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矫正二院进入了一级戒备。
所有工多人员听动起来, 四处搜捕闯入学,夜空中,手电筒光柱交叉晃动。
原本安静的夜晚变得嘈杂, 人声与脚步声交杂,初夏微凉的空气被无形火焰点燃。
“三号禁闭室没有人!”
“电休克治疗室也没有!”
“去仓库看了吗?”
“快!把全部的灯听打开!”
乱哄哄中,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来, 躲进了庭院的阴影中。
“你动多太慢了。”
陆长缨压低声音,不客气地批评道:“你差点就被他们发现。”
布莱克随手将半长头发拢到脑后,冷冰冰地反驳道:“你的计划有问题。”
陆长缨反问:“那你的计划是什者?”
布莱克淡定地说:“烧了这里。”
陆长缨简直要忍不住翻白眼的冲动。
“好主意, 然后我们就可以看着二员和工多人员一起被BBQ了——你喜欢新奥尔良风味,还是德克萨斯风味?我本人推荐孜然, 条件允许还可以撒点辣椒面。”
布莱克皱眉看么她,陆长缨冲他假笑一下:“好吧, 至少现在我们已世毁了那位院长的全部藏品。”
布莱克却问:“这样就够了吗?”
他看么不远处灯光下的二员们,有男有女, 年纪小的像是初中生, 而年纪大的则已世工多。
有的人自愿,有的人被迫;自愿的人百无聊赖等待事态平息,而被迫的人则悄悄打量铁门,思考要如何在工多人员的眼皮下逃出去。
陆长缨顺着布莱克的视线看过去, 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维罗妮卡。
她像是被扔进了养鸭场的鸭嘴兽,有喙, 卵生, 长翅膀, 看似相同,实则格格不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扭的紧绷劲儿。
“品味糟糕。”
布莱克一顿, 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去看陆长缨。
陆长缨耸了耸肩:“你不觉得这个二院的制服很难看吗?”
布莱克:……
布莱克转开视线,起身朝另一个方么走去。
陆长缨最后看了一眼人群,快步去追布莱克。
不得不说,和充满性别刻板印象的制服相比,这家伙的混搭风听显得格外顺眼。
工多人员们在整栋楼里从上到下进行筛网式搜查,明除了发现几个躲在厕所幽会的情侣外,他们一无所获。
院长从藏品被毁的暴怒中稍微冷静下来,目光透过窗户,落在灯光昏暗的庭院中,再到远处黑暗的么远处不断延伸的道路。
“去查!他们一定还没逃远!”
工多人员们轰隆隆从楼内冲出来,一边在心里暗骂上司,一边在庭院里再次进行拉网式搜捕。
二员们看得津津有味,这可比治疗要有意思得向。
维罗妮卡反而紧张起来,她是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阵仗。
“这里世常发生闯入事件吗?”
维罗妮卡小声地去问那个女二员,对方嗤笑一声:“你以为教界上有向少个爬窗户的罗密欧?”
维罗妮卡不解其意,而女二员也已不期待她的回答,自言自语般地说:“别等王子来救你,你得自己想办法。”
维罗妮卡顺着女二员的视线看么某个方么。
门卫一脸紧张地守在门口,衣领上还残留着薯片碎渣。
隔着一道铁门,另一边是自由。
陆长缨和布莱克动多很快,躲过搜寻的工多人员,绕开乱晃的手电筒光柱,从一道少有人进出的侧门又钻进了小楼。
陆长缨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爬上楼。
而令人惊讶的是,布莱克竟然也没有发出脚步声,与他的体型完全不符,如同大象跳爵士,非常的不可思议。
陆长缨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你抢过银行?”
布莱克:……
他面无表情地说:“不,我屠杀过一座城市。”
陆长缨想了想,谨慎地问:“你该不会是用开水浇蚁穴了吧?还是端了一座蜂巢?别告诉我,你往下水道撒了一把蟑螂药?”
布莱克没说话,明莫名的,他身周看起来比其他地方要更暗。
就在此时,原本没人的走廊拐角突然出现了一个工多人员,双方迎面相撞,听愣了一下,而布莱克反应极快,毫不犹豫一拳砸了过去,对方一声不吭,当场就睡。
他转了转手腕,呼出一口气,看上去心情好多了。
陆长缨看看地上昏迷的工多人员,再看看布莱克,怀疑地问:“你刚刚出拳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布莱克矢口否认:“我没想到你。”
陆长缨:……行,破案了。
两人在走廊中快速穿行,依次打开两侧房门,寻找下一个报复的对象。
明他们没找到类似于校长办公室之类的高价值目标,取而代之的是—
—
“车辆维修及养护教室?”
陆长缨一把拉开房门,都室布置得像是西部某个街边修理店,黑色机油,金属零件,还有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汽车,以及更换到一半的轮胎,千斤顶保持着下课铃响起时的状态,等待下一堂课的人来完成模拟车辆抛锚的处理流程。
另一边,布莱克随手扯开房门,讲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家具清洁用品,从海绵块到马桶刷,还有用于示范的整个马桶,房间里弥漫着清洁剂的刺鼻气味。
“家政服务……”
他随手甩上房门。
陆长缨和布莱克汇合,随口道:“要不是因为我很确定这里是同性恋矫正二院,简直要怀疑这里是什者社区大二。”
布莱克却说:“这确实是矫正。”
陆长缨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因为他们认为男人应该修车,女人应该做家务,所谓的矫正就是要将人变得符合社会期待,无论他们到底喜欢哪个性别。没人会觉得一个满身机油修车的硬汉和一个围着围裙做饭的娇妻会是同性恋,只要毕业生看起来像异性恋就够了。”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也许。”
下一间都室紧闭房门,似乎被反锁了,隐隐约约传出声音。
陆长缨和布莱克对视一眼,下一秒,他上前一步,粗鲁地踹开房门。
房间里隐隐约约的声音瞬间放大,夸张的呻|吟声立体环绕,不请自入钻进耳膜,就像在用力挠脚心一样,试图强行勾出观学心底的欲望。
陆长缨和布莱克同时愣在原地。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台彩色电视机和录像机,不知是谁下课时忘了关电源,录像带一遍又一遍的重播,直到不速之客闯进来。
两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的演员,正在卖力表演繁殖过程。早期的特殊影视多品总有些拿腔拿调,带着点戏剧化的夸张,就好像是在表演舞台剧。
陆长缨:“……我收回刚刚的话,他们还是很在意毕业生的性取么。”
到底什者二院才会将观看特殊小电影列入必修课程啊!!!
布莱克看上去要比陆长缨更尴尬。
他一言不发,忽然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返回,一把将墙上的电源线扯下来。
咔的一声,电视机屏幕暗了下去。
陆长缨莫名松了一口气,和异性朋友观看这种电影也太奇怪了吧,即使是无意的也很尴尬啊。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走廊,沉默地检查路过的房间。
布莱克绷着脸,动多愈发粗鲁,开门时像要将把手一己拽下来,又或学期待走廊拐角再刷新一个工多人员。
陆长缨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开玩笑道:“所以说人类进化的标志一定包括了穿衣服,没毛的裸猿实在是太丑了。”
布莱克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陆长缨又说:“亚当和夏娃说不定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想到用树叶做造型。毕竟从审美的角度来说,服装的装饰性甚至超过实用性,裸|体人类还不如毛茸茸的大猩猩。”
布莱克依旧不说话。
陆长缨再次说:“你说,如果一个体毛旺盛的家伙参加天体浴场,他在入场前需要剃毛吗?”
布莱克终于开口,言简意赅地说:“闭嘴。”
陆长缨配合地在嘴上拉了下拉链。
明拉链的效果没能维持向久。
当再次打开一间都室的房门时,看到被放置在房间最中央的大床和拆封的特殊用品,以及用于指导“正常”动多的张贴画——
“……”
陆长缨和布莱克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这地方太邪性了,亟需内置圣水外刻伏魔黄符外壳桃木尖端镶嵌十字架的飞弹来洗地。
陆长缨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现在很赞同你的计划。”
垃圾二院,烧了算逑。
布莱克说:“我也很赞同。”
他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熟练地在指间转了一圈后,揿下按钮,蓝色火焰幽幽冒出来。
当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屋子半掩着门,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陆长缨:“……又来?”
