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阮贵嫔整个人被春和撞开,跌在地上,却仍死死握着那簪尾。
楚域瞬间脸色惨白,颤着手将苏月潆抱住,整个人心有余悸。
苏月潆却愣愣怔在原处,看着面前倒下的照充媛,唇瓣嗡动说不出话来:“崔姐姐”
照充媛左肩偏心口处依旧插着那支铜簪,苏月潆眨了眨眼,无措地用手想替她捂住伤口,却只觉掌心一片温热。
那血止不住地流。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是照充媛本能般撞了上来,替苏月潆挡下这一击后,她整个人骤然失力,指尖还死死攥着苏月潆的衣袖,随即软倒下去。
合上眼的一瞬间,照充媛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安心。
还好,明弦,我又一次保护了你的妹妹。
苏月潆下意识将人抱入怀中,看着照充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她头一回失了分寸。
楚域沉着脸,连同苏月潆一起托住照充媛,吩咐道:“传岐山过来,立刻将人抬去殿内救治。”
“是。”春和连忙领着人上前,小心翼翼抬着照充媛进殿。
苏月潆顾不得楚域和皇后等人,连忙跟了进去。
今夜实乃多事之秋,好在苏月潆并未出事,楚域伸出指腹揉了揉额角,冷声吩咐众人:“都散了。”
“摘星楼与太和殿,通知宗亲朝臣们自可离去。”
“其余的事,皇后看着办就是。”
很快,偌大的院中只剩下寥寥数人,月色映着烛火,显得气氛格外森冷。
阮贵嫔瘫坐在地,发髻散乱,唇角带血,整个人却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楚域缓缓上前,侧身从一旁的锦衣卫手中抽出长剑,那锦衣卫当即跪下。
剑刃在夜色下泛着寒光。
楚域独身立于阮贵嫔面前,身形挺拔,神情淡漠,像尊冷玉雕成的帝王像。
阮贵嫔仰起头,毫不畏惧地眨了眨眼,声音轻得诡异:“圣上如此爱重贵妃,连巫蛊之祸这样的大事也毫不猜疑,可曾想过,贵妃是否同样爱重圣上?”
空气骤冷。
楚域面不改色,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他垂眸看她,答非所问:“当初你进王府时,虽算不得纯善,却也有几分天真,如今竟这般蛇蝎心肠。”
阮贵嫔轻嗤一声:“蛇蝎?”
她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圣上以为,能将妾这等蛇蝎心思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您的那位贵妃,又能是什么好人?”
阮贵嫔抬眸直视楚域,目光挑衅,唇边泛着嘲弄的笑意。
楚域蹙眉,眼底暗色沉沉:“贵妃如何,无需你置喙。”
“是么?”阮贵嫔在这一瞬,尝到了久违的报复的快意,“那圣上就从不曾好奇过,贵妃独宠已久,为何迟迟未有身孕?”
楚域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冷笑一声:“你以为朕会听你搬弄是非?”
阮贵嫔轻笑,格外坦然:“是否搬弄,圣上心里自然清楚。”
“旁的不说,当初处死的那个敏儿,圣上可还记得?”
“便是她,亲自将贵妃用过的避子汤的药渣子,送到妾的手中。”
“圣上如此神通广大,若是不信,自可去查?”
阮贵嫔眼色阴恻恻的,心里快意无比。
夜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她微微眯了眯眸子,笑道:“说来妾也奇怪的很,贵妃防备圣上派去的岐院正,当是不曾用过避子汤才对,如今却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
她眼珠转了转,唇角缓缓勾起:“妾想,贵妃身边的那位林美人,当居功至伟。”
话音落下,楚域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拎着长剑抵住阮贵嫔下颌,微微用力,剑尖在她喉间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阮氏,你以为,几句挑拨,就能让朕对贵妃起疑?”
“事到如今,你仍旧不知悔改,真是死不足惜。”
说着,楚域手下便要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阮贵嫔猛地明白过来,心中咯噔一下。
“您知道!”
“您早就知道!”
她脑中猛然清醒,忽地大笑起来:“先帝爷啊,您在天上可瞧见了,咱们这位圣上,真是个痴情种子呢。”
“没想到,您竟爱重贵妃至此,便是知晓贵妃一日日用着避子的手段,也要一日日往她宫中去,哈哈哈哈。”
楚域目光沉如寒潭,再也没了耐心,捏住剑柄便往前一送。
却听阮贵嫔尖声道:“您不介意贵妃避子,那若是这避子的原因,是因为贵妃心中另有所属呢?”
剑锋微微刺入阮贵嫔喉前,却依旧顿了下来,鲜血顺着剑锋滴在地上。
寒光森森,映得阮贵嫔面色惨白,可她面上却全是笑。
楚域眸色微动,提醒道:“污蔑贵妃,足以牵连整个靖安侯府。”
阮贵嫔仰着头,发髻凌乱,看着楚域笑吟吟道:“圣上可知,贵妃早在入雍王府前,便同如今的长宁侯隋屿有了婚约。”
“指腹为婚,两小无猜,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
“若非贵妃入了雍王府,想来如今在长宁侯府中,怀着身孕的,便是咱们这位贵妃娘娘了。”
阮贵嫔大笑出声,摇摇晃晃站起身:“难道您就没有发现,长宁侯望着贵妃的眼中,屡屡带有情意么?”
她勾了勾唇,眼底的光骤然亮起:“圣上不妨去查查贵妃的过往,看看妾有没有骗您。”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血珠飞溅在地砖上。
阮贵嫔瞳孔猛地放大,喉间只来得及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她死得很快,可心里却极为畅快。
能在死前,给苏月潆带来这天大的麻烦,真是好极了。
院中一片死寂,楚域缓缓收剑,袖袍垂落,血迹未曾沾染分毫。
他微微转身,看也不看四周跪了一片的锦衣卫:“今夜所见所闻,若有半句流出,株九族。”
锦衣卫齐齐跪地:“是。”
阮贵嫔的尸体安静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睁地极大,唇角却勾着诡异的笑意。
楚域并未多看一眼,径直往主殿方向去。
夜色沉沉,宫灯摇曳。
颐华宫内,灯火通明。
苏月潆正守在榻前,指尖还沾着照充媛的血,眼底已然恢复一贯的清冷镇定。
她抬眸,看见楚域踏入殿门,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短短一瞬,苏月潆便敏锐察觉楚域的情绪不对,可来不及等她细想,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照充媛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灰败,唇边溢出一丝血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苏月潆的衣袖。
“崔姐姐!”苏月潆俯身,声音罕见地发颤,“你撑着,岐院正已经在研制那毒的解药了。”
岐山方才止住了外头的血,那伤口在胸前,稍有偏差便是心脉,光是拔掉簪子就颇费了一番功夫,后又查出来那簪子染了毒,如今正在研制解药。
照充媛的呼吸急促而凌乱,胸口起伏微弱,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掉。
楚域走近榻前,目光只在那伤口上停了一瞬,便沉声道:“来人。”
几名宫人立刻跪下。
“将照充媛抬回钟粹宫。”他语气干脆利落,“传朕口谕,岐山即刻跟过去,一应用度,无需拘着。”
“是!”宫人们连忙应声,就要去动作。
苏月潆猛地抬头,厉声道:“不行。”
待见宫人们都住了手,她才扭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楚域的袖口:“照充媛如今伤势未稳,贸然挪动恐伤及心脉,让她在颐华宫养着,待稳住了再走,好不好?”
楚域垂眸看她,那目光很静,静得叫人心里发凉。
“朕不记得,”他极慢地开口,“贵妃同照充媛,竟有这般深厚的情分。”
苏月潆指尖微蜷,听出楚域的言外之意。
虽然方才她情急之下,唤了照充媛一声崔姐姐,可光是这样,也远远不到楚域兴师问罪的地步。
她抬眼望着他,心头猛地一沉,阮贵嫔说了什么?
苏月潆咬了咬唇,照充媛如今形势危急,实在等不得,她顾不得关心楚域的情绪,刻意放软了声音,握着他大掌勾了勾:“圣上。”
“崔姐姐今日是替妾挡下那一下,妾若不命人好生救治她,日后如何在这宫中立足?”
她顿了顿,几乎是哄着楚域道:“待她情况稳定下来,妾再命人送她回去,好不好?”
楚域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回握。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晦暗难辨。
殿内很静,静的能听见照充媛细微的呼吸声,楚域抬眸,几乎不需要深究便能瞧见苏月潆眼中的紧张。
光是今夜这事就能让她眼中有这么浓重的紧张么?
“苏月潆,朕再问你一次,你同照充媛,是否早就认识?”他垂着眼,看着苏月潆握住他大掌的手。
苏月潆蹙眉,不知道楚域又是发的什么疯。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楚域知道了什么,可他非要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说吗?
照充媛一事实在复杂,又牵连到她二表兄,没有万全的准备,她实在是不敢和盘托出。
苏月潆抿了抿唇:“圣上多虑了,妾怎会认识照充媛。”
她飞快说完,又捏了捏楚域大掌:“天色已晚,圣上明日还要上朝,不若先回乾盛殿歇息可好?照充媛这头,有妾守着呢。”
楚域猛地将手抽了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月潆,一颗心沉到谷底。
果然,在她眼里,什么人都比他重要,他想问问苏月潆,可还记得今日乃是他的生辰。
下一瞬,楚域忽然厌恶这种念头,却又止不住地想。
他仰起头,指腹狠狠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道:“黄海平。”
黄海平连忙应声,心中叫苦不迭。
“将照充媛送回钟粹宫。”楚域语气冷硬,“即刻。”
话落,宫人们不敢再迟疑,小心翼翼抬起照充媛。
苏月潆僵在原处,目光怔怔望着楚域,有些不认识这个人。
春和红着眼跟在一旁,一行人匆匆出了颐华宫,
殿门开合之间,夜风卷入,烛火摇晃。
苏月潆却只觉心口一阵阵地发冷,她垂下眼,将自己与楚域之间的距离拉的极开。
“圣上执意将照充媛送走,可是阮贵嫔说了什么?”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格外明显的隐忍,“人命关天,照充媛也是您的妃嫔,您怎能做出这般不顾她安危的事情!”
楚域看着她,看着苏月潆红着眼质问他,忽觉心口一阵酸痛。
他的妃嫔?
呵——
楚域阖了阖眸子,压下眼中的复杂,他想,他能理解苏月潆的谨慎。
因此,他几乎是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平和地开口:“苏月潆,朕已经命岐山跟过去了,照充媛那头,你不必担忧。”
“朕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朕。”
他补充道:“朕金口玉言,这一次,无论是什么事,只要你告诉朕,朕都既往不咎。”
话落,楚域一双眸子紧紧注视着苏月潆,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他给她台阶,给他保证,渴求的不过是苏月潆的坦诚。
楚域唇角绷得笔直,目光一动不动注视着面前那张他爱极了的脸,隐在袖下的指节攥地发白,却屏息等着苏月潆的答案。
苏月潆却觉得楚域那话像是刀尖刺在她的胸口,金口玉言,既往不咎?
如今她正得圣心,任是如何欺君的事,他都可纵着她。
可十日、百日、千日万日后呢?
当帝王恩宠不再,再想起她的欺君大罪,可还会觉得能够既往不咎?
她身后的,是整个姬家,她不能赌。
“圣上想听什么?”苏月潆淡淡抬眸,“妾不知道阮贵嫔同您说了什么,难道圣上信她不信妾么?”
楚域先是心口一窒,待细细将她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后,几乎麻木地扯了扯唇角。
他想听什么?
