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听起来很不错。”
陆长缨挑眉反问:“不过我必须要认识他吗?他是下一届美国总统, 还是联合国秘书长?”
金发女生卡壳了。
她看着陆长缨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头横冲直撞的史前巨兽。
“让我来告诉你!”
另一个有着金鱼般美貌的金发女生插进来,很热心地科普道:
“安德森是全校最受欢迎的男生!他还是卢克森有史以来最棒的橄榄球四分卫,所有的职业球队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他将会成为下一个特里·布莱德肖!而且更帅!”
“所以呢?”陆长缨是真的很好奇, “我需要做出什么反应吗?”
棕发女生的脸皱到了一起,抬手点了点那封被她揉得皱巴巴的粉红信件。
“难道你不想打开看一看吗?”
“哦, 你说这个。”陆长缨随意道。
她拿起信封, 很仔细地抻平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从中撕开——
“不, 不是这样打开的!”
第一个说话的金发女生没忍住,急道:“你这样会撕坏里面的信!”
陆长缨漫不经心地说:“是吗?”
她手上动作不停, 三下五除二,一封信就被她撕成了碎纸片, 正要将碎片朝天抛洒时,她又像是想到什么, 停下了动作, 将纸片攥在手里。
走廊上莫名有些寂静。
陆长缨从人群中穿过,径直走到垃圾桶旁,手一松,粉红色的碎片飘飘洒洒落了进去, 一点都没给清洁工添麻烦。
她拍一拍手,抬眼看向众人, 笑吟吟地说:
“这就是我想做的, 我才不在乎信里的内容。”
三个女生:……
走廊上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就在此时, 忽然有人喊陆长缨的名字。
“别信他们,今天是愚人节!”
高丽姐和霓虹妹急匆匆拨开人群,快步走到陆长缨身旁。
高丽姐朴宝淑提防地看了看周围, 低声提醒道
:“别信什么情书,那只是一个恶作剧!他们去年就干过同样的事!”
而霓虹妹久美子则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轻柔地说:“呐呐,他们似乎很喜欢用这一招戏弄新生中最出风头的人呢,看来今年被选中的人是陆酱哦。”
陆长缨不解地问:“为什么是我,难道我不是一直都很低调吗?”
在场的所有人:……我们之间一定有人对“低调”的定义存在严重误解!
小把戏被拆穿,没好戏可看,人群纷纷散开。
三个女生临走前看向陆长缨的表情很复杂,仿佛看到一头野猪势大力沉地撞破精巧设计的陷阱,但站在那里的明明不是野猪,而是一个并不比她们胖,甚至更纤细的亚洲女孩。
亚洲野猪还若无其事地夸赞一句:“古龙水不错。”
棕发女生倒吸一口冷气,第一个金发女生看起来快要气炸了!
金鱼女孩露出惊喜的表情,开心地说:“那是Guerlain的Habit Rouge,真高兴你也喜欢!”
棕发女生和金发女生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拖着小金鱼就走。
而她还努力地回头冲陆长缨喊道:“你可以在Macys(梅西百货)买到,别错过复活节促销!”
陆长缨冲她点点头,扭头对身旁的人说:“还是好人多啊。”
朴宝淑:“……别告诉我,你真的打算去买那瓶古龙水?”
陆长缨欣然道:“为什么不?这会是一个不错的礼物,我想布兰登会喜欢的。”
久美子幽幽道:“陆酱的爱情真是让人羡慕,只是我们见面的机会似乎又变少了呢……啊,我不是在指你花了太多时间和男朋友在一起……唉,或许我需要更加努力,早一点离开ESL,下学期就能和陆酱选择同样的课程了呢。”
朴宝淑心领神会,立刻跟上。
“谈恋爱的朋友就像掉进河里淹死了,但你也不能总把时间都花在男朋友身上吧。西八,我简直想雇人去暗杀那个金发小子。”
……果然天道好轮回。
当陆长缨在嫌弃白爱玛的男朋友时,她的男朋友也同样难以逃脱被朋友们嫌弃的宿命。
男朋友和闺蜜就像是磁铁的同极,从宇宙大爆炸之日起就互相排斥。
“啊,已经八点了!”
陆长缨迅速转移话题,抱起课本,一把合上储物柜的门,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我得去上课了,下次见!”
朴宝淑:“……所以还是找人杀了那个金毛小子吧。”
久美子:“为什么不呢?或许我们可以去布鲁克林找到帮手。”
两人对视,眼中燃起汹涌杀气。
当陆长缨来到艺术课教室时,大门紧闭,门口几名学生正要离开。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开门?”
陆长缨拿出课程表又看一遍,她应该没记错上课时间,周五的第一节 课确实是艺术课。
一名脸熟的学生说:“玛琳小姐今天请假,这是一节空课。”
陆长缨不解道:“但我没在公告栏看到通知。”
学生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或许玛琳小姐忘了,或许她只是临时决定请假。”
陆长缨叹一口气,抱着沉重的课本,朝教学楼旁的图书馆走去。
与国内高中不同,当美国高中的任课老师请假时,并不会出现代课老师,这节课将变成空课,学生们不能留在这门课的教室,而是需要前往图书馆的阅览室。
阅览室有值班老师,空课学生需要在这里签到,否则没有考勤记录的话,就按旷课处理,即使没能上课是老师请假的缘故。
陆长缨在学生花名册上签署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一看乱糟糟的阅览室,默默挑了个最安静的角落。
值班老师只确保空课学生在上课时间都留在阅览室,并不去管学生们在干嘛,所以不难想象这里的混乱程度。
全校的空课学生都挤在了这间阅览室,座椅上沙发上地上……到处都是人,聊天玩闹嬉笑,还有大剌剌躺在地上睡觉打呼噜的家伙。
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
陆长缨小心地跨过这家伙,忽然脚踝被抓住,原本睡觉的家伙睁开眼,大笑喊道:“抓住你了!现在轮到你来躺在这里!直到抓住下一个人才能站起来!”
陆长缨叹了一口气。
太幼稚了……
她低下头,和蔼可亲地问:“你是松开我的腿,还是我把你打晕过去?”
对方看看正在掰手指的陆长缨,笑容僵在脸上,咕哝一句:“Chinese kongfu……”
陆长缨没听清,催促道:“你的决定是什么?”
她已经摆好了挥拳的架势。
对方盯着她的拳头看了三秒,果断松开手,闭上眼睛,一歪脑袋,瞬间陷入沉睡。
陆长缨收回拳头,赞道:“明智的决定!”
穿过闹哄哄的人群,当她终于走到桌前时,阅览室内莫名安静了一瞬间。
陆长缨敏感地抬头看过去,阅览室又重新恢复吵闹,但总让觉得有些不自然。
……有古怪。
陆长缨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仔细观察一番——桌子正常,椅子正常,地面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椅子上的坐垫。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图书馆阅览室似乎不提供坐垫……
陆长缨伸手,小心翼翼地拎起坐垫一角,放在离自己远一点的位置,然后轻轻抖了抖——
垫子里噼里啪啦掉下来几个小水球,里面灌的还是红墨水。
陆长缨:……
哈。哈。哈。
愚人节真好玩。
艰难熬过一小时,在离开阅览室时,陆长缨如同冉阿让般,在出狱后很想高歌一曲“2!4!6!0!1!”
没有人能够想象在愚人节这天和一群躁动的青少年关在一起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就算是动物园的猴山也比这里更有秩序!
而且猴子们还不会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恶作剧鬼点子!
相比之下,早上白爱玛、林肯、中东富哥撒的谎,真是只是朋友间的小玩笑。还有那封粉红情书,都能算得上是睦邻友好的典范了。
陆长缨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谁对她恶作剧,她一定会狠恨地报复回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拦住陆长缨,告诉她:“嘿,陆,杰弗里先生让你现在去他的办公室!”
“我真是受够愚人节了。”
陆长缨用力闭了闭眼,开始撸袖子。
这人不解地说:“这和愚人节有什么关系?总之,杰弗里先生找你,我已经通知过你了,接下来是你的决定。”
说完他就走了,似乎真的不在乎她去不去。
……不是恶作剧?
陆长缨满腹狐疑,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去探个究竟。
杰弗里先生办公室。
陆长缨轻轻敲了敲门,等里面传来“请进”后,她拉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很谨慎地问道:
“杰弗里先生,有人说您找我,我需要核实一下,您真的找我有事吗?或者说,真的是您找我吗?”
“这有什么问题吗?”
杰弗里先生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恍然大悟:“哦,今天是愚人节。”
他笑了,示意陆长缨进来坐,“别担心,这不是恶作剧。”
这确实不是恶作剧,而是一个好消息——杰弗里先生提供了一个校内打工的机会。
“我理解你需要收入以支撑在美国的生活,但考虑到移民局和你的学生签证,你现在确实不能继续在校外打工了,严格来说,这是非法的。”
杰弗里先生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
“不过,根据联邦和州的法律规定,持有学生签证的外国留学生可以在校内有偿工作,虽然时薪不算高,不过最重要的是,这是合法的。”
陆长缨很果断地说:“我愿意在校内打工!”
在失去了日料馆的工作后,一份来自学校的工作能够补上失去的那部分收入,虽然薪金可能远远比不上餐馆服务生,但好处在于不需要再提心吊胆,不必担心哪天会从门外冲进来一群全副武装的移民局执法人员。
杰弗里先生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将一张列举了校内工作岗位的表格推了过来,示意她选择。
陆长缨一目十行,略过修剪草坪、清洁卫生、食堂洗碗等体力劳动,点了点图书馆助理和办公室文员两份工作。
“我可以选择其中之一吗?”
杰弗里先生拿过表格看了看,遗憾道:“图书馆助理名额已经全满,而办公室文员要求会使用打字机——你学过打字吗?”