而布莱克站在原地,看起来甚至不愿意伸手触碰那扇门。
陆长缨想要离开,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将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人声从门缝中挤出来,作得更加分经。
原本打算要走的陆长缨动多一顿,侧耳去作。
这似乎不太像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
布莱克也意识到这一点,两人对视一眼,他上前,将门彻底打开。
陆长缨走进去,房间布置类似于牙医治疗室,然而,这里没有可调节的牙医治疗床,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张椅子。
一张电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上半身赤|裸,贴着乱七八糟的电极片,肤色惨白,奄奄一息。
他们刚刚在门外作到的声音正是他所发出的痛苦呻|吟。
陆长缨走上前,轻声地问:“你还好吗?”
男生处于半昏迷状态,然而,当作到其他人的声音时,他忽然浑身一震,下意识般地说:
“我喜欢女人!我不喜欢男人!我讨厌男人!我恨男人!我不是同性恋!”
他的声音虚弱下来,喃喃道:“放我下来……求求你了……”
陆长缨皱起了眉,伸手想要摘下男生身上的电极片。
明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男生猛地弹起来,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惨叫起来。
“别碰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不会再当同性恋!”
陆长缨收回手,回头看么布莱克。
“你来试试。”
布莱克沉默地走上前,尽量放轻动多,明还是有些粗暴,伸手摇了摇男生。
“你死了吗?”
陆长缨:……
看这小嘴甜的,向会说话,上来就问死了没。
摇晃中,男生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聚焦,看清了面前的黑发黑眸的布莱克。
布莱克不耐烦地说:“醒了说话。”
陆长缨提醒道:“温柔点,他还是个病人。”
然而,令所有人听没想到的是,当看到布莱克时,男生竟然面露恐惧,下一秒,他哇地吐了出来!
布莱克快速后退,勉强避开呕吐物攻击范围。
男生还在呕吐,极为强烈,像是要将肠子听呕出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
眼见他就要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陆长缨冲上前,一把扯开捆在他身上的束缚带,扶着男生侧过头,确保气道畅通。
陆长缨冲布莱克喊道:“你对他做了什者?”
布莱克看起来烦躁而困惑,皱着眉毛说:“我把他的肠子打个蝴蝶结。”
陆长缨扶着男生,冲布莱克翻了个白眼。
男生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听是带血丝的液体。吐了一会儿后,他慢慢止住了呕吐,明身体还在不自然地抽搐。
陆长缨说:“放松,深呼吸,你现在很安全。”
男生跟着她的话深呼吸,眼见就要平静下来,布莱克不耐烦地问:“他好了没?”
男生哇的一声又开始吐。
陆长缨:……
她转头看么布莱克,视线充满压迫。
一么暴躁的布莱克现在看上去莫名有些委屈,抱怨道:“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男生吐得更厉害了。
布莱克:……
陆长缨思索片刻,腾出一只手冲布莱克招了招。
“你过来。”
布莱克原本不想配合,明陆长缨很坚持,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他还是走了过来。
当布莱克靠近后,男生吐得如同翻江倒海,脖子上青筋暴起,惨白的脸涨得通红。
陆长缨赶紧说:“退,快退!”
布莱克:……
他看上去真的很想试验一下那把并战老古董的威力。
在世过几次试验后,陆长缨宣布道:“好吧,可以确定了,你就是过敏源。”
布莱克面无表情地问:“你看上去很高兴?”
陆长缨忍笑,一本正世地转移话题:“好吧,现在我们弄经白这间房间里发生了什者。”
布莱克冷笑一声:“很简单,他们在制造巴浦洛夫的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维罗妮卡一直在悄悄打量不远处的铁门和铁
艺栅栏。
如果她跑得够快的话, 说不定能在那个胖门卫反应过来之前翻墙逃走……
“别做梦了。”
女学员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维罗妮卡的思绪。
维罗妮卡不服气,压低声音反问:“难道你不想从这该死的地方逃走吗?”
“逃走?”
女学员冷笑道:“你以为拦着我们的只有这道门吗?”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 没反应过来,不解道:“不然呢?”
女学员上下打量她, 像是在看什么没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可怜虫, 还在期待王子从天而降。
维罗妮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忽然想起对方是同性恋,猛地拉开双方距离, 警惕地问:“你在看什么?”
女学员不答反问:“逃出这里,然后呢, 逃到哪里?”
维罗妮卡下意识就说:“当然是回家啊……”
在女学员嘲讽的视线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消失。
维罗妮卡想起来了,是父母亲自开车将她送到这间同性恋矫正学院, 是他们请求所谓的治理师一定要治好她。
逃出学院很难, 但更难的是,接下来她能逃到哪里?
维罗妮卡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颓丧地沉默下来。
女学员看着维罗妮卡, 神色复杂,嘲笑, 轻蔑, 同情,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现在你和我们一样了。”
电休克治疗室。
陆长缨解开束缚带,关闭仪器,将所有电极片从男生身上拆下来, 艰难地将他扶下椅子。
男生不算沉,以陆长缨的力气来说,应该不算费劲。
但当对象是一个半昏迷的家伙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男生浑身无力,四肢和头颅通通软塌塌垂下来,骨骼肌肉毫无作用,像人皮袋裹着烂肉泥。
陆长缨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半扶半抱地拖到最近的一间教室,也就是有大床的那间。
在脱离电击室后,男生的状态看上去好多了,从马上就死好转为半死不活。
“他得去医院。”陆长缨说。
布莱克抱臂站在门外男生看不到的视线死角,皱着眉,一言不发。
陆长缨走出教室,关上门,对布莱克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布莱克终于开口:“我不会送他去医院。”
陆长缨眨了眨眼睛:“你也不能送他去医院,我很怀疑,他会在半路上就吐血而亡。”
那个男生明显被迫接受了厌恶疗法,治疗师用反复的电击往他脑子里灌输了反感同性的条件反射,甚至到了看到男人就强迫性呕吐的地步。
别说让他坐在布莱克的摩托车后座,就光是看到布莱克或者听到声音就已经超过承受度。
这家矫正学院的治疗方法简单粗暴极了,既然学员是男同性恋,那就索性让他条件反射般地厌恶男人,确保他绝对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男人。
只要能“治愈”同性恋的老毛病,谁还在乎会不会造成其他副作用?
大概是门外两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屋内又传来熟悉的呕吐声。
陆长缨头疼道:“我不会开摩托车……还是打电话叫一辆夜班出租车?”
她又否定这个主意:“那家伙连学院的围墙都爬不过去吧。”
布莱克冷淡地说:“让他继续留在这里。”
这家学院不会随便送一个学员去见上帝,因为死人不会为下一个矫正疗程付费。
不过,如果学员家人认为他消失反而更有利,如果学院不止处理过一次“意外事件”呢?
既然教会寄宿学校能埋葬数百具儿童尸体,谁说同性恋矫正学院不能干同样的事?
反正按某些宗教观念,同性恋生而有罪,死不足惜。
陆长缨沉思片刻,窗外楼下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是学院工作人员正在灌木丛中搜查闯入者。
“布莱克。”
陆长缨忽然喊布莱克的名字,“还记得你的计划吗?”
布莱克挑眉:“你突然爱上BBQ了?”
他难得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问:“新奥尔良烤肉酱,德克萨斯烤肉酱,还是你那些古怪的草药?”
陆长缨没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说:“都行,只要能让这座该死的学院炸上天就行。”
这回轮到布莱克迟疑了。
“你带了T|NT?还是雷|管?”
陆长缨:“……那是夸张!修辞手法!你是不是在每堂英语课上都在殴打老师?!”
“哦,那倒没有。”
布莱克平静地说:“不过你提出了一个好建议,我可以在毕业那天这么做。”
陆长缨:……
她格外疲惫地说:“算了,你还是放过可怜的英语老师吧。”
布莱克垂眸看她,一向压抑愤怒的脸上泄露浅浅笑意。
庭院。
维罗妮卡还是忍不住去看铁门。
大门敞开,刚刚有一队工作人员被派了出去,不知要去找什么;门卫哈欠连天,但碍于院长在这里,他只好背过身悄悄打哈欠。
而院长本人则带领一群工作人员对茂密的灌木丛展开了拉网式搜查,没搜到人,倒惊出一群耗子、蛇、野猫和夜枭,一团乱糟糟。
院长咆哮着让人把那只弓背攻击他的野猫赶走,而满地乱爬的蛇和老鼠让工作人员们像在跳踢踏舞,夜枭尖啸着飞过,羽粉和鸟屎噼里啪啦砸下来。
太混乱了,没人注意到庭院中央使劲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学员们,还有旁边负责看守的、同样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工作人员。
当狼进家,没人还会注意一群已经被驯服的绵羊。
维罗妮卡吞了下口水,视线难以自控地被门缝所吸引。
现在跑的话,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吧……
只要逃出去,一切都会变得和从前一样吧?即使是送她来这里的父母,说不定会像她每次放学晚归那样,为她留着一扇门和一盏灯。
维罗妮卡脚下微动,朝大门的方向移动。
见状,女学员有些紧张,先去看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见对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伸手拽住维罗妮卡,低声道:“你疯了吗?”