他想听苏月潆的实话,想听苏月潆真心告诉他,她是真心爱他。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告诉自己,够了楚域,已经够难看了。
苏月潆立在原处,脊背挺直,倔强着不肯说话。
“好。”楚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弄。
缓缓阖上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情绪。
“贵妃身子不适,心神受惊。”他声音恢复成帝王惯有的冷静与克制,“这些时日,便闭宫养病吧。”
殿中宫人齐齐跪下。
苏月潆指尖一颤,闭宫养病,无非是禁足。
她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瞧瞧,帝王反复无度的心思,这不就来了。
前一瞬,当着巫蛊的面都能护着她,下一瞬,为着不合心意的话就能将她禁足。
苏月潆此刻无比庆幸,方才没有真的信了楚域的话,将不该说的事情和盘托出。
楚域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失望,也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照充媛之事,朕自会派人看顾。”他淡淡道,“贵妃不必忧心。”
说罢,他转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掠出一道冷光。
楚域走得不算快,只要苏月潆想,便可轻易追上来,可惜直到楚域在御辇跟前站定,身后也未出现半个踪影。
黄海平匆匆从侧殿方向回来,刚要禀报照充媛已安置妥当,便见楚域立在御辇前,神色冷淡得吓人。
他心头一跳,顿觉大事不妙,试探道:“贵妃娘娘”
话还未说完,便撞上楚域默然的目光。
黄海平浑身一僵,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夜色中,那两声清脆巴掌格外刺耳。
楚域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踏上御辇:“回乾盛殿。”
御辇缓缓抬起。
宫道漫长,灯影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楚域靠在辇上,闭着眼。
今夜是他的生辰,原该是万灯齐明,万民同庆,却落得这样收场。
还真是应了那齐喧渡的话,星象有异。
楚域扯了扯唇角,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
乾盛殿内,灯火未熄。
楚域自回宫起,便独自坐在御案之后。
案上奏折堆叠如山,他却一页未翻。
指间的玉扳指缓慢摩挲着,发出极轻的声响,一下一下,听得人心头发慌。
黄海平立在一侧,心里急得团团转。
上回圣上同贵妃置气,硬生生把自己怄得吐了血,险些出大事,这回瞧着,竟比那回还要吓人。
可他半个字也不敢劝。
劝什么?他连这两人为何怄气都晓不得。
正难受时,殿外响起宫人的通禀声:“启禀圣上,锦衣卫指挥使夏钺求见。”
楚域的眼珠缓慢地动了动,这才想起,他似乎是打发夏钺去办事,至于什么事,倒是想不起来了。
“传。”
夏钺入内,掀袍跪下,身形笔直:“臣见过圣上。”
楚域点了点头。
夏钺禀道:“齐喧渡已押入昭狱,据其供述,巫蛊一事确为阮氏指使。”
“此外,怜贵嫔小产之药,以及鳌鱼坠毁之事,亦出自阮氏之手。”
“其中经手的人,臣已尽数收押归案。”
楚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垂着眼,指尖在案面轻轻点了点,似是漫不经心:“此事可有贵妃的手笔?”
夏钺喉头一紧,不知该如何作答。
楚域抬眼,淡淡提醒:“鳌鱼。”
夏钺低头回道:“回圣上,阮氏在贵妃宫中的暗桩供认,鳌鱼乃是她动了木架。”
“只是”
楚域淡声道:“说。”
“只是属下查探过,那两日颐华宫外看守格外松懈。”
楚域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夏钺见楚域面上并无怒意,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瞬,随着一声脆响,楚域手中的青玉杯盏骤然碎裂。
瓷片在掌心炸开,鲜血沿着指缝缓缓淌下,滴在御案上。
黄海平吓得腿一软,险些跪倒,忙上前用帕子裹住楚域的手:“圣上小心!”
楚域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神色平静。
原来她早就知道,有人要借鳌鱼做局,于是放松看守,引蛇入洞,再借此反将一军。
一步步,算得清清楚楚。
“圣上”黄海平忍不住轻声唤。
楚域抬手止住他的话,缓缓站起身,血沿着手腕滑落在袖口,染出暗红一片。
“可是贵妃授意?”
夏钺沉声道:“属下推测,贵妃娘娘应当知情。”
楚域闭了闭眼,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原来,连给他的生辰礼都是带了算计。
“鳌鱼一事,到此为止。”
“所有涉事之人,全部杀了。”
夏钺一震:“是。”
黄海平再也忍不住,捧来伤药替楚域包扎伤口,手都在抖:“圣上,您千万保重龙体。”
“无妨,是这杯壁太薄了。”楚域淡淡道。
殿下,夏钺有些迟疑。
黄海平在一旁瞧见,心里直打鼓,圣上今夜心情本就阴沉得可怕,夏指挥使还敢欲言又止,是真不怕撞刀口。
楚域察觉他的迟疑,目光淡淡扫过去:“有话便说。”
夏钺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托起,恭敬呈上:“圣上命臣取来的东西,已经带回。”
楚域视线落在那物上,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铜制机关,齿轮与暗扣极为精巧,只需轻轻一拨,内外灯影便会随水波翻转,映出层层叠叠的花影。
正是那尾鳌鱼腹中暗藏之物。
夏钺将机关放在御案之上,退回原位。
楚域轻“嗯”了一声,看着那枚机关,目光深不可测。
当时让夏钺去取,不过是一时起意。
好歹也是她头一回这般费心替他准备的生辰之礼,便是东西坏了,也该留些念想。
却没成想,她确实用心,只是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借鳌鱼之局反将阮氏一军。
楚域忽然低笑了一声,他抬手,将那枚机关攥进掌心。
冰凉的铜器硌着伤口,方才被瓷片划破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疼意清晰。
很好,留着警示自己也好。
他偏了偏头,灯火映着侧脸线条冷峻,半晌,楚域终是开口:“夏钺。”
“臣在。”
“你亲自领人,去一趟苏家。”
夏钺心头微震,垂着头不吭声。
楚域语气极淡,听不出波澜:“朕要知道,事关贵妃的一切过往。”
“自她幼时起,至入雍王府前,曾同什么人交好,同谁来往繁密,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都要查清了。”
他顿了顿,指腹在那机关边缘缓缓摩挲:“尤其,贵妃是否曾同谁,定下婚约。”
不知想到什么,楚域微微眯了眯眸子,叮嘱道:“豫州那头先别惊动,姬家人都是些硬骨头,莫要打草惊蛇。”
“从苏家入手,尤其是贵妃的继母唐氏。”
“此事越快越好。”
夏钺听得背脊发寒,拱手应下:“臣明白。”
楚域挥手,夏钺退下。
御案之上,楚域缓缓摊开手掌。
那枚机关沾了血,暗红浸入齿缝,他望着它,神色晦暗难辨,耳边不住回想着阮氏临死前的话。
“您可知,贵妃乃是心中另有所属,才会屡屡避子。”
大掌猛地收紧,鲜血重新溢出指缝。
第82章
颐华宫内,气氛冷沉得几乎凝滞。
随着楚域闭宫口谕的传下,朱漆鎏金的大门在夜色里缓缓合拢,铜扣相击的声音清脆而幽冷。
在宫门关闭的一瞬间,还能依稀瞧见外头围了一圈的锦衣卫,个个身着甲胄,气势凛然。
这是苏月潆得封贵妃后的第二次锁宫,却比上一次更显来势汹汹。
殿中人心浮动,春和冷着脸将宫人们聚在一处好一顿敲打,才将人都遣了下去。
内室中,苏月潆坐在妆台前,鬓发未解,目光直直看着鎏金烛台上跃动的烛火。
方才殿内开合之间,她其实看见了。
楚域走的并不快,御辇停在阶前,他在等她。
她那时是想过追上去,只是她不敢赌。
今夜实在算不上是个好时机,她不能不管不顾地将姬家推至悬崖边上。
“真真是祸害遗千年。”春和忍不住低声骂着,“阮氏死了还要害您与圣上生出嫌隙。”
其余三婢面上也各有忧色,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去,好提醒主子小心。
这宫里的女人靠的是什么?圣心。
一旦圣心动摇,纵是贵妃,也不过转瞬风云。
苏月潆始终没有开口,耳边听着四婢你一言我一语的怨怼,眸中没有丝毫波动,只除了隐在袖下的葱白指尖微微捻着指腹。
听了半晌,苏月潆才轻轻抬眸:“行了。”
四婢当即噤声,俯身道:“奴婢失言。”
苏月潆自然不会责罚她们,微微抬了抬手,淡声道:“我知你们是忧心我,只是事已至此,怨怼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
“阮氏已经死了,往后再是她手段通天也掀不起风浪。”
“如今该想的,是圣上。”
方才殿中之事在她细细想了数遍,那句“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朕”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关心则乱,若非崔姐姐出事,她早该察觉到不对。
当时情况紧急,她只当楚域是在疑心她同崔姐姐的关系,可如今细想来,却处处不对。
光是崔姐姐之事,不足以叫圣上如此动怒。
难道是今夜之事?
不对,今夜之局,她虽有顺水推舟的成分,可圣上应该早就瞧出来了。
若是为着此事疑她,早在巫蛊邪物被挖出来时便可借题发作,可圣上那时还护她得紧。
就连绞杀阮氏时,圣上都未有半分不对。
苏月潆眯了眯眼,阮氏因她而死,对她恨之入骨,能让她在死前才捅到圣上跟前的,定然是阮氏看做底牌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苏月潆胸口微微一紧,想到了两件事,一件是避子汤,敏儿之事,当初被阮氏捏住。
可光凭此事,不足以叫楚域失态。
他都能为了宁儿在皇觉寺立下长生牌,自然也容得下她因心结不愿有孕。
那还有什么,是阮氏可能知晓的?
苏月潆舌尖缓缓扫过牙根,狠狠磨了磨牙,又想到一事。
当初苏月娆刚入宫,被安排在阮氏宫中,又与她不合,若是那时叫阮氏得知些什么,便只有一事,婚约。
她和隋屿的婚约。
思及此,苏月潆几乎可以确定,楚域如此反常的源头,就在此处。
她猛地攥紧指腹,心头涌上一股格外浓郁的悔意,暗恨自己多事,早知如此,一碗苦药汤子给阮氏灌下去了结了她便是,何苦这般多事。
退一步,便是当时缠着楚域不让他同阮氏私下说话也好。
苏月潆闭了闭眼,心里一阵发疼,就连脑子都有些发黑,很快将这些无用的念头都扫了出去,指尖却依旧绷得发白。
春和见她脸色愈发惨白,心里发慌,小心翼翼上前一步,担忧道:“娘娘,可是有何事不妥?”
苏月潆睁开眼,低声将自己的揣测说了出来:“圣上应当已经知道,我与长宁侯有婚约的事了。”
话音落下,犹如巨石落海。
春和猛地抬头,脸色大变:“什么?”
“那那奴婢这就想法子,将消息递去苏家和姬家,叫她们将嘴闭紧。”
她慌乱转身,腿脚发颤。
“回来。”苏月潆低喝,唇角咬的发白,“没用的。”
“依着圣上的性子,只怕此刻锦衣卫已经出宫了。”
她太了解楚域,他若起疑,绝不会拖泥带水。
“我们此时递信,只会自乱阵脚,说不得信还未到苏家和姬家手中,便先到了锦衣卫手里。”
春和脸色发白:“那该如何是好?”
夏恬三人也将目光紧紧锁在苏月潆身上,满含期待。
苏月潆垂下眼,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权之下,所有心计都如蜉蝣撼树,她再聪明,也拗不过楚域的雷霆手段。
苏月潆头一回感到如此沉重的无力感,她攥了攥掌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日一早,向外头看守的锦衣卫带句话,请他们通禀圣上,就说本宫想要见圣上一面。”
春和一怔:“娘娘?”
苏月潆抬眸,指尖有些发颤:“按本宫说的去做。”
楚域到现在也只是锁了颐华宫,再加之他昨夜的反应,苏月潆几乎可以断定,楚域心中一定是有她的。
她想明白了,她愿意低头,同楚域好好解释此事,将所有的事尽数告知楚域,解开他的心结,只要他肯听。
春和鼻尖发酸,看着眼下泛起青黑的苏月潆,眼圈又是一红。
“可是若是圣上”
苏月潆垂下眼:“若是圣上厌倦本宫,或是震怒,你们便将我手中所有的东西,连带着从汝国公府得来的半数财产,想法子交给明辙。”
“娘娘?”
