给丞相,大夫人连忙道:“母亲,这怎么行呢?”


    身边人都在劝,老夫人往狱卒手中塞了个价值不菲的头花,狱卒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眼,随后将两个牢房的食盒给兑换了位置。


    他神色匆忙,显然怕被其他人看见。


    越泽打开食盒,惊奇道:“今天的粥居然没怪味。”


    这才中午呢,粥肯定到晚上才坏。不过六六也走了过去,但他就皱起眉头。


    老夫人那边有五个人,他们这边有四个人,粥是会多一碗不错。这里的粥也有好有坏,可只有一碗有馊味,其他并无明显的异味。


    六六心生疑虑,等到了晚间,狱卒再次送来了粥,这次他打开食盒,确认自己的猜想没有错。


    只有一碗是好的,其他都有馊味。


    他抬起头,能看到外边阴影处似乎有狱卒在看他,见他端起了最上层的碗喝了一口方收回目光。


    六六几乎确信了,这里面有花濯的安排。


    那个受了老夫人贿赂,交换食盒的狱卒,第二天六六就没看见过他了。


    丞相几十年养尊处优惯了,突然被用刑,夜里就发起了高烧,但这更是屈打成招的好时机,天一亮又被拖走了。


    六六依旧缩在角落,他估计天牢现在被谢元知牢牢管控着,不然丞相的朋党不可能一个也不派人进来传消息。


    他低着头,埋在越翊初怀里,等着时间过去,但几个狱卒突然进来,让越翊初跟他们走。


    温暖的怀抱没有了,六六一下变得恐慌起来,包括大夫人。


    这些人把哥哥带走要做什么,六六立刻扑过去,牢牢抓着狱卒不让他离开:“你们要把哥哥带到哪去!”


    他失声痛哭,哭声听得人心里悲凉,狱卒被六六抓着却没有发火,越翊初安慰道:“没关系的,你快松开手。”


    越泽把他拽了下来,六六挣扎着瘫倒地上,眼睁睁看着越翊初被他们带走。


    见他哭得这般伤心,越泽讥讽道:“好嘛,父亲出事的时候你不哭,越翊初被带走你倒会哭了。”


    第92章 蛇说真相


    六六蹲坐在铁栏后, 咬着手指默默流泪。


    没有人再捂住他的耳朵了,六六以为他会听到哥哥的惨叫声,但越翊初一声未哼。


    可鞭子抽打在皮肉上是那么明显, 那么刺耳, 他焦虑害怕之下咬破了手指。


    越泽懒洋洋地躺在地上:“这牢里还不知道有没有老鼠呢,你可小心点吧。”


    六六正心急如焚,见他还在那嘲讽,当即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越泽望着他红了的眼眶, 两手一摊道:“你瞪我干嘛, 我又没说错。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咱们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 也会被拉去审问呢。”


    六六低头沉默不语,突然一声尖叫, 他抬起头,立刻双手抓上铁栏:“怎么了?”


    是老夫人。


    突然跌落云端, 老夫人年纪也大了, 儿孙受刑的声音让她悲愤交加,心力交瘁下,直接晕了过去。


    周围的人都哭天喊地, 六六在对面只能干着急,大夫人扑到铁门上,大声道:“这有人晕过去了,有没有大夫来!”


    那些狱卒只当是没看见, 甚至还有人嘲讽道:“别吵了,你们越家如今不过是阶下囚,你还当自己是什么丞相夫人呢?”


    老夫人年逾七十,却还要受此蹉跎。这时若死了, 那些狱卒也只会用一卷草席,裹了拖到乱葬岗去。


    六六年少不懂事时,只羡慕达官显贵能着锦衣食珍馐,却不知花无百日红人千日好。一朝落难,当真是万蚁噬心,生不如死。


    越泽在那哼笑一声:“还以为自己的娘家是镇国公府呢,人家在我们前面倒的。”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但所有人都能听见。六六听他提起镇国公府,又是一副吊儿郎当、幸灾乐祸的语气,怒上心头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越泽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去。老夫人晕倒,马姨娘原本冷眼旁观,见六六打了自己儿子,当即破口大骂。


    她不知道六六并非牡丹之子,什么窑姐生的烂货,和你娘一样的贱人,怎么难听怎么骂。越泽反应过来后,直接扑上来将六六压倒在地,扼住他的咽喉。


    六六力气没有他大,只得用力去抓他的手,扣出好几条血痕来。


    “啊!”


    正当六六觉得呼吸局促时,身上的越泽突然大叫一声,倒向别处。


    他被人从身后狠狠踹了一脚,只觉得骨头都快要断了。


    六六出了一身冷汗,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花濯面色阴沉,那些狱卒见他来了,纷纷弯着腰上前。


    “囚犯不许私自斗殴。”花濯冷脸道,“你们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那些狱卒自觉理亏,花濯这几日没来,他们便懈怠了。


    这几日越泽只吃了一两口粥,力气小了大半,六六脖子上倒没勒痕,多是吓到了。


    花濯没有多言语,他只是看了六六一眼,随后便走了,狱卒又小心问道:“大人,这越家的老夫人晕倒了,是否要找大夫来?”


    六六的心一跳,花濯皱起眉:“狱医呢?”


    狱卒回道:“大人,这狱医是每三日一来。”


    “除非陛下恩准,天牢的犯人患疾都是等狱医来治,难道你不知道?”花濯淡淡道,“以后这些事不要来烦我。”


    “是。”那狱卒只恨自己不会看脸色,忙称是退下了。


    六六见他面色冷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既是天牢的规矩,想从外面找大夫来,就得靠别人的关系。


    花濯不过是不愿意为越家人费心思,他没有任何理由求花濯帮忙。


    “里面的人招了吗?”


    “不曾,那越翊初嘴硬得很,是说什么都不知道。”


    六六惊慌失措地抬起头,花濯漫不经心地往六六的牢房看了一眼,随后一挥手。


    他几乎是以为花濯要拉他去审问了,结果狱卒从他身旁经过,将越泽给拉了出去。


    马姨娘见越泽被带出去,也慌张起来,她喊道:“大人,大人!”


    花濯停下脚步,马姨娘勉强堆起脸上的笑容:“大人,越泽他什么都不知道,丞相他只把越翊初叫过去叙事,从未叫过我儿啊!”


    大夫人恨得咬牙切齿,但她与牡丹的矛盾更深,被花濯看见了,恐更牵扯到越翊初,只得抱着老夫人躲在暗处。


    等马姨娘说完,花濯突然笑了一下:“听说镇国公府一遭难,丞相就将此人从庄子里接回来了?”


    六六抿唇,暗暗掐紧手心。


    马姨娘方才骂他的时候连牡丹也一起骂了,花濯不可能没听见,眼下马姨娘倒算是自己找上门来。


    花濯身边的小卒心领神会:“大人,她既是丞相的爱妾,想必也知道不少丞相的腌臜事。”


    “既然如此。”花濯道,“便叫吕平审问此人。”


    马姨娘没想到自己也被带走,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铁门复被锁上,六六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原地,这复仇的火焰一旦开始,便不会轻易结束。


    花濯要报复的,是整个丞相府,所有人都逃不过。


    *


    阴冷黑暗的牢房,回荡着隐隐的啜泣声。六六将自己缩成一团,来获取点简单的安慰。


    终于有了别的声音,六六抬起头,越翊初被两个狱卒架着,浑身是伤。


    他的眼泪当即流了下来,待狱卒将越翊初关了进来,六六就赶紧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哥哥”六六小声抽泣着,越翊初双目紧闭,衣裳都被血给染红了。


    他都不敢碰越翊初,生怕弄到伤口,大夫人看到这一幕,更是痛不欲生。


    到了晚间,越翊初方醒来。他看到六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前几天叫你走,你不听,现在可怎么办呢?”


    六六只是默默流泪,突然,他看到花濯带着几名狱卒又往这赶来。


    陛下急着要案子的结果,刑部的人只好连夜审问。眼下丞相昏迷不醒,只能再审越家的其他人。


    六六紧张地看着他们,却见花濯让人把大夫人给带出来。


    白天的时候花濯并未带走大夫人,当时六六还觉得有些奇怪,照理来说,花濯最恨的应该就是丞相和大夫人了。


    杀人诛心。对大夫人而言,看见越翊初浑身是伤的被带回来,让她痛不欲生。现在又等着越翊初醒来,让他看见自己的母亲被带走。


    越翊初发出一声闷哼,六六赶紧握住他的手,花濯却对身边人道:“越泽问不出什么来,既然越翊初醒了,就继续审。”


    见他们又要带走越翊初,六六崩溃了,他护在越翊初身前,对花濯道:“不行!”


    花濯看着他,只冷冷说了一句:“你明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六六看着他:“不是的,当初牡丹夫人被赶出府,不能全算大夫人的错。”


    花濯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六六连忙补充道:“当时,是常姨娘也怀孕了,她就唆使牡丹,让她给大夫人的孩子下毒,是后面牡丹又想给哥哥下毒,事情被揭发出来,牡丹才被赶到庄子上去的。”


    “住口!”花濯的额头青筋跳起,“你撒谎。”


    六六摇了摇头:“我没有撒谎,这是真的。”


    他不敢再去刺激花濯,不敢告诉他,对方那记忆里蒙受冤屈,郁郁而终的母亲,并非是想象中的那么无辜纯良,而他立下志向,誓要出人头地报仇雪恨的愿望,也变得有些茫然起来。


    真相带着几分残忍,花濯不愿相信他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都是假的,他有些崩溃地问六六:“不可能,倘若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没有告诉我!”