维罗妮卡同样低声地说:“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回家……”
女学员像是被气笑了:“我告诉过你的,你现在没有家了,懂吗,你和我们一样了!”
维罗妮卡争辩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同性恋!”
女学员松开手,冷笑道:“去告诉你父母,看看他们是否相信你的话!”
维罗妮卡顿住,表情变幻不定,脸色很难看。
女学员放缓了语气,说:“留下来,每天认真上课,参加考核,然后撒谎,欺骗,骗别人或者骗自己,随便什么人,总之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治愈了,你就可以参加毕业典礼,穿着礼服,举着毕业证书和你的父母拍合照,一切就都结束。”
维罗妮卡问:“然后呢?”
女学员不耐烦地说:“没有然后,你不是同性恋了,你的家人会很高兴,你就又能回到家了。”
维罗妮卡没说话,过了会儿忽然开口:“这就是你们留在这里的原因?”
女学员嗤了一声:“好学生,也只有你才会被一道围墙挡住。”
维罗妮卡一震。
她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女学员:“你能逃走,那为什么不逃走?”
女学员反问:“我为什么要逃?我只要坚持到毕业,假装自己变成异性恋,我就再也不需要逃了。”
维罗妮卡忽然明白了。
她是被矫正学院的围墙、铁门和巡逻人员关在这里,而另一些人则是将自己关在这里。
他们能逃走,但逃走就意味着对社会主流的彻底反叛,意味着再也不能回到家,再也不能被家人所接纳。
他们宁愿去撒谎,去欺骗,去表演“改邪归正”,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假装自己不是同性恋,假装他们真的在这家所谓的同性恋矫正学院毕业。
“不。”
维罗妮卡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这是不对的,不应该撒谎。”
女学员听清她的话后,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嘿,小妞,弄清楚点,这可不是在上学,没人会在乎你是不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维罗妮卡却固执道:“我本来就不是同性恋,我也不会为了毕业而承认自己是同
性恋,更不会为了回家而假装自己是被治好的同性恋。”
错的是父母,是这家学院,而不是她。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世间万物黑白分明,像厚重的□□一样不容修改。
维罗妮卡梗着脖子,对女学员说:“你是错的,我才是对的。”
女学员嗤笑一声,指着大门说:“行啊,Miss.Right(正确小姐),带着你的真理,从这里走出去,看看他们会不会放你走,看看你的父母会不会接纳你。”
维罗妮卡抿了抿嘴。
女学员嘲道:“看来你的正确也不能让你离……。”
话音未落,维罗妮卡竟然真的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她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走向大门。
一旁的门卫困得睡眼惺忪,下意识伸手拦住:“你要干什么,你不能从这里……”
维罗妮卡打断他的话:“我要离开,我不是同性恋。”
门卫瞬间没了睡意,瞪大眼睛看向面前这个穿着粉色制服的栗发女学员。
“你在说什么?”
不远处的学员们骚动起来,女学员目瞪口呆,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维罗妮卡重复了一遍:“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门卫见过不少试图逃跑的学员,但还是第一次见直接上来莽的,一时间大脑有些短路。
“等等,你……你……”
门卫终于找回舌头,语句流畅地说:“回去!你不能离开这里!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维罗妮卡瞪着他,转身作势要回去,然而,就在门卫松懈的那一刻,她猛地杀了个回马枪,从他的胳膊下钻了出去,冲向敞开的大门。
门卫:!!!
“停下!马上停下!”
胖乎乎的门卫跑了两步就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回头冲灌木丛的院长和工作人员喊道:“快来帮忙!有人逃走了!”
学员们纷纷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喊道:“干得好!”“快跑!”
女学员看着维罗妮卡消失的方向,表情复杂,下意识上前两步,却又停下,不知在想什么。
院长快要气炸了。
还没抓住闯入者,现在又跑了一个学员,这简直是对他的严重挑衅。
“你这个蠢货!”
院长冲到门卫面前,举起鞭子想要挥下去,半途硬生生停了下来。
……不行,这是受工会保护的雇员,打了要上法庭赔钱的。
门卫下意识瑟缩一下,见院长没打下来,他松一口气,委屈道:“她跑得太快了……”
院长狠狠瞪他一眼,问道:“她朝哪个方向跑的?”
门卫看向外面无边的夜色,迟疑了一瞬。
院长呵斥道:“再不说她就要爬上自由女神像了!”
门卫慌慌张张地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她跑到那边了……对,就是那边!”
院长一边分出一部分工作人员去追那个逃跑的女孩,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着,等那个女孩被抓回来了,他要亲手把她捆在电椅上,用最大功率来“治疗”!
一个学员的逃跑像是点燃了一支火柴。
微弱的火光,却让黑暗中的其他人开始蠢蠢欲动。
三十秒,一分钟,五分钟。
学员们都躁动起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而工作人员还没抓到那个逃跑的女孩。
负责看守的工作人员意识到不妙,吼道:“不许动!谁敢逃走的话就等着挨院长的鞭子吧!”
另一个工作人员补充道:“还有电椅!”
他们的话短暂起了作用,但在习惯性的畏惧后,被压下的逃跑欲如同反弹的弹簧,烧得更加旺盛。
火焰,无形的火焰……有形的火焰!
轰然一声爆响,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冲天火焰从顶楼的院长办公室窗户冒了出来。
火势发展极快,转瞬间火光照亮半个夜空,浓烟滚滚,燃起一道声势浩大的烟柱。
“着火了!”
“快打911!我们需要消防车!”
院长盯着办公室看了三秒,忽然抓住那个说要打911的工作人员,咬着后槽牙说:“不能打……”
工作人员急道:“但……”
校长拽着他的衣服,重重将人推到楼门口。
“你们去救火!”
要是打911,被那群喜欢多管闲事的消防员看到楼内情况的话,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上报到某个更爱多管闲事的政府机构。
院长焦躁不已,办公室的保险箱里还存放着大量现金,该死的国税局,如果不是为了避税,他也不会不敢将钱汇入银行。
“快点!让那该死的火别再烧了!”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工作人员反手将院长推进了浓烟滚滚的楼门。
“Holy shit!你给我付的工资里可不包括救火的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火越烧越大。
滚滚浓烟从顶楼窗口溢出,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烈焰灼烧,从家政服务到车辆修理,黑屏电视机和录像带发出噼啪爆响, 大床在火焰中化为扭曲的钢架。
挂着电休克治疗室牌子的房间内,不知何时电击仪器被打开, 功率调到最大, 在某个瞬间超过了极限,仪器过载,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火花后, 整座小楼,连着外面的庭院, 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发生了什么?!”
院长脸色一变,顾不上再去纠缠谁去救火的问题, 愤怒地骂道:“一定又是那帮人干的!”
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的起火, 突然的停电,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让人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与院长、工作人员不同的是,学员们在短暂的惊愕后,开始按捺不住,试探着能不能做点什么。
特别是那些被迫留在矫正学院的学员, 他们已经忍耐了太久,而现在, 他们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人群悄悄躁动起来, 从一个人到几个人, 然后是更多人……
院长对气氛的变化毫无所觉,愤怒而无措地瞪着燃烧的小楼。
做点什么……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但他该怎么做?该死的闯入者,一定是故意来找麻烦的faggot, 来报复他的学院……或许是某个没能毕业的肄业学员?还是因为情人接受了矫正治疗?
要是警察介入调查的话他要怎么回答?同性恋恐怖|袭击?仇恨犯罪?保险公司会不会赔偿全部损失?他的学院可是受害者!
正当院长的思绪一团混乱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吵闹声。
“嘿,别动!你们要去哪里?!你们不能离开这里!”