苏月潆语气不容置喙:“若我失势,轻则废黜,重则殒命,苏家姬家必受牵连,不能没有后路。”
她本不必管苏家,可偏偏苏月娆因她而死,苏月微因她入局,她到底不能枉顾。
抬眸看了眼外头的夜色,苏月潆撑着妆台站起身,眼前却猛地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
春和惊呼,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苏月潆抓住妆台边缘,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低声道:“没事。”
应当是今日事太多,又没用晚膳,才有些乏。
春和眼眶发红:“奴婢去传太医。”
苏月潆摇头:“不必,明日应当就好了。”
她不想再横生事端。
“还有一事。”她抬眸,看着春和,“想法子让金海那头仔细关照着照充媛。”
“再从咱们库房中,将有用的药材尽数送过去。”
若是崔姐姐因着她的缘故出了事,她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乾盛殿灯火一夜未熄,四角摆着的冰盆静静吐着凉气,白雾般的寒意贴着玉砖游走。
黄海平立在御座一侧,腰背挺得发僵,额角却沁出细汗,小心翼翼地朝上方望了一眼。
御座之上,楚域阖着眸子,倚在龙椅上,面色沉冷,眉骨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了过去。
黄海平心里发毛,不知是该期待夏钺查不出东西好,还是期待早些查出东西好。
更漏一点点走着,殿中静得只余冰水滴落的轻响。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离上朝只余一个时辰时,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启禀圣上,锦衣卫指挥使夏钺求见。”
黄海平心口猛地一跳,无端打了个冷战。
御座之上,楚域的睫羽微微一颤。
下一瞬,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清明至极,没有半分睡意。
“传。”
夏钺很快入殿,浑身沾染着肃杀之气,掀袍跪下:“臣见过圣上。”
楚域没急着问话,先扫了一眼殿中伺候的宫人:“都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黄海平也提心吊胆顺着人流往外退。
就在他一脚将要跨出殿门时,头顶上方传来帝王不辨喜怒的嗓音:“去宣政殿传朕口谕,今日朝会推辞。”
黄海平连忙伏身应下:“奴才遵旨。”
夏钺垂首跪在殿中,凉意渐渐漫上脚踝,顺着脊背往上爬。
楚域看着跪在下首的夏钺,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一下,自觉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说。”
夏钺恭声:“回圣上,臣连夜去了苏家,没查到长宁侯与贵妃明确交往的证据,贵妃继母唐氏,矢口否认贵妃曾有婚约。”
楚域吐出一口气,脊背微松。
夏钺继续道:“后,臣斗胆,擅以长宁侯夫人要挟,终得这纸密报。”
他亲身上前,将密报呈于楚域御案。
楚域垂下眼,伸出修长的两指捻起密报,凑至眼下细细瞧着。
这份密报算不得尽善尽美,就连苏家人都对贵妃的往事知之甚少,却意外查到一件事。
如今的长宁侯老夫人,也正是隋屿的母亲,与贵妃之母,曾经的姬氏,是手帕交。
信中道,姬氏生前曾定下贵妃与长宁侯的婚事,贵妃本该在及笄之时便嫁入长宁侯府,只是在及笄前的几个月,当时的长宁侯于战事中牺牲。
隋屿一边替父守孝,一边撑起偌大的长宁侯府。
长宁侯主脉只得隋屿这一支,可旁支众多,当时的长宁侯一死,身旁便多了不少虎视眈眈的眼睛,想将这块肉吃入腹中的也不在少数。
群狼环伺之下,隋屿的婚事自然算不得什么,不得不搁置下来。
紧接着适逢先帝替雍王选妃,唐氏不愿自己的心肝女儿进府就比旁人低一头,便与当时正想借势的隋屿母亲一拍即合,换了苏月潆的婚事,并将她送入雍王府。
而当年的长宁侯世子隋屿,与尚书府嫡女苏月潆,的确青梅竹马。
楚域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自压了下去,逼着自己往下看。
夏钺还查了一事,当初春狩,王党叛乱行刺之时,长宁侯隋屿失踪的时辰,与贵妃失踪几乎相差无几。
楚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时辰上,一笔一画,看了又看。
圣驾危难,本该护驾的长宁侯隋屿却不见踪影,他的确有吩咐,以贵妃安危为先,可陆观承是如何做的,夏钺又是如何做的?
他脑中嗡的一声。
那日贵妃的情形忽然格外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衣衫凌乱,发丝散落,唇瓣红肿的不成样子,甚至咬破一处。
当时他查了又查,只以为是贵妃恐慌极了不慎咬破,如今再想
灭顶的痛意几乎要将楚域淹没,他死死咬牙,几乎自虐般细细想着。
在他因为贵妃失踪慌作一团,魂不守舍之时,她们在那个山洞中做什么?
在他险些被熊击中,而贵妃拼死出现时,到底是因着担忧他的性命,还是害怕隋屿被发现?
楚域的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血气翻滚,直冲上来。
他胸腔骤然剧痛,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一般狠狠拧了一下。
那口血几乎冲出唇齿,却在最后一瞬,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喉间滚动,腥甜沿着喉管灼烧而下。
他身形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指尖按在御案上,青筋一点点浮起。
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楚域忽然生出一种极端荒谬的念头,若是当初老长宁侯并未出事,又或者唐氏良善些,贵妃是否根本不会入雍王府,而是嫁给隋屿做他的世子妃。
若春狩那日,他并未找到那处山洞,她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念头像毒蛇一般钻进楚域的脑中,他猛地闭上眼,胸中涌出一股浓烈的恶心感。
他好恶心,恶心自己生出的这个念头,却控制不住一遍一遍往深里想。
每想一次,心口便像被剜下一块肉,偏偏,他还要继续往下剜,非要把自己逼到极限。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人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
楚域倏然抬眼。
黄海平被那目光一刺,心口猛地一紧,险些当场跪下。
他强撑着笑,声音发虚:“启禀圣上,看守颐华宫的锦衣卫来禀,说是贵妃娘娘求见。”
夏钺不敢抬头,背后冷汗骤出,不敢想象御座之上的帝王此时听见贵妃会是什么反应。
不料楚域连神色都未变,一张脸平静地近乎诡异,他微微垂眸看着黄海平,薄唇轻启,淡声道:“不见。”
分明是没什么怒气的语调,却叫黄海平听得心里发寒,连忙伏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楚域掀了掀眼皮:“夏钺。”
夏钺心头狠狠一跳,下意识抬眸望着楚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圣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双眸却一片漆黑,眼尾与唇色红得惊人。
原本俊美冷峻的脸,此刻竟生出几分妖异鬼魅之感。
楚域看着他,目光发直:“你和陆观承一道,将苏家和长宁侯府围了,撬开她们的嘴。”
“贵妃的事,事无巨细,一切事宜朕都要知道。”
“记住,是一切。”
夏钺心头发紧,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叩首:“臣遵旨。”
真要论远近,难道不应该冲姬家下手么?
待夏钺退下,殿中只剩楚域一人,那股子被强压下去的血气终究还是涌了上来。
“噗——”
鲜血喷在御案之上,殷红刺目。
楚域面无表情抬手用指腹擦去唇边血迹。
血染上指尖,他盯着那抹血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取过一旁的帕子将血迹擦干净,拂袖起身。
外头晨光已起。
黄海平守在阶下,看见帝王出来,忙迎了上去伺候。
楚域的气势冷得骇人,周身寒意几乎化为实质,看也未看旁人,径直踏上御辇:“上朝。”
与此同时,坤宁宫书房内。
皇后端坐案前,衣袖挽起一寸,手中狼毫蘸墨,笔锋沉稳。
墨迹未干,她便扯开宣纸复又写了一张。
外头突然响起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手腕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
不等抚琴行礼,皇后便抬头问道:“如何?”
声音不疾不徐,可难掩其中的迫切之意。
抚琴目光下意识扫过皇后案前写了一半的“静”字,敛目走了上去,压低声音道:“颐华宫的人,都被御前挡了回去。”
皇后眼中亮了亮,侧眸看了眼外头的时辰:“圣上下朝后可去瞧了?”
抚琴摇头:“圣上下朝后便直接回了乾盛殿,没有去瞧贵妃的意思。”
“方才钟粹宫来人,说照充媛那头不好了,圣上这才出了乾盛殿过去。”
话音未落,皇后手中的狼毫便被撂在案上。
她勾了勾唇角,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户。
天色澈如洗,阳光落在庭中花树之上,岁月静好。
皇后心中觉得畅快极了,昨夜见圣上那般护着贵妃,她还以为,自己要等许久才能等到贵妃失势。
没想到,这机会竟来的如此之快。
帝王之心,果真凉薄。
皇后有些不屑:“贵妃再是得圣宠,也不过如此,没了男人的宠爱,还不如得脸的宫人威风。”
抚琴垂首,不敢接话,只禀道:“家中传来消息,今儿个一早,禁军和锦衣卫,将长宁侯府和苏家都围了。”
皇后笑意一顿,眉心微蹙:“苏家和长宁侯府?姬家呢?”
贵妃失势,圣上便是有怒气,也该直指姬家才是。
任谁不知道贵妃和苏家亲缘淡薄的?
抚琴却是摇摇头:“姬家一切安好不过”
她抬了抬头:“听闻今日下朝,长宁侯被圣上留在宫中了。”
皇后眼睫一颤,走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宣纸上摩挲。
圣上锁了颐华宫,围的却是苏家和长宁侯府,阮氏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皇后忽然觉得有些烦躁,阮氏死时,在场的只有圣上的锦衣卫,旁人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才能牵扯到贵妃和长宁侯府。
贵妃长宁侯府苏月微隋屿
一道念头猛地劈进脑海,皇后眸光骤亮,唇角缓缓扬起,原来如此。
她心头火热,若是猜的不错,贵妃只怕永无翻身之地!
皇后转头看向抚琴,眸中闪着两簇亮光:“告诉浚川,将贵妃出事的消息透露给姬家的两个兄弟。”
他们不是和贵妃感情深厚么,若是知晓贵妃危难,自然会乱了阵脚。
聪明人,最怕的便是一个情字。
皇后笑了笑,将那张写好的字拿在面前,怎么看怎么满意。
钟粹宫主殿,殿内药气未散。
听完岐山的禀报,楚域挥了挥手,将宫人都赶了下去。
他慢条斯理提步进了内室,姿态优雅地在桌边坐下。
榻上,照充媛半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额间还带着冷汗。
她醒来不久,听闻颐华宫被锁,心中早已乱成一团,如今见楚域独自留下,心头微微一跳,不由得暗恨,到底是谁自作主张,去御前将圣上请了来。
楚域没理照充媛心中所想,只随手捻起一只茶盏,自顾自斟了茶。
他侧眸望着照充媛,目光极淡。
照充媛看着楚域,知晓自己不该开口,可一想到如今贵妃的处境,仍旧硬着头皮道:“圣上,阮氏心肠歹毒,满嘴谎话,实在不可信”
楚域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勾唇道:“你同贵妃感情很好?”
他眯了眯眸子:“可是朕怎么记得,你同贵妃在宫中,几乎不曾说过话?”
分明是温和的语调,却听得照充媛一惊,忙道:“圣上误会了,贵妃娘娘纯善,妾只是不愿这样的好人被污蔑。”
楚域轻嗤一声:“朕没有多少耐心,你最好同朕说实话。”
他将茶盏放下,交叠双腿,双手闲闲搭在膝上。
“朕记得,你曾说身子有问题,不便侍寝,可方才岐山告诉朕,你很好。”
“难不成,照充媛是在为谁守身如玉?”