    第93章 劫狱


    花濯一挥手, 六六被狱卒给拉至一旁,他眼睁睁看着丞相府的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赶去了其他的牢房, 现在这里只有他和花濯在。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六六抬起头, 望着花濯那紧绷的面庞,他的内心突然涌起无限的苍凉。


    微不可查的厌恶感,六六心中叹气,这丞相府的旧事惹出了多少祸端。


    不争抢这丞相府的家产, 不靠丞相府的助力, 花濯不依旧能出人头地?当年下毒之事, 反倒徒增许多祸患。


    “我害怕。”自从越翊初被审问, 六六便无心整理仪表,发丝未束披露脑后, 原本就有些消瘦的脸颊被两侧发丝挡着更是小了一半。


    花濯当初在山野间第一次见到六六时,虽然大冷天什么也没穿, 举止也很古怪, 但他圆溜溜的乌黑眼珠却满是纯真稚嫩的朝气,像夜明珠一般闪烁着动人的光彩,让人一见难忘。


    可如今, 那双眼眸却是挥之不去的哀伤与疲惫,唯一的光彩也是那眼眶中噙满的点点泪光。


    花濯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他移开目光,六六看他这样也不忍心, 但还是继续道:“我担心你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接受不了事实。我想着,人总要向前看,你既然早已离开了相府, 自然是要过自己的生活了,我不想你还被旧事困扰,告诉你,只会让你难受。”


    见花濯似乎是流泪了,六六连忙隔着铁栏去抓花濯的衣角:“我知道丞相罪恶多端,可哥哥他真的是好人,他和丞相不一样的!”


    虽然是牡丹下毒在先,可事有亲疏。


    不管如何,牡丹就是花濯的娘,当初也的确是大夫人逼丞相将年幼的花濯连着牡丹一起赶走。六六不敢帮大夫人说话,只能希望花濯——


    花濯伸手,轻轻抚上六六的面庞:“那你此番告诉我,是为了救他,对吗?”


    六六张了张嘴,他替自己辩解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是好人,我不希望你一直活在仇恨中。”


    他担忧道:“何况谢元知残忍无比,从不把他人的性命当回事,你替他做事,恐怕自己也会遭至灾祸。”


    花濯问他:“你可知我为何选择为三皇子做事?”


    六六抿唇:“因为他与丞相府为敌,对吗?”


    “或许有一些缘故在此吧。”花濯缓慢地移开视线,望向那小窗投射而进的日光,“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听说三皇子的母亲也是郁郁而终。”


    他笑了一下,对六六道:“六六原本不喜爱读书,到了相府反倒变得有学问了。”


    六六皱眉,不知道他这话是何意。


    “那六六自然也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了。”花濯蹲下身,隔着铁栏与他对视,“当初我母亲出事,我也被牵连,一同赶出府。现今丞相自食恶果,越家上下既然在他得意之时享尽荣华富贵,他落难时自也不能免俗。”


    “即使没有我,派其他官员来审,都是这个结果。”花濯轻声道,“我不愿你怨我,若他们能撑过三日,我就当他们真的不知情。”


    说罢,花濯站起身,离他远去。


    六六看着他的背影,知晓花濯是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他坐在地上,往日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略过。


    谢元知绝非好人,他怎么可能因为花濯与他同病相怜,就真的信任他呢。


    *


    六六一个人在昏暗的牢房内等了很长时间,从天亮等到了天黑,他甚至希望此刻哪怕有一只小老鼠来也好。


    六六没想到他最先看到的,居然是大夫人。


    天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六六根据气味能判断出是大夫人。


    趁着狱卒去休息了,六六脱下外衣,从铁栏缝隙处扔到对面,又化作蛇形,从缝隙处钻了出去。


    他潜入大夫人所在的牢房,赶紧将外衣穿上,小跑到大夫人身边。


    “大夫人。”他轻声呼唤。


    大夫人也受了许多伤,听到有人在喊她,大夫人睁开眼睛。


    “是你。”大夫人叹了口气,“可惜了,你当初应该和英儿走的,好歹能暂且保住性命,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听到窦英的名字,六六瞬间红了眼眶,大夫人支起身子,没有看到越翊初,她又像泄了力一般,倒回床上。


    “我什么也没说。”大夫人看着天牢灰突突的顶,“我相信,我儿也一定不会说,就看其他人了,只怕不是灭族之祸才好。事到如今,反倒要仰仗陛下的恩德,只是流放便已是万幸了。”


    她轻轻招了招手,让六六凑近些。


    “我真后悔,若不是要强,咽不下这口气,又怎会沦落至此。当初一早便看清丞相府不是个安稳地方,就应该带着翊初离开的,可我不想就这么认输,把成果拱手于他人。”


    “现在后悔也晚了。”大夫人双目涣散,她喘了几口气,突然狠狠抓住六六的手,在他耳边道,“我一贴身婆子回京郊探亲,逃过此劫。她是我的心腹,我在她那藏了几处田庄、商铺。”


    她顿了一下,有些歉意地看着六六:“若你和翊初能逃出去,就去找她,将那些东西卖了,远走他乡,不要再回来了”


    说罢,大夫人便松开了手。


    她本就是被心里那口气吊着,眼下再也支撑不住。六六颤抖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知道大夫人已经走了。


    脸上忽然有凉意,六六摸了摸脸,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回到自己的牢房,不知道等越翊初回来,该怎么和他说这件事。


    越翊初比先前受了更重的伤,六六更害怕了,倘若哥哥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在了,该怎么办。


    “越公子。”


    六六转过头去,是谁?


    他好像看到了花濯,又看到了别的熟悉的面孔,突然一阵青烟袭来,六六晕了过去。


    ——


    六六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好像在一处郊外的破败庙宇。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月光倾洒,庙宇内部的景象倒也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突然发现旁边躺着个人,吓了一跳。


    那人累极了,躺在稻草堆上便沉沉睡去,六六放慢脚步走过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居然是季风。


    莫非季大夫用神药迷晕众人,偷走狱卒的钥匙,将他带出天牢了?


    那哥哥呢,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出来了!


    六六心中惊惧,正欲将季风唤醒,问个清楚,却发现季大夫脸角有一处古怪痕迹。


    这是什么。六六碰了一下,发现这东西居然像卷烤鸭的薄饼皮一般,可以掀开一角。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一下,随后六六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全部取下。


    六六张开嘴,却吓得发不出声音。


    手上的东西细腻光滑,如人的肌肤一般,面具似的焊在脸上。


    那假面皮下的面孔,与季大夫长得有很大差异,但最让六六害怕的是,那面孔,居然和谢元知有六分相似。


    他吓得跌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双腿无力的在地上蹬着,他想逃走,却使不上力气。


    六六弄出的动静太大,把对方给弄醒了。


    那颇似谢元知的面庞,微微皱着眉,可说出来的话明明就是季大夫的声音:“你怎么了,就不困么?”


    “你你”


    季风见六六双眸含泪,在看到他手中拿着那张面具时,立刻睁大了眼睛。


    六六见他在那一声不吭,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季大夫,对不对?”


    季风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六六害怕道,“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季风垂眸片刻,低声对六六道:“我的生母,乃是周贵妃。”


    第94章 相比


    季风此话一出, 六六震惊的久久回不过神。


    “你,你说什么。”六六看着季风那与谢元知有六分相似的面庞,不免低下头, “如果你的生母是周贵妃, 那谢元知又是谁,他又怎么会和你长得那么像?”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谢元知是假冒的,可谢元知的相貌酷似周贵妃,他就算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我和他是亲戚, 自然长得像。”季风也不再瞒他, “当年, 周贵妃怀孕, 正巧周将军的一位夫人也怀孕了。”


    六六坐下来,专心听他讲。季风目光淡然:“原本周贵妃怀孕, 周家的人都很高兴,想着待几十年后皇子登基, 必定是周家大权在握之时。”


    “但周家有人认为, 外戚纵使获权,难以长保富贵。要是皇帝突然翻脸,反倒招灭族之祸。”季风笑了笑, “所以他们就想到一个好方法。”


    六六捏紧了衣角:“将谢家的皇子,换成周家的子嗣,对吗?”


    季风嘴角噙着一某嘲讽的笑意:“侄儿长得像姑姑,不奇怪。如果相貌随了周将军, 周贵妃就说外甥长得像舅舅。不管是哪种,都很合理,不是么?”


    六六皱眉道:“可如果谢元知长得像周将军的夫人呢?”


    “无人见过她。”季风平静道,“若随她相貌, 既不像贵妃又不像陛下,也没什么可疑的。何况,她早已被周家人给灭口了。”


    六六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周家其他人为了自家利益,倒也不是很奇怪,可周贵妃为什么也愿意呢,季风可是她的亲骨肉不是么。


    他脸上的神态简直会替主人说话一样,季风笑道:“周家是贵妃的母家,贵妃又喜读史书,自然会担心母家。”


    六六关心道:“那你呢,周家的人待你好吗?”


    季风看着他纯洁的眼眸,偏过头去:“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呢。我对皇位不感兴趣,只是周家的人不相信我罢了。”


    哪有人不想当皇帝。六六笑了笑,何况季风本来就是皇子,周家人担心事情败露也是正常的。


    “我长到十四岁的时候,才知晓自己的身份。”季风躺在稻草堆上,叹了一口气,“我只奇怪,为何自己家的人,像是提防我一样,哪里都不许我去。可我素日的衣食住行,他们又从来没有短缺过我。”


    “直到我十四岁时,发生了一件大事。镇国公父子支援边关,斩杀周将军,周贵妃也抑郁身亡,我身边一直侍候的老仆人原是她的奶娘,因而不忍,告知了我的身份。”


    六六道:“所以你逃出来了?”


    “不错。”季风看向他,“我在周家人眼里,不过是个祸患。之前不杀我,是因为周贵妃还在,要是我死了让周贵妃心寒,对谢元知也不利。”


    结果周将军和周贵妃都死了,但他们留在宫里的谢元知还好好的,那就多半要斩草除根,不留把柄了。


    “我在仆人的帮助下逃出周府,被周家暗中追杀。幸好我被师父所救,又授我医术,教我改变容貌的本领。”季风似有泪意,“我便四处游历,最后来京城开了一家药馆。”


    “那,那截断指?”


    “是来寻我的。”季风笑了下,“不过他偏要先去找谢元知。只可惜周家的好意,谢元知反倒不领情呢。将那人杀害后,反而更不知晓我的下落了。”


    谢元知最大的软肋便是身份,偏偏周家就抓着他的把柄,谢元知是何人,他是决计不会感谢周家的,反倒会憎恨周家人挟恩图报。


    六六的面上多了一行清泪,他牵过季风的手,在他的手掌上写了一个字。


    这“季”字,上面是禾,下面是子。


    原来不是左右,而是上下啊。


    那死在五皇子陵寝的侍卫,想必也是周家的人,他定时与周家人会和,那所谓的狸猫,就是假冒皇子身份的谢元知。


    他既然监视谢元知,谢元知定要除掉他。


    那侍卫明知道季风,却没有说出来,恐怕也是为了防止谢元知动手。醒悟自己被毒害后,才想以此给有心人留下线索。


    季风见掌心掉了几颗晶莹泪珠,不自在地收回手:“为什么哭。”


    六六小声道:“你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之前不去揭露谢元知的身份呢?”


