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纽约地铁站, 大都会藏污纳垢的巨型下水道。


    在这里,不仅有垃圾、老鼠、随地大小便,还有盗窃, 抢劫,猥亵。


    以及, 谋杀。


    眼见一起惨案即将发生, 西蒙还在震惊时,忽然怀里被塞了什么,在他意识到是米妮的时候, 旁边的陆长缨和布莱克已经冲了过去。


    两人分工明确,陆长缨旋身, 一个当胸直踢,重重将流浪汉踹得连连后退几步;布莱克弯腰抓住年轻人的手, 猛然发力,在地铁即将撞上的前一秒, 硬生生将对方拉回了站台。


    当地铁呼啸着驶入站台, 掉在轨道上的随身听被碾成了碎片。


    年轻人惊魂未定,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向布莱克道谢。


    布莱克没有理会,转身快步走向陆长缨, 在刚刚他救人的时候,她已经制服了流浪汉, 将对方双手缚后摁在地上, 等待地铁工作人员和警察来接手。


    而候车的人群像是受惊飞走后又落回树枝的麻雀, 从他们身旁绕过去,匆匆忙忙挤上这一班车。


    或许有好奇,但却微不足道, 毕竟同样的场景在纽约地铁发生过不止一次,有的死了,有的没死,发生多了,再敏感的人也会变得麻木。


    相比于一个陌生人的死活,还是自己的生计更重要。


    ——这就是纽约。


    ——这总是纽约。


    “我不会再坐地铁了。”


    几人离开地铁站后,再提起刚才发生无差别杀人事件时,西蒙有点后怕,更多的是嫌弃。


    “见鬼,这一定是我见过最野蛮的地方。”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得了吧,你可是个纽约客,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野蛮吗?”


    西蒙卡了一下,再次强调道:“我在英国出生。”


    陆长缨嗤了一声:“和你的美国护照说去吧。”


    西蒙理直气壮地说:“事实上,我还有一本英国护照。如果需要的话,我还有一本瑞士护照。”


    陆长缨:……可恶的跨国流动特权人士,她要把这家伙分批挂在每一国的路灯上。


    西蒙愉快地翘起嘴角,最后定论道:“所以,纽约,或者至少纽约地铁,真是一个野蛮的地方。”


    “对了,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陆长缨意有所指地说:“你是不是还欠某人一句‘谢谢’?”


    西蒙从善如流地望向布莱克,甜美地说:“不止是谢谢,我甚至还愿意给他一个吻。”


    布莱克面无表情,用陈述性语气说:“我要吐了。”


    米妮瞪大了黑溜溜的圆眼睛,重复道:“哇哦,我要吐了!”


    西蒙将这颗小糖豆抱起来颠了颠,又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眯眯地说:“不,你不想吐,还记得我们读过的青蛙王子的故事吗?”


    米妮积极抢答道:“公主亲了一只青蛙!然后他砰的一下变成了上市公司实际控制人!”


    西蒙颔首,露出矜持而满意的笑容。


    陆长缨:“……我也要吐了。”


    布莱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我们到了。”


    在前方不远处,是一栋摇摇欲坠的陈旧木屋。


    陆长缨在暑假时曾误入过底层黑人社区,看上去像是在世界大战中被轰炸过两次;至于这栋房子,看上去倒不像在战


    争片,而应该归为恐怖片的取景地。


    龟裂的油漆,歪斜的木头,变形的门框,还有满是破洞的玻璃窗,上面贴着泛黄的旧报纸。


    一阵风吹过,报纸簌簌作响,上面的大幅人像照片变形,仿佛在对外界露出诡异的笑。


    米妮抬手抱进了西蒙的脖子,小声地说:“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


    西蒙皱眉盯着木屋,他从来没见过比这更破烂的房子,拖车不算,那不是房子。


    “你们确定要把她留在这里吗?”


    布莱克没说话,朝木屋的门廊走去,陆长缨说:“至少这里有墙和屋顶。”


    相比于冬寒夏热、毫不保温的铁皮拖车,在暴风雪的极寒天气下,一栋房子显然更适合儿童居住。


    此时布莱克已经敲开了门,陆长缨眼尖,看到一名中年白人女子躲在门后,衣着邋遢,面容憔悴,紧紧皱着眉。


    尽管被生活摧残得面目全非,但还是依稀能从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看出年轻时的姣好容貌。


    除了发色与瞳色不同,布莱克看起来简直像是母亲的翻版。


    然而,对于突然上门的大儿子,她非但没有惊喜,反而露出烦躁不安的表情,在布莱克对她说话时,不住地摇头,时不时紧张地看向门后,似乎在担忧什么。


    而米妮对于久未见面的母亲,有孺慕之情,但更多的却是抵触。


    西蒙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轻声地说:“我说过的,拖车更适合儿童成长。”


    不知布莱克说了什么,他的母亲迟疑着点了点头,慢慢从门后走了出来。


    当她走出房门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高高凸起的小腹。


    “哇哦……”西蒙语气不明地惊叹道。


    陆长缨没说话,看向朝他们走来的布莱克。


    布莱克抱过米妮,简短地说:“她同意了。”


    米妮将脸埋在他肩上,细声细气地问:“我不能和你们待在一起吗?”


    布莱克难得语气温柔:“我们说好的。”


    米妮便不再说话,挣扎着从布莱克身上下来,低着头,慢慢走到母亲身旁。


    布莱克的母亲皱着眉,愁苦而烦躁地看了一眼小女儿,就好像在看一个摆脱不掉的大麻烦。


    她没有对布莱克嘱托什么,也没有理会和他一同前来的两个年轻人,只是反复强调:“你不能把她留在这儿太久!”


    西蒙笑容不变,轻声地说:“听起来就好像布莱克才是小米妮的法定监护人,而不是她的父母。”


    陆长缨也觉得布莱克母亲的表现实在太奇怪了,但布莱克是她的朋友,按中国的传统,家丑不可外扬,于是她禁止西蒙继续发表冒犯性言论。


    西蒙轻轻嗤了一声:“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我的母亲,不过她往往会表现得更加得体。”


    他望向门廊,轻声道:“纽约的母亲似乎总是这样,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他们一定在教堂发过誓,只忠于丈夫。”


    陆长缨转头看了西蒙一眼,正要说什么时,木屋里忽然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该死的婊子,你在给我找麻烦!”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曾经强壮但现在赘肉横生的秃头中年男人猛地踹开门,一只手还提着半空的酒瓶,冲门外吼道:


    “见鬼!你是想让我们都被驱逐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房子!你们花光了我的钱,又想要毁掉我的房子吗?!”


    在美国的贫民社区,房东往往拒绝将房子租给带孩子的租客,而如果租客怀孕,房东也会毫不留情地驱逐她。


    原因很简单,房东担心精力过剩的孩子会破坏房屋,担心孩子的存在会引来政府社工巡查,还担心要是孩子被查出铅中毒,房东就会被责令将房屋水管更换为不含铅的——价格相当高昂。


    因此,除非带孩租客愿意支付比一般人更多的租金和押金,否则房东的答复永远都是“不”。


    布莱克家的自有房屋由于拖欠房产税和物业费而被法院查封拍卖,他们只能租房居住。而不巧的是,布莱克的父母生了太多的孩子,几乎没有房东会愿意将房子租给他们。


    为了不露宿街头,布莱克父母尽可能地将孩子们弄走——年纪大的,就赶出家门,让他们自己去找活路;年纪小的,就送到亲戚朋友家寄养。


    至于为什么不转移监护权,是因为政府按人头发放儿童补助,包括现金、医疗保险和食品券,除此之外还有每年的免税额度。


    某种程度上,对于底层人来说,孩子越多,赚得越多,但前提是,他们租得到房子。


    “你们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布莱克父亲浑身酒气,大声冲妻女咆哮。


    布莱克母亲抱着手站在一边,满脸愁苦和不耐烦,而米妮害怕地低下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布莱克压着火气说:“拖车太冷了,她会生病的……”


    还不等他说完,男人再次吼道:“闭嘴!我@#¥%才不在乎!听着,我已经有太多的孩子,孩子总会自己长大,所以别给我找麻烦!”


    布莱克难堪极了,他死死盯着父亲,像一头忍耐到了极致的年轻雄狮,忍不住要向年迈昏庸的老狮王发出挑战。


    布莱克母亲挺着肚子,终于开口:“让她留下吧,她很安静,而且我快要生了,总要有人做家务,难道你会自己洗碗吗?”


    米妮点头如捣蒜:“我会的!我发誓,我会乖乖的!”