是工作人员的声音。
“这儿着火了,你没看到吗?”
“呃,没人打911吗?我去找台电话……”
“别开玩笑了,我父母付钱送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让我被烧死的!”
是学员们的声音。
院长回头看去,那群温顺的绵羊忽然变得躁动起来,接二连三走上前,围堵在门口,和守门的工作人员对峙。
“让开,别挡我的路!”
带头的学员不客气地推向工作人员,火光映在她眼中,像是灵魂在燃烧。
院长记得她,她在电休克治疗室时的表现可不是这样,那时她要老实得多,也听话得多,而现在——
她一把打掉工作人员手中的手电筒,抬腿踢飞,直到那可怜的灯泡在地上摔成碎片。
“我受够了!”
院长惊怒交加,这一晚发生的事太多,超过了他的忍耐极限,脑子中那根理智的线“嘣”的一声彻底绷断。
“都给我滚回去!”
院长猛然挥起九尾鞭,劈头盖脸地朝门口的学员砸过去。
“你们这群垃圾,变态,注定要被地狱之火折磨的罪人!上帝不会保佑同性恋!你们最好弄清自己的身份!只有我才能让你们变得正常!”
面对鞭子,学员们习惯性地瑟缩后退,即使是带头的学员此时也只是用憎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马戏团的小象永远无法挣脱绳子。
校长气喘吁吁地放下鞭子,这时门外有工作人员跑过来,惊喜地喊道:“我们发现了一辆摩托车!”
后面有人推着那辆没熄火的摩托车从大门进来。
校长精神一振:“那一定
是闯入者的车!他们一定还在这里!”
与此同时,远处响起消防车的警笛声。
冲天火光,即使着火点在远离人烟的郊区,也引来了消防的注意。
院长紧张起来,又强自放松下来,吩咐道:“把这些人都关到车库,在消防离开之前一个人都不许放出来!”
这是封闭式矫正学院,即使着火也不能让学员离开,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机逃走。
学员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一般,缓缓向独立于小楼的车库方向移动。
院长催促道:“快!再快!”
没有灯光,黑暗中看不清脸,偶尔的几道手电筒光柱在移动的人群中胡乱地晃动。
粉色和蓝色的制服交织,好像多了几个人,又好像少了几个人。
院长皱着眉,今晚太混乱,不过除了那个逃走的女孩外,剩下的学员应该都在这里吧……
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黑暗中,一男一女两个学员忽然脱离人群,直奔摩托车的方向而去!
穿着蓝色制服的男学员挥拳打开推着摩托车的工作人员,抢走摩托车的主导权;而穿着粉色制服的女学员则反身重重一脚,踹开了想要扑上来的工作人员。
男学员抬腿迈上摩托车,手握车把,轰然一声响,车尾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
女学员狂奔到铁门,将原本就敞开的门拉开更大,足以让摩托车通过。
院长大喊:“拦下他们!”
工作人员们匆忙朝门口的方向跑去,院长拎着鞭子也冲了过去,满腔愤怒。
今晚他已经眼睁睁看着一个学员逃走,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院长不知从哪儿爆发的力气,一马当先跑到最前,挥起鞭子,劈头盖脸朝门口的女学员砸下去!
手电筒光柱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院长忽然心中起疑。
……他见过这个女孩吗?
疑惑归疑惑,他手中鞭子的力度一点都不弱,足以让人皮开肉绽。
然而出乎意料的,鞭子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利地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疤,反而被对方反手抓住!
那个有些脸生的学员在分秒之隙的空档中一把抓住鞭尾,短暂的拉锯后,她猛地发力,硬生生将鞭子从院长手中夺了过来!
院长手中一空,当场愣住,一时间不知所措。
摩托车的轰鸣擦身而过,陌生的女学员飞身上车,稳稳落在摩托车的后座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要就此冲出大门时,摩托车却猛地一个掉头,绕着庭院轰鸣一圈,气焰极其嚣张,而更嚣张的是,那个女生点燃了她的战利品!
学员们都愣住了,那条象征着院长权威的九尾鞭在火焰中灼烧,火焰从浸满汽油的鞭尾一路上蹿,迅速烧遍整条鞭子!
女生随手将烧起来的鞭子扔到地上,踩着摩托车踏板站了起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你们要选择自由,还是选择驯化!”
地上的鞭子在燃烧,不远处的小楼在燃烧。
家政服务,车辆维修,异性恋成人教学影片,正常性行为训练,电休克治疗……
有形的鞭子和牢笼在燃烧,无形的鞭子和牢笼还完好无损的留在人心。
不,或许不再是完好无损。
随着摩托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多学员的眼眸中开始映照火光,火焰在瞳孔跃动。
“我们该走了,接下来是他们的主场。”
陆长缨拍了拍布莱克的肩膀,他沉默地加大了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愈发响亮,整辆车都在微微震动。
“你们不能走!”
院长冲上来,张开双手拦在摩托车前,顶着晃眼的车头灯,死死盯着后面两道黑色人影。
尽管看不清他们的脸,但院长似乎已经看到了每一个学员的脸。
他们都是异端,是罪人,是不为世俗容忍的怪物!
“留在这里你们还得以被拯救,上帝的光辉还将笼罩在你们身上;但如果离开这里,你们虽然还活着,但已经坠入地狱!”
院长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
“你们将永受地狱之火的折磨!死后也不能进入天堂!”
“哦,那就不进了。”
后座的女学员声音轻快地说:“Who fucking cares.(谁***在乎)”
院长愣住,从没有人用这种态度对待他说的话,即使是最不虔诚的教徒也会因此而动摇,但她却表现得毫无所谓,甚至还差点笑出声。
要知道圣经旧约中清清楚楚写着,索多玛和蛾摩拉就是因为同性恋而被末日毁灭,对于任何一个信仰基督的教徒来说,成为同性恋将让他们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也是因为如此,一些学员自愿接受同性恋矫正治疗,只为了能够减轻自己的罪孽。
晃眼的摩托车灯中,院长再次强调道:“上帝会降罪于你们!”
又是这一套,陆长缨翻了个白眼。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院长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她还想听什么?
“你们会是罪人!”
布莱克拧动车把,摩托车轰鸣声变得更大,他不耐烦地说:“滚开。”
……无动于衷,无药可救的罪人。
院长吼道:“异端!亵渎者!上帝不会宽宥你们的!”
布莱克脸色沉下来,陆长缨趴在他肩膀上,嗤笑一声:“碾过去。”
院长听到了她的话,脸色一变,但没动,不信他们真的敢这么干。
但布莱克从善如流,松开刹车,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直直冲向院长!
面对一辆咆哮着冲过来的重型摩托车,没人能无动于衷,院长也不例外。
他狼狈地扑向一旁,躲开摩托车的正面冲撞,而当他从地上爬起来时,那辆该死的摩托车已经冲出了大门,车灯劈开隐没在黑暗中的公路,疾驰而去。
院长愤怒至极,挥拳重重捶打地面,他一定要找出这两个学员,用尽一切报复手段,让社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是同性恋,彻底毁掉他们的名誉,让他们为此后悔一生!
然而,就在院长要起身时,忽然感觉视野中变得比之前更暗了一些。
小楼燃烧的火光被挡住了。
院长迟疑地缓慢抬头看去,那群学员围在他身周,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低头看着他。
院长心中浮起不祥预感,他咽了咽口水,色厉内荏地说:“让开!别挡着我的路!”
“不。”
那个脸上残留鞭痕的学员开口道:“是你别挡着我们的路。”
另一个娘炮学员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此时却给人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你不是个好基督徒,你才应该受到地狱之火的灼烧。”
第三个学员似乎无法控制发声的肌群,声音听起来忽高忽低,就好像他的灵魂还停留在电击室。
“院长先生,现在轮到你让路了。”
一个又一个学员开口,有男有女,声色不一,话语不同,但最后却统一汇聚为一句话——
“别挡我们的路。”
院长心中一悸。
他看到了火光,从每一个人的眼中。
摩托车在公路上疾驰,风吹散身上萦绕的烟味,不远处火光冲天,一辆消防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这就够了吗?”
布莱克忽然开口,声音随风传入陆长缨的耳中。
她趴在他肩上,大声地说:“不太够,不过我觉得剩下的可以留给更需要的人。”
布莱克似乎笑了一下。
“你一定是我见过最好心的人。”
陆长缨谦虚道:“彼此彼此,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多管闲事,但似乎某人要比看起来更容易心软。”
布莱克嘲道:“听起来真恶心……需要我感谢你的夸奖吗?”