    季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片刻,反问道:“你觉得做皇子,是件好事吗?”


    六六沉默着摇了摇头:“不如,做一名大夫。”


    “与我而言,那个位子没什么好要的。”季风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只是,对镇国公一家,有歉意罢了。若不是谢元知,窦家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姐弟二人互换亲子,如何能猜得出来。何况就算没有谢元知,陛下也要对窦家越家动手的。


    “不怪你。”六六勉强牵扯了一下嘴角,“不管怎么样,都怪不到你头上啊。”


    季风站起身,六六看着他的背影,对方道:“我这些年行医,也积攒了许多财物,你若不嫌弃,就带着他们远走他乡吧。”


    六六垂眸不语。这几年,他也找过季风许多次,但几乎每一次,对方都不肯便宜一两银子甚至一文钱,除了当初哥哥的手受伤,对方突然便宜了五百两银子。


    他以为季大夫很爱财呢。


    六六走到他身旁,轻声道:“谢谢你。”


    季风突然想问他,如果可以,是否愿意和他一起云游四方,远离京城的这些乱杂事。


    “但是对不起。”六六微笑道,“我不能走,哥哥他还在天牢,也不知道窦英他怎么样了季大夫,你冒着危险将我救出来,我真的很感激你。”


    季风不语,只是眼前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看着那袭清瘦的白色身影,衣角随着风吹过飞起,在月光下像一朵白色的云飘走了。


    今日的月亮是这般明亮,季风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就算医术再高超,一日救的人不过须臾。达官显贵,在朝中掀起风浪,便有多少人被暗害至死。


    他转过身,身后有些破败的佛像仍慈眉善目地看着他。


    ——


    六六茫然地走在京城的小巷中。


    他应该回天牢吗,还是说去谢元允那?


    想来想去,六六决定先回灵秀山一趟。


    家里的爹娘还有兄弟姐妹,都记着六六的嘱托。


    京城里有可怕的道士,千万不能去京城,还是老老实实待在灵秀山。


    见是六六来了,大家都有些吃惊,一一担忧道:“六六,你怎么隔了这么久才回家?”


    六六闻言顿生泪意,这段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哭了起来,爹娘赶紧将他带回家里:“六六,这是怎么了?”


    小圈长大了许多,黏在六六身边。三三质疑道:“该不会是那个窦英欺负你了?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六六。”娘关心地看着他,六六再也忍不住,把最近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什么。”一一不敢置信道,“镇国公夫妇居然”


    一一和三三都见过镇国公府和丞相府繁盛时的光景,如今听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成了阶下囚,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阿娘思忖片刻,问六六道:“六六,那你现在是要回到灵秀山吗?外面这么危险,大家都很担心你。”


    六六小声道:“我想家了,所以回来,但我还是要走的,我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一一闻言想劝,但又默默地退回去了。


    “好。”阿娘面露赞扬,“我们虽然是妖,但也不是无情无义。当初三三快要死了,也是窦英相助,才让三三得到救治,何况一一也带回来许多钱财,才让家里变得富足起来,我们不能不记当日恩情。”


    六六一阵感动,三三见状说要和六六一起去京城,被一一给拦住了。


    “你不合适。”


    三三不服气道:“什么,我觉得我是我们兄弟姐妹中最聪明的,我不合适,你说谁合适?”


    一一叹了口气:“当然是小圈啊,咱们都是无毒蛇,独他一个是有毒的,而且你还不会化形,我去都比你适合。”


    小圈高兴地挺起胸脯,三三气得无话可说,只能背过身去磨牙。


    六六缩成一团,被爹娘围着睡了一晚。


    “六六,我的孩子。”大家挤在洞口外,爹娘伤心地看着他,“如果遇到别的困难,一定要回家啊,不要逞强。”


    小圈已经钻进了六六的袖子里,也探出脑袋和大家告别。


    六六轻轻点头,眼中含泪:“我知道了。”


    第95章 黥面


    六六回到京城时, 天已经大亮了。


    难得回到灵秀山,六六本就心伤,又得到父母的安慰, 便眷恋地待在家中待了一段时间。


    现在可好, 他逃出天牢,定会被谢元知的人追捕,大白天人还多,逮他更容易了。


    六六担心地躲在隐蔽的小巷中, 不敢出来。


    唉, 昨晚着急溜得太快, 早知道让季大夫也给他弄个假面皮。


    总不能就呆在那等到天黑, 街上人来人往,六六趁机混到人群中。他缩着身子, 努力让其他人挡住他的身形。


    突然,他被人拉了一下。


    四目相对, 六六睁大眼睛。


    居然是生姜。


    他当初跑去丞相府, 没有带生姜一起,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丞相府的下人估计都被转卖了。


    他刚要出声, 生姜赶紧摇了摇头,接着去街边买了一个斗笠给他戴上,遮住了脸,但同时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走。”


    六六以为生姜会带着他回到六皇子府, 等到了门内,见周围没有人,六六便心生侥幸心理,将斗笠给掀起来些许。


    四周的建筑恢宏华丽, 但不是熟悉的六皇子府,而是公主府。


    六六拉了把生姜的袖子,疑惑道:“生姜,你带我来七殿下这做什么。”


    而且,生姜是怎么知道谢朝颜这儿的,自己又没有带他来这儿过。


    生姜没想到他居然把斗笠给拿开了,顿了片刻道:“是公主殿下让我带公子来的。”


    六六还是觉着有些奇怪,生姜为人谨慎,沉默寡言。


    就算谢朝颜是谢元允的“妹妹”,他肯定也要先询问一下自己才对,怎么一声不吭,直接带他过来了呢。


    不过,反正谢朝颜也不会害他,六六也不觉得慌张。


    谢朝颜在堂内等他,见六六来了,她猛地站起身,上前紧紧握住六六的双肩,左看右看,见他只是瘦了些,方松了口气。


    六六除了感动的同时,还有些茫然。


    谢朝颜对他也太上心了些,就因为她觉得自己与谢元允相配?她知道真正的谢元允早就不在了吗?


    “钟云。”谢朝颜握着他的手,“现在谢元知的人到处都在找你。我有一处暗阁,你可以暂且躲在里面,等外面稳定下来再说。”


    她神色匆忙,六六都被她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赶紧停下:“等等!殿下,你是让我一直躲着?”


    “对。”


    六六摇了摇头,他垂眸道:“多谢公主好意,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若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听他这么说,谢朝颜面上露出着急的意味:“什么转圜的余地,就算你做了也只是无用功,没有用的!”


    她态度强硬,六六觉得好笑:“不做怎么知道,公主又不会预卜先知。”


    生姜跟在他身后,自从进了公主府,他没再说过一句话,眼下却也劝道:“公子,您还是待在这吧,外面太危险了。”


    六六突然觉得古怪,他扭过头,生姜错开了他的目光。


    “生姜。”他沉声道,“六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生姜沉默不语,六六赶紧挣开了谢朝颜的手,不顾她的呼喊,往大门走去。


    “公子!”六六扶着墙歇气,生姜从后面追上来,把斗笠递给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六六不解道,“公主殿下莫非威胁了你什么?”


    “没有。”生姜低着头,六六见他有些难过的样子,也不好再责问他了。


    生姜肯定是盼着他好的,六六又戴上斗笠,只是到底为什么呢。


    一阵马蹄声,六六抬起头,生姜低声道:“公子,是六殿下来了。”


    六六不免呼吸急促起来。当初他怕谢元允劝阻,一个人偷偷跑去了丞相府,结果反倒添了许多麻烦。


    他沉默着任凭谢元允牵着他的手,扶着他上了马车。


    斗笠被人拿开,谢元允担忧的面庞出现在眼前。


    六六有些心虚,不过谢元允却并未责怪他,只是叹了口气:“六六,你应该说一声才对。”


    “说了你肯定会拦着我。”六六小声道,“你又不想牵扯到朝堂上的事。”


    马车突然停下了,六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六殿下。”外面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天牢逃出一个要犯,下官例行公事,还请殿下掀开车帘。”


    谢元允不动声色道:“哦,是什么犯人逃走了?”


    “殿下岂会不知。”


    六六无措地捏着指头,之前因为焦虑咬破的手指,又被他给弄出血来了。


    谢元允微微皱眉,六六看到他有些责怪的眼神,立刻低下头。


    奇怪,就像他没写课业看见夫子一样,真是下意识的反应。可谢元允对他从来都是和眉善目,轻声细语,从来没骂过他啊,他在害怕什么呢。


    谢元允拿出手帕,轻轻地帮他裹了伤口。


    谢元允抬起小窗,六六偏过头怕别人看见自己。


    他听见谢元允道:“父皇命我携未来的六皇子妃进宫,恐怕没有时间慢慢排查了。”


    那人朝里看了一眼,但又想到谢元允不至于撒谎陛下的旨意,有些不服气地退到一旁。


    六六松了口气,他问道:“这么说没关系吗,万一他们知道你在乱说——”


    “不会。”谢元允垂眸道,“陛下的确让我带你进宫。”


    六六震惊地瞪大眼睛。


    *


    六六不知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表情,去看那位皇帝陛下。


    陛下病的更重了些,他咳嗽几声,等谢元允和六六行礼后让他们都起身。


    张公公在他身后垫了软枕,陛下沉沉的目光在六六身上停留片刻,开口说道:“朕近日身体抱恙,久不理朝政,竟不知连你也被关了进去。”


    六六抬起头,难道说越家其他人被关进天牢审问,不是陛下的意思吗。


    他刚要开口,谢元允就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长叹一口气才道:“怪朕思虑不周,应该让你早些与元允成亲才是。”


    嫁给宗亲能免除连坐之刑,六六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陛下只是认为他没必要也关到天牢,但哥哥还有老夫人他们,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六六眼眶中噙满了眼泪,陛下精神好了些,要礼部挑选良辰吉日,但没说几句,又开始咳嗽起来,让他们先回去了。


    离开后,六六小声问道:“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该招的都已经招了。”谢元允道,“陛下怕日常梦多,所以这件案子处理的很快。”


    不管丞相有没有咬死不认,有越家其他人的辅证就够了,越泽是肯定一打就招的,这不用说。


    “会灭族吗?”窦念窦英都不在京城了,镇国公府剩下的人终究是逃不过。


    “不会,丞相赐死,抄没家产。”谢元允宽慰道,“其他人尚可保全性命。”


    丞相做的坏事肯定不少,这对六六而言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结果了。


    “能保住性命就好。”六六连忙点头,大夫人给越翊初还留了一些财产,足够平安度日了。


    谢元允一直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你,要不要再见他一面?”