……这还真没学过。
无奈之下,陆长缨只好选择了老本行——食堂洗碗。
虽然这份工作是显而易见的繁重,但好处也很明显,是校内时薪最高的岗位,每小时收入3.35美元,而且是免税的。
在开始第一次食堂洗碗工作之前,陆长缨在百货商店买了一副相当结实的橡胶手套。
她已经在之前的洗碗工生涯中深刻认识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与其洗碗洗到手脱皮,不如先准备一副昂贵但耐用的手套。
不过,卢克森的洗碗工作内容与陆长缨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餐厅窗口后,陆长缨接过学生递过来的托盘和刀叉,将里面的食物残渣倒进巨大的垃圾桶,然后将餐具在传送带上摆好。
“没想到,我在美国见识的最具有现代工业气息的居然是一台自动洗碗机,而我需要替这台机器完成除了洗碗以外的一切工作。”
陆长缨吐槽道:“所以,自动化在哪里?”
布兰登笑着替她将一摞托盘放在传送带上,又将刀叉摆放整齐。
“也许是不需要将每一个餐具都亲自放进洗碗机里。”
他围着雪白围裙,金发耀眼,看向陆长缨时笑容很灿烂,仿佛他们正在咖啡馆约会,而不是充斥着糟糕的厨余气味和湿漉漉地面的后厨。
陆长缨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即使已经在一起了半个月,但她依旧每次都会被布兰登的美貌所惊艳,以及他无论身处何地都坦然自若的气质。
“其实你没有必要在这里陪我。”
布兰登不赞同地皱起眉毛:“但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帮助你的方式,在你坚持拒绝我的经济资助后。”
陆长缨眼疾手快地将一块吃剩骨头从传送带上拿下来,要是遗漏了这个小东西的话,整台洗碗机都会因此而被卡住。
同时,她还在对布兰登说:“我不能收下你的钱,你同我一样,都还只是学生。你是我的男朋友,而不是我的sugar daddy(糖爹)。”
不等布兰登对sugar daddy表示抗议,陆长缨又说:“别担心,我可以通过打工来赚取生活费,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
布兰登接过从窗口递进来的托盘,转头看向她:“我总该和你站在一起。”
他顿了顿,低落地说:“很抱歉,我没能在之前帮上忙。”
陆长缨的心几乎要融化了。
“这与你无关。”
这似乎不是个合适的表述,至少不是一个足够柔软的回应,陆长缨用尽她的英语储备,尽量委婉地说:
“这不是你的错,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的问题,所以,别为此自责。”
布兰登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以从未有过的严肃态度对陆长缨说:
“至少下一次,别在事情结束之后让我最后一个知道,好吗?”
“让我和你一起来面对。”
陆长缨眉眼弯弯,如果不是他们都穿着围裙带着手套,之间还隔了一堆脏兮兮的餐具,她简直想要扑上去给他一个吻。
要知道在此之前,陆长缨一直以为自己要失去这个新男朋友了。
他看上去太正派,又太体面太阳光,完全不像与社会灰色地带有什么瓜葛的模样,作为本土白男,中产阶级,而且还是少见的金发,他从出生那天起就在高速路上。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新女友实际上在非法打工,时刻都有可能被移民局驱逐出境,理论上来说,他应该跑得像波音飞机一样快。
但布兰登却没有。
他反而很抱歉,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
“我很遗憾,在那个时候没能陪着你。你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听到布兰登的话,陆长缨难得有些赧然。
“呃,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事实上除了刚开始的慌乱后,陆长缨很快就镇定下来,而比她想出解决办法更快的是天降大靠山。
一场本应该惊险至极的风波,最后以一种轻飘飘的方式落幕。
陆长缨刷新了对唐人街的认知。
在表面的脏乱差和廉价旅游地之外,唐人街的另一面像黑洞一样深不可测。
或许白人社会中那些关于唐人街的刻板印象也不完全是种族歧视的臆想。
陆长缨片刻走神,手上还机械性地接过从窗口递进来的托盘。
等一等,没拽动?
陆长缨回神,窗口外的人与她对视片刻,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看了眼一旁的布兰登,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陆长缨收回视线,习惯性地将托盘往几乎溢满的垃圾桶沿上磕了磕,令人意外的是,竟然几乎没有吃剩的东西。
在美国这个严重浪费的社会,有人竟然能将食物吃完,真是不可思议。
“你认识布莱克吗?”
听到布兰登的问题,陆长缨随手将托盘放上传送带,答道:“我们一起上过网球课,他的网球打得还算不错。”
布兰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周末我们一起去打网球好吗?”
“不好。”
回答的人却不是陆长缨。
朴宝淑将托盘塞进窗口,而久美子也同样这么做。
“陆酱不会和你一起去打网球,因为她会和我们一起去逛街呢。”
布兰登有些惊讶地挑眉,转头看向陆长缨,很温和地问道:
“是这样吗?”
而朴宝淑和久美子也盯着陆长缨,两张隐含威胁的可爱笑脸。
“陆/陆酱,你的决定呢?”
陆长缨:……救命!
“就是她。”
餐厅不远处,有人抬手指向正在窗口收盘子的陆长缨,带着点幸灾乐祸地对旁边的高大男生说:
“她当众撕掉了你的情书……别这么看我,我当然知道那是假的,但这个亚洲女孩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哈哈哈哈,作为卢克森最有名和最有前途的橄榄球运动员,竟然有学生不知道你的名字!”
“又是她。”
安德森面无表情,看上去毫不意外,眉梢眼角还带了几分“我早就知道”的意味。
队友泰伦斯好奇问道:“Bro,你认识她?”
安德森断然否认:“我当然不会认识她!呵,我甚至怀疑她能不能说流利的英文,她看上去就是那种Chinatown小孩,穿奇怪的裙子,化奇怪的妆,和一群奇怪的玩偶在马路上跳奇怪舞,还会往人群抛洒奇怪的蔬菜。”
泰伦斯盯着安德森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听上去你不仅认识她,而且还和她很熟。”
安德森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喊道:“你疯了吗?我会和一个亚裔女孩很熟?我甚至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泰伦斯仔细地朝窗口处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
“之前我们在网球课看到的似乎也是她。”
他兴致勃勃地说:“我记得你上次说对她没兴趣,现在看起来,她似乎对你也毫无兴趣。”
安德森:……
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一定是我听过最棒的消息。”
泰伦斯露出了然的笑,拍了拍安德森的肩膀,两人朝餐厅外走去。
“别这样,你不能要求卢克森的每个女孩都爱上你……对了,我听说九年级的凯蒂对你很有兴趣,她可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有着一头金发。”
安德森不以为然地说:“染的金发。”
泰伦斯大笑道:“嘿,你这个刻薄的家伙,姑娘们要是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她们会恨你的!”
路遇一群低年级女生,安德森熟练地露出迷人笑容,很满意地听到在身后她们为他小声欢呼,然后才对泰伦斯说:
“不,她们只会更加爱我。”
泰伦斯直摇头:“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从七年级开始就是朋友的话,我简直要忍不住打你一顿。”
将要走出餐厅时,安德森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泰伦斯问道:“谁?”
安德森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似乎只是随口问一问。
“那个撕掉情书的家伙,我总得知道她的名字。”
泰伦斯却说:“我不知道。”
安德森停下脚步。
泰伦斯耸了耸肩,无奈道:“她是个外国人,你不能指望我记住一个奇怪的外国名字。不过,我记得其他人似乎喊她lu……”
“Louise(露易丝)”
安德森根据发音补完名字,露出笃定的微笑。
“我记住了。”
露易丝,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陆长缨:谁?谁是露易丝?
*特里·布莱德肖,七八十年代美国顶级橄榄球四分卫,率队四次赢得超级碗冠军
*Guerlain Habit Rouge,娇兰满堂红香水,经典款男香
第62章
给自动洗碗机打下手不是件轻松的工作。
特别是在美国这个浪费严重的国家。
源源不断从窗口塞进来的托盘, 其中一些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过,整份的炸鸡腿、沙拉、面包、苹果,还有未开封的酸奶、饮料……都被囫囵丢进了垃圾桶。
不多时, 半人高的垃圾桶就装满了,换上另一个等待填满的空垃圾桶。
如果不是因为还在上班, 陆长缨恨不能带着麻袋去垃圾桶拾荒, 她一天就可以捡到足够一个月生活所需的食物分量。
报纸上还在报道非洲饥荒的新闻,这简直太讽刺了。
但陆长缨实在太忙了,从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麻木, 也只过去了半小时。
她的动作几乎一刻没停过,特别是在用餐高峰期时, 已经没空和布兰登说哪怕一句话。
陆长缨仿佛变成了这台轰鸣着的巨大机器的一个人肉零件。
她将一摞摞的脏托盘在传送带上放好,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洗碗机另一头, 将足有二十磅、装满干净餐具的筐子抱起来,送到领取餐具的窗口。
陆长缨第一次意识到在餐厅用餐的学生有这么多。
没完没了塞进窗口的托盘, 没完没了等着领取干净餐具的学生, 还是一桶又一桶装满的垃圾桶。
人变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机器。
当中午的工作时间结束,陆长缨坐回教室上课,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3.35美元的时薪可真够不好挣的。
午后的第一课总让人昏昏欲睡,宗教课老师平板无波的声音加重了这一困扰。
陆长缨努力打起精神, 余光注意到隔壁学生已经眼睛发直,目光呆滞, 而坐在斜后方的同学已经一头扎在桌子上, 睡得口水直流。
真让人羡慕。
如果她也从小接受宗教文化的熏陶, 现在就可以幸福地睡过这一节课,而不是挣扎着去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知识体系。
“Good Friday……Easter Sunday……”
陆长缨麻木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两个词语,笔尖一顿, 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Easter……Sunday……复活节?