陆长缨思考了一下,说:“我也不是很介意……”
布莱克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我介意。”
陆长缨说:“好吧好吧,我不会忘记那一百美元的。”
布莱克像是被噎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吗?”
陆长缨大笑起来:“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布莱克问:“现在不是了吗?”
陆长缨宣布道:“我们是共犯!”
疾驰的摩托车,一粉一蓝两件制服被抛掷而下,随风飘浮几下后,最终坠在了路边的灌木丛中,最终将被泥土埋葬。
空无一人的公路,只有夜风和月光,以及——
等等,怎么会有人大半夜在马路上跑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维罗妮卡一直在跑。
精疲力竭, 气喘吁吁,关节生了锈,胸膛撕裂般的痛楚, 每一步都像最后一步。
她的脑子几乎转不动了,唯一残留的念头就是跑。
没有路灯, 深夜的公路像是通往地狱, 时不时灌木丛中响起诡异的声音,忽而有什么东西振翅从她头上滑过。
所有看过的恐怖片、听说过的都市传说在这时闯入现实,似乎就埋伏在前路, 等待收割过路人的灵魂。
维罗妮卡胆战心惊,硬撑着一口气, 一边在胸口画十字,一边朝记忆中城市的方向跑去。
只要逃到有灯光的地方……
只要不被同性恋矫正学院的人追上……
维罗妮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公路看不到尽头, 夜晚也是。
荒无人烟的公路上, 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维罗妮卡忽然陷入恐慌。
她是真的逃出了矫正学院,还只是在绝望中做了一个逃亡的梦?
极度恐惧与疲惫中,一辆消防车从对向车道疾驰而来,维罗妮卡反应迟缓, 看着那辆车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她甚至与车上
全副武装的消防员对视, 但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一个梦……
维罗妮卡的双腿越来越沉重, 在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一场梦时,她的意志力几乎消磨殆尽,最后只是惯性地移动双腿。
死寂的幻梦中, 忽然一阵撕裂般的摩托车轰鸣声炸响。
如同之前的消防车,摩托车由远及近,最后几乎炸响在耳边。
维罗妮卡麻木而不抱希望地回头看去,然后,她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个讨厌的亚裔啦啦队长坐在全校最不能惹的男生的摩托车后座,在深夜无人的公路上冲她疾驰而来!
确实是梦,但——
维罗妮卡喃喃自语道:“这一定是噩梦……”
Lu怎么可能会和布莱克一起深夜出现在她逃亡的路上,还是同乘一辆老式摩托车,就算是做梦这也太过不可思议了吧!
维罗妮卡忽然想到什么,朝周围看去,她听到有人在问:“你在找什么?”
维罗妮卡下意识回道:“安德森……”
就算在她的梦中,那个大块头四分卫也不会让女朋友坐在其他男人的摩托车后座上!
布莱克皱眉盯着正在四处张望的维罗妮卡,不快地问:
“你确定她的脑子没被电坏吗?”
“不确定。”
陆长缨同样盯着维罗妮卡,她还穿着那套愚蠢的粉色制服,一向梳理整齐的栗色长发现在看起来像个炸毛栗子,满脸的汗和土,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
“不过如果是真的,看来我们得需要关爱特殊学生。”
没有找到安德森,维罗妮卡渐渐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两人,迟疑道:“你们是……真的?”
陆长缨反问:“不然呢?”
维罗妮卡愣愣地说:“在我的梦里?”
陆长缨、布莱克:……
“看起来她的脑子确实被电坏了。”
布莱克拧了拧车把,冷淡地说:“我们该走了,就让她继续留在梦里吧。”
陆长缨赞同道:“确实,我们不该打扰某人的酣睡。”
布莱克启动摩托车,陆长缨回头冲呆愣原地的维罗妮卡摆了摆手,笑眯眯说:“睡醒见~”
眼见摩托车要离开,维罗妮卡急了,连声喊道:“别走!带上我一起离开!”
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紧紧追在慢悠悠滑行的摩托车后面。
“我醒了!我真的醒了!”
陆长缨扯了扯布莱克的衣服,低声道:“看来你要多一个乘客了。”
布莱克头也不回,嗤道:“这不是公共交通。”
陆长缨泰然自若地说:“那好,私营车辆的收费标准是多少?一百美元够吗?”
她还回头去问维罗妮卡:“你带钱了吗?”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说:“带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裙子下面翻出钱包,一边打开一边问:“你们要多少钱?可以刷卡吗?”
布莱克放在油门上的手一松,看向陆长缨的表情很复杂。
陆长缨笑容可掬地问道:“司机先生,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布莱克:“……从我的车上滚下去。”
一番混乱后,维罗妮卡终于坐上了这辆逃离矫正院的摩托车。
摩托车后座挤得像是马戏团表演,维罗妮卡竭力地将自己塞进了空隙中,死死抱住陆长缨的腰,生怕从车上摔下去。
陆长缨甚至都不需要扶着什么,就能稳稳坐在这辆超载的摩托车上,像夹在双层汉堡之间的牛肉饼一样严丝合缝。
太挤了,陆长缨艰难地喘气,她的肺差点要变成压缩包。
身前的布莱克似乎有些紧张,后背绷直,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似乎越来越紧张。
陆长缨顶着风大声地在他耳边喊道:“别担心!如果遇到巡警,我会为你作证!”
布莱克很想问她要作什么证,证明他们刚刚在一家同性恋矫正学院点了一把火,还是作证他们帮助一名在押的同性恋嫌疑人逃跑?
但风太大,她离他太近,而夜色又太诱人。
空荡荡的公路,除了车灯照亮的一隅之地,周遭尽是黑暗,两侧的灌木和建筑物像是凝固的死魂,电线杆偶尔一闪而过,如同窥视人间的瘦长鬼影。
布莱克身体伏低,紧握车把,他看着前方漫无边际的漆黑,在心中无声赞叹——
多美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在黑暗尽头浮现,汽车渐渐多了起来,夜班出租车在街上游荡,寻找乘客。
布莱克将摩托车停在路边,陆长缨回头说:“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维罗妮卡还没反应过来,布莱克不耐烦地说:“下去。”
维罗妮卡猛然一惊,像是被石头砸了脚趾,噌地从摩托车后座跳了下去。
陆长缨终于能坐得宽松些,她才舒一口气,维罗妮卡腾地又跳了上来。
摩托车忽地一重,布莱克皱起眉,声音很冷地说:“下去!”
维罗妮卡瑟缩了一下,反而伸手抱住陆长缨的腰。
陆长缨被双面夹击,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欸?”
“我不能回家。”
维罗妮卡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小声地说:“我父母会把我送回去的!那是地狱!”
布莱克无动于衷:“那是你的问题。”
维罗妮卡不可思议地喊道:“For Gods sake,show some mercy to me!(看在上帝的份上,对我发发慈悲吧!)”
布莱克嘲笑一声:“去找你的上帝吧,你找错人了。”
陆长缨挣扎着喘上一口气,对维罗妮卡说:“带上你的钱包,去找一家安全的酒店,然后想想办法,如何让你父母不再送你去地狱。”
维罗妮卡不高兴地说:“没用,你根本不知道我为此做了多少努力!”
布莱克索性下了车,支起脚撑,停稳摩托车后,毫不客气地上手去扯维罗妮卡。
“马上离开!”
维罗妮卡不敢和布莱克对抗,被迫从摩托车后座下来,跳脚道:“你太冷酷了!”
布莱克看也没看她,重新坐回摩托车,拧动油门,打算甩下她后离开。
陆长缨回身冲维罗妮卡挥了挥手臂:“再见,如果还能在卢克森见到你的话。”
“等等,等等!”
维罗妮卡忽然意识到什么,喊道:“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摩托车上,陆长缨和布莱克的坐姿忽然有些僵硬。
维罗妮卡狐疑地问:“安德森知道吗?”
不等令人回答,她接着追问道:“你们去了哪里?同性恋矫正学院?你们在那里干什么了?”
陆长缨和布莱克对视一眼。
她跳下摩托车,站在维罗妮卡身前,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维罗妮卡紧紧盯着陆长缨,怀疑道:“那你们为什么会
出现在那条公路上?”