    六六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谢元允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越家其他人都会被流放到凌川。”


    ——


    天已经凉了,和越翊初他们在一起的最后那段无忧无虑的盛夏,早已不见了踪影。


    先是镇国公府遭难,再是丞相府,不到半年光景,两家竟然都没落了。


    六六裹着素袍,被生姜扶着才敢往前走。


    他看到越翊初一个人跪坐在地上,说不出的孤单寂寥。


    六六看着他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道:“哥哥”


    越翊初身形一顿,想转过头却又顿住了。


    六六以为他是在怪自己:“哥哥,我是被人给带走的,不是我故意丢你一个人在这。”


    越翊初低声道:“我知道。”


    “能逃出去就好。”他温声道,“不要哭了,我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事呢,考上状元,人生最得意之时,家族倒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母亲也去世了,还要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我陪你一起去。”六六擦掉脸上的眼泪,“我陪你一起去流放,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不要任性。”听他赌气说要去凌川,越翊初语气终于快了些,“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那你怎么不肯看我。”六六垂下脑袋,想到什么又猛地抬起头。


    越翊初在他关进天牢的第一晚,就希望他逃出去,怎么可能因为这个生气。


    除非他不希望自己看见他,六六赶紧跑去让狱卒把钥匙给自己。


    狱卒骂他疯了,六六一个巴掌扇过去:“大胆,你不知道我是谁吗,还不快给我。”


    旁边的狱卒赶紧拉住他:“你小心些,他以后要是成了王妃,收拾一个你还不简单,反正他又不能把人带走,你就让他进去得了。”


    拿到钥匙,六六颤抖着手去开牢门,闯了进去。


    越翊初站起身,六六一把抓住他,绕道他身前。


    身上都是些旧伤,眼睛也好好的,他还以为那些人弄伤了他的眼睛。


    那他躲什么呢,六六狐疑地看着他,越翊初却神色如常,只是低声道:“既然六殿下能护住你,那也很好,你记得要保护好自己。”


    六六眼眶又红了,越翊初摩挲着他的手:“不要担心,总有一天能见面的。”


    六六点了点头,他的视线正好齐到越翊初的胸口,终于让他发现了古怪之处从何而来。


    越翊初恪守礼仪,从来没有披头散发过,今天怎么没有束发呢。


    他趁越翊初不防备,赶紧捧住他的脸,这才发现被发丝遮挡了住的脸上,多了一个字。


    有的流放的犯人,朝廷为了防止他们逃跑,就会在他们的脸上刺字。


    他就知道,陛下不会这么好心。原来还让越家人都受了黥面之刑。


    用小圈毁掉窦洋的手的时候,他听旁人庆幸过,幸好毁的是手,不是脸,因为朝廷不会让面容有损的人做官。


    六六伏在越翊初肩头哭泣,就算不是谢元知做皇帝,哥哥也再也不能入仕了。


    “没关系的。”越翊初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只是多了一个字,不疼。”


    六六放声大哭,紧紧抱着越翊初不肯撒手。


    “别离开我。”六六伤心呜咽着,“窦英走了,你也要走了,哥哥不要离开我”


    越翊初眼睫轻颤,那边派人来催了,狱卒害怕道:“公子,不是我们不讲情理,上面的人来了看见了也不好交代啊。”


    越翊初低声让他离开,六六不肯,最后还是生姜硬拽着将他给拽了出去。


    六六咬着牙,心里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第96章 画


    六六如今不是逃犯了, 他也不用害怕谢元知,到处躲躲藏藏。


    生姜担忧地跟在他身后,二人走在繁华的大街上, 六六望着熟悉的街道, 又想起往日和窦英等人出来玩乐的时光,不免更加伤感。


    生姜轻声道:“公子,现在天冷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嗯。”六六转过身, 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马车, 突然听到远处的吆喝声。


    一个五十左右的男子在大声吆喝, 他身后是一个低矮的木台子, 上面站着许多形容憔悴的男女,被捆着手站成一排排, 周围有许多人在底下看。


    六六问道:“那是什么?”


    车夫答道:“啊,是人牙子在卖下人呢。”


    六六是蛇, 就算化形成人视力也一般, 看不清远处那些人的脸。


    “生姜。”他眯着眼睛,“你看那些人,身上的衣裳是不是有些眼熟啊。”


    生姜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 但瞧着也不太确定。


    谢元允此时正好也回来了,见六六一直眯着眼睛,关心道:“可是眼睛进沙子了?”


    “没有。”六六指着远处,“元允, 你看那里的人衣摆处有没有绣什么花样?”


    谢元允扫过一眼:“似有些许云纹,的确是丞相府的下人先前所穿的样式。”


    六六惊奇道:“你怎么知道丞相府的下人衣摆处绣的是云纹?”


    谢元允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之前骑马送你回去的,不记得了?”


    好像是有这回事, 六六轻咳一声:“现在想起来了。”


    谢元允见他时不时地往那边看,心知他在记挂什么,便带着六六走过去。


    走到半路,看到台上的人,六六睁大了眼睛。


    最前面的好像是墨隐,还有阿川他们。


    他着急地拉了拉谢元允的袖子,挤到前面去,旁边的人啧了一声,露出不满的神情,但看到谢元允衣着华贵,定是王公贵族,又缩回去了。


    走到最前头,六六确信了那个人就是墨隐。


    墨隐半低着头,身上的衣裳估计在被捉走那日就没换过,灰扑扑的,身形也消瘦不少。


    头发也乱糟糟的,只有脸是干净的,为的是让买主看清容貌,卖个好价钱。


    墨隐也看到了六六,一时神情有些激动,双目也红了,想开口却又了回去。


    六六忙问道:“这前面的人多少钱。”


    “这最前面的都是五十两一个。”


    六六想把当初跟着他还有越翊初一起去北冀的几个人都买下,那就得花上几百两银子了。


    六六自己的体己原先带出丞相府,租了一处宅院,后来搬到谢元允处,又把体己搬到了王府。


    算算看,应该也是够用的。


    六六便指着几人:“他们几个我要了。”


    丞相府剩下的下人看到是六六,都哭天喊地,让六六也将他们买去。


    六六别过头去,谢元允宽慰道:“不必担心,我身上带了银票。”


    “不可。”六六皱着眉,“只买几个还能解释,倘若将他们全买下,那些朝臣会怎么说。”


    丞相是罪臣,将他们府的下人全都买下,难免会让人觉得是同情丞相府,到时候反倒会遭到弹劾,谢元知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况且。


    六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苦苦哀求的下人。丞相府的下人,其中也不是没有当初瞧不起他,暗中给他使绊子的,自己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去救他们?


    将墨隐等人带下去,六六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了地方,墨隐等人直接给六六跪下了。


    “三公子!”墨隐紧紧抓着六六的衣角,泪如雨下,“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快起来。”六六牵着他的手,将他扶起来,“我一直在想你们被关到何处去了,谁料今天在街上看到你们。”


    墨隐赶紧问道:“不知道大公子他们现在?”


    想到越翊初,六六又红了眼眶,他小声道:“哥哥他们被关进天牢审问,已经判了流放到凌川,至于丞相被赐了死药。”


    墨隐啊了一声,眼中虽有绝望,但还是点点头道:“能保全性命就好,能保全性命就好。”


    活着尚且能有一分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阿川原先站在最后面,见此也急切道:“三公子,大夫人还有老夫人还好吗?”


    六六沉默片刻道:“大夫人已经去了,老夫人她还活着,只是此去凌川路途遥远,她老人家如何受得了呢。”


    阿川听闻大夫人死了,掩面哭泣,然后擦掉眼泪:“到底是谁做的!连镇国公府也——”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


    六六让人带他们先去休息,墨隐等旁人走了,对六六道:“公子,老夫人不可无人照料,我愿同大公子他们一起去凌川。”


    “好。”六六很是感动,他想到越翊初的遭遇,“丞相自食恶果,只是牵连到家人,实在是难受。”


    墨隐叹了口气:“当初老爷自负,不肯听公子相劝,镇国公府一旦遭难,唇亡齿寒,越家岂能逃脱得掉?”


    “他若明白,就不会被赐死药了。”


    六六握紧了拳,复又松开:“我拜托六殿下在路上打点过,官差不会刁难你们,如有困难,一定要托人回话啊。”


    “嗯。”墨隐正要离开,突然又回过身来,“三公子,现在还能回丞相府一趟吗?”


    *


    不过一月光景,丞相府无人打理,连石砖缝隙中都长了杂草。


    当初官差匆忙进来抓人,翻箱倒柜,府中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破败的陈设,和不值钱的小物什。


    穿过繁茂的竹林,伴着风吹过,沙沙作响。


    再次回到越翊初的住处,六六只觉得恍若隔世。


    院子里本就静谧而多种草木,现在看来更是闯入了一片未知之地。


    墨隐见地上一片杂乱,赶紧来搀扶六六,两人辨认着,终于到了里间。


    腊梅花还没有开,但枝叶已经穿破了小窗,草木茂盛的生命力掩去了这儿的旧面貌。


    六六静静走上前,他想起先前总是躲在小窗下,听到越翊初在里翻动书页的声音,头顶又是繁盛美丽的腊梅花树,花瓣落下时,满身的香气,有时掉到了脸上,鼻子一痒打了喷嚏,就能听到越翊初轻轻的笑声。


    “三公子。”墨隐见六六神色哀伤,眼泪浸湿了面庞,“莫要再伤怀了。”


    他们走了进去,六六看着里面的摆设,不久之后,这里又会搬进别的家族了。


    墨隐絮絮叨叨,从隐蔽的书架后拿出一卷纸来。


    “这是什么。”六六猜测道,“难道是什么机密?”