陆长缨忽然想起来,在结束餐厅打工后,布兰登邀请她参加周末的复活节教堂活动!
她当时干活干到临时卸载了大脑,只剩下本能反应,问什么都是点头答应,直到宗教课老师提到关键词,才激活了这段记忆。
但,这里有个问题。
作为无神论者,陆长缨参加复活节弥撒真的不会被教堂打出来吗?
周五放学的校车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聊天的,唱歌的,打游戏机的,吹喇叭的,还有1V1真人线下快打的……校车载着一车美国的喇叭花大摇大摆地行驶在马路中央。
太吵了。
陆长缨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忍无可忍,索性一把拉开窗户,与纽约市人民共享噪音。
她眼尖,注意到路边有一队人扛着十字架、耶稣雕像、五颜六色的巨蛋(?),以及会引发恐怖谷效应的人形兔子,像是刚结束什么花车游行表演,整支队伍带着一种“damn老子终于下班了”的半死不活感。
“嘿,看这里!蠢兔子!”
校车上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趁着校车等红灯的间隙,从车窗探出身,冲游行队伍大喊。
那只棕色的人脸兔非常友好地冲校车伸出一只手。
以及一根中指。
还有一颗被涂得红通通的生鸡蛋,精准地砸在了车厢上。
陆长缨镇定自若地拉上了车窗。
自打来了美利坚,她什么没见过,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都快见识全了。
晚上的时候,陈伯雷打不动坐在客厅下铺看电视。
陆长缨去厨房倒水时,瞥到黑白电视屏幕上的新闻画面,白宫标志性的圆弧建筑,总统标志性的英俊脸蛋,然后一群小孩跌跌撞撞地拿着长柄勺在草坪上……滚鸡蛋?
陈伯点评道:“不如用煮熟嘅鸡蛋啦!”
一个小孩没留神,一脚下去鸡蛋四分五裂,蛋清蛋黄流的满地都是。
陈伯倒吸一口冷气,差点从下铺弹起来。
“番鬼真係好浪費呀!”
陆长缨忽然有些怀疑答应布兰登的邀请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在周日的约会之前,陆长缨还有一场girls only的周六聚会。
“五蚂蚁~”
久美子放下咬了一口的寿司,双手合十,语调夸张地说:“这实在太厉害了,我在纽约第一次吃到这么味道新颖的寿司~”
陆长缨充满怀疑,下意识去看后厨,难道在她辞职后的这段时间黄老板终于舍得聘请真正的日料厨师了吗?
“哎呀,这小鬼子还挺有品味的!”
站在一旁偷听的黄老板高兴得直搓手,连声用中文对陆长缨说:“你这同学真懂礼貌,一看就是好学生,和那帮没品味的白人就是不一样!”
他还催促道:“小陆,你给我翻译翻译,就说以后欢迎她来吃饭,我做主,给她打八……九折!”
见陆长缨没说话,还在伸着脖子往后厨看,黄老板不解地问:“你在看什么呢?”
陆长缨收回视线,慢吞吞地说:“我在看店里是不是鸟枪换炮,来了位真正的日本大厨。”
黄老板下意识就说:“谁花那冤枉钱啊!反正美国佬也吃不出来好赖,有的吃就不错了!”
“陆,你们在说什么?”
朴宝淑嫌弃地撇了撇嘴,用筷子尖去点盘里的天妇罗。
“如果日料都是这种味道的话,我宁愿去喝海带汤,这简直是对食物的亵渎。”
久美子眯起眼睛,一道寒光闪过。
她温柔地说:“这不奇怪呢,毕竟南朝鲜没有真正的料理,只有各种方式的腌制蔬菜。”
朴宝淑瞪起眼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喊道:“喂!你在说什么呢!”
久美子害怕地抬手捂住嘴,一副受惊的模样,但日式英语还是从被捂住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欸?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一定是忘记了部队锅,汉城人真的是很有创造力呢,居然可以从美军的垃圾桶里找到食材,斯国一~”
一旁待命的毛姐:……
作为见多识广的服务生,她本应该处变不惊,但她刚刚差点就笑出了声!
朴宝淑气坏了,瞥到桌上的天妇罗,她忽然想到什么,表情一变,伸手端起了盘子。
“你一定觉得这不合口味吧。”
久美子警惕起来,立刻就说:“没有呢,我……”
朴宝淑没给她说完的机会,用另一只手在盘子上方扇了扇风,夸张地深深吸了一口。
“哇,闻起来完全没有机油的气味,日本人怎么可能去吃不是用美军机油制作的天妇罗呢?你喜欢美孚,还是壳牌?”
久美子大怒,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八嘎!”
朴宝淑不甘示弱,同样拍桌站起。
“西八!”
黑化的漩涡凭空升起,平地卷起无形狂风,将整间老东京日料馆都席卷进来。
黄老板吞了下口水,小声地问陆长缨:“她们平时都是这样吗?”
陆长缨很淡然,甚至还有闲心拎起茶壶,给桌上的茶杯都倒满水。
“哦,那倒不是,她们也不是天天互殴的。”
黄老板摇了摇头:“小鬼子和高丽棒子都不是好玩意儿,打得好,打得好……小陆,你等下记得把桌上收拾一下,还有,要是弄坏了碗盘的话,要让她们双倍赔偿,不赔钱就不让走。”
陆长缨侧目看他。
黄老板敏感地问:“你看我干嘛?”
陆长缨慢悠悠地说:“黄老板,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再是服务生了,我现在是客人。”
黄老板:……
陆长缨将空茶壶塞到他手中,毫不客气地使唤道:“换一壶茶水。记得,要用你藏在前台抽屉里的新茶,不要那些陈茶碎渣,那玩意儿你还是留着哄老外吧。”
黄老板瞪了她一眼,提着茶壶转身就走。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竟然也有轮到他来伺候服务生的一天。
根据宗教传说,耶稣周五受难,周日复活。
在过去千年后,为了庆祝这一重大历史转折性事件,全美的商家都打出了“复活节大促销”的招牌,唐人街也不例外。
陆长缨穿过唐人街时,沿途看到几家平时售卖东方物产的商铺入乡随俗地在门口摆出了花花绿绿的复活节彩蛋和兔子。
剪纸、陶瓷和布偶,颇有中式风韵,还真吸引到几个好奇的鬼佬。
布兰登和他的雪佛兰比约好的时间更早出现,陆长缨很习惯地拉开车门上车,开玩笑道:“别告诉我,你打算送我复活节彩蛋。”
“巧克力口味的可以吗?”
布兰登露出笑,自然地倾身过来,等待一个吻。
陆长缨忽然生出坏心眼,在要亲上去的瞬间,忽然张开口,不轻不重地咬在他脸上。
唔,口感不错。
“我更喜欢布兰登牌彩蛋。”
布兰登努力压住笑,故意摆出一副要生气的模样。
“难道你要让我带着脸上的牙印去教堂吗?”
陆长缨笑眯眯地反问:“为什么不?难道你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布兰登挑眉:“我希望,但我更希望他们意识到我的女朋友是人,而不是一条狗。”
陆长缨像个小学生一样积极举手回答。
“我保证,我在出国之前打过狂犬疫苗了!”
这年头的海关实在太负责,不仅动物出口要有检疫凭证,人类也是,出国前还要提交健康证明。
布兰登看上去几乎要忍不住笑了。
“抱歉,但我还是不能原谅,除非你也让我咬一口,我们带着同样的牙印走进教堂。”
陆长缨很客观地评价道:“这听起来像是什么婚礼入场仪式。”
布兰登想要说些什么,而一只手伸到了他的眼前。
“咬吧。”
陆长缨侧过头不看他,摆出一副大义献身的模样,毅然决然道:
“拜托快一点,在我后悔之前。”
她还想开玩笑,自己一定会压制住反击的冲动,而不是在他漂亮的小脸蛋来上一拳。
但手背上传来的不是刺痛,而是温暖的触感。
陆长缨惊讶地看过去,却见布兰登轻轻捧着她的手,落下一吻。
“我想我还是做不到。”
布兰登轻笑着说:“即使只是一个玩笑。”
他抬起眼,金发垂在额前,自下而上地看过来。
绿色的眼眸像无形的箭,再一次刺中她的心。
陆长缨大声叹气:“你这样让我看上去像血腥玛丽一样心狠手辣。”
布兰登笑着靠上来,在她的额头上又落下一吻。
“那么,可能我所喜欢的就是血腥玛丽。”
……这还能忍?
陆长缨一把抓住布兰登的肩膀,在他惊讶的视线中,莽莽撞撞地一头撞上去——
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一个美好到让人在八十年后还会回味的初吻。
但问题在于,她的嘴唇磕到了他的牙齿!
陆长缨捂着嘴直起身,含糊地抱怨道:“你简直像一头剑齿虎!”
他们上次在大都会博物馆约会时看到了临时展出的剑齿虎化石,一对巨大到夸张的利齿给陆长缨留下深刻印象。
但她没想到,她那漂亮的男朋友居然也是一头隐藏的人形剑齿虎!
“在解决掉你的尖牙利齿之前,我不会再尝试的……”
布兰登并没有听清陆长缨在说什么。
在某一瞬间,布兰登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忽然反客为主,伸手用力揽住了陆长缨的腰,俯身下来,垂眸看着她。
陆长缨:“……布兰登?”
布兰登过于专注地盯着她的嘴唇,抬手轻轻摩挲那处被撞得通红的小小伤口。
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奇异的电流,陌生到让人手足无措。
陆长缨抬手抵在他的胸前,不安地转移话题道:“好吧,我想其实也没那么疼……为什么不开车出发呢,我想我们可能要迟……”
她的话没能说完。
布兰登低下头,用同样莽撞,甚至更加急切的动作,吻住了她。
在那一瞬间,陆长缨睁大了双眼。
该怎么去形容?