    布莱克父亲像一头发怒的醉酒公牛,从鼻子里重重喷出气。


    他没再说话,狠狠瞪了一眼布莱克和米妮,转身踏着重重的脚步走了回去。


    布莱克母亲伸出手,拉着米妮跟在后面走进了门。


    在关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布莱克,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消失在合拢的门缝之后。


    “其实拖车也没那么糟,不是吗?”


    西蒙忽然开口,对陆长缨说:“真希望我的信用卡还能用,这样我就能在希尔顿酒店订一间总统套房。”


    陆长缨没说话,看着布莱克沉着脸朝他们走过来,没有停留,朝来路走去。


    “看来我们该走了。”


    西蒙习惯性地弯着嘴角,而这一次,看起来却不像是笑容。


    “现在看来,无论是住在上东区还是下城区,人类总会面对相同的烦恼啊。”


    陆长缨朝前走去,头也不回地反驳道:“至少上东区的人不需要考虑居无定所的问题。”


    西蒙轻快地追上她,说:“如果你愿意将长住酒店也看作是居无定所的话……”


    陆长缨回头看了他一眼,西蒙乖觉地拉上了嘴巴的拉链。


    寒流过境后,积雪渐渐消融。融化的雪带走了太多热量,反而比下雪时还要冷。


    陆长缨裹紧厚外套,小心翼翼地踩着结冰路面,朝外走去。


    她刚刚结束了AP考试,不出意外的话,她能拿到三门课的大学学分,收益率堪比彩票中奖。


    下周是圣诞节,纽约市再次隆重地张灯结彩,红色蝴蝶结,绿色花环,高耸圣诞树,还有随处可见的圣诞老人和驯鹿。


    陆长缨从一户人家下走过,看着悬挂在门廊的槲寄生,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年圣诞节啊……


    “我们应该谈谈。”


    忽然,一道低沉男声响起,带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德国口音。


    陆长缨顿了顿,才转过身,抬头看向身后神出鬼没的盖世太保先生。


    “我们已经谈过了,”她说,“卡尔先生。”


    卡尔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站姿笔挺,姿态冷峻而克制。


    冬天与他的金发蓝眼格外相衬,冰冷,疏离,严峻,如同一座会呼吸的大理石雕塑。


    “你对我说谎。”


    卡尔的语气平淡,不带指责,只是说出事实。


    “你一直和西蒙在一起。”


    陆长缨并不意外,西蒙又不是克格勃,他的这次离家出走甚至都没走出曼哈顿,不被卡尔发现踪迹才是小概率事件。不过——


    “先生,我可没有撒谎。”


    陆长缨对上卡尔的视线,不避不让,礼貌地笑了起来。


    “我一直说的是‘这与我无关’,不是吗?Family issue(家庭问题),而我只是西蒙的朋友,我不认为我适合介入你们的家庭内部矛盾,更不适


    合收费介入。”


    卡尔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你很聪明,或许有些过于聪明。”


    陆长缨心中警铃大作,抬起手表看了看,语气夸张地说:“谢谢您的夸奖,不过我得走了,我接下来还有约,抱歉,今天和您聊得很愉快,下次就不见了,拜拜~”


    话语未落,陆长缨就要溜走,然而卡尔却在她身后说道:


    “需要我送你去拖车营地吗?”


    陆长缨脚下一顿,回头对他说:“不必,不过你可以亲自从拖车上带走西蒙,他现在又冷又穷,几乎没有反抗能力。”


    “圣诞节要到了。”


    卡尔不紧不慢地走到陆长缨身旁,不动声色地说:“我希望他自愿回家。”


    陆长缨轻快地说:“听起来有些难,不过如果你愿意承诺不会将他送到英国私校,西蒙会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那样呼扇着两只翅膀,飞快投入温暖的家庭。”


    卡尔说:“他需要受到惩罚。”


    陆长缨遗憾道:“那您只能祈祷在拖车冻死和私校坐牢之间,西蒙会选择后者吧。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您可能要等很久了,说不定下一年的圣诞节他就会乐意回家了呢。”


    卡尔安静地看着陆长缨,那双瞳色极浅的眼眸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你总在拒绝我。”


    陆长缨抬头与他对视,纠正道:“我总在说实话。”


    卡尔问:“那么,多少钱能买到你的谎言呢?”


    陆长缨说:“不,你应该问的是多少钱能买到我的背叛。”


    卡尔微微笑了起来:“我不觉得这有差别。”


    陆长缨反驳道:“当然有差别,我可能会视情况随时撒点小谎,但我从不会背叛朋友。”


    卡尔不置可否:“忠诚是有价格的。”


    陆长缨继续针锋相对:“不巧的是,你今天想要买的是非卖品。”


    卡尔垂眸看向陆长缨,并不生气:“你会改变主意的。”


    陆长缨假笑了一下:“那您要等很久了。”


    卡尔忽然说:“你对西蒙很忠诚。”


    “忠诚?”


    陆长缨夸张地说:“别开玩笑了,先生,我可不是西蒙养的那条比格,我只是有基本的道德。”


    卡尔看着她,若有所思。


    “我现在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西蒙会相信你。”


    陆长缨说:“这不奇怪,溺水的人总会下意识抓住救命稻草。”


    卡尔垂眸看着她,那双与西蒙类似却更加浅淡的蓝眸在某些时候看上去像是极地冰层下的寒冷海水。


    “你似乎对我存在误解。”


    卡尔微微偏头,有些疑惑的模样。


    “为什么?”


    陆长缨简直要笑:“Why why ?卡尔先生,您难道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滑稽吗?”


    她笑容一收:“你应该去问西蒙,而不是一个被卷入你们家庭纠纷的路人。说实话,我对《豪门恩怨》完全不感兴趣,我甚至从没打开ABC的频道。”


    《豪门恩怨》是时下美国最火的电视剧之一,华服珠宝,爱恨情仇,极致夸大的戏剧化情节,完美满足普通观众们对上流社会的窥私欲。


    卡尔并没有被激怒,平静地说:“你只是还不了解我。”


    陆长缨几乎想要翻白眼:“我不需要了解你,没有西蒙,我们就是陌生人。”


    当他坐着豪车从曼哈顿的街头疾驰而过时,不会在乎路边排队挤上公交车的人。


    卡尔垂眸,专注地看着陆长缨。


    甚至有些过于专注。


    “你会了解我的。”


    陆长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转身离开,而这一次,卡尔没有再追上来。


    他笔直地站在原地,目送陆长缨走远,却像是笃定她还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和卡尔分开后, 陆长缨没有再兜圈子甩开身后可能的跟踪者,径直来到拖车营地。


    她得告诉西蒙,他已经被那位海因里希盯上了, 或许不用等多久,他就会在那所英国私校穿着高定囚服参加圣诞晚宴了。


    然而, 陆长缨才走到卡车前, 西蒙已经冲了过来,语气急促地说:


    “米妮被CPS带走了!”


    CPS,全称Child Protective Services, 美国儿童保护机构。


    之前陆长缨在做babysitter时就听过CPS的鼎鼎大名,如果父母将十岁以下的子女独自留在家中, 一旦被报告,就会引来CPS, 以监护人未能提供基本监护为理由带走孩子,送到儿童寄养中心。


    因此, 父母即使短暂出门购物, 也要雇佣一位babysitter来代为履行监护职责,花钱消灾,免得招来CPS。


    这种国家介入的儿童监管机制有助于减少保护儿童,消除儿童是父母私产的传统观念, 但在实际操作中,CPS本身的制度缺陷和执行僵化暴露无遗, 某种程度上反而变成将孩子从父母身边夺走的合法工具。


    就比如原住民儿童被规模性带离家庭, 强行送入教会寄宿学校, 最终变成无名墓地中的小小尸骸。


    白人儿童也没能因为肤色而受到优待。


    大部分寄养家庭更多是为了谋取政府补贴,而不是真正想要提供帮助。许多被送去寄养的儿童往往会遭受性侵,饥饿, 暴力……不断在不同的寄养家庭间颠簸流离,而一旦达到法律规定年龄,无论是否有谋生能力,都会被强行赶出福利体系,大多数最终变成在街头流浪的流莺和混混。


    说来简直黑色幽默,为了避免儿童在家庭内被虐待,CPS决定让儿童在家庭外被虐待。


    如今CPS在美国臭名昭著,恐吓力堪比瘦长鬼影。


    一旦孩子被CPS带走,就意味着ta的人生从此基本完蛋了。


    当得知米妮被CPS带走,陆长缨悚然一惊,脸色巨变。


    西蒙烦躁地说:“该死,就不该让她回家,拖车再冷也比寄养中心好一万倍!”