    墨隐笑了笑:“大公子过目不忘,那些紧要的东西看完都直接烧掉的。”


    六六接过去,打开才发现是一幅画。


    墨隐凑过脑袋,惊奇道:“原来这画上是蛇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六六沉默着将画给收了回去,他微笑道:“我们回去吧。”


    越家人流放那日,六六只敢站在远处的高楼上,他怕自己看到了就忍不住扑上去,让越翊初不要离开他。


    他扶着墙默默流泪,生姜安慰道:“公子,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嗯。”六六擦掉眼泪,“你刚才说,是谁请我过去做客?”


    生姜低声道:“是三殿下。”


    听到是谢元知,六六脸上浮起痛恨之色。


    “走吧。”


    生姜猛地抬头:“公子,这其中肯定有诈,还是先告诉六殿下吧。”


    “不。”六六垂眸道,“如果元允知道了,就不会准我去了。”


    “你放心。”六六对生姜笑了笑,“不会有事的。”


    第97章 鸿门宴


    生姜不同意他去:“公子, 那三殿下一向看不惯您,此番邀您去,必定是鸿门宴, 不可啊。”


    六六眸中寒光微闪, 他招招手,生姜还以为他有什么把握,弯着腰把脑袋凑过去。


    谁料六六揽过他的肩,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放心, 有一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生姜屏住呼吸, 他听见六六小声道:“其实呢, 我姓刘, 祖上和汉高祖刘邦带点关系,这鸿门宴啊对我是无效的。”


    虽说是他的祖宗强行认亲, 人家汉高祖多半是不认这山里一条的,但六六每次赴宴, 尽管有时会碰到麻烦, 最后不都全身而退了么。


    生姜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闻此他用手掌捂住了脸,露出懊恼的神情。


    生姜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脸色古怪得很:“公子,这根本没道理啊。”


    六六本就是说几句话应付他,反正结果是一定要去的,他垂眸道:“谁说没道理, 不管有没有用,我都要去会会他。”


    越翊初虽横遭大难,但他心志坚定异于常人,绝不会就此颓废。


    何况窦英那边, 什么消息都没有。


    窦英虽骄矜自傲,但并不是没有心眼。何况窦念也奔赴而去,姐弟二人估计还在边陲处韬光养晦,生为人子,镇国公夫妇的仇,他们绝对会报。


    到时候窦英谋反的罪名一出,越家剩下人还是不能逃过一劫。


    六六看向远处,越家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能想到的东西,越翊初肯定也会想到。所以,在窦英谋反之前,越翊初一定会带着老夫人趁机跑掉。


    所以,他只要到时候直接跑去找窦英就行了。


    有了这个念头悬在跟前,六六深吸一口气,他一定要先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好。


    他让生姜先回六皇子府,让谢元允不要担心他,在生姜欲言又止的眼神中,他坐上了去三皇子府的马车。


    在门口迎接他的人,是那天谢元知和斐以悟下棋时,站在谢元知身后的人。


    六六总觉得他有些眼熟:“你叫什么?”


    对方朝他微笑,只是那笑容显得不太友好:“无名无姓,公子喊我直接说‘喂’就行了。”


    无名无姓?


    就算是下人,谢元知随便给他取个名字不就行了,哪有人叫“喂”的。


    六六犹豫片刻:“劳烦带路。”


    那位喂走在他前头:“我没想到公子竟然敢来。”


    六六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敢的,我又没做亏心事,何况做了亏心事的人都不怕,我又怕什么呢。”


    “公子牙尖嘴利,只是到时候别露怯才好。”


    喂语气冰冷,还时不时打量他,六六心中疑惑之情更甚。


    此人像是把他当做了敌人,难道真有人能和谢元知那个混蛋沆瀣一气?真是稀罕事。


    *


    六六以为谢元知把他喊来就是要刁难,没想到他被那位喂兄带到了一处空置的宅院,让他暂且歇息。


    陛下如今病重,恐怕谢元知这段时间也忙得很,六六点点头,见喂还站在那一动不动:“还有什么事吗?”


    喂倚着屋内的柱子,抱着胸斜着眼睛看他:“我看你除了脸,一无是处,倒也能闹得满城风雨。”


    六六自认倒霉,平时遇到的倒霉事也不少:“你说的是哪件?”


    喂没想到他的态度这么坦然,愣了一下道:“镇国公的两个儿子,都对你情根深种。”


    六六已经开始皱眉了。


    “窦洋喜欢你,你看不上他是庶子,就对窦英暗送秋波,两人勾搭在一块。你和窦英定了亲,他却抛下你一个人跑了,窦洋倒是对你旧情未忘,想接盘又被你给杀了,你又和六殿下搞上了,我实在搞不懂,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六六只想问这到底是谁传的谣,和他可以说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他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笑了一下:“你是他们抱打不平呢,还是对我产生了好奇呢?”


    喂轻哼一声,直接走了。


    六六默默坐到案边,揉了揉太阳穴。


    之前的事情好像有一些被他忘掉了,到底是什么呢。


    这一等六六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天已经黑了。


    白天用来睡觉,六六现在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推开门,有下人迎了上来:“公子要去哪?”


    “我随便转转,你不用跟上来。”


    六六在府里到处走走,之前倒是观察过谢元知府邸的地形,但是他忘了,现在只好再重新记一遍。


    他能感受到小圈的气息渐渐浓了,估计在寻着他的气味找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听到了几人的交谈声。


    好像是谢元知还有喂。


    “卫溪。”谢元知放下茶盏,“你今天好像一直有话要说。”


    原来姓卫啊,这名字又不奇怪,有什么不好说的,六六屏住呼吸,看他们要说什么。


    听到谢元知喊他名字,卫溪却一副十分激动的样子,他跪下来,一只手轻轻放在谢元知膝盖上:“殿下,那个越钟云为人狡诈,不得不除啊!他定然与谢元允图谋伤害您!”


    六六的瞳孔微微震动,不是因为卫溪向谢元知进言要除掉他,而是他想起来,之前到底在哪见过卫溪了。


    谢元知绕过屏风看到他,卫溪半拢着衣衫,笑道:“殿下,您何必与他多费口舌,反正是在六殿下的府邸,就算死了人,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六六咬住手指,他想起来了,之前谢元允立府,自己和窦英还有越翊初一起去了,他在府里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跑到一处小宅院,还在里面捡到一颗红宝石。


    结果两个狂徒突然闯了进来,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两人在做什么,躲着不吭声却被谢元知给发现了,另一个人,就是这个卫溪。


    谢元知拿了剑就要砍他,他仓皇逃离,后面好像又醒过来了。


    难道他的梦还能未卜先知?


    六六没敢多待,放轻脚步远离了此处。


    ——


    一大早,谢元知便让人带他过去。


    又叫他过去下棋,六六漫不经心地拾了颗棋子,随便下在一处。


    他只一心看着棋盘,不看谢元知和他身后卫溪的脸,免得想到之前做的梦。


    “听说,你让花濯将赐死丞相的毒酒,换成了牵机药?”


    既然赐了死药,只要一个结果就行,用的是什么毒物,陛下是不会管的。


    花濯已经报了仇,对于丞相的处置方法,也便不在意了。但六六心中恨意难消,想他将众人拖累了多少,绝对不能轻易让他死去。


    于是他让花濯将放了砒霜的酒,换成了牵机药。一次只给些许,毒性不够大,不能让人速死,但受的折磨却一点也不会少。


    “是。”六六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抬起头,却见谢元知面色阴冷,语气像带了寒冰一般:“为你提供了几年的锦衣玉食,你竟然如此狠毒,果真是本性如此。”


    六六觉得谢元知是疯了,不然不能解释。


    自己的所作所为和谢元知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何况谢元知不是也恨丞相吗,怎么还替他叫屈了,为了贬低自己,便把旧日仇恨给忘了?


    六六嘲讽道:“这话从殿下口中说出,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谢元知冷笑一声,在棋盘上按下一子:“到底是妖,全无心肝。”


    六六震惊不已,索幸他并未抬头,只是捏着手心:“殿下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妖?何况京城中那么多道士,如果我是妖,早就被人给拆穿了。”


    谢元知哦了一声:“是么,我还以为就是因为丞相看穿了你是妖,你方怀恨在心呢。”


    他没有证据,只是猜测。


    意识到这点,六六也就松开了手:“殿下说笑了。”


    几个下人捧着花盆路过,看到谢元知在纷纷跪下行礼。


    他们捧得是水仙花,香味很浓,闻起来有点像腊梅花。


    谢元知皱起眉,语气有些不对劲:“这是什么花?”


    “回殿下,是水仙花。”


    六六随口说道:“倒有点像腊梅花。”


    他话音刚落,空气便凝固了。六六看着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下人,有些迷茫。


    他说了什么吗?


    “你喜欢腊梅花?”


    “对啊。”


    谢元知面色冰冷:“你好大的胆子。”


    六六:“?”


    他认真道:“殿下何故发疯?”


    谢元知厉声道:“当年窦家人谋害忠良,回朝面圣时,献给父皇的就是从当地移来的一棵百年腊梅树,种在宫里,浑浊香气扰的宫廷乌烟瘴气,你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依我看来,恐怕是殿下多想了吧。”六六道,“何必把气撒在无辜的植物上,不知情的”


    他看着谢元知的眼睛:“还以为这腊梅与殿下有杀父之仇呢。”


    第98章 离间


    他话音刚落, 谢元允立刻就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


    六六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开个玩笑罢了,殿下这么生气做什么?”


    卫溪看上去比谢元知还气愤,一个箭步上前, 六六见他想对自己动粗, 忙抬手笑道:“哎,这可不行,要是我出了事,我家殿下那边可不好交代。”


    谢元知呵斥道:“你还不退下!”


    卫溪不甘地瞪了六六一眼, 悻悻退下了。


    六六但笑不语, 卫溪这么生气, 说明他听懂了自己的言下之意。


    这人居然知道谢元知的真实身份。谢元知多疑, 不可能告诉别人,那这个卫溪, 很有可能就是周家人。


    陛下不顾病体,甚至亲自为他和谢元允准备婚事, 十分看重。所以谢元知起码现在, 不能对他动手。


    六六正是知道这点,才敢肆无忌惮地挑衅于他。


    谢元知看了他一会:“你竟真的要嫁给谢元允?”


    “对。”


    “他知道你是妖吗?”


    他自己都是妖呢。六六头也不抬:“殿下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是妖呢。”


    谢元知不杀他, 但也不让他走,到底要做什么?