与小说不同,与电影不同,与旁观小情侣亲热也完全不同。
奇妙到无法形容,让人忘却时间。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又像是只过去一秒钟,当布兰登再次抬起头时,陆长缨的手还放在他的胸前,却是改抵为抓。
他的衬衣变得皱巴巴的。
陆长缨恍然回过神,忙不迭地松开手,又掩盖般的拍了拍衣服,仿佛这就能将那些不体面的褶皱都梳理平整。
布兰登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身要穿去参加弥撒的衣服毁了一半。
他只是一直盯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要笑,又努力压制住过于开心的笑容。
专注到炽热的视线。
陆长缨脸上发热,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
布兰登平时一向内敛,很有东海岸的冷淡风范,现在却一脸傻笑,看上去简直像是刚从中部大农村来到大城市纽约的农场小子。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长缨试图转移话题:“抱歉,你的衬衣……”
“别管它。”
布兰登又低下头,陆长缨大惊失色,连忙去捂他的嘴。
“我们真的要迟到了!”
他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依旧俯身靠近——
这一次却不是吻,而是用鼻尖亲昵地与她相碰,视线交缠,气息相闻。
比接吻更让人心动。
陆长缨抬眼望过去,距离太近,她几乎要溺毙在这一汪绿湖中。
“Again?”布兰登低声地问。
陆长缨果断地仰头吻了上去。
如果他们迟到的话,那一定是上帝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一到感情线就很难提升时速……好吧,就当调整作息了,明天见
第63章
不出意料, 他们错过了今天的弥撒活动。
当雪佛兰抵达教堂时,人群正在散场,陆陆续续从正门走出来。
陆长缨有些遗憾, 今天的教堂布置得美极了,鲜花气球丝绒缎带, 雪白蜡烛金色烛台, 以及身着红底白罩长袍的神父们。
虽然陆长缨是无神论者,但对宗教庆典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她这学期选了宗教课, 而白爱玛向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这门课的老师将会是她见过给分最慷慨的。
“看起来我们来得太晚了。”
陆长缨直视前方鱼贯而出的人群, 有意或无意,没有去看身旁的男朋友。
……他们似乎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了接吻上。
而她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 莫名别扭起来,忽然觉得这个金毛小子有点可恶。
毫无头绪, 与其说是生气, 更像是不知所措。
就像任何一个初次坠入爱河的人,在沉底之前,总要下意识地扑腾两下,就好像真有用似的。
陆长缨从来没和谁那么亲密, 甚至有些过于亲密。
她还是主动的那一方!
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电影《异形》,陆长缨羞愧地想她和那只抱脸虫有什么差别……
当然, 布兰登必须是另一只抱脸虫!
“弥撒已经结束, 你可以送我回去了。”
陆长缨清一清嗓子, 假装若无其事,仿佛她真有自己表现的那么云淡风轻。
耳边传来的不是引擎启动声,却是汽车熄火、钥匙拔出的声音, 紧接着车门被打开。
“来。”
布兰登从车头绕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冲陆长缨伸出手,笑容明亮。
他看上去没有
一丝的羞涩,甚至更主动,哪怕衬衫皱巴巴得像是一团被揉过的纸,而唇色却透着过分水润的鲜红。
他笃定地向她伸出手,就像确定她一定会将手搭上去。
陆长缨莫名有些恼怒,这家伙在得意什么,他是在挑衅吗?
那她下次一定会更用力地咬他!
“我为你准备了礼物。”
陆长缨那点小小的火气忽地就烟消云散了。
教堂后的草坪。
陆长缨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盒六只的复活节彩蛋,一旁是毛茸茸的玩偶兔,兔妈妈带着一群小兔子,每个兔子背着、抱着或叼着数个胡萝卜。
陆长缨惊讶地挑眉:“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给我准备了巧克力彩蛋。”
她犹豫了一下,按美国人的习俗,她是不是得当场咬一口彩蛋才能证明对礼物的满意度?
但巧克力会沾在牙上吧……难不成要她在接吻前喊暂停,跑去先去刷个牙?
陆长缨嘴角一抽,果断要将盒子盖上,但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这是一个可以品尝的玩具。”
布兰登拿起一只彩蛋,从中打开,蛋壳分为两半,然后他又取出压盒盖下的道具(陆长缨还以为是换口味的配餐),为她演示玩具的使用方法。
“面包。”
布兰登将一个面包形状的软糖放进第一个空蛋壳,轻声讲解:“象征耶稣的身体。”
他逐一将小零食装进中空蛋壳,解释每一个的含义。
“荆棘。”
一根荆棘形状的pocky巧克力饼干。
“十字架。”
一块十字形的奶酪棒。
“亚麻布。”
一片网格状的华夫饼。
“石头。”
一颗透明糖纸包裹的棕色太妃糖。
在将五个蛋壳都装入小零食后,布兰登停下了动作,陆长缨看得津津有味,催促道:“还有一个蛋壳空着呢。”
布兰登笑了笑:“那本该是空的。”
陆长缨看了看排列整齐的六个彩蛋,不确定地说:“你是打算让我将这些零食夹在彩蛋中吃吗?这是什么美国复活节习俗吗?”
布兰登的笑容扩大了。
“不,我只是想要分享。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经常会在复活节和孩子们玩这样的游戏,因此我们从小就了解复活节的意义。”
他抬手,从左到右,依次指向每一个彩蛋。
“耶稣的身体;祂被荆棘鞭打;祂被钉上十字架;祂的尸体被亚麻布包裹;祂的墓穴被压上石头。”
最后一颗空的彩蛋。
“祂复活了。”
阳光灿烂,绿毯草坪,不远处人声喧闹,但这一刻却莫名让人感到置身于无人荒野。
“好吧,谢谢你,我现在知道复活节的背景了。”
陆长缨打破了这一刻莫名有些凝滞的气氛,耸了耸肩。
“这听起来比宗教课要容易理解得多。”
布兰登拿起那颗空彩蛋递给陆长缨,示意她尝一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颗应该是草莓味的。”
陆长缨:……
真正的“复活”彩蛋,象征空的墓穴。
她迟疑了片刻才接过彩蛋,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后,放回了盒子。
布兰登不解道:“你不喜欢草莓吗?”
“喜欢是喜欢。”
陆长缨诚实地说:“但说实话,在听完你的故事后,我有点不太想吃了。”
布兰登疑惑地问:“为什么?”
陆长缨委婉地说:“大概是我们那里不太流行品尝先人?”
就算是盗墓贼也不会连墓主的尸骨也不放过,更何况是将死亡和坟墓做成食物。
巧克力看上去都不美味了啊摔!
布兰登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他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勉强她去吃,而是主动将彩蛋和小零食都放回了盒子中。
“抱歉,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陆长缨不以为意地说:“别放在心上,我早就明白各国自有风俗习惯,求同存异,尊重就好。”
她还开了个玩笑:“你在吻我之前,也没有问我是否吃狗肉——当然,我是没吃过的——不然难道你要因为不慎误食狗肉而忏悔吗?”
布兰登好笑又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有趣。”
陆长缨眼睛一转,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好吧,我必须要坦诚,虽然我没吃过狗肉,但我从小到大吃过无数的内脏鸡爪猪蹄鱼头,还有炸蝉蛹和炸蚂蚱……”
她冲布兰登眨了眨眼睛,声音故意放得又轻又柔。
“抱歉,我事先没有告诉你,但不出意外的话,我之后还会继续吃。如果你决定分手……”
她没能说完。
布兰登亲了上来。
湛蓝天空,白鸽盘旋着在教堂尖顶飞过,唱诗班空灵的歌声在空中飘散。
“不,我不会分手。”
一吻毕,他们没有分开,依旧视线交缠,气息相闻。
布兰登和陆长缨贴的很近,距离接吻只隔几厘米,神情中有种陌生的偏执,一闪而过,快到几乎让人忽略。
布兰登忽然提到一个不相关话题。
“我从小领受圣餐,吃面包,喝葡萄酒。”
陆长缨下意识问道:“什么?”
“马太福音提到,耶稣拿起饼来祝福,说这是我的身体;又拿起杯来祝谢,说这是我立约的血。”
布兰登弯了弯眉眼,碧绿眼眸含着恶作剧般的笑意。
“我们吃下圣餐,得以食用祂的血和肉,使罪得赦。”
陆长缨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大爷的,这个金毛小子有些过于擅长举一反三了吧!
布兰登慢条斯理地问:“现在你要和我分手吗?”
……这还能忍?!
陆长缨扑上去,重重咬住他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说:
“做梦吧,你这个混蛋!”
布兰登早有准备,一把接住她,然后紧紧搂在怀里,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灿烂。
“如果是和你,做一对混蛋情人也不错。”
陆长缨泄愤地去咬他的舌尖,而那条狡猾的舌头反客为主,熟练地登门入室,和之前表现谨慎到进一步退三分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该死,中计了。
陆长缨节节败退,气喘吁吁抵住布兰登的肩膀,艰难地喊道:“这还在教堂的范围之内!”
她还企图唤醒他对于神圣之地的最后一丝良知。
布兰登轻笑问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举办婚礼是在哪里?”
……差点忘了,外国人大多都在教堂结婚。
陆长缨脑子转得很快:“但至少这里不是蜜月之地!”
布兰登眼睛忽然一亮,热情询问:“那你喜欢什么地方?海滩,雪山,还是草原?”