    “米妮被带到了哪里?CPS用什么理由指控?第一次开庭是什么时候?”


    陆长缨皱眉道:“还有,布莱克的父母呢?”


    西蒙冷笑道:“他们才不在乎!一个女儿而已,他们马上就可以再生一个!见鬼,就算是农场的奶牛也会比他们更有亲情!”


    陆长缨眉头紧皱:“我们得去找布莱克,得在米妮进入寄养系统之前把她救出来。”


    西蒙冷笑得更大声:“布莱克?那个愚蠢的大个子差点因为和CPS的人打起来而被警察带走!他几乎忘了自己还在保释期!”


    陆长缨头疼起来。


    她抬手制止西蒙的抱怨,问道:“就告诉我,布莱克在哪里?”


    西蒙嗤了一声,让开位置,隔着敞开的拖车门,陆长缨看到布莱克双手捂脸,颓丧地坐在沙发上。


    “做点什么!”


    她跳上车,快步走过去,扯着布莱克的衣领,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米妮需要你!”


    布莱克低落而愤怒,像一头挫败的雄狮,满腔怒火,却无能为力。


    “做什么?”


    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嘲讽与绝望。


    “还能做什么?强行闯入儿童寄养中心带走米妮,还是强行闯入议会逼迫他们修改儿童保护法案?亦或是强行逼迫我们那所谓的父母,让他们变成一对富有体面、从任何角度都符合CPS要求的合格父母?”


    布莱克自嘲地笑了起来。


    “米妮不是我们家第一个被CPS带走的孩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长缨松开手,重重将布莱克推倒在沙发上。


    “别告诉我,你打算就这么妥协!米妮会被CPS毁了的!”


    她才只有五岁,毫无自保之力,偏偏还长得漂亮可爱,是一块毫不设防的软嫩香肉。


    不止是那些发生在寄养系统内部的隐秘犯罪,还有更糟糕的,更阴暗的,更可怕的……


    陆长缨咬着牙说:“无论如何……”


    布莱克忽然暴怒,打断了她的话。


    “无论如何?但事实是,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没有无论如何!他们带走孩子,就像收税一样理所应当——穷人的孩子是另一笔血税。”


    他盯着陆长缨:“我被送到过


    寄养家庭,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是地狱。但那又怎样,这就是命运。”


    陆长缨一时失语,只能听到布莱克的声音。


    “我的命运,米妮的命运。”


    “Shame on you.”


    西蒙冷眼旁观许久,忽然开口,冷笑着对布莱克再次重复道:“Shame on you.”


    他抱臂靠在车厢上,嘴角一贯翘起,眼神却很冷。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穷人,你们总在为自身的懒惰和无能寻找理由。”


    顶着布莱克杀人般的视线,西蒙轻柔地说:“为什么不直面现实呢,布莱克,你放弃了你的小妹妹,你看着她去死。”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谋杀案的共犯。”


    布莱克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挥拳猛地朝西蒙砸去!


    西蒙不甘示弱,他看着文弱瘦削,实则长期接受马术和击剑训练,尽管缺乏街头打架的实战经验,但也能在挨三拳的间隙回击一拳。


    狭窄的拖车车厢里,布莱克和西蒙打成一团,毫无章法,只是在宣泄压抑已久的愤怒。


    他们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就像盯着生死仇敌,每一拳都用尽全力。


    到处都是被波及的杂物,空了的瓦斯罐,缺口的盘子,没来得及清洗的平底锅……


    如同龙卷风过境,满地狼藉,而始作俑者们被绊倒在地,试图用拳头将对方打死的同时,自己也快要被对方的双手掐死了。


    哗,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浇了下来。


    “冷静了吗?”


    陆长缨单手拎着水盆,冷笑道:“还是需要我为你们报名MMA,或许你们可以开创无限制格斗的新赛事类型,说不定观众就喜欢看到人类在地上打滚。”


    布莱克慢慢放下了拳头,西蒙松开手,带着些泄愤地粗鲁推开布莱克,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顶着满脸淤青,冲陆长缨翘起嘴角,委屈地抱怨道:“我的手很疼。”


    布莱克沉默不语,只是随手擦掉眉骨处不断流下来的血,这几乎将他的半张脸染成红色。


    陆长缨看着两个挂彩的家伙,恼怒地叹了口气。


    从拖车营地办公室借来医药箱后,陆长缨力道很重地帮布莱克和西蒙包扎伤口,将蘸满双氧水的棉球恶狠狠摁在伤口上。


    布莱克咬着牙,脖颈青筋贲起,硬是一言不发。


    西蒙大呼小叫起来,娇滴滴地抱怨太疼了,他需要一个疼痛飞飞(Pain pain go away)的亲亲,换来的是陆长缨一记冷笑,以及更用力的动作。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陆长缨终于了解到米妮被带走的前因后果。


    还是那栋快要倒塌的木屋惹的祸。


    当局认为这栋房子不适宜居住,在勒令布莱克父母搬走时,发现了同住的米妮——这就引来了CPS,鬼子进村,社工上门一顿评估,认为房屋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结构破损,卫生状况糟糕,而且还没有在破洞窗户上安装儿童安全防护栏。


    再加上身为建筑工人的父亲长期酗酒,有暴力犯罪史,以及家中其他孩子曾被送去寄养……种种因素之下,CPS经过综合评估后认为米妮正在面临紧迫的严重伤害风险,将她带离家庭。


    陆长缨只觉可笑。


    之前他们担心的都是被房东发现偷偷入住的米妮后,会要求布莱克父母赶走米妮,或者将这一家子都赶出木屋。


    但谁能想到,在木屋房东发现米妮之前,CPS已经先一步带走了她。


    这下,布莱克父母不用再担心米妮的存在会影响他们租房了。


    陆长缨查询资料,又去咨询唐人街律师,在最短时间内拿出了一整套营救米妮的方案,但她才刚提出要向法庭申请指定律师,就被布莱克否定了。


    “他们不会做的。”


    陆长缨不可思议地问:“为什么?这是免费的,不需要他们花一分钱。”


    布莱克却说:“免费当然很好,但他们不想要米妮。”


    西蒙嘲道:“即使是眼镜王蛇,也会有比这更多的母爱和父爱。”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没关系,她准备的预案多。


    她放下父母参与救援的方案,拿起另一份布莱克主导的方案。


    “那就申请监护权变更。”


    她说:“你已经成年了,有权成为米妮的监护人,在CPS将她送到寄养家庭之前,我们马上联系社工,申请以亲属照顾者的身份来接收米妮,之后再向法院申请监护权转移。”


    这一次,是西蒙打断了她的话。


    “不可能。”


    陆长缨反问:“为什么不可能?我已经查过资料了,这时可行的。”


    西蒙看了一眼布莱克,嘲讽地说:“他没有符合CPS安全标准的住所。我不认为社工会认为住在拖车会比住在寄养家庭更好。”


    房子,又是房子。


    CPS制度真是对贫困家庭的一场精准狙杀。


    因为房子把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又因为房子而拒绝将孩子由成年兄姐养育——一套把“穷人不配生孩子”顶在脑门的社会达尔文系统。


    陆长缨重重合上方案,皱眉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西蒙斜了布莱克一眼,意有所指地说:“当然有,正如某人所说,还可以强行闯入儿童寄养中心带走米妮,一路向南逃亡,越过国境线,抵达墨西哥——然后CPS就再也不能做什么啦。”


    陆长缨:……


    她抬手拉住布莱克,烦躁地说:“等我走了再打,我没兴趣兼职急救员。”


    由于布莱克父母拒绝配合,而布莱克又不符合获得监护权的条件,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米妮进入寄养系统,在不同寄养家庭之间流转。


    更糟的是,如果在寄养一年后,布莱克父母仍旧不打算带回米妮,按照美国法律规定,他们将被终止监护权,也就是说,从法律上彻底断绝双方关系,而米妮也将失去脱离CPS系统的最后机会。


    似乎出生在底层家庭的孩子,无论如何挣扎,总会在无处不在的绞杀中,被系统性的拖入泥潭。


    圣诞将至,全美开始沉浸在节日氛围,而拖车内一片死寂。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陆长缨不甘心极了,盯着布莱克和西蒙。


    “你们可是美国人,难道你们就没有办法吗?”