    不管谢元知的目的是什么,六六只放心住下,准备找到机会将他除掉。


    只是谢元知谨慎异常, 身边总有侍卫围着,自己得手倒是容易,总得有命逃出去啊。


    ——


    六六逮到了一只老鼠,等小圈回来把老鼠喂给他:“他们说什么了?”


    小圈来回爬行, 饰演着两个角色。


    一边冷酷无情,一边急躁不安。


    六六撑着下巴,看小圈讲解,卫溪向谢元知汇报着他和谢元允的婚事所用有多么逾矩,莫非是陛下又改了主意,想让谢元允继承大统。


    一言以蔽之,殿下您不得不防啊!


    尽管谢元知多心,但他们的怀疑也不无道理。


    陛下为谢元知所选的乃是安国公府,而自己身后那所谓的丞相府早就完蛋了,陛下居然反而对他们更上心,难免不让人多想。


    六六躺到床上,小圈也爬上床,细细的瞳孔盯着自己看。


    六六偏过头看他:“小圈,你能猜到为什么陛下反而对我和元允的婚事更上心么?”


    小圈用冰凉的脑袋顶了顶他的脸颊:因为你最好。


    “谢谢你,我当然很好。”六六轻声道,“但,越是要死的人,越放不下自己的执念。”


    他举起手,看着自己那洁白纤细的手指:“你知道丞相为什么这么希望哥哥能考上状元吗?”


    听到六六讲起丞相,小圈面色凶狠,尾巴不停地拍着床。


    “因为他当年只是二甲。”六六笑了笑,“看吧,就算他最后当上了丞相,还是这件事难以释怀。”


    “陛下这么上心,我猜有三种可能,一个呢是他特别喜欢六儿子,一个呢是他有意让谢元知被取代,还有一个呢就是他想到了自己。”


    “我想应该是最后一种。”六六摸了摸小圈的脑袋,垂眸道,“只是这同个人的情感有关,我想大部分人是不愿意相信的。”


    小圈张开嘴,露出它的毒牙。


    “唉。”六六叹了口气,“得找个好时机,起码得等谢元知身边没有人,我们才好下手。”


    小圈想到了窦洋,和六六提议可以把谢元知给约出来。


    “要这么容易倒好了,窦洋头脑简单,谢元知的心思和蜘蛛网一样。”


    深夜,六六正熟睡,小圈睡在了柜子底下,那里凉快。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却没有人进来,过了会门又被关上了。


    一条悄无声息的身影靠近,小圈抬起头,嘶嘶几声。


    *


    六六梦见自己变成了水蛇,在河里游来游去,结果被两条鱼甩尾拍在了脸上。


    “啊!”


    六六惊醒,两条尾巴在他的脸上拍。


    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道:“小圈,怎么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


    等等。


    蛇,应该是只有一条尾巴吧?


    狐狸有九尾狐,蛇可没有九尾蛇,那另一条尾巴是怎么回事?


    “啊!”六六大叫一声,这下是真的一丝睡意也无了。


    小圈点头,除了它,旁边还多了条蛇。


    “是你的朋友吗?”六六看了一眼,好像和小圈是同一种类的蛇,“那你们继续下去玩吧。”


    他欲继续睡觉,小圈连忙解释,这条蛇是被人故意放进来的。


    往他房里放一条毒蛇,总不可能是知道他也是蛇,怕他寂寞吧。


    六六哭笑不得,这下可怎么办,他准备用毒蛇去害人,对方也准备用毒蛇来害他。同样的计划别人用了他总不能再用吧。


    外面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六六眼睛咕噜一转,他刚才大叫一声,外面的人定然以为他被毒蛇咬了。


    想到这,他连忙挥手示意,让小圈和另一条蛇先躲起来,自己又躺了回去。


    果然,又过了一刻钟左右,走进来一个人。


    他蹑手蹑脚走到六六床边,六六屏住了呼吸,那人将手指放到他鼻子底下。


    探不到鼻息,对方轻笑一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是卫溪,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卫溪心情甚好,看着床上那一动不动的美人面孔,心中竟也生出几分可惜来。


    他见六六身上的被子有些凌乱,伸手将被子给捱好。


    “到了地底下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卫溪说完又笑了一下,抬起头却发现六六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双目如炬死死盯着他。


    死了的人突然活了,卫溪大惊失色,正好惊呼却被六六一把捂住嘴,将他撞到在地。


    脖子上横着冰凉的匕首,卫溪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六六见状眼中多了几分戏谑的笑意。


    “想放毒蛇咬死我,伪装成意外?”六六哼了一声,“只怕待会死的就是你了。”


    卫溪不敢大声讲话,六六问道:“是你自己的主意?”


    见他不应答,六六挑眉:“你也真是蠢,就算是意外,也不能在自己的府邸出意外,周家人都和你一样不长脑子吗?”


    卫溪瞪大了眼睛,六六低声道:“你知道谢元知做了什么吗,就不怕他连你一起除掉?”


    “殿下他不会的。”卫溪愤愤不平道,“我自幼陪在殿下身边,你懂什么。”


    六六笑了笑:“哦,既是年少相识,他怎么还让你做伺候人的活计呢,也没提过要娶你。我想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连提都不敢提吧?这样还能骗骗你自己。”


    被戳中心事,卫溪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之色,六六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不可能!”卫溪怒目而视,六六将匕首抵在他脖子上:“有什么不可能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


    “听说,你要见我?”


    “是。”


    谢元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六六直接开门见山:“殿下同安国公府的婚事,我觉得不妥当。”


    “放肆!”谢元知皱起眉,“这婚事可是父皇定下的,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妄议。”


    六六抬起头,他看见卫溪躲在角落,放低声音道:“我如今乃是罪臣之子,陛下却让我嫁给六殿下,您知道缘故么?”


    谢元知面色阴沉,六六道:“我的确是妖。”


    谢元知看了他一眼:“你果然承认了。”


    “妖又如何。”六六不屑道,“陛下说了,只要我愿意,就让六殿下做太子。”


    谢元知嗤笑道:“装模作样。”


    “唉,想当初林君不过三百年的道行,都能将陛下迷得神魂颠倒。”六六笑道,“我能让陛下改变主意,又有什么难得,何况陛下未立太子不是么。三殿下你和六殿下,皆非嫡非长,立谁都不奇怪啊。”


    谢元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斐以悟的道行看不出面前人是妖,就说明他起码有千年的修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六六垂眸:“六殿下待我虽好,但我对他无意。”


    谢元知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嘲讽道:“我还以为水性杨花的人,都会见一个爱一个呢。”


    “殿下若不想与我合作,那便算了。”六六起身,谢元知突然道:“好,我答应你。”


    “不过,这件事,得你自己进宫向父皇提起。”谢元知抿了口茶,“你不是很有本事么,那就证明给我看。”


    六六微笑:“好。”


    他轻移目光,看到卫溪身形有些不稳:“那,既然殿下答应了,就陪我去赏花吧。”


    谢元知不可置否,卫溪看到二人离开,连手心掐破了都没知觉。


    六六见一旁谢元知的脸上隐隐有不耐之色,可局促的脚步又显现他本人的确是兴奋的。


    谢元知未必真的相信,但让自己去陛下那尝试,对他也没什么坏处。


    倘若陛下发怒,直接装作不知就是了。


    可惜卫溪听到耳朵里的,就是谢元知为了他昏了头,竟然要推掉和安国公府的婚事。


    什么为了大业,不得已而为之,便都是假的了,说到底,只是不愿意为了他这个人牺牲而已,换了个人怎么就答应了?


    六六伸手折下一朵银莲,眼睫轻颤,被心爱之人背叛的人,会做出什么来呢?


    谢元知还以为他是喜欢,虚与委蛇地笑:“这花很适合你。”


    六六嘴角扯了两下:“我看倒是很适合殿下呢。”


    两人各心怀鬼胎,没有待多久,谢元知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花朵扔在地上,被踩了两下很快便脏了。


    谢元知死了便死了,但周家其他人呢,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季大夫无心皇位,那最大的证据就没有了。


    就算陛下对他的确有几分特殊,但在这件事上也不会轻易相信,除非有周家人主动跳出来。


    “公子。”谢元知身边的侍卫过来道,“殿下说,公子还是尽早进宫的好。”


    第99章 风铃


    六六心里嘀咕, 哪有这么急着当皇帝的,好歹在他这个外人面前装一装啊。


    吐槽归吐槽,谢元知既然想自寻死路, 成全便是了。


    六六笑道:“既然殿下着急, 我明日就去便是。”


    侍卫微微垂首,退下了。


    待六六回到住处,用膳至一半,卫溪便候在门外, 欲来拜访。


    六六放下碗筷, 见卫溪一改往日轻视姿态, 低眉顺眼, 便知他已然受了很大打击。


    他走到门口,微笑道:“快快请进。”


    卫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默不作声地跟进来了。


    “坐。”


    卫溪看到六六用了一半的膳食,六六啊了一声, 解释道:“我肠胃不好, 所以饮食清淡。”


    卫溪扯了一下嘴角,脸上表情有些落寞:“你是贵客,自然得上心的, ”


    六六低头不语,他又不是越翊初,什么饮食清淡,都是他瞎扯的。


    谢元知故意用简略的膳食敷衍他, 只可惜卫溪如今已经不敢去问,六六说什么他都相信,只觉得是谢元知细心体贴的缘故。


    六六给他倒了杯茶,卫溪握着茶盏, 瞧着已神游天外了。


    “你既自幼陪在三殿下身边,自然也见过贵妃娘娘了?”


    “嗯。”卫溪狐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贵妃娘娘待你如何?”


    “很好。”卫溪双目通红,“娘娘是个很好的人。”


    说完,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服气地看向六六:“所以镇国公府和丞相府活该遭此祸。”


    六六笑了笑:“是吗,我看未必。如果她真的很好,怎么忍心让自己亲生的孩子受苦受难?”


    “你懂什么,娘娘为这件事已经痛苦万分,再说周家对他也很好啊!”


    卫溪虽然这么说,但也止不住的心虚。一国皇子同周家某个公子相比,谁在享福,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他虽然爱慕谢元知,但也感念贵妃的恩德,对季风的牺牲并不觉得理直气壮,没有完全泯灭良心。


    意识到这点,六六起身去将门关上,接着低声道:“谢元知一直在找真皇子的痕迹,让周家将他除掉,这个你知情吗?”