他慢慢抬眼:“欺君之罪,你可担待得起?”
照充媛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明白楚域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一股恐惧从她背后忽地升起,脑中飞快想着对策,却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圆过去。
楚域却是一笑:“别紧张,闺中的女郎,未经世事,对一些人生出遐思再正常不过,朕对你心中想着谁并不关心,只是有些关于贵妃的话想要问你。”
照充媛惶恐看着楚域,只觉那张俊美如神祇的面孔比什么都吓人。
她浑身泛起凉意,看着楚域的唇一张一合:“贵妃在出阁前,到底同何人有了私情?”
他看着她,唇角甚至带着笑:“想好了再说。”
照充媛垂下眼,沉默良久,终是咬牙:“妾与贵妃素不相识,自然不知。”
楚域冷嗤一声:“是么?”
他缓缓站起身,衣袍拂过地面:“那真是可惜了。”
出乎照充媛意料的是,楚域竟然一句未问,转身便要往殿外走去。
只是临近殿门时,楚域忽然勾了勾唇:“黄海平,传朕旨意,即刻绞杀明州节度使,姬明弦。”
照充媛猛地抬头,便见楚域缓缓回眸,目光森然。
半个时辰后,楚域面无表情从钟粹宫踏出,径直上了御辇。
当晚,照充媛伤重难治,薨逝。
彼时颐华宫灯火未熄,苏月潆正坐在案前,垂眸细细写着信笺。
楚域不来没关系,他那人本就爱置气,大不了请锦衣卫将这信转呈御前,总能哄哄他。
将要写完时,珠帘忽然被人急急打起,春和踉跄着进来,脸色惨白:“娘娘”
苏月潆心口骤然发慌,一股不祥的预感格外强烈,她抬眸:“怎么了?”
春和喉咙发紧,艰难道:“钟粹宫照充媛薨逝了。”
薨逝。
薨逝!
苏月潆脸色瞬间一白,所有血色刹那间褪尽,狼毫猛地掉在信纸上。
“你说什么?”她惶然。
春和眼眶通红,跪了下去:“说是伤重难治,下午还请了圣上去瞧,结果半个时辰前,人没了。”
苏月潆怔住,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她脑中骤然敲开一口巨钟。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的发颤:“我要去钟粹宫。”
春和连忙劝道:“娘娘,外头是锦衣卫。”
许是起的太急,苏月潆起身的一瞬间,眼前又是已给,就连小腹也一阵剧痛,像是有人从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痛意来得又急又狠,苏月潆猛地一僵,脚下踉跄一步,指尖抓空,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娘娘——!”
第83章
春和与夏恬等人几乎是扑了上去。
苏月潆只觉脑袋昏沉的不成样子,耳边吵嚷的声音模糊不清,小腹那一下绞疼瞬间叫她疼出冷汗。
她狠狠咬了咬唇,没出声。
春和等人很快将她扶到榻上,秋宜在她身后小心垫了软枕,又取了温水来伺候她喝下。
“娘娘,慢些。”春和几乎是小心翼翼扶着茶盏。
苏月潆眼睫微颤,手中一时没有力气,只能低着头小口小口抿了起来。
小腹余痛仍在,虽较方才好了不少,可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下坠感。
春和看着苏月潆发白的脸,终是忍不住,转身便走:“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站住!”苏月潆拧眉望过去,“谁也不许去请太医。”
“娘娘?”春和僵住,看着苏月潆红了眼圈。
“去,将潜邸时,太医配的那副保胎的药丸拿来。”苏月潆一双眼清明的吓人。
殿中陡然一静。
春和瞳孔猛地一缩,有些不敢置信:“娘娘是说?”
话未说完,她打了个激灵,慌忙去取药。
苏月潆没说话,只抬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
希望是她想多了,可方才那股子绞痛与当年她怀着宁儿时出现的绞痛感格外相似。
春和很快将一支白瓷瓶取了回来,小心翼翼从中倒出两粒褐色药丸,伺候苏月潆服了下去。
夏恬觑着苏月潆的脸色,神色有些高兴:“娘娘,若是真的有喜了,只怕是连老天都在保佑您,若是圣上知晓,定然”
她说至一半,见苏月潆面色依旧冷沉,这才缓缓住了嘴。
苏月潆撑着身子,目光从四婢脸上划过:“此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夏恬怔怔看着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苏月潆轻嗤一声:“喜事?”
她指尖抓了抓锦被,若是在崔姐姐死讯传来以前,她也会觉得是个好消息,可偏偏
若崔姐姐真是因着她而死,她还有何颜面去见二表兄?
还有何颜面同楚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在一起。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吩咐春和:“明天想法子传信给金海,他当是有法子叫林美人进来。”
算算月信,真有身孕也是可能的,只是还要叫林美人看过才能确定。
苏月潆挥了挥手:“行了,折腾了这般久,早些下去歇着吧。”
“对了。”她掀起眼皮,看着春和,“方才本宫写的那封信,烧了吧。”
春和一愣,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终是带着夏恬等人转身退了出去。
内室的帘子被放下,苏月潆独自靠在榻上,掌心还贴着小腹。
孩子,你可千万别选错了时候来。
长宁侯府外。
禁军甲胄森然,寒光凛冽。
长街两侧百姓早已被驱散,只余风声卷过门前石阶,吹得门匾微晃。
待客的外厅中,香炉中的檀香早已燃尽。
苏月微端坐软椅中,小腹隆起,目光频频朝门外望去。
长宁侯老夫人王氏坐在上首,指节攥着帕子,眉头蹙地能夹死人。
厅中央,几名锦衣卫气势汹汹。
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杨直,他微微沉下脸:“侯夫人,还请莫要为难我等。”
“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氏,“今日长宁侯,怕是回不来了。”
王氏脸色骤变:“子修怎么了?”
她猛地起身,声音发颤,上前两步盯着杨直道:“这位大人,子修对圣上忠心耿耿,你们可莫要乱来啊。”
杨直不答,目光淡淡落在苏月微身上:“老夫人若想侯爷早些归府,不若好生劝劝侯夫人。”
王氏身形一晃,猛地扭头看向苏月潆,目光骤然凌厉:“他们要知道什么,你赶紧说呀!”
苏月微指尖微颤,她说?她如何说?
这些人不由分说便将侯府围住,要她说出隋屿和贵妃有故的过往,她怎么敢说。
她抿了抿唇:“母亲”
“别叫我母亲!”王氏厉声道,“自你进门,子修就不曾安生过。”
“如今倒好了,你到底惹下何事竟要惊动锦衣卫!”
杨直看着眼前的闹剧,目光微冷看向苏月微:“夫人,圣上还在宫中等着我们去回话呢,您是侯爷的枕边人,自然最清楚侯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话像是一把刀直直插入苏月微胸口,厅中空气骤然紧绷。
王氏也琢磨出有些不对味来,下意识抬眸望着苏月微,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果然,下一瞬,便见杨直挥了挥手,将其余锦衣卫都屏退后,才冷笑着道:“圣上要听的,是侯爷与贵妃娘娘之间的旧事,我劝夫人还是莫要再拖延了。”
王氏脸色骤然灰败,她踉跄一步,虚张声势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儿与”
“圣上已将长宁侯下了昭狱。”杨直打断王氏的话,不耐道:“若是夫人与老夫人执意不肯说,那在下也只能陪你们耗下去。”
“就是不知侯爷在昭狱中,能不能熬得住。”
苏月潆猛地抬头,一双眼直勾勾望着杨直。
旁人不知道,她还不知么?要隋屿亲口说出与贵妃有旧,那就是要了贵妃的命,他是宁肯自己死也不肯牵连贵妃的。
而苏月微自己,则是宁愿自己死,也要将隋屿救出来。
她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看了眼杨直身后被屏退的锦衣卫们,心下一横,直直朝一旁的柱子撞了过去。
“侯夫人!”杨直心头一紧,连忙去抓。
苏月微衣袖正好被他抓住,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上。
“砰——”声音沉闷。
下一瞬,她猛地蜷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小腹。
“啊——!”
一声惨叫撕破厅堂。
杨直脸色骤变,狠狠咬了咬牙,没想到苏月微竟这般不要命。
青砖之上,一抹殷红缓缓漫开。
王氏猛地扑了上去:“孩子!快来人啊!”
杨直后退一步,沉声喝道:“快去回禀圣上!”
与此同时,皇宫的昭狱中。
阴冷之气沿着墙壁缓缓渗出,多年未散的血腥与湿气交缠,散发出一股格外难闻的味道。
最尽头的一间牢房中,楚域与隋屿一站一跪。
玄色的龙纹常服在昏暗的烛火下几乎隐入阴影,他静静垂眸看着跪在身前的隋屿。
芝兰玉树,眉目清隽,是这满建京城多少女郎的春闺梦里人。
楚域隐在袖下的指尖攥了攥,极为平静地开口:“隋屿,你是几岁来到朕的身边?”
隋屿垂眸一瞬:“十三岁。”
他十三岁时,得了先帝亲眼,成了雍王伴读。
“十三岁。”楚域缓声重复,忽然轻笑一声,“你同陆观承,虽与朕没有血缘,可朕却也将你们看做半个兄弟。”
“今日朕这般对你,你可能猜到所为何事?”
隋屿垂下的睫羽轻颤,嗓音不改:“臣愚钝。”
“愚钝?”
“朕倒觉得,你向来聪明。”
“否则,又如何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诱拐朕的贵妃与你同处一室,你说是么?长宁侯。”
隋屿跪的笔直,面上甚至看不出什么意外之色,闻言只重重跪了下去:“还请圣上明鉴,臣与贵妃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僭越之事。”
“哦?”楚域忽然笑了一声,看着隋屿的目光几乎没有温度,“隋屿,欺君之罪,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你骗朕的时候,可曾想过家中的老母妻儿?”
隋屿呼吸一窒,睫羽颤了颤。
楚域向前一步,靴底踏在石地上,声音沉沉。
他目光灼灼,一寸寸打量着隋屿的面容,在此之前,楚域从来觉得,男儿的容色不过皮相,可眼下他竟在心中开始比较,自己同隋屿,孰美?
意识到这一点,楚域猛地沉下目光,狠狠咬了咬牙。
恰逢此时,长廊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夏钺很快出现在二人面前,走至楚域身侧低声禀道:“圣上,长宁侯急报,长宁侯夫人苏氏为证侯爷清白,撞柱明志,不慎小产,眼下恐有性命之危。”
楚域蹙眉抬眼,看着夏钺面色一沉,他记得,他吩咐过,不许伤人性命。
只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楚域侧眸看向隋屿,却见他几乎面不改色,冷静地吓人。
楚域浑身气血瞬间上涌,眯着眸子道:“隋屿,你可听见了?你的夫人此刻危在旦夕,你就没有任何要同朕说的?”
隋屿伏身跪地,嗓音平静:“臣有负圣恩,欺君罔上,已是罪孽深重。”
他抬头,再叩首:“只是今日种种,皆因臣妄念与无能而起,与娘娘并无半点干系,臣愿以死来证娘娘清白,平息圣上之怒,亦赎累及家人之罪。”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头,眸中尽是温柔:“只求圣上,莫要累及贵妃娘娘。”
隋屿自认,他这一生,无愧天地,无愧父母,唯一亏欠的只有那人而已,若能以他一条性命平息帝王怒火,又有何不可?
他只希望,来生,他们莫要再错过。
楚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耳边轰然作响。
他只觉得可笑极了,笑声溢出唇瓣,在牢房中显得格外诡异。
楚域上前两步,蹲下身子,目光直视隋屿,轻讽道:“隋屿,你的妻子为了保全你的性命生死一线,如今你却在朕的面前,求朕放过贵妃?”