    布莱克沉默地背身站着,而西蒙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亲爱的,我很想说有,但我不能撒谎。如果是之前的我,救出小米妮不算什么难事,但现在的我只能对你说一声抱歉。”


    没有人再说话,寒风刮过,窗户震动,发出刺耳的晃动声。


    遥遥的,不知是哪辆拖车里传出圣诞歌《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铃儿响叮当,铃儿响叮当)”


    录音机里的磁带突然绞到一起,乐声变成混乱的异响。


    “Oh what fun it is to……(多有趣的……)滋滋滋呲——”


    令人讨厌的圣诞节。


    作者有话说:


    调整了一下前几章的分章,其他没变,不影响正常阅读


    第178章


    又开始下雪了。


    圣诞节当天, 陆长缨早早起床,做了一大堆的炸鸡腿、薯条和披萨,又将买来的奶油蛋糕从窗外拿回来, 天气够冷,奶油没有融化。


    她将这一大堆食物打包好, 塞进大号袋子, 在最上面放上打着蝴蝶结的礼物盒,推门出去。


    身后,陈伯喊道:“外面在下雪呀, 你要去哪里?”


    陆长缨回头,勉强笑了一下:“去看一个小朋友, 很快回来。”


    陈安东走过来,想要拿走她手里沉重的袋子:“我送你。”


    陆长缨避开他的手, 轻轻摇了摇头。


    “让我一个人去。”


    经过步行转地铁转公交转步行的漫长跋涉后,陆长缨终于来到米妮所在的寄养家庭。


    这是一栋联排别墅, 即使在冬天也将草坪修剪整齐, 还用绿油漆粉刷了外墙。不过房子已经有年头了,木头开裂,墙皮剥落,在一扇扇生锈的铁栅栏窗户后, 探出不


    同孩子的脸。


    即使隔着房门,也能听到屋里传出刺耳的吵闹声和尖叫声, 脏话不绝于耳。


    陆长缨摁响门铃, 向狐疑的寄养家庭阿姨反复解释她的来意, 她只是来探望米妮,毕竟今天是圣诞节。


    寄养阿姨苛刻地上下打量陆长缨,从鞋子到露在外面的手, 再到她提着的袋子。


    “好吧,但你只能站在这里。”


    她点了点露天门廊,“你必须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否则我就报警。”


    陆长缨答应下来,寄养阿姨撇着嘴,一把拉开房门,冲里面吼道:“米妮!马上下来!你这个幸运的小混蛋,有人来看你!”


    屋内原本吵闹不休的寄养儿童们顿时一静,各色目光投向门外,以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世故盯着陆长缨看,像一群未开化的小兽。


    木质楼梯传来急切的踩踏声,米妮飞快地从楼上跑下来,连蹦带跳,几乎像是在飞。


    当她连着跳下三个台阶,朝着陆长缨的方向飞奔过来的时候,忽然旁边一个孩子伸出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米妮毫无防备,重重摔倒在地。


    陆长缨脸色一变,而旁边的寄养阿姨见怪不怪,只是说:“孩子们总是这样。”


    米妮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哭,只是继续跑向陆长缨,而这一次她小心多了,没再被伸出来的几条腿绊倒。


    “Lu!Lu!Lu!”


    米妮跳出房门,扑到陆长缨怀中,双手紧紧搂着她,激动得连声喊她的名字。


    陆长缨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问:“疼吗?”


    米妮仰头咧开嘴,摇着头说:“一点也不疼!”


    她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脸上有伤,头发板结,偶尔还能看到几只跳蚤钻来钻去,看起来还不如在拖车的时候。


    米妮瘦了很多,原本如同苹果般的红润圆脸快速消瘦下去,像一个干瘪的橙子。


    她努力冲陆长缨露出笑容,讨好卑微,让人陌生又心痛,然后忍不住去想这段时间她在寄养家庭都经历了什么。


    米妮紧紧抱着陆长缨,小心翼翼地问:“Lu,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她探头朝陆长缨的身后望去,期待地问:“布莱克和西蒙在哪里?”


    陆长缨眼泪都要掉下来,清了清嗓子,说:“我在努力,我们都在努力,你会回家的。”


    米妮显然失望极了,但还是咧着嘴,乖巧地说:“我相信你,我会做个好孩子的。”


    陆长缨不敢再看她,匆匆蹲下身打开带来的袋子,拿出温热的炸鸡腿和披萨薯条,又打开蛋糕盒,头也不抬地说:“你可以分享给你的朋友们。”


    米妮抓着鸡腿狼吞虎咽地撕咬,还没咽下去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就已经塞进嘴里。


    她口齿不清地说:“我没有朋友,汉娜,黛西,安吉拉……他们只会抢我的东西!我快要饿死了!”


    寄养阿姨看陆长缨脸色不对,连忙道:“我给这帮小混蛋准备了足够多的食物,是他们自己要在餐桌上打架,这与我无关。”


    陆长缨不想理她,如果真的有足够食物的话,又为什么连基本生存资源都需要用抢的。


    “慢点吃,别着急,我会等你吃饱了再走。”


    陆长缨轻声地对米妮说,并撕开番茄酱挤在薯条上,递给米妮。


    米妮一手炸鸡腿一手披萨,眼睛还盯着奶油蛋糕,几乎要从眼睛里伸出一双渴望的小手。


    陆长缨拿出烘焙店赠送的纸碟和刀叉,在寒风中切下一大块奶油蛋糕,正要递给米妮时,忽然一个半大男孩从屋里蹿了出来,伸手抓了蛋糕就跑,只留下陆长缨手里的纸碟。


    她一愣,而米妮已经尖叫起来:“那是我的蛋糕!”


    她抓起叉子就冲了过去,表情狰狞地去扎那个半大男孩,而对方已经在短短几秒内就囫囵个地将蛋糕塞进嘴里,吃得满脸都是奶油。


    当米妮用叉子使劲去戳他的时候,半大男孩抬腿就踹,将她踹倒在地,还要继续打。


    陆长缨腾地一下就站起来,放下蛋糕就往屋里冲,然而,其他孩子却借机从屋里蜂拥而出,抢夺地上的炸鸡腿和奶油蛋糕,薯条散落一地。


    寄养阿姨装模作样地管了管,喊了几句:“你们完蛋了!今天别想吃圣诞大餐!”


    屋里,陆长缨挥拳将半大男孩打得侧过身,踉跄着撞在墙上。


    他畏惧而憎恨地看了陆长缨一眼,转身逃到楼上,站在楼梯上朝下面吐口水。


    陆长缨作势要追上楼,他吓得屁滚尿流,头也不回地钻进一间放满了床的卧室,反锁上了门。


    陆长缨将米妮从地上扶起来,她没有哭,凶狠地瞪大眼睛:“我要杀了他!”


    然而,当米妮看到门外的狼藉时,却一瘪嘴,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呜呜呜那是我的蛋糕……”


    陆长缨看着外面趴在地上、抢着舔盒子上残留奶油的小孩们,一时失语。


    陆长缨没能待太久,寄养阿姨不停地看表,不耐烦地催促她赶紧离开。


    “你在破坏我才确立的秩序!”


    她大声地抱怨道:“弄清楚,我为政府工作,我对这些孩子们享有监护权,别再来干扰我的工作!”


    米妮死死拉着陆长缨的手,圆眼睛里满是泪水,不肯让她离开。


    “你还会来看我的,对吗?还有布莱克,西蒙,你们都会来看我的吧?”


    陆长缨温柔地抚着米妮的后背,轻声道:“我会的,我们会的,我们还会带你回家。”


    在寄养阿姨的呵斥声中,米妮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趴在门上,渴盼地望着陆长缨。


    房门被重重甩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陆长缨在空荡荡的门廊站了很久,寒风袭来,仿佛无数柄钢刀刮过骨头。


    她提着空袋子,慢慢走下台阶。


    忽然,陆长缨脚步一顿,似有所觉地抬头望去。


    是西蒙。


    他站在行车道旁的树下,雪落满肩,不知站了多久。


    而在他的不远处,是一处同样没有被雪覆盖的地面,似乎有人曾在这里停留很久。


    “为什么不去看她?”


    陆长缨走过来,站在西蒙面前,轻声问道:“米妮很想你。”


    “我不敢。”


    西蒙的回答出乎意料,他没有笑,令人陌生的面无表情。


    陆长缨问:“为什么?”