    “不可能。”卫溪一口否决,“周家的人怕殿下不认账,肯定会将他保护的好好的,怎么可能除掉他。”


    “因为他发现了。”六六面无表情道,“他逃出去后,周家人怕事情败露,定然就听了谢元知的话追杀他。”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见过真正的三皇子。”六六稍稍移开目光,“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如何不去争呢?”


    卫溪震惊地站起身,想去告诉谢元知,却又愣在原地。


    他知道谢元知一定会对贵妃娘娘的亲儿子痛下杀手的。


    卫溪下意识用茫然无措的目光看向六六,六六微笑:“你还爱谢元知,对吗?”


    “他要是当上了皇帝,肯定会有三宫六院。”六六走到他身后,徐徐诱惑道,“但他若只是个普通人,那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卫溪犹豫片刻道:“可陛下若知道殿下他不是龙种,一定会杀了他的。”


    “陛下行将就木,受不了刺激。”六六垂眸道,“那位真皇子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他不会对自己的亲人动手的。”


    “你说得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和你保证,他不会对谢元知动手。”怕他不信,六六还发了毒誓。


    见他发此毒誓,卫溪便放下了心。


    六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他只说季风不会对谢元知动手,又没说谢元知不会死。


    六六又想起了镇国公夫妇,他扶着案边缓缓坐下,整个人陷入阴影之中。


    过了半晌,他轻声道:“世间之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正当六六准备进宫时,突然得到了陛下病重的消息。


    完了。那是六六脑海里第一个想法。


    可事情很快得到了转机。将近年关的时候,陛下被一位医官施针后,身子又好了许多,甚至让宫人端了膳食进来。


    六六不敢在耽搁,赶紧进了宫。


    “公公。”


    张公公唉了一声,六六好奇道:“到底是何人医治的陛下?”


    “那位大夫乃是六殿下带来的。”


    元允?


    六六皱起眉,谢元允怎么会掺和到这件事中来呢。


    等他进殿面圣时,那种震惊之情达到了顶峰。


    在那摆弄医具、面色沉稳的男子,不是季风又是谁?


    六六怔愣在原地,陛下见他来了却不吱声,笑道:“钟云,怎么不说话?”


    “啊。”六六手足无措,只得先行礼道,“听说陛下身体好多了,特地看看望。”


    陛下笑呵呵道:“怎么没和元允一起?”


    六六低头不语。


    这可怎么好,季大夫在这呢,自己怎么把谢元知的事情告诉陛下?


    犹豫片刻,六六道:“臣有些事情,想单独和陛下说。”


    季风看了他一眼。陛下有些意外,他让其他人都出去,接着和颜悦色道:“什么事?”


    六六慢慢走到龙床旁,低声道:“陛下,臣前些日子被三殿下邀去做客,他竟然竟然”


    六六垂泪,用手揩去脸上的眼泪。陛下忙问道:“元知他怎么了?”


    “他竟有不轨之心。”六六小声哭泣,“对臣言语之间,多有冒犯,甚至还行轻薄之举。”


    陛下面上隐隐有怒意,但仍沉默不语。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六六抿唇道:“如果只是出了这件事,臣怕给六殿下添麻烦,也就忍气吞声了,可臣在三殿下府中意外得知了一件事,不敢不报。”


    陛下看过来,六六低声道:“贵妃娘娘当年,将出生的皇子与周将军的儿子做了调换,如今的三殿下,乃是周将军之子。”


    陛下久久不应答,正当六六疑惑抬起头时,却见他怒目圆瞪,很是吓人,接着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六六赶紧叫太医,一群宫人闯了进来,季风进来后扎了几针,对六六道:“陛下气血上涌,你方才说什么了?”


    陛下刚喘过气,接着死死抓住了六六的手臂,力气大的几乎要将他的手臂给捏断:“你可知诬告的下场是什么?”


    “臣知道,所以绝不敢撒谎。”


    “你有何证据?”


    六六垂眸,不敢看季风:“三殿下身边有个自幼相伴的侍从,叫卫溪的,是周家的人,他可以作证。陛下可先将三殿下召进宫,再让人唤卫溪。”


    陛下沉沉吸了口气:“召三皇子进宫。”


    六六退至一旁,和季风对视一眼后又很快低下头。


    谢元知进来后,陛下未发一言,而是让他站到屏风后。


    谢元知心中疑惑,但还是照做了。等他刚绕到屏风后,剑锋就指向了他的喉咙。


    六六笑了笑。


    *


    卫溪看到陛下的一瞬间就跪了下来,害怕不已。


    殿内不见宫人,唯有陛下和一个医官而已。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朕已知晓,尔还不速速招来。”


    卫溪本就慌乱,闻言赶紧把周家人是如何调换皇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说了。


    出乎六六意料的是,谢元知异常冷静,甚至还用那森寒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下剑,猛地推了谢元知一把。


    谢元知被推出屏风外,卫溪大吃一惊:“殿下,我——”


    “蠢货。”谢元知冷笑道,“说了这些你以为你还能活命么?”


    谢元知转过身,陛下刚服下清心丹,勉强压抑住情绪,


    “我早知事情会有败露的一日。”谢元知自嘲一笑,凄切道,“父皇,若我真的是您的儿子就好了。”


    他跪下:“还请我死后,父皇将周家灭族。”


    陛下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脸上似有不忍之色。


    六六看了觉着好笑,他站了出来,出言提醒道:“陛下,五殿下的事,也是此人所为。”


    陛下的眼中多了几分清明之色,他召了张公公进来:“与今日之事有关之人除了钟云,一个不留。”


    张公公抬起头,尽管绝望,他还是弯下了腰:“是。”


    “等等!”


    六六赶紧上前,他看了一眼季风:“陛下,臣有办法,可保全天家的名声。”


    他试探地上前,见季风没有伸手阻拦,便慢慢揭去了他脸上的面具:“陛下请看。”


    陛下看到季风那张与周贵妃更加神似的面庞,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陛下。”六六低声道,“这才是三殿下。”


    陛下老泪纵横:“是朕之过失,让你堂堂皇子,竟流落在外。”


    季风心情复杂,但他但是跪下给陛下磕了一个头:“父皇。”


    谢元知不可置信,但当他看到季风的脸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有了真的谢元知,那假的谢元知就好处置了,只说死了一个宫人就是。


    卫溪直接被一剑穿心。毒酒入口,谢元知看向六六,冷冷一笑:“他是妖。”


    六六捏紧了手心:“陛下,此人死到临头还在胡言乱语。”


    季风换上了谢元知的衣裳,他本就与谢元知长得像,除了贴身伺候的人估计也看不出区别。


    原先伺候谢元知的下人,多半要被灭口了。


    陛下只留下六六,待众人退去。他轻笑道:“难怪你与林君的关系这么好,原来,你也是妖啊。”


    六六不语,陛下叹息一声:“朕,原先是属意元允,可是他不愿,所以只好选了元知可元知素与窦、越两家有嫌隙。若他继承大统,主少国疑,难免被把控朝政,故不得不除。”


    六六双唇轻轻颤抖,眼泪也落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因为谢元允拒绝了太子之位,才导致


    六六吸了吸鼻子,陛下用怀揣着希冀的目光看他:“林君他,还好吗?”


    “嗯。”


    “那他,对朕,是否是真心的呢?”陛下道,“他还愿不愿意,再来见朕最后一面?”


    他支起身子,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辉,似乎只是为了这一个答案而支撑着。


    六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柔声道:“陛下何必明知故问呢?”


    陛下眼中的光辉瞬间熄灭,失去了神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六六一走出去,张公公立刻就给他跪下了:“谢公子救命之恩!”


    “张公公请起。”六六将他扶起来,嘱咐道,“陛下他要好好休息了,不要让别人进去打扰他。”


    知晓他的意思,张公公连忙称是。


    回到六皇子府,生姜赶紧迎了上来:“公子。”


    六六顿了片刻道:“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吧。”


    生姜想要说话却又咽了回去。


    六六找到了谢元允,对方看到他,有些激动地站起身。


    “为什么。”六六问道,“难道几十年对你来说,真的很漫长吗,为什么你就不能先答应呢?”


    谢元允低声道:“六六。”


    六六实在失望,他转身便要走,却被赶来的谢朝颜挡住去路。


    谢朝颜似乎是哭过,她问道:“你要去哪?”


    六六皱眉道:“我与公主非亲非故,实在不敢劳烦您为我费心。”


    谢朝颜立刻红了眼眶,死死抓住六六的臂膀:“你不能离开,你不能离开我!”


    她情绪激动,六六顿时有些恍惚:“我”


    一阵风吹过,屋内那刻着奇异文字的风铃叮铃作响,发出奇妙而古老的声音。


    六六被这风铃声围绕着,眼前突然天旋地转,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他听到了谢元允紧张而又严肃的呵斥声,还有谢朝颜委屈的哭声。


    等六六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了谢元允的怀里。


    “六六。”


    六六看着他的眼泪,茫然无措地问道:“青青是谁?”


    谢元允的眼神更加悲伤,他将六六搂得更紧。


    “青青是我们的女儿。”


    第100章 月中云


    云蒸霞蔚, 如梦如幻。


    金光穿透瑰丽的云海,折射出更绚丽的光彩。这云海中悬着琼楼玉宇,每一栋都比人间所谓的宫殿巍峨百倍。


    见此美景, 说不高兴是假的, 只是不免有些失落:“唉,怎么成仙了反倒要伺候人呢。”


    见他抱怨,指引的仙侍笑道:“莫说是咱们这些小仙,就算是天庭的几位殿下, 也都有要职在身, 哪有一直享乐的道理?”


    被说的有些汗颜, 他立刻移开目光, 却在远处看到一位倚着荷花瑶池的仙子。


    乌发如丝绸,肌肤似美玉。双眸如秋水, 朱唇若夭桃。


    他远远站着,怔愣在原地, 只觉得对方满足了自己对仙人所有的幻想。


    像一株清幽静谧的玉簪花, 润泽生光,让人神魂轻扬。


    “喂。”一旁的仙侍戳了他两下,“别傻站这了, 仙君叫你过去呢。”


    看呆了已经很丢脸了,被对方逮个正着更是丢脸中的丢脸。


    “仙君。”仙侍笑道,“这是从凡间新来的小仙,没多少见识, 仙君勿怪。”


    “无碍。”仙君柔柔地笑了,见他低着头红着脸,问道,“是因为什么升上来的。”


    “哦, 他呀,运气好,是凡间第一条修炼成妖的翠青蛇。”


    凡间飞虫鸟兽不计其数,第一个成妖的都能升上天庭做个小仙,后面的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仙君眼睛一亮,对他笑道:“那你可真了不起,我也是青蛇呢,你叫什么名字?”