隋屿错愕抬眸。
便见楚域唇边含着一抹冷笑,他挑起下颚,居高临下地望着隋屿,恶声道:“你喜欢贵妃?可是朕如今却信了你的话,相信你同贵妃之间绝不会有首尾。”
他微微凑上前,双眼直直盯着隋屿的眸子:“你这样的孬种,怎会得贵妃欢心?”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如今深情极了?”
“隋屿,你真令朕感到恶心,你若真对贵妃这般情根深种,当初自可求到朕的跟前,朕自会请求先帝换了人选,可是那时你在哪儿?”
“如今这般作法,别将自己也骗过去了。”
看着隋屿不敢置信的表情,楚域冷冷站起身:“夜深了,放长宁侯归府吧。”
话落,楚域转身,大步迈了出去,衣摆处龙纹翻涌。
出了昭狱,楚域立于漫天夜色之下,抬眸望了眼天边的明月,月色如霜,正如某人。
他忽地张开手,想要接住月光,却只抓住一手冰凉的夜风。
手里空荡的发慌,心里也是。
宫人们远远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黄海平小心翼翼上前请示:“圣上?”
楚域猛地收回手,转身上了御辇:“回乾盛殿。”
从月落到日出,乾盛殿灯火未熄。
黄海平眼睁睁看着楚域埋头政务,却一字不敢劝。
天色将明之时,殿外有宫人悄然入内,在黄海平耳边低语几句。
黄海平神色一僵,忙将人打发了出去,犹豫着抬眼望向御案后的帝王。
楚域依旧低着头,笔锋未停,却似头顶长了眼睛一般:“说。”
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将腰弯的更低,上前禀道:“启禀圣上,金海方才暗中调动人手,似是想要趁着颐华宫的锦衣卫换防时,将林美人送进颐华宫。”
林美人?
楚域笔锋一顿,抬头看着黄海平:“贵妃身子有恙?”
黄海平额上冷汗直冒:“奴才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若娘娘真有不适,谅锦衣卫那头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着。”
他揣度着楚域的神色,试探道:“可要奴才去太医院一趟?”
“不必。”楚域撂了朱笔,站起身去了屏风后,当即有宫人跟进去伺候他换了朝服。
再从屏风后出来时,楚域才神色冷淡道:“放她进去。”
黄海平心头一震,连忙应了声。
楚域没再搭理他,径直出了乾盛殿,一路往宣政殿去。
颐华宫。
因着担心苏月潆的身子,春和几乎是在一早便通过传早膳的宫人递了消息出去,待殿外的锦衣卫换防之时,林美人一身宫人打扮混了进来。
春和亲自迎了她进来,小心翼翼将殿门关上,声音压得极低:“有劳美人。”
林美人连忙摇摇头,快步进了内室。
帘帐被打起,苏月潆正倚在榻上,神奇有些恹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眸,看向林美人,勾了勾唇道:“有劳。”
林美人眼圈一红,忙坐去榻边,伸手替她搭脉。
苏月潆扯出一抹笑问她:“我禁足的这些日子,你们可还好?”
林美人吸了吸鼻子,点头道:“有娘娘在,内务府那头格外关照,我和辛美人什么都不缺。”
“那就好。”苏月潆点了点头,又问道:“照充媛”
林美人闻言一怔,面上也露出些难过。
照充媛为人平和,与她们这些人相交虽是不多,可也算是一番忠勇,如此没了格外叫人可惜。
林美人小声道:“圣上赐了谥号,着皇后娘娘处置后事了。”
“皇后?”苏月潆心中一沉。
难道崔姐姐真的没了?
思及此,小腹忽地又抽痛了一下。
林美人神色一顿,指腹细细感受着脉象,细滑有力,虽有些浅,却已经成型。
她抿了抿唇,又换了一只手,很快睁开眼,神色认真看向苏月潆。
苏月潆似有所感地抚了抚小腹,轻声道:“可是?”
林美人点点头,朝着苏月潆微微伏身:“恭喜娘娘,已有月余身孕。”
一旁的春和与夏恬几乎同时红了眼圈,强忍着不敢出声。
苏月潆怔了一瞬,指尖不自觉收紧,轻轻按在腹上。
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林美人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忧心:“娘娘近日情绪波动过大,气血略有亏损,又曾受惊动气,到底动了胎气,需要静养些日子。”
苏月潆默了默,吩咐春和将她吃的保胎药丸拿给林美人看。
林美人看过后道:“此乃上好的保胎药,娘娘继续服用即可,旁的只需注意着莫要动气便好。”
苏月潆点点头,忽地笑了一下:“林美人,我希望此事除了你以外,再无旁人知晓。”
“妾定当守口如瓶。”
觑了眼外头的时辰,林美人不敢多留,很快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林美人走后,苏月潆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发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眼眶却热热的。
夏恬终究沉不住气,压低声音道:“娘娘,这可是皇嗣啊,若是圣上知晓,必定”
“必定如何?”苏月潆轻声打断,“必定同我和好如初?”
“可他想和好如初,安知我乐不乐意?”
苏月潆微微垂下眼,指腹抚上小腹,眸色晦暗。
楚域向来是唯我独尊的性子,稍有怀疑便不管不顾,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若真因此害了崔姐姐,她此生都不会原谅他。
这个孩子
苏月潆将身上盖着的锦被攥地皱起,垂下眸子想了半晌,才对春和道:“你替我将纸笔拿来。”
春和喉咙发紧,却依旧依言照做。
颐华宫气氛凝滞,全然不知林美人前脚刚出宫门,后脚便见长廊两侧灯影一沉,数十名锦衣卫已悄无声息合拢过来,甲胄森然,脚步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美人脸色微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下一瞬,黄海平已自人群后缓步走出。
他一身内监深青官袍,眉目低垂,语气却冷硬:“林美人,圣上有旨,请随奴才走一趟。”
林美人有些惶恐地回眸望了眼颐华宫,却被黄海平挡住视线,轻声提醒道:“圣上不希望惊动贵妃娘娘,还望美人莫要叫我等为难。”
他抬了抬手,锦衣卫瞬间让开一条路。
林美人咬了咬唇,被迫跟在黄海平身后。
金乌西沉,乾盛殿外。
黄海平终于审完林美人,欲入内复命,却见锦衣卫指挥使夏钺从他身边大步经过,微微点了点头。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祈祷千万别再出事了。
殿内,楚域坐在御案之后,抬手端起案上凉透的浓茶狠狠灌了一口,听见沉重的脚步声,淡淡掀了掀眼皮。
不等夏钺跪下,楚域便抬了抬手。
夏钺这才将查出的一摞密卷呈于御案上:“关于贵妃娘娘的生平,所有东西尽数在此,包含在苏家、豫州、以及雍王府和宫中的往来,一字不漏。”
楚域没说话,垂眸盯着那摞密信半晌,才伸手展开密信。
大多数都没什么好看的,不是描述寥寥,便是他早就知道的东西。
只除了另一件事。
苏月潆的继母唐氏,知晓锦衣卫围了长宁侯府,生怕自己的心肝女儿出事,将脑中记得的,不记得的,都倒了个一干二净。
其中就包含那封从她手中流出去的,苏月潆曾写给隋屿的信。
——愿为夜夜流光,皎皎明君前。
楚域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才极轻极慢地笑了一声,直听得人脊背发寒。
他缓缓靠了回去,后背贴上冰凉的椅背,看着手上的纸条偏了偏头:“愿为夜夜流光”
“皎皎明君前。”楚域几乎一字一顿,语气格外温柔,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原来如此,他一直等到今天,等到此时此刻都不曾去过颐华宫,就是怕自己在气头上冤枉了她。
如今看来,分明别人才是郎才女貌,郎情妾意。
是他这个不识好歹的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啊。
楚域忽然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抓住那张密信便朝乾盛殿外大步走去。
颐华宫,苏月潆正倚在榻上,手中端着一盏燕窝羹慢慢搅着,忽觉一阵心慌,手中的白瓷勺猛地敲了下碗沿。
正在挑花样子的春和听得一惊,连忙扭头看着苏月潆:“娘娘,怎么了?”
“无事。”苏月潆强行按耐住这股子心慌,笑吟吟道:“这才多大,你们便急着挑起花样子了。”
“这是自然。”春和一双眼亮晶晶的,笑道:“这肚兜、鞋帽都是要早早准备起来的。”
“还有这小孩的衣裳,也得多做两身,这小孩长起来可快了。”
“届时叫娘娘瞧瞧,看奴婢做的衣裳好不好看。”
苏月潆噗嗤一声:“你做的自然是好的。”
话音未落,外头便响起一阵慌乱的磕头请安声,不等苏月潆抬眼望去,一身寒意的楚域便已然掀了帘子进来。
春和等人心里猛地一惊,忙跪了下去请安。
楚域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苏月潆,看也不看春和等人:“都退下。”
苏月潆心尖一跳,下意识觉得不好。
春和等人也僵在原处,不肯退下。
就在楚域漆黑的眸子将要转过去时,苏月潆冲着春和等人冷喝道:“退下。”
春和咬了咬唇,终是领着人退了出去。
楚域这才将手中那张一直捻着的密信扔在苏月潆身上,咬牙笑道:“苏月潆,你还有何话要说?”
第84章
那张密信打着旋儿落在她膝上。
苏月潆的目光一点点落了下去,信上短短几个字,虽是陌生的笔迹,那字眼却熟悉的刺目。
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按住,疼意翻涌,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苏月潆反倒飞快镇定了下来,她指尖不着痕迹地攥紧衣袖,抬眸看着楚域,声音极轻:“圣上既已查清,还来问妾做什么?”
气氛瞬间凝住。
楚域黑沉的眸子紧紧攥住苏月潆,眼眶发红,眸底血丝未散。
“没了?”他嗓音发颤,咬牙道:“你就没有旁的要同朕说的?”
苏月潆无力地扯了扯唇角,睫羽掩住眸中异样:“圣上应当都知道了吧,妾与长宁侯,的确有过一段婚约。”
“不过是当初妾母亲去的早,为妾计下的婚约罢了。”
她抬起眼:“在妾嫁入雍王府后,便与长宁侯再无来往。”
“再无来往。”楚域在唇齿间缓缓研磨这几字,视线中带着浓浓的痛意,“果真再无来往么?”
他上前一步,低下头,目光有刹那狰狞,直直望进苏月潆眼底:“那你告诉朕,春狩那日,你失散时,到底和隋屿在山洞中做了什么?”
“你唇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苏月潆闻言,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眼中的难堪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一股浓浓的倦意:“妾说过,乃是惊惶之下,妾自己咬的。”
“真的么?”楚域忍无可忍,上前一步钳住苏月潆下颌,迫使她抬头,“这个时候了,苏月潆,你还不肯同朕说真话。”
“你这个骗子。”
苏月潆双眸冷静望着楚域的双眼,事已至此,她怎会不知,依着楚域的性子,若不是事事尽在掌握,他绝不会贸然前来颐华宫。
可有的东西,她便是死也不能承认。
她任由他钳着,下颌生生被他捏出红红的指印。
可苏月潆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静静望着他道:“圣上要听,妾便说了,妾说了,圣上不信,妾也没有办法。”
楚域盯着她那双眼,太平静了,平静的叫他几乎快要发疯。
凭什么他已经快要疯掉了,而她还能高坐莲台?
“苏月潆。”楚域带着一股报复的快意道:“你当朕是傻子么?”
“你同隋屿若真的清清白白,崔和暄何至于半个字都不敢透露?”
苏月潆猛地抓住他衣袖,颤着嗓音问:“崔姐姐,当真死了?”
楚域紧紧咬着牙,心口剧痛,他垂下眼,眸底阴影翻涌,淡声道:“死了。”
“到死,都没说出半个字。”
他笑了笑:“你和崔和暄,倒是好得很,一个同隋屿有婚约,一个同姬明弦有婚约,还真当朕是个傻子。”
“你可想过,朕若是追究,姬家、崔家、苏家、长宁侯府,一个也活不了。”
苏月潆垂着眼,一声不吭。
崔姐姐已死,是非曲直她也无心争辩,楚域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只是
苏月潆一手抚上小腹,这个孩子,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好,偏在这时有了它。
楚域看着苏月潆漠然的样子,指尖微微一颤:“苏月潆,你知道先前在昭狱中,隋屿说了什么吗?”