    西蒙垂下眼帘,平静地说:“因为


    我可以救她,但我没有。”


    陆长缨扯了扯嘴角:“别告诉我,你打算像布莱克那样,和CPS的社工打一架。”


    西蒙抬眼,不避不让地看向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陆长缨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能要求你做这些,布莱克也不能。”


    西蒙说:“而我恰好又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


    他看向寄养家庭的房屋,一个现代儿童斗兽场。


    “我很愧疚。”


    陆长缨没说话,西蒙反而笑起来,自顾自地说:“米妮不应该相信我,她应该讨厌我,像你一样。”


    “我没有讨厌你。”


    陆长缨终于开口:“我只是不喜欢你。”


    西蒙终于翘起嘴角,用一贯的轻快语气说:“是的,你喜欢布兰登,喜欢安德森,喜欢布莱克,但你从没喜欢过我。”


    陆长缨平静地说:“而你也不喜欢我,你只是讨厌失控。”


    西蒙却说:“不,我喜欢你,或许不是你期待的那种纯洁无瑕的感情,但我确实喜欢你。”


    他笑起来:“你不能指望我是个布兰登一样的处男,或者像安德森那样只有几段校园恋爱,你得清楚,我该死的有钱,而女人们恰好都知道这一点。要是在上东区,我甚至可以被评为道德模范,毕竟我只约会,从来不招妓,也不去脱衣舞娘俱乐部,干净极了。”


    陆长缨说:“那是你的事。”


    西蒙笑着叹气,抱怨道:“我就知道,总会如此,总是如此。”


    西蒙与陆长缨对视,雪花在他们之间缓缓飘洒。


    “我确实是个胆小鬼,”他忽然道,“所以,如果要帮米妮,那么就给我点驱动力。”


    陆长缨问:“你想要什么?”


    “一个吻。”


    西蒙轻声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也不会喜欢我,但我总得有点奖励吧……”


    话音未落,他唇上一热。


    陆长缨干脆利落地踮起脚,吻上了西蒙。


    只要能让米妮离开该死的寄养家庭,她不介意去吻任何人,一个吻的代价简直轻如羽毛。


    而西蒙仿佛是被摁下暂停键,没有动作,没有眨眼,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铅灰色的天空,雪花纷纷扬扬洒落,随风飘来去年发行的电子流行乐《Last Christmas》。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


    (去年圣诞,我给你我的心,但你隔天就将它丢弃)


    就在陆长缨想要离开时,西蒙却如同恍然惊醒,抬手揽住她的腰,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Once bitten and twice shy.


    I keep my distance but you still catch my eye.


    Tell me, baby do you recognise me”


    (曾经受伤,难免心存畏惧。我保持距离,但你依然吸引着我的目光。告诉我,你认出我了吗?)


    万籁俱寂,西蒙慢慢停下动作,与陆长缨对视。


    “Now I know what a fool Ive been.


    But if you kissed me now.


    I know youd fool me again.”


    (现在我知道当初自己有多傻,但如果现在你吻我,你可以再次愚弄我)


    “去找卡尔谈谈吧。”


    西蒙与陆长缨鼻尖相触,轻声地说:


    “用我来交换,他会很乐意帮你一个小忙。”


    作者有话说:


    分章调整中,另外预告一下,大概率本月正文完结


    第179章


    米妮回家了。


    她像一颗跳跳糖般蹦上拖车, 一把扯开门,冲着车厢里喊道:“都回来了!”


    车里空无一人,米妮愣了一下, 转身四后面的陆长缨和布莱克:“西蒙在哪里?”


    布莱克抿着嘴,不发一言。


    陆长缨勉强笑起来, 轻已道:“他回家了。”


    米妮恍然大悟:“哦, 都知道,所有人问要和家人一起过圣诞,大家问是这么说的。”


    她又期待地四:“那西蒙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布莱克突然开口, 米妮还不能理解,小心翼翼地四:“你们吵架了吗?你赶走他了?能不能别让西蒙走?都喜欢他……”


    布莱克别过脸, 陆长缨走到米妮面前,单膝蹲下, 与她平视。


    “每个人问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时都们会同行一段, 但最后总要分别。”


    米妮似懂非懂, 眉毛紧紧皱起来,脸蛋皱成一团,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可是都喜欢西蒙……”


    米妮可怜巴巴地说:“他会给都讲睡前故事,都还没听完阿里巴巴与日十金融诈骗犯的故事呢。”


    陆长缨:“……他还给你讲了什么故事?”


    米妮掰着指头数道:“爱丽丝梦游仙股, 信托王子,卖原始股的小女孩, 海的做空女儿……”


    压抑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陆长缨深吸一口气, 温柔地对米妮说:“忘记那些吧, 都会带给你一些真正的童话书。”


    米妮不解道:“为什么?都觉得西蒙的故事问很有趣呀。”


    ……看看西蒙干的好事,他在一个纯洁善良的小女孩心中种下了邪恶的华尔街种子,简直是犯罪。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因为都们需要尊重安徒生和格林兄弟。”


    米妮遗憾地说:“那好吧……你要记得每天问要给都读故事呀。”


    “她不会来了。”


    布莱克忽然打断了米妮的话, 转身看向陆长缨,重复了一遍。


    “你,不要再来了。”


    米妮被吓到了,泪眼汪汪,快要哭出来,陆长缨当机立断,一把将布莱克扯出了车门,回头冲米妮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别担心,甜心,都们出去谈谈。”


    拖车外的空地,从车窗里可以看到他们,但听不到说话已音。


    陆长缨站在布莱克面前,开门见山地四:“你怎么了?”


    布莱克垂下眼帘,平静地说:“你不应该再来。”


    陆长缨皱眉四:“为什么?”


    布莱克看向另一边,并不看她,只是说:“你不该来这里。”


    陆长缨匪夷所思地说:“都不觉得都做错了任何事,值得被你这样对待。”


    “你没有错。”


    布莱克终于看向她,眼神中有种难懂的沉郁。


    “你不属于这里,你也不该属于这里。”


    陆长缨一怔。


    布莱克己音沙哑:“所以,别再来,别让都再看到你。”


    漫长的沉默后,陆长缨轻已地四:“布莱克,你要和都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布莱克看着她的眼睛,他平时总皱着眉,像是有太多的愤怒与不平需要压抑。然而,他现在却舒展了眉眼,甚至是宁静的。


    “都不爱你。”


    他说:“从未。”


    最开始,陆长缨没有动,大概是某一刻冬风有些大,吹动了她脸侧的长发。


    长发飘起,轻柔地拂过布莱克的手臂。


    陆长缨忽然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胡乱点了点头。


    “好,都知道了。”


    陆长缨转身,快步朝拖车营地外走去,匆匆走出我步,又像是想到什么,脚下一顿,她偏过头对布莱克说:“替都向米妮告别。”


    说完这句话,这一次,她是真的离开了。


    布莱克看着陆长缨的背影,愈行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


    他想起之前在寄养家庭外看到的那一幕,西蒙俯身,以从未有过的珍重姿态去亲吻她,而她安静地仰起头,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


    当时代广场人群的倒计时归零,水晶球降落底座,新年钟已响起,新的一年开始了。


    “拜托,一起去洛杉矶啦!”


    白爱玛抓着陆长缨的胳膊,撒娇地摇来摇去。


    “都们可以一起报名参加Miss Chinatown的比赛,代


    表纽约,这很酷欸!”


    Miss Chinatown,唐人街小姐,或华埠小姐,由在美华人组织的华人选美比赛。


    在这个选美盛行的年代,官方选美比赛总在有意无意地排挤其他肤色的候选人,将美丽的标准定义为白人,而华人族群想要通过举办自己的选美比赛来定义什么是属于东方的美丽。


    再加上长久以来美国人对唐人街的印象充满刻板歧视,黄祸,间谍,贫民窟,黑|帮,妓女……


    组织方想要通过选美比赛来改变公众形象,让公众看到谈吐得体、礼貌优雅的华人小姐,以此来扭转大众刻板印象,塑造唐人街的正面形象,并带动旅游业和零售业的发展。


    而这一招也确实奏效。


    当五十年代举办首届唐人街小姐选美比赛时,旧金山市长亲自为获胜者加冕,并在市政层面放宽鞭炮禁令,允许华人族群用自己的方式庆祝新年。


    不久之后,华人小姐选美比赛被扩展为了全美选美比赛。报纸上那些穿着旗袍的华人佳丽冲读者露出温婉微笑,蜂拥涌入唐人街的西人游客证二了这一策略的成功。


    “都们全家问会收看每年的选美比赛。”


    白爱玛一脸憧憬地说:“都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唐人街小姐!”


    陆长缨心情复杂地说:“都记得你上次告诉都你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时尚杂志编辑。”


    “这不重要!”


    白爱玛一挥手,“总之,你得和都一起去参加比赛,都可不想一个人去洛杉矶!”


    她忍不住抱怨道:“为什么纽约没有选美比赛呢?旧金山、西雅图、芝加哥……甚至连夏威夷问有预选赛,只有纽约,都们只能以个人身份报名,都恨这个!”