陆长缨:……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清明节时节雨纷纷,复活彩蛋欲断魂。
今年的清明节和复活节只隔了两天,陆长缨打着要追思先人的旗号,义正辞严拒绝了布兰登开车接她上学的建议。
校车虽然很糟糕,但她不能每天都在上学前在男朋友的私家车上鬼混,这和卢克森的其他小情侣有什么差别?
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当众接吻到口水拉丝!
更不要么开表演花样亲嘴!
总之,布兰登勉强接受了她的要求,当然也可能因为这确实与他从小所接受的教育不相符。
相比于同时期性|解放到天昏地暗的美国人来说,布兰登的家庭显然还保留着更为含蓄的价值观。
保守,重视家庭,勤俭,诚实,在某种程度上,与大洋彼岸的国内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陆长缨深沉地想,她之所以会选择布兰登,不止是被美色所惑,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拥有相似的三观,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是一众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中
的两股清流。
咳咳,当然美貌也是很重要的。
春天来得气势汹汹,势不可挡,温度回升得很有些不讲道理。
陆长缨来不及买春装,依旧穿着从国内带来的旧衣服,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在校内打工以外,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一份不需要担心被移民局堵上门的工作,因为根本没有门。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
“花生,你不可以强|奸苹果派!你们都是雄性!”
陆长缨艰难地将一条躁动的泰迪从无动于衷的拉布拉多身上扯下来,而与此同时,一只吉娃娃正朝着家的方向埋头苦冲,而另一只比格扯着嗓子werwerwer的嚎。
……幸好所有狗的牵引绳都栓在陆长缨腰上。
但这也意味着她快要被这群四面八方逃窜的狗们腰斩了。
商鞅是五马分尸。
她是五狗。
只有金毛温顺地坐在陆长缨腿边,偶尔掀起上嘴唇,冲靠过来的其他狗呲牙恐吓。
“好孩子。”
她拍一拍金毛的大脑袋,得到一个亲热的舔舔。
陆长缨终于制止了泰迪的犯罪行为,又花了一些力气将牵引绳捋顺,继续带着这群狗在纽约的大街小巷溜达,并随时准备收拾它们的排泄物。
事实上,遛一群狗并不比在自动洗碗机旁站两个小时轻松多少。
狗是很有等级意识的动物,特别是在群体中,自动便会分出高下。想要顺利地带着一群狗在马路上闲逛,就必须让它们认识到谁才是带头大哥。
陆长缨成功扮演了一条很有威信的头狗……呃,狗王?总之,她现在是这五条狗的老大了。
不过即便如此,路上还是会经常冒出一些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
就比如刚刚发生的熟狗强|奸案,公狗总会挑衅对手以确认自己的地位,即使它们都被绝育了。
但和这帮小狗在一起至少能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不是可更换的机器零部件。
“好了,小坏蛋们,又到奖励时间。”
陆长缨被小狗团团围在中央,熟练地从腰间口袋中掏出肉干小零食,依次喂给每一条狗。
“Cash(现金)!Apple pie(苹果派)!Yoda(尤达)!”
“No,Peanut(花生),你已经吃过了,你不能去抢Batman(蝙蝠侠)的零食。”
小泰迪眼睛湿漉漉地仰头看着陆长缨,完全看不出前犯罪分子的影子。
陆长缨的心都要融化了。
和阴险狡诈的人类相比,小狗就是造物主最棒的作品!
遛的时间差不多了,陆长缨牵着五条狗准备返回,她得将每条狗都送回主人手里,再拿到她的现金报酬。
最开始她只是遛了一条狗,大概是效果太好,客人介绍客人,不到两周的时间,一条狗变成了一群狗,而巅峰时期她需要同时遛八条狗。
当带着一群狗浩浩荡荡地出现在纽约街头时,陆长缨很满意看到那些游客的惊讶表情。
嗯,就像她刚来美国时一样。
回程需要穿过一个小公园,人不多,有小块的草坪和林木,很适合狗狗标记领地(……),因此气味不算好闻。
陆长缨的狗群已经排干了最后一滴尿,此时都只想回家,躺在软垫上满足地吧咂嘴叹气,因此只是懒洋洋而安静地穿过了小公园。
然而,当走到一半的时候,陆长缨遇到了她最不想遇到的家伙——
一个牵着三头拳师犬的男人。
对于遛狗人来说,最大的麻烦永远不是狗群确认地位的内斗,也不是讨厌狗的路人,更不是突然从路口冲出来的小汽车,而是另一个遛狗人,特别当对方手里牵着几头攻击性十足的大型犬。
陆长缨停下脚步,立刻就要换一条路,但那个牵着拳师犬的男人径直朝她走过来。
“嘿,停下!”
陆长缨提高音量,大声地提醒道:“再靠近的话,这些狗会打起来的!”
然而,那个男人却没有停下,满不在乎地说:“打架是狗的天性,为什么要抑制?它们当然可以随时随地打起来。”
距离越来越近,狗群明显躁动不安起来。
泰迪和吉娃娃下意识躲到陆长缨身后,拉布拉多不安地甩着尾巴,金毛从喉中滚出威胁的低吼,而比格还在werwerwer叫个不停。
那三头拳师犬也压低了身体,爪子在草地留下深深的抓痕,牵引绳绷成一条直线。
而那个男人如同逗弄猎物,控制着速度,不紧不慢地朝陆长缨走过来。
陆长缨立刻意识到这家伙不是职业遛狗人,那三条拳师犬八成是他自己的狗,因为职业遛狗人不会想要看到雇主的狗打起来,更不愿意主动挑起纷争。
他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看狗打架的,更不想贴钱付医药费。
在此之前,陆长缨也遇到过几次其他遛狗人,大家都很有默契,远远看到对方就开始绕路,免得让不同的狗群撞到一起,爆发冲突。
但这个男人却故意要让两边的狗发生正面冲突
陆长缨迅速算了一下双方的力量对比。
对面是三条高大威猛的拳师犬。
而她这里是泰迪、吉娃娃、金毛、拉布拉多,以及一条只会叫的比格。
唯一有战斗力是金毛,勉强还可以把拉布拉多算进去,要么用尾巴抽死对方,要么用一身膘撑死对方,还可以配上比格的战斗音效。
情势不容乐观。
“我们谈一谈吧。”
陆长缨一边牵着狗群缓慢朝后退,避免激起拳师犬的攻击欲,一边冲男人喊道。
“你想要战斗?没问题,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主意?”
陆长缨说:“光是让狗打架有什么意思,让我们换一种方式,不如让主人来打一场。”
男人没说话,上下打量这个亚裔女孩的小身板。
“你?”
他扯了扯嘴角,一脸不屑道:“我不会打一个必输的对手。”
陆长缨也笑了,姿态同样轻蔑。
“你不敢吗?”
她的声音轻快极了:“难道你只敢让你的狗挡在你前方吗?被狗保护的男人?我猜这就是你为什么需要养大型犬吧,你太虚弱了,以至于需要狗来提高你的雄性自信心,不是吗?”
男人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你在挑衅我?”
陆长缨说:“不,我在定义你。”
男人突然笑了,反手将牵引绳从腰间解开,三头拳师犬像是得到什么信号,瞬间兴奋起来,迫不及待要朝对面的敌人冲过去。
陆长缨紧张起来,上前一步,试图将所有狗都挡在身后。
但小型犬害怕也就算了,肥头大耳的拉布拉多怎么还站起来往她身上蹦?
蹦什么蹦,她抱得动一头猪吗?
比格还在激情四射地werwerwer,陆长缨有时真的不太理解纽约人为什么要养这种除了增加背景音以外几乎起不到任何看家护院作用的狗。
只有金毛,非常紧张,但还是试着挡在她前面。
绝世好狗。
陆长缨一边感动一边用脚把金毛往自己身后拨,等会儿打起来别溅孩子一身血。
幸好男人并没有真的松开牵引绳,而是将其绑在了固定的铁质长椅上。
椅子很结实,三头拳师犬的力气都没拽动。
陆长缨才松一口气,就听到男人对她说:
“好吧,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用一种黏腻到让人恶心的语气说:
“Asian doll.”
作者有话说:
Asian doll,亚洲娃娃。
一个基于种族和性别的双重歧视词汇,非常冒犯,极其失礼,老外用doll这种词来形容亚女的话,不用怀疑,丫就是故意的
第64章
“我可不是你的玩具。”
陆长缨盯着男人, 不紧不慢地将牵引绳从腰间解下,挂在了一旁的树枝上。
狗群有些不安,大概是感应到大战前的紧张氛围, 连比格都暂时闭嘴。
男人将指关节掰得嘎嘣作响,语气轻佻, 隐含威胁。
“你马上就会是了。”
陆长缨忽然笑了, 在动手前好心提醒一句:
“
如果我是你,在曼哈顿和陌生人起冲突可不是个好主意。”
男人完全没有领会到她的善意,反而觉得对面的亚裔女孩害怕了, 嘲笑道:
“别逗我笑了,难道你还能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枪?”
陆长缨正弯下腰系紧鞋带, 闻言抬眼看向男人,嘴角一抹笑。
“哦, 那倒没有,不过——”
她忽然从地上抓起一把土, 扬手直冲男人面门而去!
“我有比枪更好的!”
男人毫无防备, 正面挨了这一击,眼睛进了土,当时就睁不开眼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丝不妙预感,但已经来不及了。
而就在男人失去视觉的一瞬间, 下腹突然传来剧痛!
鸡飞,蛋打。
男人疼得像进了油锅的大虾一样佝偻起身体, 嘴里连一句脏话都骂不出来, 脑子都是空白。
但这还没有结束。
紧接着, 男人背上也传来剧痛,像是什么人用砍刀重重凿下,他肺里还没吐出的一口气被这一击打了出去, 呼吸都要暂停。
接连遭受重击,男人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下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只能听到三头拳师犬的狂吠,以及那个该死的亚裔女孩在指挥狗群的声音。
“Go,Go,Go!”