苏月潆微微蹙眉。
便听楚域几乎不带感情的声音传来:“长宁侯夫人苏月微,为保隋屿清名,撞柱小产,而隋屿几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直愣愣跪在朕的跟前,说要用自己的命,换贵妃的清名。”
“苏月潆,你说,隋屿对你,算不算得上情深义重?”
苏月潆整个人僵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掐在自己的皮肉里。
为什么当她以为事情已经糟糕至极的时候,还能有另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苏月微小产了?”苏月潆眼睫一颤,她还记得万寿节时,苏月微抚着小腹一脸幸福的神情。
那个孩子没了?
楚域猛地掐住苏月潆的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听见了吗?苏月潆!”
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如恶鬼。
“为了你,他可以对自己的妻子见死不救!”
“可以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漠不关心!”
“他连人伦都不要了,就为了保你一个‘清白’的名声!”
“你们若真的毫无联系,他凭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苏月潆被他摇得几乎站不稳,耳边轰鸣,胸口翻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
她猛地侧过身,弯腰:“呕——”
酸臭的秽物溅了些在楚域手上,他半点也顾不得,脸色骤变,下意识从桌案上端了茶盏,却在半途生生止住。
他站在原地,声音发寒:“怎么,如今光是看着朕,就觉得恶心了吗?”
苏月潆缓缓抬头,看着楚域的目光只有深深地疲惫与后悔:“圣上,妾只是忽然明白,原来在您心里,也从来没有信过妾。”
“您说的,对,妾如今,看您一眼都觉得恶心。”
楚域僵在原处,那一句“恶心”像一柄薄刃,极缓慢地从他心口剖了进去。
原本强撑着的那点戾气,顷刻间碎成粉末。
他盯着她的眼睛半晌,都只从中看出了疲惫与厌恶,楚域喉结滚了滚,猛地后退两步。
苏月潆如今无力同楚域争辩下去,林美人曾说过,要她不能再动气,可方才因着崔姐姐和苏月微,她情绪起伏太大,小腹已经又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她指尖悄悄按在袖中,掌心浸出冷汗。
不能再拖,她必须马上吃保胎药,必须马上让楚域走。
“圣上。”苏月潆缓身跪了下去,“妾自知罪孽深重,有负圣恩,要杀要剐,任凭圣上处置。”
楚域听着她平静的嗓音,再看她那张美到过分的脸,咬牙道:“苏月潆,你是不是觉得朕不舍得动你!”
苏月潆抬眸看他,有些不解:“圣上怎会如此以为,只是妾说什么圣上都不信,妾再说千遍万遍又有什么不同?”
“您信隋屿情深义重,信崔姐姐至死不言,信昭狱供词,信流言,信猜测,唯独不信妾。”
“既如此,妾又何必再费口舌?”
她偏过头,双眼带着真诚:“您到底想听什么?”
楚域呼吸一滞,想反驳,想说他不是不信,想说他只是嫉妒到发疯。
他在来时想着,只要苏月潆肯哄哄他,说这一切都是隋屿的错,都是隋屿引诱她,她不过少不知事,那自己是愿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
楚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涌上一股浓烈的委屈,有些示弱道:“苏月潆,在你之前,朕从未爱过任何人。”
“可你却喜欢过隋屿,这不公平。”
苏月潆小腹又是一阵抽痛,几乎听不清楚域在说什么,咬牙道:“圣上若是要治妾的罪,便下旨吧,只是天色已晚,妾累了,您也该回乾盛殿了。”
逐客之意明显。
楚域没想到自己这般示弱,她也不肯低头,当即咬牙道:“你就这么想朕走?”
“是。”苏月潆毫不犹豫。
话落,楚域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他盯着她那张皎白的脸描摹几息,终是后退一步,眼中含痛:“好!这是你说的!”
“苏月潆,你别以为朕没了你不行!”
他猛地拂袖,衣袍翻飞间,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大步离去。
楚域走后,苏月潆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猛地扶住桌案,小腹的疼意再也压不住,她弯下腰,额上冷汗涔涔,对着慌忙进来的春和道:“药药。”
夏恬等人忙将她扶至一旁的美人榻上,待春和拿了药来伺候她服下,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苏月潆垂着眼,眼角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滑落。
她想到楚域会查出所有事情,却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羞辱她,他不信她的清白。
而她,因此连累了活生生的两条性命。
御辇自颐华宫出来,一路朝乾盛殿疾驰而去。
察觉到帝王低沉的心情,宫人们皆屏声息气,生怕惹了圣上不快。
行至摘星楼下时,楚域忽然开口:“停。”
御辇骤止,尚未待众人反应,便见圣上已然下了辇,大步朝摘星楼迈去:“都退下。”
宫人们齐齐跪伏。
黄海平却是不敢听命,战战兢兢跟了上去。
六月的天,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可楚域却只觉得冷,那种从心口蔓延开的冷,顺着四肢百骸往外渗,连骨缝里都带着寒意。
摘星楼高耸入云,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袍角掠过石阶,脚步沉稳。
登至楼顶,风骤然迎面而来。
楚域走到凭栏处,放眼望去,宫城巍峨,朱墙金瓦层层叠叠,远处山河蜿蜒,城廓井然,更远处烟火升腾,市井琳琅。
目之所及,皆是他治下的山河。
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百姓安居,边境肃清。
史官便是再挑剔,也不得不在青史上承认他乃盛世之君。
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么?
自幼跟在先帝身边,十年寒暑苦读,二十年权谋筹算,他要的,不就是这一日?
江山在握,天下归心。
可为何,他半点高兴都没有,心口反而疼得厉害。
楚域扶着栏杆,指节发白。
他耳中尽是苏月潆不带感情的一句:妾如今,看您一眼都觉得恶心。
那一句话,比刀子都狠。
楚域暗恨自己没出息,见她吐得弯腰的一瞬间,第一反应便慌了神,甚至在心里想着,只要她肯低头,肯服软,他便是哄着她些也没什么。
他纵着她杀了他的儿子,替她压下蛛丝马迹,在她面前一再退让,不断低头,堂堂帝王,楚域自认自己已经做到极致。
可她呢?
她从来不肯低头就算了,如今竟还不肯说爱他。
楚域眸中掠过一抹难掩的痛色,视线无意识地落向远处太液池。
碧波粼粼。
他想起万寿节那日,苏月潆在他耳边轻声道:愿为灯烛,照君前路。
当时觉得甜蜜极了,如今再看竟是笑话。
楚域鼻尖猛地一酸,几乎咬着牙骂出声:“白眼狼!”
风从楼顶掠过,吹乱他鬓边发丝。
“黄海平。”
黄海平心头一跳,立刻跪下:“奴才在。”
“朕对贵妃”楚域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还不够好么?”
黄海平闻言的瞬间,整个人有一点淡淡的死了,甚至脑中暗暗祈祷,愿意用自己十年阳寿,换圣上和贵妃和好如初。
久未等到黄海平的回答,楚域眸光望了过去。
黄海平打了个激灵,毕竟不想真的死,连忙转着弯儿道:“启禀圣上,您待娘娘,自然是极好的。”
“是么?”楚域转过头,并未说话。
过了几息,才又道:“你说,这京中的女郎,若是在当初的雍王和隋屿之间择一人而嫁,会选谁?”
黄海平脑子“嗡”地一声,喉咙发干,伏在地上半晌没敢动。
他错了,哪怕是十五年阳寿,他也愿意换圣上和贵妃和好如初。
楚域偏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黄海平只觉得后颈发凉,硬着头皮道:“奴才奴才是个没根儿的东西,哪懂这些儿女情长。”
楚域看着他,幽幽道:“你也学会糊弄朕了。”
黄海平头皮都炸了。
他连忙磕头:“奴才失言!奴才多嘴!”
他飞快转着弯儿,决定赌上自己的性命劝劝圣上:“回圣上,这单从您和长宁侯来看,便是一万个长宁侯也及不上您。”
“可若是当初这天下的女郎,哪个不想做正头娘子的?”
“更何况,这长宁侯,论外貌,品行,家世确实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再说了”
黄海平说到这里,已隐隐觉得不对,却收不住了。
“便是通房侍妾也未有过”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一冷。
黄海平猛地闭了嘴。
他抬头的一瞬间,正对上楚域的目光,含着一股淡淡的杀意。
他心口一颤,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奴才该死!”
楚域却只是收回视线:“是么,原来如此。”
“回乾盛殿。”
黄海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
回了乾盛殿,约莫已至子时,黄海平觑着楚域的脸色忙上前低声道:“圣上,奴才伺候您更衣。”
话音未落,楚域已抬手将他拂开:“不必了。”
黄海平僵了一瞬,眼睁睁看着楚域径直走向御案,坐下拎起一本便纸笔落墨。
黄海平心中有股尘埃落定的绝望感,但凡圣上同贵妃置气,定然是要宵衣旰食,勤于政事的。
他只期望,这回圣上的身子能撑得久些,好歹能撑到同贵妃和好。
黄海平转身吩咐宫人将热茶和宵夜备好,认命地伺候在一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更漏声滴答,灯芯剪了又剪。
天边将明之时,外头传来一阵动静,黄海平微微抬眼,悄然退了出去。
片刻后,他又折返回来,伏在地上。
楚域未抬头:“何事。”
“启禀圣上,慎刑司的宫人来回禀,说林美人那头问不出什么来,她们也不敢贸然用刑。”
楚域执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色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垂眸看了一眼,复又落笔:“问不出来便罢了,放她回去。”
总归是那人自个儿的身子,不愿说就不说。
“是。”
楚域始终未曾起身,一封封奏折翻过,一笔笔朱批落下,只有将自己忙碌起来,才无暇去想旁的事。
天色渐亮,窗外隐隐透出鱼肚白。
更鼓止,直至黄海平上前提醒上朝的时候到了,楚域这才放下笔,起身更衣。
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半分倦意。
黄海平看着楚域踏出殿外,心中惶恐得厉害。
这人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样耗。
可看着圣上的脸色,他哪里还敢再劝?
自打那日从颐华宫回来后,乾盛殿的气压便愈发低迷,连带着阖宫上下都察觉出不对。
只是有贵妃复宠的前例在,众人纵然心思浮动,也不敢妄动半分。
坤宁宫内,上好的檀香味道淡淡弥漫着殿中每一个角落。
皇后正垂眸在案上练着字。
抚琴跪在案前,低声禀道:“这几日,圣上那头,御膳房传进去的菜食,多半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夜间灯火也一直不熄,听值夜的内侍说,圣上常常一坐便到天明。”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皇后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太后那头不知道么?”
“知道,只是太后娘娘去了两次,也不见圣上动容。”抚琴垂首。
“贵妃那头呢?”
“外头的锦衣卫还没撤,咱们的人窥探不出什么动静,只是也不曾见到有人上御前去。”
皇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咱们这位贵妃,可是清高的很,就跟那天仙似得。”
她将笔搁下,慢慢抬眸:“想来也正是如此,才叫咱们那位圣上当做心肝肝疼着。”
男人嘛,越是得不到,越是舍不得,越是冷着他,他便越觉得那是清骨傲气。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不过这样倒也好,贵妃那头若是不傲着了,这宫中说不得是谁的天下。
既如此,皇后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看着皇后面上的冷意,抚琴心头一跳。
果然,便见皇后侧眸吩咐道:“传信回府中,叫家里替本宫训练个人,送进宫来,越快越好。”
抚琴下意识觉得毛骨悚然,低声劝道:“娘娘,如今圣上心思难测,若此时再往宫里送人,万一惹了圣上不快”
皇后冷笑一声:“怕什么,就说是远房的表妹进宫陪伴本宫便是。”
她重新执笔,在宣纸上落下字迹:“放心吧,圣上不会管的,他如今,正忙着同贵妃怄气呢。”
一个男人,在心爱之人那里受了冷落,这个时候,若有人柔声细语,温顺体贴,哪怕只是一时的赌气,也足够。
依着贵妃的性子,若是咱们这位圣上这时宠了旁人,还是只怕要怄死吧。
皇后眸光渐深,微微勾了勾唇。
抚琴看的心中一慌,面色有些忐忑。
皇后将她神色收入眼中,轻嗤道:“慌什么,成与不成的,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便是圣上知晓了,这等小事,也不过训斥本宫几句。”
“对了,姬家那头,可收到消息了?”