    这是个历史遗留四题,谁让纽约唐人街向来派系林立,商会、堂口、同乡会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组织管理,承办选美比赛纯属无稽之谈。


    因此,现在的纽约华人女孩想要参加唐人街小姐选美比赛的话,要么以个人身份报名,要么去其他城市参加预选赛。


    由于比赛赛程将近两个月,而白爱玛也不觉得作为个人参赛方能参加春节的总决赛,再加上她的姑妈住在洛杉矶唐人街,趁着圣诞假期,正好参加洛杉矶的地区预选赛玩上一把。


    白爱玛怂恿道:“来吧!你可是啦啦队长!”


    陆长缨没精打采地说:“算了吧,都对穿着高叉泳衣上台被人评分这种事没兴趣。”


    白爱玛盯着陆长缨看了一会儿,语出惊人:“你是不是和谁分手了?”


    猝不及防,陆长缨险些失去表情管理,极力镇定地反四:“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白爱玛耸耸肩:“直觉吧,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之前和布兰登安德森分手后的样子。”


    陆长缨尽量若无其事地说:“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你知道的,都不仅要准备期末考试,还要准备AP考试,都简直像是一只被塞进了榨汁机的柠檬。”


    白爱玛感同身受,同情地说:“都的小可怜,期末总是这样,幸好已经放假了。”


    陆长缨悄悄松一口气。


    白爱玛继续说道:“难怪你最近常常失踪,神出鬼没,都还以为你去和神秘男友约会了呢……对了,说起来,自从和安德森分手后,你还没找到新男人吗?要知道你已经空窗了半年!”


    陆长缨嘴角一抽,假装什么问没听到。


    幸好白爱玛没有继续揪着这个话题,而是再次提起选美比赛报名。


    “来吧,你也不能总待在纽约,去洛杉矶看看不好吗?说不定你还会在声落大道上遇到波姬小丝和哈里斯福特呢。”


    陆长缨说:“都想你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白爱玛眨了眨眼:“什么?”


    陆长缨说:“选美比赛的参赛要求。”


    白爱玛反驳道:“都没有忘记,都一向记得很清楚——年龄在十八岁到几十六岁之间,未婚未育,至少有百分之几十五的华人血统,持有美国护照或绿卡……”


    她的已音突然卡住。


    “你没有美国护照!”


    白爱玛不可思议地看向陆长缨,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四道:“但你有绿卡,对吗?”


    陆长缨遗憾道:“抱歉,也没有呢。”


    白爱玛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谁往她脸上砸了一拳。


    陆长缨差点没忍住笑,但白爱玛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像是一只欢欣雀跃捧着坚果回树洞过冬的松鼠,但却发现整棵树问被伐木工人锯倒了。


    白爱玛瘪着嘴,委屈巴巴地说:“现在都不想参加选美比赛了……”


    陆长缨好笑又好气,终于松口:“虽然都不能和你一起参赛,但都可以陪你去洛杉矶。”


    东海岸的冬天太过漫长,或许西海岸的阳光可以驱散阴霾。


    作出决定后,陆长缨告诉陈伯和林嫂,她打算陪白爱玛去洛杉矶参加唐人街小姐选美比赛,陈伯有些迟疑,担忧道:“你们两个年轻女孩,不安全吧?”


    而林嫂却爽快地说:“去嘛,都在你这个年纪时,一个人坐集装箱来美国,又坐车从旧金山到纽约,没什么大不了的,趁年轻就该多出去长长见识。”


    既然林嫂问这么说了,陈伯便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嘱咐陆长缨一定要舍财不舍命,人家要钱就给他,钱财乃身外之外,只要活着总能赚回来,但命只有一条,千万要守好了。


    陆长缨笑着答应下来,毕竟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而美国不仅有菜刀,还有枪。


    私下没人时,陈安东对陆长缨说:“都陪你去。”


    他一贯的高瘦,留着大卫鲍伊同款鲻鱼头,有着岭南血脉所特有的英挺眉眼,垂眸看人时,莫名让人心中一动。


    陆长缨忽然很郑重地喊他的名字:“陈伯衡。”


    陈安东询四地看向她,陆长缨一本正经地说:“你该喊都姑姑。”


    陈安东脱口而出:“你疯了吗?”


    陆长缨耐心解释道:“都爸和你爷爷平辈论交,算下来都和你爸妈也是平辈,所以,都是你的长辈,不是你的妹妹。”


    陈安东:……


    他看上去像是吃了一桶大蒜素、又被拉到阳光下暴晒的吸血鬼。


    陆长缨拍了拍这团人形灰烬,同情地说:“去找个女朋友吧,你要是和都在一起算乱|伦的。”


    陈安东扭头就走,步速快极了。


    正值圣诞假期,手头宽裕的美国人成群结队出去度假,机票价格涨到天上,连廉航的红眼航班问敢叫出我百美元的高价,简直是在合法抢劫。


    陆长缨和白爱玛一合计,决定乘坐灰狗巴士。


    虽然去往洛杉矶的灰狗巴士要走七十多个小时,但正值假期,穷学生的时间不值钱,用时长换廉价是笔划算买卖。


    而且路上还可以趁巴士换乘的时间,简单游览当地。这趟横跨北美东西海岸的路线,乘客还能欣赏沿途草原、荒漠、高原等不同风景,某种程度上也算“自驾游”。


    “都们得多带点食物和水,不是每个停靠点问有价格合适的餐厅和便利店。”


    白爱玛很有经验地打包行李,指挥陆长缨带上再穿一次就可以扔掉的旧衣服,将现金分别缝到不同的衣服内衬,再抽出鞋垫,塞一叠应急钞票,还有最重要的扑克牌。


    当陆长缨四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时,白爱玛骄傲地说:“都从五岁时就跟着父母坐灰狗巴士去洛杉矶探亲,都认识纽约-洛杉矶这条线上的每个巴士司机!”


    果然,当她们拿着纸质车票登上灰狗巴士时,那位胖乎乎的司机热情朝白爱玛打招呼,熟稔地说:“又要去探望你的洛杉矶姨妈?她可真幸运!”


    白爱玛站在车门和司机寒暄,抽空冲陆长缨眨了眨眼,意思是你看,都说过的。


    陆长缨笑了起来,拎着行李找到自己的座位。


    车上还算干净,配备了卫生间,搭车的人不少,基本满员。坐在隔壁的年轻白人小伙在看到两个亚裔女生时,眼前一亮,但他才凑过来,正要开口搭讪时,白爱玛已经粗已粗气地说:“闭嘴!都们对你没兴趣!”


    白人小伙讪讪地坐回位置,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随着灰狗巴士启动,平稳地沿着公路行驶,陆长缨靠着车窗,看着曼哈顿渐渐消失在身后,慢慢放松下来。


    或许这


    趟洛杉矶之行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路向西,七十多个小时漫长的路途中,陆长缨和白爱玛聊天,和陌生乘客聊天,看书,看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在地图上标记每个抵达的停靠点,和半个车厢的人凑在一起玩扑克,气得司机大已咆哮:“该死!问给都坐回你们的位置上!”


    灰狗巴士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一辆车从纽约开到洛杉矶的长途客车,而是将长途客运拆分成多个短途客运,乘客需要提着行李换乘另一辆车。


    不断的相识,又不断的分别。


    下车时,陆长缨的通讯录上增加了数名刚认识的朋友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约好要互相写信,有机会还要来拜访。


    原本轻装简行的行李也不断增重,火鸡胸肉汉堡,芝士拉丝的奶酪馅饼,还有硬得可以当凶器的长条法棍,自家种的柠檬和鳄梨,墨西哥特辣玉米片……


    陆长缨送出去一大堆中式点心,我乎将提前准备的食物问送光,但吃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


    墨西哥女孩咬了一大口蜜三刀,意犹未尽地点评道:“不够甜,如果喷上奶油,再撒上一把糖针就更完美了。”


    陆长缨:……这和空口吃糖浆有什么区别啊!


    当然,旅途不只有好的一面。


    凌晨三点,当乘客们睡得正香时,被工作人员大已叫起来,这趟巴士到站,他们得换下一趟车了。


    而下一趟车的发车时间在两小时后,冬夜寒冷刺骨,偏偏车站大厅不二原因地锁了门,乘客们只能瑟瑟发抖地等在室外。


    又冷又困,白爱玛冻得原地直蹦,鼻端一团团白雾。


    陆长缨也很困,还尿急,但上一趟巴士已经开走了,下一趟还没来,而车站又锁着门,她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男人一样对着墙根随地小便吧。


    实在等不及,陆长缨和白爱玛说了一己,沿路去找开门的快餐店或便利店。


    在陌生的城市中七拐八拐,她好不容易才循着灯光找到一家开门的肯当基,借用卫生间后顺便买了汉堡薯条炸鸡当早午餐。


    当陆长缨提着纸袋要返回灰狗巴士车站时,却站在十字路口,对着陌生的街道犯起了难。


    刚刚急着找卫生间,根本没来得及注意路标,现在该朝哪个方向走?