一击得手,陆长缨毫不恋战,立刻回到原地,将牵引绳从树上取下来,拉着狗群就跑。
大狗小狗们也很配合,跑起来脚步轻快极了,而比格一边跑一边努力扭头冲后面werwerwer。
估计它骂得挺脏的,三头拳师犬看上去快要气炸了,深埋地下的长椅都开始晃动。
其他小狗脑袋高昂,即使在跑路中也露出快乐的狗狗笑。
它们亲眼见证陆长缨打赢了挑衅者,只一个照面,那个雄性人类就被打倒在地。
头狗上了就等于它们上了,头狗打了就等于它们打了,头狗的胜利就等于它们的胜利。
大赢特赢!
“你这个小婊子,我要杀了你!”
陆长缨跑出一段距离,即将彻底离开小公园的范围时,身后传来男人的怒吼声。
她脚下不停,忙中偷闲转头看了一眼,男人像丧尸般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追在后面,气得表情扭曲。
“站住!我让你站住!”
……傻子才停下来。
陆长缨朝他做了个鬼脸,牵着狗跑得更快了。
男人胯|下剧痛,根本跑不动,每一步都在牵扯伤口,眼睁睁看她带着一群狗跑出了视线范围。
M*therf*cker!
直到跑出这条街,陆长缨才大笑着停下脚步。
一把土,一个膝撞,再加一个肘击。
扬土致盲,重击裆部卸载战斗力,肘过如刀封杀反抗力。
要是被梁师父知道,他一定会摇着头叹气,问她理不理解什么是【武以载道】;当然也可能暗自神伤,躲在房间里沉思自己怎么教出一个专攻下三路的徒弟。
但谁要和一个种族歧视者正面对决啊?!
就要偷袭,就要使阴招,就要趁他病要他命,打得对面怀疑人生,下次再看到亚女时没办法再联想到狗屁的Asian doll,只有对Chinese kongfu的畏惧。
要不怎么说还得学武呢,不学点正规套路,怎么能打出威力十足的王八拳
——专打王八,简称王八拳。
陆长缨笑得几乎停不下来,小狗们不知所以,跟着一起高兴起来,在她腿边蹦蹦跳跳。
最不听话的比格在看向陆长缨时满是敬仰,要是再能和它一起在烂泥潭中打滚,她的地位甚至可以荣升为比比最好的人类朋友。
——当然,烂泥打滚是绝不可能的。
陆长缨笑够了,依次将小狗们送回家。
在每次将牵引绳送到主人手上时,陆长缨都会拿出随身笔记本,仔仔细细地汇报小狗这一趟上了几次厕所,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零食,以及心情怎么样,然后从满意的主人手上拿到这一次的遛狗报酬。
非常棒的金额,使她原地旋转飞舞。
最后还只剩下比格。
陆长缨牵着狗来到位于纽约中央公园旁的豪华公寓,之前接狗时门卫已经认识她了,更认识她腿边的比格,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核实身份后,才开门放行。
电梯还保留着本世纪初的复古风格,电梯小姐手动将栅栏式的折叠铁门合上,揿下楼层按钮,铁笼子般的电梯缓缓上升。
电梯内安静无声,比格习以为常地往地上一蹲。
陆长缨:……
电梯小姐:……
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难以忽略的气味。
陆长缨很艰难地解释道:“它在外面已经撒尿了至少五次。”
电梯小姐点点头,非常的处变不惊,或者说,心如死灰。
“我知道,它每次都会这么干。”
比格站起来,吧嗒吧嗒走到陆长缨腿边,非常自然,一屁股坐在她脚背上。
温热到有些湿润的触感。
陆长缨用力闭了闭眼。
她发誓,无论比格的主人支付多少报酬,她都不会再接单了!
电梯抵达顶层,电梯小姐拉开电梯门,在送陆长缨出去后,她非常娴熟地从椅子下抽出一块毛巾,展开铺在地上,迅速擦干了那一小块水渍。
看动作的熟练度,她应该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回到自己的地盘,比格趾高气扬地一路小跑进去,werwerwer回荡在这间空旷的顶层复式豪宅。
陆长缨没有进去,很规矩地等在门口,等管家出来结账,之前就是管家将狗交给了她,还没见过豪宅的主人。
“闭嘴!你这条蠢狗!”
突然,一道困倦而暴躁的声音响起,但比格叫得更大声了,气壮山河,连陆长缨都想要捂住耳朵。
它像是笃定主人不会对它做什么,吵起来理直气壮,而那道困倦的声音也更暴躁了。
“我早应该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werwerwerwerwerwer!!!”
“闭嘴,闭嘴!卡尔一定是疯了,才会把一条狗当成圣诞礼物!”
“werwerwerwerwerwer!!!”
“我发誓,我一定会扔掉你的!我会把你送到北极拉雪橇!你完了!”
“werwerwerwerwerwer!!!”
陆长缨:……到底什么人才会和一头狗吵起来?还有,吵架归吵架,能不能抽空把账单付一下?
吵架声忽然一顿,主人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起来。
“松口,放下我的签名棒球,把你卖掉也抵不上它的零头!”
一阵叮里当啷的混乱响声后,比格从里面冲了出来,两只大耳朵呼扇到飞起。
它叼着一颗棒球,目标明确地直冲陆长缨而来。
在比格身后,是一个狼狈追逐的人类,睡衣敞开,棕发蓬乱,脸上没了一贯戏谑的笑,蓝色眼睛中怒火在熊熊燃烧。
有点脸熟。
陆长缨站在原地没动,比格一个甩尾,灵活躲开人类的扑击,并躲到了她的腿后。
“你这条该死的蠢狗!”
主人的重心太靠前,险些扑倒在地,抓住一旁的柜子才勉强稳住身体平衡。
柜子上的水晶花瓶摇了摇,眼见要砸到地上,一只手轻巧地扶住了它。
“Hello,西蒙少爷。”
比格主人顿了顿,抬头看去,是一张可恶的熟悉笑脸。
陆长缨笑容可掬:“请支付遛狗费用,本次盛惠十美元。”
西蒙:……
他站直身体,匪夷所思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长缨指了指身后正在啃咬棒球的比格,无辜地说:“如您所见,我是来遛狗的。”
心爱的绝版签名棒球被咬,西蒙脸色巨变,顾不上陆长缨,伸手去抓狗,而比格反应更快,叼着球和他绕圈圈。
西蒙追到拖鞋都掉了,气得冲陆长缨大喊:“你为什么不吃了这条狗?难道你们中国人不是都吃狗肉吗?!”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礼貌至极地说:“先生,我们是有职业素养的,不会什么狗都吃。”
西蒙吼道:“那我允许你现在吃了它!”
陆长缨继续翻白眼,礼貌地拒绝道:“那也不行,Cash现在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是的,这条比格的名字叫Cash(现金)。
不愧是美国资本家,连给自家狗起的名字都充满了金钱至上主义的芬芳。
西蒙冷笑道:“朋友?除了吃饭和吃屎,这条蠢狗的核桃大的脑子里还放得下朋友的概念吗?”
“Cash不是你,它是一条有着正常道德观的小狗,当然知道什么是朋友。”
陆长缨半蹲下来,原意是伸手去摸狗头,没想到比格会错了意,犹豫片刻后,毅然决然将棒球放在了她手心。
陆长缨:……
西蒙:……
“嘿!那是我的!”西蒙喊道。
陆长缨二话不说,立刻将沾满口水的棒球甩给西蒙。
太恶心了,她一定要回去洗十遍手!
西蒙手忙脚乱地接过棒球,不顾黏糊糊的口水,马上去查看签名,幸好除了表面多了几个牙印外,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伤。
西蒙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捧着棒球,用纸巾层层包裹起来,他要马上去找纽约最好的修复师来挽救心爱的棒球。
“喂!”
陆长缨在身后喊他,西蒙转头看去,很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十美元。”陆长缨提醒道。
西蒙看了眼坐在陆长缨脚上的比格,忽然露出了笑容。
“这条狗送给你。”
陆长缨断然拒绝:“不行!”
西蒙问道:“为什么不?你看到了,这是一条很肥的狗,你可以带回去和全家人分享。”
比格像是听懂了西蒙的话,安静片刻后又开始疯狂werwerwer。
狗叫声中,陆长缨很镇定地说:“遛狗费用只需要十美元,但如果加上这条狗的话,你得多付我一千美元。”
西蒙不快地皱起眉,又很快笑了起来。
“Lu,你可真是个贪婪的家伙,难道你不知道这条狗很贵吗?”
陆长缨沉思片刻,开口道:“那就十万美元。”
西蒙不笑了:“你在开玩笑吗?”
他抬手指向狂吠的比格,“这只是一条狗。”
陆长缨很好心地解释道:“收养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是免费的,十万美元用于处理后续的麻烦。”
西蒙追问:“什么麻烦?”
陆长缨说:“麻烦就是你不敢处理它的原因,如果你已经对Cash忍无可忍,你为什么不亲自解决掉它呢?”