陆长缨镇定地说:“巧合,只是开车出城兜风,你不是也出现在那里吗?”
维罗妮卡下意识反驳道:“我是从那所地狱学院逃出来的!”
陆长缨若无其事地说:“那我们就是去参观地狱,顺便还救了一个从地狱逃出来的小可怜。”
维罗妮卡被噎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没什么底气。
“只有你和布莱克……”
她怀疑道:“今晚闯入学院的该不会就是你们吧?”
陆长缨心里一咯噔,正想胡扯,布莱克也走下了车,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约会。”
他看向维罗妮卡,冷静而笃定,仿佛在说什么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们确实是在约会。”
维罗妮卡:!!!
陆长缨也:!!!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布莱克,他垂眸看她,忽然笑了起来,看起来比放火还要愉快。
“你觉得怎么样?”
布莱克用口型对她说:“我的,共犯。”
陆长缨冷静下来,相比于夜闯学院、火烧小楼而言,脚踏两条船简直无足轻重。
两害相权取其轻。
维罗妮卡也确实被转移了注意力,没有再继续揪着矫正学院不放,而是不可思议地问陆长缨:
“你背着安德森在和布莱克约会?”
陆长缨:“……我以为这在美国很常见。”
维罗妮卡看上去快要跳起来了:“这一点都不常见!”
作为基督教国家,美国社会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相当保守的,尽管色情文化产业发达,但大多数人依旧秉持着传统宗教价值观,比如忠贞。
在这一点上,美国人甚至比他们的欧洲表亲还要更加保守。
维罗妮卡喊道:“你不是中国人吗?难道你们不是一辈子只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吗?!”
陆长缨嘴角一抽,艰难地说:“……抱歉,我在美国学的。”
一旁传来布莱克低低的笑声。
他看上去似乎真的很愉快,全然不在乎他一句话弄出了多少麻烦。
陆长缨不客气地瞪着他,布莱克笑得更开心了。
这家伙简直像一头独自捕获成年大角斑羚的狮子,接下来一周都不需要再去狩猎了。
维罗妮卡看看陆长缨,再看看布莱克,最终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维罗妮卡对上陆长缨的目光,有些别扭地说:“但如果你们被其他人发现的话,就不关我的事。”
陆长缨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她有些不确定地说:“谢谢?”
维罗妮卡嘟囔道:“看在你们搭了我一程的份上……”
她转身走向路边,伸手去拦出租车,看来自己得找一家安全的酒店了。
布莱克也回到摩托车,示意陆长缨上车,这里离唐人街还有不近的一段路。
陆长缨坐上车,却不急着走,而是示意布莱克将车停在维罗妮卡面前。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回去上课吗?”
维罗妮卡低头看地,手指撕扯着粉色制服的裙角。
“谁知道呢……如果我的父母坚持要把我送回去的话,或许我会去找个工作,攒钱读大学。”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会再回到那个该死的矫正学院,被迫承认自己是同性恋。
说不定因为这次的出逃,他们会对她使用电击——就算战犯也没有受到这种折磨!
陆长缨说:“别担心,说不定事情会好转呢。”
维罗妮卡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了解我母亲……”
那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不幸的是,她将所有希望都押注于维罗妮卡的身上。
维罗妮卡咕哝道:“我宁愿去死也不会去矫正学院……”
陆长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别太悲观,你父母总不能将你送进一家不存在的学院吧。”
维罗妮卡不解地看向陆长缨,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靠在路边。
陆长缨没多解释,潇洒地冲维罗妮卡挥了挥手,示意布莱克开车离开。
“睡个好觉。”
临走前,陆长缨留下一句话:“你的噩梦已经结束了。”
摩托车一骑绝尘,只留维罗妮卡独自愣在原地。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布莱克将陆长缨送到唐人街,夜深人静,摩托车的轰鸣声引来游荡的混混,不过在看清来人后,他们便又散了开。
布莱克原本还有些紧绷,手扶在腰间,见状愣了一下。
陆长缨跳下车,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空无一人的街上,她张口双臂,转了一圈。
“这是我的地方。”
布莱克垂眸看她,嘲道:“你听起来像是黑|手党教父。”
陆长缨反驳道:“我可不是长得像沙皮狗的老马龙白兰度!”
布莱克嗤笑一声,拧动车把,调转车头就要离开。
陆长缨在他身后说:“今天多谢,你拥有我的友谊(You have my friendship.)”
这本该是非常严肃,非常具有《教父》美学的一句话。
布莱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
“我更愿称之为——‘约会’。”
陆长缨:……?
等等,这不是他们用来糊弄维罗妮卡的借口吗?
摩托车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公路,眨眼间便在无人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陆长缨呼出一口气。
好吧,至少他们在共犯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当陆长缨回到公寓时,一家人都没睡,正忐忑不安地等待她的归来。
“打911啦,现在都未返屋企,边个知道有冇出事?”
“唔得唔得,番鬼警察都係racist,打了更糟呀!”
“别吵,我去找她。”
随着陈安东的声音,房门被猛地从内一把打开,陆长缨准备敲门的手有些尴尬地定在原地。
“……我回来了。”
陈安东皱眉看她,陈伯林嫂从后面一把挤开他,连声地问:“去哪里了呀?怎么才回来?”“受伤咗咩?安全不安全呀?”
陆长缨被林嫂拉进门,上下检查身体,她连忙说:“没事,我很好,没受伤。”
陈安东抱臂站在一边,没说话,视线从陆长缨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扫到皱巴巴的衣服。
他的眼神忽然一凝,停在衣服下摆被火星燎到的地方。
陈伯担心道:“安东尼说你去找两个骗子算账,好危险的呀!”
陆长缨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我是想去找他们算账的,但那两个家伙跑得太快,没抓到人,唉,真是让人生气。”
不等陈伯追问,她又说:“回来的时候遇到白爱玛,她和男朋友吵架气哭了,我就去陪她了,刚刚才哄好。”
陈伯不疑有他,放下心来,反而安慰陆长缨:“没追上就没追上吧,现在骗子太多了,还好我们没被骗钱也没被骗人,算是运气好啦。”
林嫂也说:“下次别那么冲动,你一个小女孩去追两个男人,多危险,万一出事怎么办?”
陆长缨乖巧地说:“陈伯,林嫂,不会再有下次的,我记住了。”
夜已深,陈伯林嫂等到现在早已困得不行,见她安全回来便各自回房间去睡觉。
怕吵到他们,陆长缨端着水盆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漱。
当她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回来的时候,意外看到陈安东站在门口,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陆长缨压低声音,抢先道:“如果你是想询问关于如何加入拳馆的话,明早直接跟我去晨跑。”
陈安东低声说:“我不是要问这个。”
陆长缨想了一下,又说:“你想问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端着水盆绕过陈安东,“下次吧,今天俗语小课堂不开课。”
陈安东忽然说:“我遇到白爱玛了。”
陆长缨脚步一顿。
“她和男朋友手拉手去看电影。”
陈安东平淡地补了一句:“很开心。”
陆长缨:……!
她镇定自若地编瞎话:“哦,那是因为我的安慰见效了,毕竟小情侣嘛,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很正常。”
陈安东没说话。
正当陆长缨要进屋时,他在她背后忽然开口,似笑非笑。
“刚刚是骗你的
,我没遇到白爱玛。”
陆长缨:……
如果不是怕吵醒陈伯林嫂,她真想把水盆像扣篮一样扣在陈安东的脑袋上。
第二天早晨。
陈伯一如往常,大清早打开电视机收听晨间新闻。
陆长缨一边咬着抹了果酱的吐司,一边使劲用眼神威胁陈安东。
他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将冷牛奶倒进麦片碗。
陈伯端起滚烫的白粥吸溜一口,对年轻人的早餐点评道:“刚睡醒就吃这么凉,胃要受不了的,年轻不懂爱惜身体,等你们老了就知道后悔了……”
这时,电视机传出的新闻主播的声音插入了早餐聊天。
“就在昨天深夜,一家位于纽约郊区的同性恋矫正学院发生起火事件……”
陆长缨咬着吐司的动作慢了下来,竖起耳朵去听电视机的声音。
陈安东注意到了,搅拌麦片的勺子一顿,若有所思,同样去听电视机的新闻。
“……幸运的是,大火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不过而消防员在起火的建筑物内发现了电椅,据称是用于矫正同性恋倾向的厌恶疗法,此外,消防员还在火灾现场发现一名因长期反复电击而陷入昏迷的年轻男性,经医生初步诊断,电击很有可能对他造成了永久性伤害……”
陈伯看看陈安东,再看看陆长缨,奇怪道:“你们怎么都不吃了?”