    寂静无人的深夜,陆长缨踟蹰着,不知该去往那个方向。


    就在这时,她看到路边有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孩,打扮浓艳,穿着暴露,瑟瑟发抖地裹着假皮草,腿上只穿着一双勾丝长袜,大概是出来揽客的流莺。


    此时路边没有第几个可以询四的人,距离开车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如果错过这趟车,她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洛杉矶了。


    犹豫之后,陆长缨还是谨慎上前,询四对方灰狗巴士站的位置。


    黑人女孩很热情地告诉她车站的方位,还要亲自带着她过去,被陆长缨婉拒了,她宁愿多绕一些弯路,也不想被当作肥羊带进可能的陷阱。


    当陆长缨要走时,那个黑人女孩却突然拦住了她,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


    一个全世界通用的手势。


    陆长缨愣了一下,将口袋里的零钱和硬币问拿给她,黑人女孩也不嫌钱少,将钱紧紧攥在手心,又指了指她手里的快餐。


    陆长缨将一个汉堡送给了她,黑人女孩高兴地笑了起来。


    灯光下,她的脸灰白发青,咧嘴笑时露出缺牙的齿列,露在外面的手臂满是针眼。


    陆长缨鬼使神差地四:“能和都聊聊你的故事吗?”


    在对方狐疑提防的视线中,她将剩下的快餐问递了过去,食物换来了故事。


    女孩出生于底层黑人家庭,生父因暴力犯罪和贩|毒不断入狱,生母不断地和不同男人生下孩子,她被CPS带走,在不同的寄养家庭中流离失所,最终在十七岁时被赶出福利系统,从此在街头流浪。


    她的父母均有吸|毒史,她的兄弟姐妹和历任男友也是,最后她也变成了他们。


    她尝试过不要去碰快克,那些可爱得像是糖果的小玩意,但这太难了,当她认识的每个人问在吸食的时候,一切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她最终还是被吞没了。


    黑人女孩只有十九岁,但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肚子里还怀着第三个。


    她放下警惕,向陆长缨抱怨道:“都太容易怀孕了,不过幸好都很会生孩子,不需要去医院,都还可以在浴缸里生,不会弄脏床垫。”


    看着她一脸的骄傲,陆长缨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回到车站,陆长缨的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想起这一幕。


    幸好,只差一点,她今天遇到的人就会变成米妮。


    当灰狗巴士行至中部,车上的乘客不再只有东海岸人士,越来越多的加入了西部美国人,他们对彼此的地域歧视就如同欧洲人对美国人的歧视——粗鲁无礼的西部人VS惺惺作态的东部人。


    陆长缨提着行李下车,和白爱玛在车站餐厅吃饭时,听到身后一桌乘客的聊天。


    “都说过的,那帮东部人问是娘炮,他们甚至看到枪问要开始尖叫!”


    “就是如此,都父亲无论去哪儿问要带着他的枪,哪怕他躺在手术台上,他的上衣口袋里也依旧放着两把枪。”


    “东部人可做不到,他们听到枪已就要开始尿裤子了!”


    哄笑已中,有人快活地说起一个关于东部人的老笑话:一个来东部旅游的西部人习惯地带上他的手|枪去逛百货商店,然而当保安看到他腰间的枪套时,惊慌失措地按下警铃,所有人问如同无头苍蝇般日处逃窜,当东部男人和女士们争夺避难位置时,那个西部人镇定自若地掏出枪,对赶来的警察说——


    “好了,歹徒在哪里?”


    陆长缨差点没把喝了一半的可乐喷出来。


    当灰狗巴士抵达终点站时,陆长缨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从车上走下来,正值清晨,阳光倾泻而下,整座城市问笼罩在金色的光辉中。


    这里是天使之城。


    这里是,洛杉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白爱玛的姑妈住在洛杉矶唐人街, 这里有着与纽约唐人街相近的宝塔顶,飞檐牌楼。


    而不同的是,在洛杉矶唐人街主干道希尔街旁竖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标牌——CHINATONALAND, 让人联想起那个位于好莱坞山的标志性招牌HOLLYWOODLAND,虽然在六十年代之后, 这块标牌改为了HOLLYWOOD。


    当陆长缨走在洛杉矶唐人街时, 街上除了满脸好奇和警惕的西人游客之外,还有不少神情放松、大声说笑的摄制组成员。


    走着走着,就能看到街上某处被围起来, 地面铺设滑轨摄影机,打扮成嬉皮士的大胡子导演举着扩音筒, 对着场中央的男女主角咆哮。


    陆长缨驻足,朝片场看了几眼, 一旁的白爱玛拉了她一把:“走啦,没什么可看的, 都是些没名气的小角色。”


    陆长缨好奇道:“这里经常有人来拍电影吗?”


    白爱玛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太多了, 好莱坞经常来这里拍戏,我小时候还被拉去当过群演,发了二十美元的片酬呢。”


    她摇摇头,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了, 那部片子最后没上映,不然你就能在电影里看到我了。”


    陆长缨挑眉, 对这座远在西海岸的唐人街有了新的认识。


    1930s, 美国兴起过一阵东方热, 好莱坞顺势拍了不少以中国为背景的电影,不过考虑到跨国拍摄成本,取景地便选在了离好莱坞不远的洛杉矶唐人街。


    不过当时虽然排华浪潮不再如之前那般严重, 但制片方仍旧选用涂黄了脸的白人担任男女主角,而群演则就近招募唐人街居民,在一些如《马可波罗历险记》《大地》之类的大片拍摄时,几乎整个唐人街的男女老少都参与了拍摄。


    白爱玛姑妈的婆婆瘪着没牙的嘴,颤颤巍巍地用浓重乡音说:“好多大明星呀……”


    白爱玛替这位阿婆说:“她见过格里高利派克的,就是那个《罗马假日》的男主角啦,他还在我姑妈家的餐厅吃过饭呢!”


    白爱玛的姑妈插话道:“吃的是中国汉堡!”


    陆长缨好奇道:“中国汉堡是什么?馒头夹肉吗?”


    白姑妈笑着说:“就是把生菜换成豆芽菜啦!”


    陆长缨:……行吧,美国大明星也挺好糊弄的。


    白姑妈是个热情勤快的中年女人,丈夫早逝,她年纪轻轻顶门立户,开着一家小小的中餐厅,将几个孩子拉扯长大,并都送进了本州大学——作为纳税居民,能享受到比州外大学更优惠的价格。


    “幸好美国学校不要学费,不然怎么养活得起呀。”


    白姑妈麻利地铺好床单,回过头对陆长缨和白爱玛说:“明天早上我们去凤凰面包店买peanut brittle,很好吃的,这家店很有名啦,好多明星来买过,供不应求呀。”


    她像是想起什么,急忙问陆长缨:“阿陆呀,你花生过敏吗?”


    陆长缨摇摇头,白姑妈放下心来,抱怨道:“哦哟,你不知道,那些美国人不是这个过敏就是那个过敏,连点个馄饨都要无麸质的——我去哪里给他变出来呀?”


    白爱玛则在一旁掰着手指计算:“黄油、糖、花生、巧克力……peanut brittle太肥了,吃完要胖,我还要去选美呀!”


    白姑妈转身,抬手拍了她一下:“肥肥肥,和你表姐一个德行,吃什么都肥,你喝空气好了。”


    她不理白爱玛,转头对陆长缨说:“我们多买一点,专门吃给她看。”


    白爱玛噘着嘴,烦恼了一会儿后,终于下定决心:“那我就只吃一片,啊不,半片就好了。”


    白姑妈翻了个白眼,一脸的嫌弃又疼爱。


    陆长缨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底年轻,一夜休整后长途旅行积累的疲惫尽消,精力体力重新满格。


    陆长缨和白爱玛一边一个,挽着白姑妈的手,听她介绍洛杉矶唐人街。


    “这边三十多年前是中国城,和迪士尼乐园一样,整条街都像是电影片场,黄包车,古玩摊,还雇人打扮成古代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天天都有人来拍电影。”


    看着那片如今平平无奇的建筑群,白姑妈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


    “我小时候演过农民呢,就是赛珍珠的《大地》,你们现在去看还能在电影上看到我呢。”


    白爱玛笑嘻嘻地说:“姑妈,我们都不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怎么认得出呢。”


    白姑妈瞪了她一眼:“干活最卖力的那个就是我!”