西蒙的嘴角又开始弯弯上翘:“因为我不想弄脏我的公寓,而你……”
“别对我说谎。”
陆长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原因很简单,因为送它的人你惹不起,但你可以把责任推给遛狗人,狗丢了,狗跑了,狗被车撞死了……总之,与你无关。”
被戳中了心中所想,西蒙嘴角拉平,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陆长缨轻轻抬脚,比格依旧顽强地坐在她脚背上,哪怕大半屁股都溢到了地上。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要求管家让我来负责遛狗。让我来猜一猜,新入行,亚裔,陌生面孔,没有社保号码,也没有担保人。”
“虽然收费很便宜,但听上去就很容易偷走你的狗。”
陆长缨笑着看向西蒙:“而这恰好就是你所需要的吧。”
西蒙正要说什么,视线落在她身后某处,脸色微微一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西蒙冲比格吹了声口哨,比格犹豫片刻,慢吞吞地从陆长缨脚上抬起屁股,不情不愿地朝他走了过去。
西蒙弯下腰,看上去是要将比格从地上抱起来,但他动作忽然停顿,然后重新端详了一遍比格,像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一条狗能有一头猪的体重。
但他到底还是抱了起来。
“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西蒙吃力地抱着大胖狗,从嗓子眼里挤出每一个字母。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Cash确实很喜欢你,我想我们可以继续合作下去。”
抱得太费劲了,看上去人和狗都很不适。
比格在疯狂扑腾四条小短腿,连着尾巴都在用力。
而西蒙则在屏息,用力将脸扭到远离狗的方向,像是已经受不了这头猪身上的油臭味了。
虽然不知道西蒙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陆长缨还是先欣赏了一会儿,才冲他伸出手。
“十美元。”
一张绿色钞票从后面放到了陆长缨的手心,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擦肩走过。
金发,蓝眼,日耳曼人标志性的高鼻深目。
正在搏斗的西蒙和比格同时动作一顿。
“卡尔。”
西蒙放下了狗,他看上去从没这么循规蹈矩过,将敞怀的睡衣拢起来,又顺了顺乱糟糟的头发。
比格也是,一动不动,安静到让人怀疑被换了芯子。
耳边忽然清净了,陆长缨还有些不太习惯,稀奇地多看了几眼,被西蒙悄悄瞪了回去。
男人注意到了,偏过头地对陆长缨说:
“谢谢,但你可以离开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与高中青少年刚刚度过变声期的清亮声音完全不同。
陆长缨从善如流,二话不说,一把攥起钱就走。
在她身后,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西蒙,我不知道你对Cash如此的。”
“不满意。”
西蒙似乎在解释什么,而陆长缨已经走到电梯,电梯小姐拉开了门,轿厢内没有了之前的狗尿味道,取而代之的而是淡淡的香水味。
电梯抵达一楼,离开公寓后,站在路灯依次亮起的纽约街头,陆长缨展开攥着钞票的手。
那是一张百元大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春季学期过半, 卢克森来了一名转学生。
这是很不寻常的。
通常转学会发生在学期初,让学生有更多的时间来适应全新环境,而不是在学期中贸然空降, 掉进一群陌生而过分好奇的同龄人里。
好奇有时并不全是善意。
陆长缨在亲眼见到那位新来的转学生之前,先从学校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有关她的消息。
“我从未见过像她一样古怪的女孩!”
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宣称道:“她说不定是从苏联来的间谍!”
“我只是穿了一件短裙, 但她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我什么都没穿!”另一个女生抱怨道。
“她简直浪费了那头金发。”
凯蒂不高兴地撇着嘴, 乔治娜客观地评价道:“她为什么不换一块力士的最新款香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闻起来像是一头山羊。”
丽兹皱了皱鼻子:“她是应该好好打扮一下。”
议论纷纷。
陆长缨在真正认识转学生之前,就从其他学生口中得知了太多她的消息。
就连白爱玛都提起了转学生。
“她看上去像个西部人,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来东海岸,更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来卢克森, 看上去教会高中或者主日学校要更适合她。”
陆长缨好奇问道:“她对你做了什么?或者,你对她做了什么?”
白爱玛气呼呼地说:“什么都没有!我和男友周日去教会做礼拜, 恰好遇到了她,你简直无法想象她的反应, 就像是看到了异教徒!”
“种族歧视?”
陆长缨自己先否认了这个猜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常去教堂是华人主教。如果她是个种族歧视者的话,就不会选择这间教堂。”
白爱玛说:“谁知道。总之,她太奇怪了!”
说话间, 白爱玛的男朋友走过来,两个人很自然地当着陆长缨的面就亲了一口。
……好好好, 已经完全不拿她当人了是吧。
陆长缨翻着白眼转开视线, 忽然想到什么, 动作一顿。
该不会他们在教堂也表现得这么亲密吧……
陆长缨将这个猜测告诉白爱玛,她当即大怒道:“我们只是坐在一起!连主教都没说什么!”
“手牵着手?”陆长缨问道。
白爱玛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么就说得通了, 对于非常虔诚的教徒来说,即使没有接吻,但小情侣在上帝面前表现得过于亲密无间也是一种亵渎。
陆长缨忽然对这位留学生充满了好奇。
在纽约这个群魔乱舞的大都会,堕胎合法,同性恋无罪,处处都在和
圣经对着干,对于虔信者来说,完全就是现代索多玛,急需天火来净化。
这姑娘居然还能坚持留在卢克森。
还是说,她其实抱着一颗普度众生的心在地狱中苦苦支撑?
陆长缨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她见到了那位转学生。
正值两节课的间隙,走廊上闹哄哄的,所有学生都在匆忙地将上一节课的教材塞进储物柜,再取出下一节课的,然后马不停蹄地冲向教室。
陆长缨也不例外。
她抱起厚重的课本,随手柜门上锁。正要离开时,余光注意到有人正和密码锁较劲。
对方大概是忘记了密码,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用力拉拽锁头,储物柜晃起来,砰砰作响。
其他学生漠不关心地从旁走过,偶有人被吸引注意力,却在看清人后耸耸肩,转身走开。
而她也不说话,不向任何人求助,只闷头去扯密码锁,似乎这样就能扯开柜门。
陆长缨原本要走,脚下一顿,绕了半圈走过去。
“你这样是打不开的。”
对方一顿,没说话,也没看陆长缨,依旧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去扯锁头。
陆长缨见状就打算离开,但莫名从她身上看到了初来卢克森时的自己,同样是人群中的异类,同样在陌生环境中摸索又碰壁,同样格格不入。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课本放在地上。
“我帮你打开。”
对方动作一停,终于转头去看陆长缨。
消瘦的脸,金到几乎白色的长发,粗糙泛红的肤色,宽松的男式衬衫和牛仔裤。
她紧紧抿着嘴,眼神倔强而提防,会让人想起山间落进猎人陷阱的小兽。
陆长缨挑眉,果然是那位传说中的转学生。
“你得松开手,我才能帮忙。”
她迟疑了一下,缓缓松开手,看着陆长缨很熟稔地拿起锁头,对着光看了看,又弯下腰,将耳朵凑到锁旁,一边拨弄密码转轮,一边仔细地听着什么。
离上课时间只剩几分钟,走廊上的学生越来越少,到最后,储物柜前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转学生垂着手站在一边,习惯性皱眉,年轻的眉头间几道深深的纹路。
她怀疑地看向陆长缨,像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主动好心帮忙,这里可不是民风淳朴的家乡。
在卢克森,她已经被戏弄了太多次,他们都讨厌她。
就像她讨厌他们一样。
说不定这个亚裔女生也是在戏弄她,或者只是将事情弄得更糟糕。
转学生的眉头越皱越紧,看上去快要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
而与此同时——
“搞定!”
在听到最后一声“咔”的声音后,陆长缨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轻轻一拉,锁头顺滑无比地打开。
而在开锁的一瞬间,储物柜失去了束缚,里面的物品喷涌而出,像泥石流般冲出柜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陆长缨:……
站在一地杂物中,陆长缨假装若无其事地将锁交给转学生。
“好了,锁打开了。”
在转交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密码锁,提醒道:“139,下次别忘了,这是密码。”
转学生眼睛瞪得大大的,视线在陆长缨和密码锁之间来回移动,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但我设的密码是137……
陆长缨艰难地从杂物中拔出腿,从旁边的地上抱起课本,随意道:“或许你弄混了7和9,这把锁用了太久,数字磨损有些严重……”
上课铃突兀响起。
陆长缨原地弹起来,顾不上再解释,朝着教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转学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把密码锁,目送那个亚裔女生消失在走廊尽头。
似乎索多玛也不全是罪人……
中午在餐厅打工的时候,陆长缨又见到了那位转学生。
她在相隔的窗口,穿着围裙,干活动作很麻利,完全不像是新来的,比一些老手的速度都要快。
那一头白金长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几缕头发横七竖八地支棱出来。
一些学生对着她指指点点,还有人在递托盘时故意开一些无聊的玩笑。
而她埋头干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偶尔被激怒了,只会用愤怒的眼神去瞪对方,更用力地将托盘和刀叉扔到传送带上。
陆长缨就是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今天布兰登有课,午餐时间与陆长缨的打工时间错开,因此只有她自己在忙。
看不到尽头的传送带。
陆长缨忙得晕头转向,在将用过的餐具放上传送带的间隙,还要狂奔着将洗干净的餐具再送到领取窗口,在洗碗间的方寸之地跑出一场小型马拉松。
在送完餐具、返回岗位时,陆长缨听到铁质托盘掉到地上时那一声巨大的哐啷声。
她扭头去看,只见转学生僵硬地站在那里,脸上愤怒与惊慌交杂。
而窗口外的学生还在说:“小妞,你简直像头母牛一样蠢!”
陆长缨跑过去,低头冲窗口外喊道:“嘿!滚开,别找事!”
外面的学生还想再说什么,陆长缨指着他说:“我可不是新来的,我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不想去见杰弗里先生,你最好现在就滚蛋!”
对方一愣,悻悻地离开了。
陆长缨站直身体,拍一拍转学生的肩膀,顾不上安慰她,急忙又回到了自己的窗口。
Damn,短短几分钟积攒的托盘简直要堆到天花板上了!