抚琴点头:“早几日便已送出信去,按照脚程算,应该早就到了。”
皇后满意颔首:“不错。”
她低下头,继续练字,字迹端庄沉稳,透着一股雍容华贵。
良久,皇后才淡声道:“告诉家里,多留心城门,别叫不干净的人混了进来。”
抚琴看着皇后泛着凉意的目光,忙应了下来:“是。”
明州节度使府内,烛火未熄。
军报与密函堆在案上,商州与原州的王党反扑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姬明弦立于案前,指节压在一封刚送至的急信上。
信纸未展,只看封口火漆,他已隐约生出不祥之感。
片刻后,他拆开信,越看,眉峰越沉,最后一个字落入眼底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旋即缓缓收紧。
“备马。”姬明弦声若冷玉。
下首幕僚闻言一惊,连忙上前一步:“姬大人!”
陆知白素来沉稳,眼下罕见失了分寸:“如今正值商州、原州旧部反扑之际,三线吃紧,明州军务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您若此刻离开,只怕会遭了小人算计。”
姬明弦早已料到此事,抬手将案上一沓军令与布防图推到陆知白面前:“这些,按我之前所定之策执行。”
陆知白一怔,低头一看,那上面不仅有军防调度,还有数条应急替代将领名单,甚至连粮道断绝后的补给路线都已写得清清楚楚。
“您这些日子便是忙于此事?”
姬明弦神色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冷意。
前些日子,他便收到一封密信,说阿潆出了事,只是他素来谨慎,一边派人打探一边准备着明州的事宜,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姬大人!”陆知白有些慌,“无诏入京,乃是大罪!”
尤其是像姬明弦这样坐镇一方的节度使,若是圣上有心发作,便是谋逆论处也是有的。
姬明弦恍若未闻,脚步不停:“明州之事,你替我好好盯着。”
他入朝为官,为的便是阿潆,若阿潆出事他却不闻不问,岂非后悔一生?
府外早已备好快马。
姬明弦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衣袍猎猎翻飞,月光落在他肩背之上,勾出一丝凌冽之气。
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匹长嘶一声,尘土飞扬之间,只见马上人身形挺拔,眉目如霜,踏月而去。
陆知白立于府门之下,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低声叹息:“一州节度使,无诏入京”
他苦笑了一下:“轻则罢官,重则便是谋逆之罪,如此粲然的官途只怕是要断送在今夜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因着满心满眼皆是姬明弦,故而不曾注意到府门侧影处,一道极淡的黑影悄然掠过。
姬明弦策马出城,风从旷野间掠过,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
为着赶时间,他几乎昼夜兼程,马蹄踏过官道,远处忽又一队人马自林道转出。
约莫十余人的样子,皆一身寻常短打衣裳,中间拱卫着一辆青篷马车,瞧着极不打眼。
可几乎就在两方交错的一瞬间,姬明弦目光微微一凝,大掌骤然收紧,马匹低声嘶鸣,前蹄在地面刨出浅痕。
那行人也谨慎地收了步子。
姬明弦一双眸子眯了眯,几乎几息的功夫就认出,眼前这行人乃是禁军。
哪怕刻意收敛了锋芒,手腕的角度、肩背的发力、步伐的轻重,都仍带着禁卫的痕迹。
他眸色微沉,风掠过他鬓边发丝,将那一身清冷贵气衬得愈发分明。
就在这时,车帘轻动,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抓住帘子,轻轻掀了起来,一张明媚温婉如日光的脸映入姬明弦眼中。
那女子眉眼明媚,看见姬明弦的那一瞬,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游韶!”
姬明弦瞳孔骤然一缩,头一回失了冷静:“你怎会在此!”
第85章
车帘再度被掀开一些,那女子几乎喜极而泣,眸中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复又唤了声:“游韶!”
她掀开车帘跳了出来,一身轻便的青色齐胸襦裙,发间也只用同色的缎带扎起,长长两条带子垂在脑后,整个人轻松又明媚。
那十余人听见崔和暄出声的刹那便放松下来,此时齐齐收剑后退一步,冲姬明弦行礼道:“见过节度使。”
姬明弦翻身下马,眉头微蹙:“你们怎会在此?”
为首一人低声道:“奉圣上之令,护送这位姑娘前往节度使府中,眼下人既然已经送到,那属下们便告退了。”
这位姑娘?姬明弦眉头微动。
不等姬明弦再问,那行人当即调转马头,如来时一般迅速遁入山林,很快不见踪影。
晨曦之中,只剩下姬明弦二人,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阿暄。”姬明弦上前两步,看着崔和暄抬了抬手,复又止住。
下一瞬,不等他反应,崔和暄便已然扎进姬明弦怀中。
他心尖颤了颤,旋即抚了抚崔和暄后背,沉声道:“阿暄,眼下事情紧急,容我不能同你说太多,你且先去明州,待我回来再同你细说。”
崔和暄下意识觉得不对,伸手猛地拽住姬明弦衣袖,惊疑道:“你要进京?”
姬明弦快速将苏月潆一事说了,却见崔和暄脸色一变:“游韶,你别急,你先听我说。”
“你口中之事我也知晓。”崔和暄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将那日楚域在钟粹宫的场景细细说了来。
——传朕旨意,即刻绞杀明州节度使,姬明弦。
照充媛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猛地抬头对上楚域森然的眸子,唇瓣发颤。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照充媛便明白,圣上已经知道了,知道她同姬明弦曾有婚约的事。
她不顾有伤在身,连滚带爬上前死死拽住楚域的袍角:“圣上!还请圣上息怒,您若是赐死姬大人,贵妃定然对您心生怨怼,此事再难转圜,妾相信,这定然不是您想瞧见的结果。”
“若圣上只是想要出气,妾愿以死谢罪。”
楚域垂下眼,冷静地看了照充媛半晌,才道:“你倒是聪明。”
照充媛忙道不敢,一双眸子哀哀望着楚域,
楚域轻嗤一声,听的人毛骨悚然。
他缓缓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在你替贵妃受过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照充媛呼吸一窒,抬头看着楚域,嗓音发颤,却兀自镇定道:“圣上,妾以为,贵妃绝不愿意您从妾口中听见有关她的任何私事,那样只会叫她伤心。”
“您若是真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贵妃?”
照充媛上前两步,抓住楚域的袖袍,言辞恳切:“圣上,贵妃对您情深一片,还请圣上也体谅贵妃一二。”
楚域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偏了偏头,看着照充媛轻笑:“用贵妃威胁朕,你倒是胆大。”
照充媛猛地叩首:“圣上此般做法,无非是在乎贵妃,可无论是伤害姬大人,还是要妾背叛贵妃,都会伤了贵妃的心。”
“妾斗胆,请圣上收回成命。”
楚域看着照充媛的头顶,指腹在袖下缓缓摩挲,语气轻得有些诡异:“你说了这般多,就是想保住姬明弦的命?”
“若朕说,要保姬明弦的命,就用你的命来换,你当如何?”
话落,照充媛连瞬间的犹豫都无,抬手拔下发间的玉簪便朝着自己颈侧狠狠划去。
“当啷——”
玉簪在地上碎成几截。
她手腕剧痛,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生生踢开,整个人跌在地上。
照充媛抬起头,怔怔看着楚域,生怕他反悔:“圣上”
楚域居高临下看着她,神情淡得近乎漠然:“念在你对贵妃还算忠心,朕放你一条生路。”
“宫中的照充媛已死,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此人。”
“去明州,管好你的姬明弦。”
照充媛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楚域提步要走,慌乱间,她只来得及问:“圣上是何时知道的?”
楚域脚步一顿,回眸睨了照充媛一眼,并未回答。
照充媛被送出宫门时,天色正暗。
她站在宫外回首望了眼那座宫城,忽然有一种诡异的荒谬感。
圣上竟然,真的,放她出宫了。
还未等她想清楚,一队寻常打扮的禁卫便出现在了照充媛面前,奉命送她前往明州。
崔和暄抬起头,看着姬明弦道:“游韶,圣上为了贵妃,都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送我出宫,你当真觉得他舍得对贵妃做什么吗?”
崔和暄话音落下,林间风声忽然静了一瞬。
姬明弦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沉了下去。
他并非不明白局势,只是关心则乱,阿潆出了事,容不得他想太多。
崔和暄抬眼看他,语气却极稳:“游韶,你现在若入京,只怕是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伸手按住他握缰的手背,指尖微凉,却极稳。
“明州不能没有你。”
姬明弦侧眸看她。
她站在晨光里,眉眼温和依旧:“商州、原州的势力反扑,你比我更清楚有多急,明州若失,你就算去了京城,也护不住任何人。”
“更何况”
她抬眸,看着姬明弦问道:“明辙可给你传信了?”
姬明弦眸色一凝,微微摇头。
“那便对了。”崔和暄继续道:“明辙对阿潆的关心不比你少,既然他都不曾给你传信,想来有自己的考量。”
“我也曾想过,圣上为何那般着急送我出宫,虽不知道为什么,但我隐隐有股直觉,他或许并不想让我给阿潆传信。”
“若是连我都接受不了,那圣上骤然瞧见你因着贵妃私自入京,会是何种态度?”
崔和暄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游韶,如今这个时候,咱们更是要步步谨慎,成为阿潆的依靠。”
她抬起眼,近乎贪婪地望着姬明弦那张格外出色的面庞:“既然明辙不肯告诉你,而你又收到了密信,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设了圈套,正等着咱们往里钻。”
姬明弦沉默片刻,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上马。”
崔和暄一怔。
下一瞬,他已翻身上马,俯身一带,将她直接拉上马背,稳稳扣在自己身前。
她呼吸一滞,后背贴上他胸膛的瞬间,能清晰感受到他心口的起伏。
“游韶?”
姬明弦没有应,只一夹马腹,马蹄骤然扬起。
回到明州节度使府时,天已微亮。
姬明弦翻身下马,步子极快,衣袍掠过长阶,带起一阵冷风。
崔和暄紧随其后,步伐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
入了府,姬明弦不顾下人恭敬的行礼声,径直带着崔和暄去了书房,目光扫过案几时,脸色骤然一沉。
那枚他走前放在案上的印鉴果然不见了,姬明弦眯了眯眸子,眼底一片冷意。
与此同时,建京皇城,乾盛殿。
楚域坐在御案之后,身形笔直,眉目沉冷,静静看着阶下那人。
姬明辙立在殿中,衣袍整肃,神色清淡,无半分惧意。
两人对峙良久。
终于,楚域轻笑了一声:“姬明辙,你是不是以为,看在贵妃的面上,无论你干什么,朕都不会动你?”
姬明辙抬眼,那双眸子与苏月潆有三分相似,他扯了扯唇角:“贵妃娘娘不是已经被您圈禁了么?”
楚域面色一沉,从姬明辙眼中看出不甘与愤怒,还有对苏月潆的不值。
“觉得朕对不起贵妃?”
“难道不是么?”姬明辙神色冷淡。
楚域胸口骤然一紧,险些呕出一口血,到底是谁对不住谁!