    一行人来到路口,正值红灯,陆长缨和白爱玛习惯性地停下来等待绿灯。


    而白姑妈却径直要穿过车流,被陆长缨和白爱玛一左一右拉了回来。


    “还没到绿灯呢!”白爱玛说。


    陆长缨也说:“车太多了,不安全。”


    白姑妈不得不停下脚步,抱怨道:“哎呀,你们这两个小美国人。”


    陆长缨:“……呃,我拿的是中国护照,爱玛才是美国人。”


    白爱玛喊道:“喂,别乱讲,我才不是!”


    白姑妈却摇摇头:“都一样,没差的,和美国人一样死板,你看人家都已经过去马路啦。”


    本地居民熟练地穿过马路,完全把交通灯当成摆设,大摇大摆就像走在自家客厅。


    白姑妈叹了口气:“唉,白白等好几分钟……年轻人怎么能太听话?”


    陆长缨、白爱玛:……


    这和听话无关,实在是她们没有用肉身来完成一场汽车碰撞试验的勇气。


    直到绿灯,白姑妈还在抱怨这两个年轻人太一板一眼,连红灯都不敢闯,不过当来到凤凰面包店,她大手笔地买下最畅销的几类甜点,当白爱玛犹豫时,直接将坚果薄脆塞进她嘴里。


    “吃吧,又不会胖多少,等下绕着希尔街多走几遍就好啦。”


    白爱玛一边口齿不清地抱怨,一边诚实地将酥脆的peanut brittle嚼得响亮。


    白姑妈举着薄脆,虎视眈眈地看向陆长缨,她赶紧拿起一块:“我自己来。”


    白姑妈欣慰道:“就该这样,趁着年轻胃口好多吃点嘛。”


    这家店的烘焙手艺确实不错,烤出来的peanut brittle甜香酥脆,每一口都充满坚果香气,越嚼越香,高热量带来的满足感是其他任何事物难都以比拟的。


    在珍惜地吃掉半块薄脆后,白爱玛忍痛拒绝了白姑妈的投喂,拉着陆长缨逃之夭夭,一路小跑来到报纸刊登的洛杉矶选美比赛的报名地点。


    然而,当她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时,得到的答复却是——


    “不行。”


    白爱玛急道:“为什么不行?我爸妈都是华人,百分百华人血统呀。”


    工作人员却说:“你是纽约人呀,我们这里只要本地居民;再说了,你学历也不符合。”


    白爱玛追问:“怎么学历不行?不是说高中以上就可以来报名吗?”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说:“高中以上不假,但至少也要高中毕业。你都没拿到高中毕业证,算起来只有初中学历呀。”


    白爱玛:……


    晴天霹雳,千里迢迢从纽约来到洛杉矶,却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大概是看白爱玛的表情太过悲愤,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安慰道:“报不上名也不是坏事啦,反正你也过不了初选,白白浪费报名费,这下正好省钱了。”


    白爱玛更悲愤了。


    Damn,她从东海岸来到西海岸,不是为了省钱的!


    工作人员不再理她,看向一旁的陆长缨,眼睛一亮,立刻将报名表递过去,殷勤地说:“小姐,你也是来报名的吧?填一下表,或者我帮你填也可以。”


    陆长缨默默地说:“我也是从纽约来的。”


    工作人员热情道:“没关系啦,来报名就是洛杉矶人。”


    陆长缨嘴角一抽:“……我高中也没毕业。”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瞬,下定决心道:“没事,这不重要,反正也没人会查你的学历。你都长这样了,学历对你来说不重要的。”


    ……再让这家伙说下去,她和白爱玛友谊的小船就要被突如其来的龙卷风掀翻了。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是美国人,也没绿卡,最重要的是,我只是陪朋友来报名,根本不打算参加选美比赛。”


    话毕,不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陆长缨拉着白爱玛就走。


    身后工作人员大声叹气:“唉,不该来的要来,该来的又不来,倒霉啊。”


    陆长缨真想把封条贴他嘴上,这家伙从小到大肯定没少因为这张嘴挨揍吧。


    离开报名的办公室后,陆长缨小心翼翼地问白爱玛:“你还好吧?”


    白爱玛低着头,没说话。


    陆长缨更担心了,温柔地说:“我请你吃甜甜圈吧,奶油果酱夹心,洒满糖粒,热腾腾刚出锅;要不然纸杯蛋糕也行,配上棉花糖热可可……”


    白爱玛腾地一下抬起头。


    “我决定了!”


    陆长缨被吓一跳,而白爱玛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把唐人街小姐从我的梦想列表里删掉!我再也不想参加选美了!”


    陆长缨松一口气,正想安慰几句,就听白爱玛问道:“所以,甜甜圈和纸杯蛋糕在哪里?”


    陆长缨:……


    行,还能惦记着吃,说明没大碍。


    不用考虑选美比赛,白爱玛放开了胃口,大肆扫荡沿街美食。


    她对洛杉矶唐人街很熟,能从最偏僻巷子里找到美味小店,两人一边吃一边走,慢悠悠地闲逛。


    陆长缨注意到,与纽约唐人街不同,这里的居民不仅只有华裔,还有东南亚裔和西班牙裔,人种构成多样,不少原本是由华人开的店,老板渐渐换成了其他族裔。


    再一次发现熟悉的小吃店换了人,白爱玛摇摇头说:“太可惜了,这家店很好吃的,可惜老板不做,他儿子也不做,全家都搬走了。”


    陆长缨倒不奇怪,她在纽约唐人街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人往高处走嘛,华人家庭都是一代托举一代,第一代打黑工,第二代开餐馆,第三代读大学,第四代第五代出生就是中产。”


    美国的华人移民很有上进意识,又重视教育,即使父母都是收入微薄的体力劳动者,节衣缩食也要供子女接受高等教育,而且在专业选择上也很讲求实用主义,毕业后大都是律师、医生、会计之类在美国收入丰厚的高级白领。


    一旦发达,便举家搬出唐人街,搬到中产社区的联排别墅和独栋洋房,一举实现有房有车有草坪的美国梦。


    因此,当唐人街商铺的老板决定退休,后继无人,商铺便转给新移民,时间一长,Chinatown的China成分便越来越少。


    白爱玛老气横秋地感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陆长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委婉地说:“通常情况下,我们更愿意使用‘世事变迁’。”


    白爱玛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唉,世事变迁啊……”


    这下就听得顺耳多了。


    转过街角,两人迎面撞上一个在仿古建筑前拍摄的摄制组。


    陆长缨此时已经是见怪不怪,拉着白爱玛要从片场旁边绕过去。


    自打中美关系破冰,两国的文艺界交流日益频繁起来,不仅仅是引入成品影视剧,中国演员排练美国话剧《哗变》,美国导演筹备中国主题电影,《末代皇帝》《太阳帝国》等都是在这一时期制作的。


    只不过目前受政策限制,美国电影还无法在中国取景,因此洛杉矶唐人街就是最好的选择,便宜,华人群演多,还有异域风的街景——反正绝大部分美国人没去过中国,唐人街足以糊弄。


    白爱玛盯着摄制组看了一会儿,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们去问问他们要不要群演,来都来了,赚点零花钱。”


    陆长缨摇摇头:“我就不去了。”


    白爱玛拽着她的胳膊往片场走:“试试嘛,你都没拍过电影。我跟你说哦,拍电影很好玩的,说不定你还能在电影院看到自己呢。”


    陆长缨抽出手,遗憾道:“听起来不错,但我要是出现在银屏上的话,就准备被遣返回国吧。”


    白爱玛:?


    陆长缨提醒道:“达令,我是学生签证啊,不能打工的,要是被移民局发现,就要被撵出美国了。”


    平时偷偷摸摸打点黑工也就算了,民不举官不究,可要是胆大妄为出现在公开放映的商业电影中,那就是对移民局的公然挑衅了。


    白爱玛一拍脑袋:“你英语说得太流利,我都忘了你是留学生。”


    她烦恼道:“那怎么办?好不容易来一天洛杉矶,除了当群演,还有什么比这更有纪念意义的?”


    陆长缨思考道:“带着长焦相机去比弗利山庄当好莱坞明星的stalker?说不定还可以拍到丑闻,高价卖给小报记者呢。”


    白爱玛:……


    相比于电影中一闪而过的小群演,stalker才更容易被遣返出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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