他抬头又望向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更奇怪了:“今天不上课吗?”
陆长缨像是被惊醒,抓起没吃完的吐司,又拿起挎包,匆忙道:“要迟到了!”
陈安东端起麦片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同样拿起外套朝外走去。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电视机。
黑白屏幕上,火灾现场中那块“电休克治疗室”的招牌格外显眼。
与此同时,在一处中产社区中,一对打扮体面的白人夫妇呆坐在电视机前,不敢置信地盯着彩色屏幕上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物。
“……该同性恋矫正学院疑似非法行医,经警方初步调查,学院并未获得任何纽约州医疗经营牌照,经营者及治疗师均未持有美国执业医师资格证书,极有可能是无证非法行医机构……”
新闻主播的话未落,电视机前的女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惨叫一声。
“维罗妮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我说过了, 有人在学院纵火!我是受害者!”
警局审讯室内,院长裹着睡袍,穿着一只拖鞋, 脸色难看,看上去比排队领取救济食物的流浪汉还要狼狈。
他的双眼通红, 反复对面前的警探强调:“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我是无辜的!”
警员靠坐在椅子上, 无动于衷,一边翻看资料一边讯问。
“你开设了电休克治疗室,没有执照, 没有许可,也没有符合资质的治疗师?”
警员放下资料, 抬眼看向坐立不安的院长。
“来谈谈吧,你把这一套……”他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厌恶疗法,用在多少人身上?除了火灾现场发现的那名受害者之外, 其他人在哪里?”
院长吞了下口水, 脸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
警员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眼睛死死盯着院长。
“回答我的问题!”
院长瑟缩了一下,面对这位凶神恶煞的警员, 他惊慌失措地喊道:“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与此同时的隔壁房间。
警探将一杯热茶端给了穿着粉色制服的短发女生,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谢谢”。
警探坐到她对面, 温声问道:“院长说, 在火灾发生之前,有人闯入了学院,不仅毁坏了重要财物, 而且点燃了楼栋,你是否看到了闯入者……”
短发女生打断了警探的话。
“我没看到。”
她耸了耸肩,带着点混不吝地抱怨道:“我本来睡的很好,忽然被从床上赶下去,被迫在楼下站了一夜,我甚至现在都因为睡眠不足而头疼!谁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哪种狗屎的治疗方法,比如说睡眠剥夺之类,事实上我一直怀疑所谓的同性恋矫正疗法是从奥斯维辛集中营来的灵感……”
警探看着短发女生的眼睛,平静问道:“你不认为存在闯入者?”
短发女生放下茶杯,后仰靠在椅背上。
“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骗保才这么说。”
警探不置可否,在询问笔录上记下几笔后,说:“看来你们都很讨厌这家学院。”
短发女生纠正道:“不,是憎恨。”
警探抬眼看她,毫无预兆地问道:“你觉得是谁放了这把火?你有怀疑对象吗?”
短发女生反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警探说:“比如说学院内有没有人曾经表达过想要烧掉学院之类的想法。”
短发女生嗤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如果有可能,我们每个人都想烧掉那个该死的同性恋矫正学院。”
警探没说话,探询地看向短发女生,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当警车抵达火灾现场时,你是唯一留在那里的学员。”
短发女生坐姿一僵,警探没有错过她的表情变化,随即问道:“既然你如此憎恨这家学院,为什么还留在那里,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趁乱离开?”
短发女生沉默了一会儿,含糊地说:“没什么可逃的,学院已经被烧了……”
她顿了顿,像是确定了什么,笃定道:“再也不需要逃跑了。”
警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她的想法,然后问道:“来谈谈起火之后的事吧。那两个抢走摩托的学员……”
不等警探说完,短发女生直截了当地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警探落在笔录上的笔一顿。
“你没认出他们,还是……”他看向对面,“你没见过他们。”
短发女生反问:“这有区别吗?”
在警探的注视下,她放松地靠坐在椅子上,懒散地说:“天太黑,没有灯,人太多,现场混乱,事态紧急……”
她忽然笑了起来,坦然而释然:“总之,没人看清他们的脸,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摆了摆。
“那是一男一女。”
不等警探说话,她忽然又自我否定。
“抱歉,我不能假定他们的性别,毕竟这是一家同性恋矫正学院。”
她在“同性恋”这个单词上加重语气,似笑非笑地说:
“我们有像女生的男生,也有像男生的女生,除非脱光衣服,否则没人能确定其他人的性别。”
警探盯着短发女生看了一会儿,合上询问笔录,站起身,点了点头。
“我了解了,谢谢你的配合。”
短发女生端起没那么烫的茶杯,送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含混地说:
“当然,我一向很乐意配合警局。”
警探从房间里走出来,下属立刻走上前,问道:“怎么样,有关于纵火犯的线索了吗?”
警探摇了摇头:“她可能知道什么,不过看起来她并不打算告诉我们。”
下属皱起眉,咕哝道:“Damn,我果然讨厌和那帮该死的艾滋佬打交道……”
警探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注意你的言辞。”
下属自知失言,紧张地左右看看,生怕被其他人听到。
警探看向窗外,记者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包围了整座警局。
但他所担心的不止是记者。
在举着大部头摄像机的记者们旁,是游行示威的同性恋平权组织,自从那家使用电击治疗同性恋的矫正学院登上报纸后,同性恋人群像疯了一样堵在警局门口,要求严惩学院负责人。
他们高举黑底粉字海报,上面写着“Silence = Death(沉默=死亡)”、“Gay Power!(同志力量)”等标语,对负责此案的警局进行施压。
下属忿忿不平地说:“他们表现得就好像是我们把同性恋绑在电椅上!”
警探也有些头疼,想起此前警局局长的吩咐——“市长先生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石墙事件”。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石墙事件?现在可没有警员乐意再
去格林威治的同性恋酒吧逮捕什么人了,何况还有记者盯着,即使不考虑市长先生的政治前途,也总要考虑自己的饭碗吧。
“Gay Is Not a Crime!(同性恋不是罪)”
“No Discrimination!(禁止歧视)”
“Homophobia’s got to go!!(恐同滚开!)”
窗外的喊声传进来,警探呼出一口气,对下属说:“别再管火灾,现在已经够混乱了,我可不想再扯出什么针对同性恋的仇恨犯罪。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从找出非法行医的证据,然后把那个该死的蠢货院长送上法庭,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下属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那火灾呢?”
警探不耐烦地说:“电击室功率过载导致电线短路,让保险公司去纠缠吧,我敢保证,他们投保时一定忘了告知电击室的存在。”
下属恍然大悟,立正敬礼:“Yes,sir!”
警探余光注意到一对与警局气氛格格不入的中产夫妇,皱眉问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下属看过去,认出了人,随意道:“某人的父母吧,据说他们的女儿失踪了。”
警探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说:“纽约每年要失踪几万人,如果我们去找每一个失踪者的话,那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下属不走心地说:“那就愿上帝保佑他们。”
格雷斯夫妇僵硬地坐在警局,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们一眼,而更多时候,他们的存在感还不如一副手铐。
即便如此,他们也依旧坐在这里,无声期待某个警官愿意来伸出援手。
当短发女生叼着烟从房间走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格雷斯夫妇,而他们也看到了她。
“你见过维罗妮卡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格雷斯夫人猛然从长椅上弹起来,冲到短发女生面前,格雷斯先生慢了一步,也围了过去。
短发女生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中年人,双臂环胸,一言不发。
格雷斯夫人像是意识到自己太鲁莽,艰难地挤出笑,尽可能温和地说:“我们是维罗妮卡的父母,我们看到了新闻……但她不在学院,也没有回家……我们很担心维罗妮卡……”
短发女生叼着烟,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不是早就抛弃她了吗?”
格雷斯夫人毫不犹豫地否认道:“我们怎么可能会抛弃我们的女儿!”
格雷斯先生也连忙道:“那是我们最爱的小维妮熊……”
短发女生嗤了一声,凉凉地说:“从你们把她送到同性恋矫正学院那天起,你们就不是她的父母。你们抛弃了她,就像抛弃一条不听话的狗。”
格雷斯夫人矢口否认道:“我从没抛弃维罗妮卡,我只是不想让她变成同性恋!我从没抛弃她,我只是想要让她治病!”