他忍下这口气,指腹重重揉了揉太阳穴,掩住眸底翻涌的倦色与怒意,只是脸色终究白了些。
黄海平在一旁看得心惊。
圣上已不眠不休数日,夜里灯火通明,白日照常临朝,膳食几乎未动,若再这般下去,身子迟早要出大问题,偏生这姬明辙还不知死活,可千万别给圣上气出个好歹。
阶下,姬明辙跪的笔直:“臣与姬家,愿将所有家产尽数献与国库,换贵妃性命。”
楚域眸光缓缓落下,眼中杀意汹涌:“你觉得,朕会要贵妃的命?”
“便是不要贵妃的命,常年圈禁宫中不得出,与死了又有何异?”姬明辙冷然对上楚域视线,“哪怕让贵妃长伴青灯古佛,或是对外声称病逝,由姬家接回,臣保证,贵妃此生,绝对不再入京中半步。”
“放肆!”楚域猛地狠狠一拍案,“姬明辙,你要是再找死,连贵妃也护不住你!”
姬明辙猛地磕了个头:“此事前朝亦有先例,臣敢保证,绝不会动摇圣上声名,只求圣上,能放贵妃一条生路。”
楚域看着他,几乎要气笑了,隐在袖下的手一点点攥紧,青筋隐现,他甚至恨不得现在就走下御阶,将姬明辙那张自以为是的脸打得稀巴烂。
他强行忍住,唇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冷笑,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姬明辙:“贵妃是朕的贵妃,自然永远都会留在朕的身边。”
“生是,死也是。”
姬明辙猛地抬头。
楚域眸中寒光乍现,懒得再同姬明辙掰扯,再说下去,他怕他忍不住杀了姬明辙。
“姬明辙,朕最后说一遍,将你那点心思都给朕收起来,再叫朕看见你眼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别怪朕挖了你的眼睛!”
他嗓音渐渐冷静下来:“安州水患正急,左右你闲着无事,那便即日启程,去安州学着点,也滚远点。”
话音落下,不等姬明辙再言,楚域已挥袖示意。
立在一旁的禁军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姬明辙拉了下去。
殿门“砰”地一声合上。
楚域看着案上的折子,越想越气,终是狠狠一拂袖:“放肆!”
姬家人,真是好样的!
他堂堂帝王,因投鼠忌器,都快被臣子爬到头上了。
厚厚一摞奏折被掀翻,散落一地。
殿中宫人齐齐跪下,不住磕头:“圣上息怒。”
楚域咬着牙,看见这些人就烦:“滚!”
宫人们连忙退了出去。
旁人能退,黄海平却退不得,连忙跪下去将折子捡了,重新呈于御前,哀声劝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楚域像是没听见,趁着案沿的指节泛白,整个身子晃了晃,一股浓烈的疲惫感从骨子里蔓延上来。
他吐出一口气,声音极轻:“贵妃那头可有什么消息?”
黄海平一听又想死了,认命地垂下头去:“贵妃一切安好。”
楚域阖了阖眸子,勾起抹自嘲的笑意,复又坐了下去。
他就不信,没有苏月潆,他这日子还过不下去了,楚域当即咬牙道:“摆膳!”
黄海平愣了一瞬,下一刻几乎喜极而泣:“是,是,奴才这就去。”
圣上这几日水米难进,如今主动开口要用膳,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御膳房的人动作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午膳摆了满满一大桌。
偌大的紫檀长桌上珍馐琳琅,玉盘银盏,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楚域自御案上拂袖起身,转身进了偏厅至膳桌边坐下,目光扫过一桌子的菜色。
金丝燕窝、八宝鹿筋、清蒸鳜鱼、翡翠虾饺、老参鸡汤就连炙烤羊肉牛肉都有,可见黄海平的尽心。
偏生楚域瞧了这一桌膳食,只觉胃里翻涌的厉害,恶心极了。
黄海平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替他布菜,夹了一只翡翠虾饺放入楚域面前的白玉碟中:“圣上,今日御膳房特意备了翡翠虾饺,皮薄馅鲜,您尝尝?”
楚域垂下眼,目光一落在那翡翠虾饺上便想起苏月潆。
她那人,嘴挑的很,总嫌御膳房做的东西千篇一律,偏这虾饺能一口气吃上好几个。
察觉自己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苏月潆,楚域猛地将玉箸摔在桌案上。
周围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片,大呼:“圣上息怒。”
黄海平就要熟悉得多,默默将那玉箸换了新的放在楚域跟前,麻溜的跪了下去,等着这位祖宗消气。
楚域睨了黄海平一眼,伸手拿起玉箸,像是在和谁较劲一般,夹起那枚虾饺送入口中。
鲜香入口,楚域刚嚼了几口,便觉一股油腻与腥味猛地涌了上来。
他脸色一变,咬着牙将东西咽了下去。
“呕——”
他猛地侧身,几乎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圣上!”黄海平大惊失色,忙吩咐宫人去传太医。
“闭嘴。”楚域抬手,声音冷的骇然。
黄海平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捧着的痰盂都晃了晃。
楚域漱过口,抬手擦去唇角水渍,脸色苍白:“朕没事。”
他声音低沉,眸中却露出一股狠意。
内务府的金海是她的人,一定会将御前的消息递进去,他才不要又在她面前示弱,让她以为能将他拿捏住。
思及此,楚域冷冷哼出一声,又端起一旁的鸡汤嗅了嗅,这汤用料讲究,熬了约莫两个时辰,汤色澄亮。
他垂下眼抿了一口,还好,尚能接受。
温热顺着喉咙而下,下一瞬,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
“呕——”
楚域扶着桌沿,额角青筋暴起。
黄海平脸都白了,声音发抖:“圣上,保重龙体要紧,您便与贵妃娘娘赌气,也不能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啊”
话未说完,楚域的眼刀狠狠甩了过来:“谁说朕在同贵妃赌气的?黄海平,你脖子上顶着的痰盂玩意儿若是不想要了,朕不介意帮你摘了去。”
黄海平心如死灰地跪下。
楚域看见他那副窝囊样就烦,猛地站起身:“撤了,全都撤了。”
颐华宫。
窗外天色一尘不染,日光透过窗柩洒了进来,却毫无半点热意。
金海是个懂得感恩的,便是苏月潆被圈禁这些时日,也半点不少了颐华宫的用度,无论是冰盆子还是吃食用度,都给的足足的。
春和从锦衣卫手中接过今日的午膳匣子,快步掀了帘子往书房中去。
苏月潆坐在垫了两层软垫的圈椅中,面前是一张翘头书案,此刻正铺着素白宣纸,她袖口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指尖捏着狼毫,一字一句认真默着往生经。
如今这般处境,她能为崔姐姐和苏月微那个没了的孩子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春和见苏月潆眸中染上哀意,忙将午膳取了出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温声道:“娘娘,该歇歇了。”
苏月潆轻应了一声,将手中最后一字默完,才起身走了过去。
夏恬连忙替她将椅子拉开,扫了眼今日的午膳便同春和笑道:“昨儿个娘娘还说想吃这翡翠虾饺,没想到今儿个金总管便差人送来了。”
苏月潆在小几前坐下,闻言打量了一眼膳食,笑道:“金海是个好的。”
春和小心翼翼觑了眼苏月潆,似是有些犹豫。
苏月潆端起一旁的燕窝羹抿了一口,看着春和道:“有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春和咬了咬唇,终是硬着头皮道:“奴婢听金总管传来的消息,今儿个圣上胃口不错,从内务府传了午膳。”
苏月潆指尖顿了顿,很快如常。
夏恬脸色一变,忍不住怨怼道:“前些日子不是还说御前情绪不佳?黄大监日日愁眉苦脸,奴婢还以为”
“以为什么?”苏月潆垂着眼。
夏恬将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以为圣上要不了多久便会来瞧瞧娘娘。
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轻声道:“娘娘,奴婢听着金总管的意思,圣上那头,怕是已经走出来了。”
这对她们,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苏月潆面不改色,将用了半盏的燕窝羹放下,伸手夹起一枚翡翠虾饺。
虾饺皮薄透亮,碧色微润,热气氤氲,很是合她的胃口,一连吃了三个。
春和见她毫无反应,心里更急了几分:“娘娘,您如今还怀着小主子,若是他日小主子落地,却没了圣上的宠爱,在这宫里”
“行了。”苏月潆掀了掀眼皮,“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春和心头一颤,当即噤声。
苏月潆抿了抿唇,春和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只是那是两条人命啊,她现在还做不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去讨好楚域。
那是她一直以为的未来嫂嫂,生死之际替她受过,最终还因着她没了性命。
若她腆着脸去找楚域求和,那她还有何颜面去见二表兄?
眼见苏月潆情绪有些低落,夏恬瞅着空隙打趣道:“小主子真是心疼娘娘,乖巧极了,从不闹腾。”
提及孩子,苏月潆面色一缓,眸子闪过一丝暖意。
可不是么?当初怀着宁儿的时候,几乎日日作呕,水米难进,最严重的时候连榻都起不来,雍王府的厨子换了一波又一波。
她当时还想,就该叫楚域尝尝怀上孩子食不下咽的感觉,如今怀着这个孩子,她胃口倒是好的很,能吃能睡的。
春和见气氛缓和,忙也笑道:“奴婢都说,小主子定是心疼娘娘,才不折腾人。”
苏月潆唇角勾了勾,伸手抚上小腹,面色温软:“是个乖孩子。”
夜色渐深,乾盛殿灯火通明。
更鼓已过三更,殿内依旧是一片沉肃。
安州水患的折子堆了一案,楚域自午后便坐在案后,至今已然下了数道折子,神色冷峻。
直至子夜将过,殿中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晃,楚域笔尖忽然一顿。
数夜未眠,他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乱撞,心跳骤然加快,一下重过一下。
他垂下眼,指腹按上太阳穴,低低吐出一口气:“黄海平,更衣。”
“是。”黄海平忙不迭转了身,吩咐宫人们端水进来。
楚域走至屏风后,抬手解开外袍,从一旁的架子上扯了擦脸的帕子,正要将其浸在水中,却被水中的倒影一晃。
那是一张俊美至极的脸,尊贵,凌厉,不可一世。
可就在这一瞬间,楚域脑中忽然掠过隋屿的脸。
他较之自己更加清隽温雅,也正是如此,自少时起,隋屿便比他更得女子喜欢。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楚域想也不想便将铜盆掀翻。
“哐啷——”
铜盆在地上滚了滚,水花四溅。
黄海平已经对自家祖宗时不时的发疯习以为常,熟悉地跪了下去唤道:“圣上息怒。”
楚域冷着脸将衣袍换了,怒气冲冲地在榻上躺下,闭眼。
一盏茶后,他猛地睁眼:“黄海平!”
“奴才在。”
“去端碗安神汤来。”
“是。”黄海平认命地退了下去。
楚域咬着牙,他就不明白了,自己的脑子为何不受自己控制,只要一闭眼就想起苏月潆那张脸,以及密信上的那句话。
她就从未同自己说过这样的情话。
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嫉妒,楚域磨了磨牙,扬声道:“黄海平,人呢!”
黄海平几乎是滚着进来的,将一碗滚烫的安神汤奉上。
楚域刚入嘴便被烫了一下,冷眼睨着黄海平。
待一碗汤入腹,楚域冷冷闭上眼,准备入眠。
一个时辰后,他清醒地坐了起来,要了第二碗安神汤。
紧接着,是第三碗,第
黄海平端着碗的手都在抖:“圣上,再喝怕是伤身。”
“闭嘴。”楚域眼底已泛出血丝。
天光一点点从窗棂透进来,他终于在数碗安神汤的药力作用下勉强闭上眼。
可不过片刻,外头已传来内侍低声的通禀:“时辰到了。”
楚域睁眼,眼下青黑明显,面色苍白,他坐起身,喉咙发紧,胸腔仍闷得厉害。
略微缓了缓,楚域径直起身:“上朝。”【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