    “刘生姜。”知道这么漂亮的仙君居然和自己一样,是一条青蛇,生姜陷入了无比的幸福中,“我姓刘,生姜是我本来的名字。”


    “生姜。”仙君一字一顿念了一遍,夸赞道,“这名字很好听。”


    天庭的人不食凡间吃食。生姜没说自己的名字是食物,而是舔着脸问道:“仙君叫什么呢?”


    “唉!”仙侍皱着眉,轻声呵斥道,“胡闹,你怎可问仙君的尊名?”


    “没关系的。”仙君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对生姜道,“我叫月中云。”


    *


    因为这偶然的奇遇,生姜被月中云要了去,跟在他身边。


    生姜走在月中云身后,悄悄瞄着他皎好的侧颜。


    在天庭的这段日子生姜交了许多好友,对蛇族的事情也了解一些。


    上任蛇君月真有孙儿无数,月中云便是他第六个孙子。因为出生的时候一片薄薄的云雾飘到月亮附近,月如在云中一般,便给孙儿取了这个名字。


    月真征战,不幸消亡,月中云便成了新一任蛇君。


    生姜觉得有些奇怪,虽然蛇族之君在这天庭里排不上号,但也不差。可月中云的脾性有些太好了,甚至可以说敏感温吞。


    他随月中云去赴月氏家宴,一位貌美妇人牵着玉雪可爱的仙君进殿,二人言行亲昵,可以看出母子感情很好。


    生姜有些好奇这二人的身份,就听到月中云道:“母亲,珍弟。”


    他恍然大悟,这就是月中云的母亲兴夫人和他的弟弟,月珍。


    月珍笑道:“哥哥好。”


    月珍活泼跳脱、天真烂漫,虽是一母所生,性格却与月中云完全相反。


    月中云很孝顺,让兴夫人坐主位,兴夫人微微一笑:“你毕竟是蛇君,礼数不可废。”


    她虽微笑,可态度却有些疏离,与对月珍截然不同。


    月中云勉强笑道:“母亲所言极是。”


    整场宴会,歌舞未停,但月中云的身影却与这些热闹格格不入,他只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案,显得很是落寞。


    生姜觉得很奇怪,于是就问了自己交好的蛇族仙侍。


    “这里面的事复杂得很。”仙侍解释道,“兴夫人一开始嫁的是咱们蛇君的父亲,可她是被兴家强行嫁过来的,所以对蛇君的父亲很是厌恶,自然也就很难喜欢咱们蛇君了。”


    生姜不解道:“那月珍仙君为何?”


    “后面蛇君的父亲误入应池,不幸丧命,兴夫人得以嫁给心上人,也就是蛇君的亲叔叔。”仙侍小声道,“月珍仙君的父亲了。”


    生姜叹了口气,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可咱们仙君既然做了蛇族之君,说明他的身份不一样啊。”


    “害。”仙侍摆摆手,“什么啊,只是仙帝见其他族君都是什么白龙、白虎、白狐、白鼠之类的,看得有些乏味,不想再选一条白蛇了。正好蛇君是条青蛇,就选他了,你说咱们蛇君还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生姜嘴角抽搐,他的运气也挺好的。


    他转过头,见月珍逗得兴夫人开怀:“兴夫人不会也是条白蛇吧?”


    “对啊。”仙侍道,“月珍仙君的父亲也是条白蛇,所以他也是。”


    生姜心里不太好受,估计月中云的父亲就是条青蛇,兴夫人看到他,难免就会想到他的生父。


    宴会散后,生姜陪着月中云在瑶池散心。


    “你怎么了?”月中云笑道,“从刚才就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在想仙君小时候肯定很不容易,兴夫人她肯定对你不好。”


    “你错了。”月中云摇了摇头,“母亲从来没有因为父亲的缘故对我打骂过,也没有凶过我。”


    生姜有些尴尬,他还以为月中云是个小可怜,天天被兴夫人打骂泄愤呢。


    “我知道母亲已经尽力了,可她实在做不到喜欢我。”月中云找了处亭子坐下,“都说爱屋及乌,恨屋及乌,这是难免的。”


    所以维持这表面的和谐,也就够了。


    月中云轻轻叹了口气,道理他都懂,只是想起来难免会难过而已。


    他悲伤的时候,忧郁的气质便更加明显,生姜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


    月中云很少出门,他喜欢闷在自己宫殿,或去些清净的地方。


    “蛇君。”生姜一头雾水地搬着一颗石头进来,“哪有人送石头过来的?”


    月中云看着那颗石头,不自觉有些羞恼。


    他以前不死心,总会跑去兴夫人那,试图通过讨好她来弥补母子间的距离,也学着月珍的样子,努力活泼些,但兴夫人虽然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也回答他的问题,可那种疏离分毫未减。


    在看到月珍跑进来时,兴夫人那自然而然的笑容,眼底发自内心的疼爱,月中云默不作声地离开,跑到一处废弃的仙道墙角小声哭泣。


    他以为这里不会有人来,没想到面前却出现了一双登云履。


    “你哭什么?”


    月中云抬起头,来者长身玉立,列松如翠,面如冠玉,容貌极其俊美,但眼睛却带着邪气。


    是天庭武将的装束。


    月中云问道:“你是谁啊?”


    那人挑了挑眉,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太子英。”


    天庭的帝王将相多了去了,顶多算称号。


    他只知道有位太子英打仗很是厉害,其他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月中云点头示意:“原来是您啊。”


    “你叫什么?”太子英抱着胸打量着他,“还专门跑到这哭,像什么样子。”


    月中云鲜少出门,也没什么朋友,心情不好时便格外想找个人说话。


    见太子英桀骜,也不像人缘好的样子,他稍稍放下心。


    聊久后,他便把自己的苦恼全说了。当然,他没有告诉太子英自己的姓名。


    太子英听完,眨了眨眼睛,却没说什么。


    月中云觉得很难为情,转身便要走,被太子英喊住了。


    “唉,你怎么生气了。”太子英拦住他的去路,“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母亲喜不喜欢你就这么重要?你也可以做自己的事啊。”


    月中云原本只是难为情,现在是难过,他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我!”


    太子英笑了笑,他倚着墙,灼灼目光盯着月中云看:“我天生地养,生来便无父母,所以也不知道这种感受。”


    月中云现在变得有些尴尬了,他好歹有父母,虽然父亲死了。


    但太子英比他还要惨,自己就显得有些无病呻吟了。


    “抱歉。”


    太子英觉得稀奇,他笑道:“为什么要道歉,我从不在意那些——你若心里不畅快,想办法除掉你母亲和弟弟就是。”


    月中云吓了一跳,赶紧蹙着眉毛:“你不要胡说。”


    “我看你就是太无聊了,才整天想着这些事情。”太子英突然拉过他的臂膀,“找点事做不就行了。”


    然后,太子英就带着他飞上了九霄云天。


    月中云都不敢低头,怕自己吓晕过去。


    偏偏太子英还在旁边问,你怎么不睁开眼睛?你觉得好不好玩?


    “仙君?”


    月中云回过神,看着生姜费力地抱着那块石头,哭笑不得道:“你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他摆到那好了。”


    生姜唉了一声,接着神神秘秘地走过来:“仙君,我听说天帝的长子经常在明净华池讲经,能舒缓心神,不妨去听听。”


    月中云一向难拒绝别人的请求:“好。”


    听说大殿下仁慈和善,生灵都可前往领悟经法的奥妙。月中云还是第一次去,不免心中也有些好奇。


    明净华池内,殿宇的檐角都挂着精美的风铃,每个风铃都刻着字。生姜不认识天庭的文字:“仙君,这上面刻的什么?”


    月中云仔细瞧了瞧:“上面刻着经法,果然奥妙无穷。”


    风吹动风铃,清音袅袅,月中云惊奇听过之后,心中果然宁静了许多。


    生姜感慨,真是天上仙乐,凡间哪有这么美妙的乐声。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大殿下很远。池内无边的莲花盛开,月中云抬起头,终于看到了大殿下元允。


    生姜很高兴,经法就连他这个小妖升上天庭的仙,都能有所感悟,他偏过头去,正要和月中云说这件事,在看到他的时候,笑容却僵在脸上。


    生姜原是天地间最普通的翠青蛇,偶然开了灵智,但大部分时间还处于混沌中,遵循着天地间万物的本能,到了时间就繁衍。


    彻底开灵智后,他便专心修炼,也从来没有感受过情爱。


    可他见过人间的凡人,在陷入情爱时是怎样的疯狂,甚至为了对方可以丧失所谓人与动物不同的“理智”。


    爱情只让一小部分人幸福,然后便是无边的痛苦。


    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感受,生姜无从知晓,可他在凡人身上知道了那种眼神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着看着月中云,看着对方永远宁静而哀伤的眼睛闪烁着陌生而熟悉的光芒,并怔怔地流下眼泪。


    完了。生姜在心中叹了口气,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怎么脑子一抽出了这么个主意。


    但出乎生姜意料的是,从那之后,月中云并没有再去过明净华池,但他沉默的时间却更长了。


    这可不行,陷入爱情会苦恼,生姜不想让月中云苦恼,可得不到爱情的人除了苦恼还会痛苦,所以他要想办法了。


    “仙君。”在月中云又一次茶饭不思后,生姜提议道,“您要不再去明净华池呢,总能和大殿下熟悉起来的。”


    月中云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不去的好。”


    他的性格让他容易瞻前顾后,是不可能主动的。


    生姜绞尽脑汁,利用空闲的时间到处交友,但他毕竟只是小小的仙侍,能做的有限。


    不过,终于还是让他找到了机会。


    “仙君!”生姜激动不已,“哎呀,可让我找到了一个好方法!”


    月中云有些吃惊,生姜拍拍胸脯:“他们都说翊初殿的主人能看清一个人的未来,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呢?”


    生姜知道他害怕什么:“他们说那位仙君深居简出,从来不会主动和别人说一句话,您不用害怕他和别人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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