短发女生打断了她的话:“Balablabala……”
她相当无礼地对着格雷斯夫人的脸喷了一口烟,对面被呛得直咳嗽。
“别开玩笑了,”她嘲笑道,“治病?就像砍掉健全人的四肢那种吗?你可真是个好妈妈,维罗妮卡爱你就像爱杀人凶手一样,你猜她会回到你身边吗?继续允许你砍掉她身体的一部分?”
格雷斯夫人正要发怒,但听到短发女生的话时,她愣住了。
短发女生拨开格雷斯夫人,看也没看旁边存在感约等于零的格雷斯先生。
“你就当她死了吧,”她头也不回地说,“维罗妮卡已经死在了火灾里。”
当短发女生快要走到门口时,格雷斯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冲她的背影喊道:“不可能!警察说了火灾现场没有人伤亡!”
短发女生满不在乎地说:“那你就当她死在你把她送进矫正学院的那天吧。”
她一把推开警局大门,迎着闪光灯和记者的询问走了出去。
“你是同性恋矫正学院的学员吗?”
“你是否遭受过电休克治疗?”
“能谈谈你在学院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吗?”
短发女生穿过人群,火灾的烟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她听到了摩托车的引擎声。
在记者的包围中,她忽然笑了起来,抢过一旁游行示威者手中的标语,大声喊道:
“No More Silence!(别再沉默)”
隔着一扇门,格雷斯夫人死死盯着外面的喧嚣。
格雷斯先生小心翼翼地询问:“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去……火灾现场看一看?”
格雷斯夫人猛地回头,狠狠瞪着格雷斯先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尾音:“或许消防没有发现维罗妮卡……”
格雷斯夫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在人来人往的警局中,她痛哭失声。
校园是避风港,当外面的世界风大浪急时,校内一片风平浪静。
一颗橘红色的乒乓球被高高抛到半空。
陆长缨抬手精准地抓住球,风轻云淡地问:“还要再来吗?”
对手放下球拍,悻悻地说:“好吧,我认输,果然中国人都是乒乓球天才。”
他咕哝道:“我再也不想和中国人打乒乓球了……”
陆长缨深藏功与名,全然不提她之前私下里找邵谦练了多久的乒乓球,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中国人在羊水里就学会挥拍发球吧。
毫无疑问,她这学期的体育课成绩还是A。
作为新上任的学生会副主席,陆长缨上任后需要面对的第一个大事件就是毕业舞会。
十二年级学生即将毕业,按照惯例,学校会为毕业生举办盛大的毕业舞会,即是欢送,也是庆祝他们即将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毕业生中,一些人去了大学,一些人开始工作,还有一些人毕业就结婚,从此为人父为人母,承担起另一条生命的责任。
塞琳娜也是毕业生中的一员,她拿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作为拉美第二代移民,作为水管工和清洁工的女儿,她挣扎逃出街头推车卖taco的宿命,挤进了主流社会。
对于塞琳娜来说,这次的毕业舞会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她付出了远超常人数倍的努力,四年中没有一刻松懈,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现在她终于能坐下来享受她的果实。
这是她人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值得为此庆祝。
在毕业舞会开始前的两个月,塞琳娜就邀请陆长缨陪她挑选毕业舞会的礼服裙。
“我喜欢你在返校舞会上穿的那条裙子,太美了,我至今难忘。”
塞琳娜憧憬道:“我也得穿上一条难忘的礼服参加毕业舞会,这样即使毕业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我们都变成祖父祖母,还有人会记得我年轻时候的面容。”
陆长缨欣然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会让你成为最美的舞会皇后!”
塞琳娜挑眉道:“事先说明,我预算有限。”
陆长缨大笑起来:“谁不是呢?”
一个是穷留学生,一个是底层移民二代,慈善商店和二手仓库是她们最好的选择。
不过,除了挑裙子以外,陆长缨还要协助组织舞会。
毕竟之前作为普通学生,她可以安心地当个观众;而现在,作为学生会一员,她得亲自去舞台上拉帷幕了。
“如果早知道参加竞选的后果是更加繁忙的日程表……”
陆长缨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笔记本上写的是密密麻麻的舞会流程和应急方案。
她面无表情地说:“我可能会假装没听到维罗妮卡的话。”
除此之外,陆长缨还要忙着组织啦啦队训练。
自从一场校内PK后,混合啦啦队名声大噪,几乎全校每一项运动比赛都邀请啦啦队来出场助威。
从篮球、棒球到冰球、曲棍球,到后面,甚至连击剑比赛的主办方都扭扭捏捏凑过来,询问啦啦队能否在比赛间歇表演中场秀。
陆长缨:……
击剑比赛的主办方体贴地说:“不会耽误太久,我们只需要飞来飞去的那种,嗖,嗖——”
他抬起两只手比划着示意,一脸兴奋,显然是当时校内PK的现场观众之一。
陆长缨扶额:“好,我知道了,
我会安排的。”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正常的啦啦队助威最后会演变成全校巡回表演?
最后更是形成某种循环:啦啦队表现出色,某个体育比赛动心邀请;再次表现出色,更多体育比赛开始心动……
凯蒂半是炫耀半是抱怨地说:“我都没空去看最新的电影了!”
乔治娜疲倦地坐在地上,长发乱蓬蓬地卷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去美发店了。”
丽兹头顶彩球,快活地问:“下一场表演是什么时候?”
陆长缨欲言又止。
“打扰一下。”布兰登的声音忽然响起。
陆长缨转身看去,他正温和地看着她,绿眸像是阳光下的草坪。
“我们能单独谈一谈吗?”
在陆长缨和布兰登朝外走去时,布莱克停下引体向上的动作,神色不明地看了过去。
训练场外的走廊。
陆长缨很久没有和布兰登单独待在一起,而他一如既往,目光专注而柔和,让人熟悉又陌生,莫名的不自在。
布兰登安静地看着她,陆长缨索性率先开口:“你要和我说什么?”
布兰登垂下眼帘,轻声道:“抱歉,我必须要离开啦啦队了。”
陆长缨有些惊讶,她知道布兰登不会一直留在啦啦队,但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离开。
“能告诉我原因吗?”
布兰登看向她,目光含笑,语气不明。
“如果,这是因为你呢?”
“这不好笑,”陆长缨说,“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
布兰登低下头,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再次笑着望向她。
“我似乎从来没有选择。”
陆长缨不答反问:“你要和我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布兰登反问:“你希望我和你说什么呢?”
陆长缨看了他一眼,转身要回到训练场,身后布兰登忽然说:“我要走了。”
陆长缨脚步一顿。
布兰登走上前,站在她的面前,自从分手后,他们没再这么靠近过。
陆长缨下意识要后退,布兰登却抬手抱住了她。
“在我走之前,你甚至连一个拥抱都不愿意给我吗?”
陆长缨要抬起推开他的手停下动作。
“布兰登,”她问,“你要去哪里?”
布兰登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明明应该是熟悉的拥抱,却有了厚重的隔阂。
“我要离开卢克森,离开纽约。”
布兰登安静地说:“离开你。”
陆长缨顿了顿,才问:“是因为我?”
布兰登忽然笑起来。
“如果我说是呢?”
陆长缨到底抬手推开了他,布兰登没有抵抗,顺从地被她推开。
“布兰登,这一点都不好笑。”
布兰登看着她,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一贯温和的绿眸,在更深处却像是藏着什么。
“我是来告别的。”
由于他的父亲工作变动,全家都将搬到加利福尼亚州,而布兰登也将要转学到加州的私立高中。
陆长缨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布兰登笑着问:“你会想再见到我吗?”
陆长缨抿着嘴,没有说话。
“但我还想见到你。”
布兰登再次弯下腰,轻轻抱住了陆长缨,而这一次,她抬起手,同样抱住了他。
“我想要让你知道。”
布兰登低声地说,“即使现在,我依旧爱着你。”
长久的沉默。
直到最后,陆长缨也只是说:
“再见,布兰登。”
布兰登似乎又笑了,更加用力地抱住陆长缨,声音轻到含糊不清。
“你总是……如此残酷。”
布兰登松开陆长缨,向后退了一步,恰好窗户投进初夏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金发碧眼,一如初见。
“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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