陆长缨忙出残影,不远处的转学生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感激又疑惑。
工作,没完没了的工作。
忽然,传送带停顿,那台巨大的洗碗机罢工,整个机身像洗衣机一样震颤起来。
陆长缨心叫不好,肯定是某个托盘里藏了漏网之鱼的骨头,在通过传送带后,卡住了洗碗机!
她连忙就要去修洗碗机,这并不难,只要把骨头从卡住的地方取出来,但因为洗碗机内结构复杂,而骨头并不大,找起来很费劲。
但有人比她的速度更快。
转学生冲了过来,断电,停机,开门,伸手探进机器内部,一阵摸索后,她抓着一根碎了一半的鸡腿骨站了起来,然后关门,接通电源,开机。
一阵规律的轰鸣后,洗碗机又重新开始了运行。
“谢谢!太谢谢了!”
陆长缨惊讶极了,没想到她会主动来帮忙,连声向转学生道谢。
而转学生依旧抿着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摇头,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陆长缨看着她的背影,半个身子的衣服都湿了,而手臂满是脏污,是刚刚修洗碗机时蹭到的。
——这位转学生完全不是其他人口中的西部怪人。
——明明是个很热心善良的好姑娘嘛。
结束工作后,所有打工的学生都松了一口气,恨不能瘫在地上恢复精力。
陆长缨洗干净手去找转学生,却看到她躲在后厨角落,不知在干什么。
“嗨。”
陆长缨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学生吓了一跳,转身过来时,嘴里叼着一根香肠,手里还拿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炸鸡腿和没动过的汉堡。
这些本应该出现在垃圾桶的食物,现在却出现这里。
转学生满脸通红,嘴里塞满了没咽下去的食物,想要张口说话,食物残渣就要喷出来,狼狈不堪,呛得直咳嗽。
陆长缨心中了然,很自然地接过那只炸鸡腿,在没被咬过的地方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她含糊不清地说:“这帮家伙确实太浪费了,不是吗?”
见状,转学生放松下来,没有刚才那么窘迫了。
陆长缨从兜里掏出两罐没开封的可乐,一罐递给转学生,一罐自己开环,仰头喝了一口。
“刚才多谢你了,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转学生犹豫了一下,接过可乐,没有喝,拿在手里轻轻摩挲。
“那不算什么,你也同样帮助了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口音浓重,与纽约人完全不同,大概就是所谓的西部口音。
陆长缨眼尖地注意到她的双手非常粗糙,不像是握笔的学生,倒像是老农或者汽修厂工人,沟壑纵横,黑色的油污深深嵌在纹路中。
一双独属于劳动人民的手。
陆长缨一口气喝完可乐,放下罐子,冲转学生伸出手。
“我叫陆长缨,来自中国。”
转学生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我是玛西娅,来自……来自美国。”
陆长缨冲玛西娅露出一个爽朗的笑,问道:“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吗?”
玛西娅又抿了抿嘴,迟疑片刻后才说:“我想,大概是吧……”
陆长缨用力上下摇了摇她的手,丝毫不介意上面残留的油渍。
“你好,新朋友。”
玛西娅终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你好,朋友。”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长缨和玛西娅一起分享了那些从垃圾桶抢救出的食物。
整根的香肠,完好的橙子,凉掉的炸鸡腿,以及没拆开包装的汉堡和三明治。
陆长缨吃得不多,而玛西娅像是已经饿了很久,吃东西时狼吞虎咽,几乎没怎么嚼,三下两下就将食物都塞进嘴里,然后再冲下一个食物发起进攻。
食物只是从她的舌头上滚过,并没有留下一丝余味。
陆长缨只在家庭困难而兄弟姐妹特别多的人那里见过类似的吃相,因为资源有限,餐桌变成斗兽场,每一个人都拼命往肚子里塞更多的食物。
虽然陆家孩子也多,但陆父陆母是双职工,还是城市户口,不能保证吃好,但至少能保证吃饱,因此陆家的餐桌氛围还算平和。
陆长缨特意放慢了咀嚼速度,将更多的食物让给玛西娅。
玛西娅没有注意到,依旧习惯性地保持着堪称凶狠的吃相,她消瘦的体型完全看不出能吞下那么多的食物。
直到最后一个三明治也被塞进嘴里,玛西娅像是才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羞愧地皱起了眉。
“我刚刚吃的实在太多了。”
陆长缨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夸张地打了个嗝。
“不过走吧,我们得去上课了。”
玛西娅也连忙站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食物残渣,又抬起袖子抹了把嘴。
陆长缨余光注意到,不由得嘴角一抽。
她简直像一只流浪小白猫!
两人从餐厅走向教学楼,路遇的学生在看到这对组合时,脸上纷纷露出古怪的表情。
还有人在走过后还扭头一看再看,结果被地上凸起的砖块绊倒在地,摔倒过程中双手乱挥,试图抓住点什么,结果将身旁的人也一并拽倒。
一片混乱。
玛西娅忍不住回头去看,而陆长缨从容不迫地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可以修改密码。”
她对玛西娅说:“或者找校工换一把密码锁。”
玛西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我不会换密码的,137对我有重要的意义。”
陆长缨提醒道:“你不担心吗?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密码。”
玛西娅脱口而出:“我相信你。”
陆长缨“哇哦”了一声。
“我简直受宠若惊,但你真的不考虑换密码吗?”
玛西娅抿了抿嘴,说:“你是我在卢克森,不,纽约,除了我的姑妈之外,所见过最善良的人。如果你都不能相信的话,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陆长缨停下脚步,很郑重地说:“放心,我会保护这份信任的。”
玛西娅笑了起来。
直到眉头舒展、露出笑容时,才能看出她长着一张多么甜美可爱的脸。
两人继续朝教学楼走去。
“所以,方便告诉我137的含义吗?”
陆长缨好奇地问道:“13月7日?1月37日?听起来不太像是某个人的生日。”
“这是神的数字。”
玛西娅含笑地说:“1和3代表三位一体,上帝唯一,圣父、圣子、圣灵一体;而7则是神的数字,代表完全与安息。”
在提起这些时,玛西娅的脸简直在发光。
陆长缨:……
好吧,她有时确实不太能理解教徒的思想。
即使对面是一只很可爱的流浪小白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陆长缨多了一位新朋友。
除了过于虔诚之外, 总的来说,玛西娅是一位很棒的新朋友。
虽然她话不多,不爱打扮, 但外冷内热,身上有种鲁莽的真诚, 与冷漠的纽约客完全不一样。
当然, 最重要的是,她们一样没钱。
玛西娅申请将工作窗口换到了陆长缨隔壁,这样她们就能在餐厅打工的时候守望相助了。
无论是哪一个人去送干净餐具, 另一个人都能替她看着传送带,免得再发生洗碗机卡住的意外。
有了玛西娅的帮忙, 陆长缨就让布兰登不要再来后厨了。
“你在做白工。”
陆长缨苦口婆心地劝道:“学校餐厅甚至连一美分都不会付给你。”
布兰登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我不在乎工资。”他说,“我只是想陪在你身旁。”
陆长缨断然道:“但是我在乎!”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男朋友的劳动力免费使用, 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浪费!”
布兰登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用疑惑的语气问:“你是在担心我, 还是不希望我占用你与朋友相处的时间呢?”
陆长缨:……
这金毛小子现在真是越来越难糊弄了。
她索性不解释, 侧头吻过去,细细碎碎地啄,像一只撒娇的小鸟。
布兰登含糊地笑着叹气:“Always……”
他伸出手,将她揽到自己身上, 驾驶座的空间突然变得逼仄起来,顶棚压在头顶。
陆长缨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却在小声抱怨:“变速杆!”
驾驶座与副驾座之间的变速杆此时成了最大阻碍, 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腿。
于是布兰登将她整个人都抱到自己腿上, 陆长缨居高临下地看着,昏暗的车厢中,唯有一双碧绿的眼睛熠熠生辉。
她捧起他的脸, 而他扶着她的腰,对视比亲吻更让人心旌摇曳。
最后还是吻了下去。
……为什么亲吻不会让人厌倦?
头晕目眩中,陆长缨混乱地想着,这简直不可思议,为什么每一次接吻都会让人身心战栗。
细微电流从四面八方涌动,指尖酥麻。
最后软下去,再软下去,直到变成一汪暗流涌动的春水。
就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刻,陆长缨腰间的那双手忽然一紧,下一秒,她被用力推到了一边。
陆长缨摔坐在副驾,喘着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布兰登紧张地探身过来。
“你还好吧?”
陆长缨:“……这应该是我的问题。”
她坐直了身体,抬手梳了下被揉乱的长发,又理了理衣领,很不高兴地问布兰登: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推开我?”
布兰登坐在主驾上,金发同样乱糟糟,衣服也是,看上去像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没事!”
他回答得很急,带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
陆长缨狐疑地盯着布兰登看,发现他的坐姿很奇怪,一向舒展笔直的身姿忽然变得蜷缩起来,像一只窘迫的大虾。
而在注意到她的眼神后,布兰登更窘迫了,甚至细微地调整姿势,试图逃离她的视线范围。
但车里的空间就那么大,他再调整也逃不到哪儿去。
“我太沉了,压麻你的腿了吗?”陆长缨疑惑地问道。
好吃好睡加运动,这段时间她的体重迎来了一波小阳春,当然,身高也是。
一根节节拔高的青翠小竹。
不过坦诚来说,她确实要比刚认识布兰登时重了不少,压麻腿也不是不可能。
陆长缨伸出手,有点不好意思,想要帮忙揉一揉男朋友的腿。
手才碰到他的腿,布兰登猛地朝后蹿了一下!
他看上去简直想要逃离这辆车!
“你到底怎么了?”
陆长缨的歉意消失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有点生气。
刚刚还搂着她亲得依依不舍,怎么突然就变脸,难道男人都是得到就不珍惜了吗?
那她一定要抢先做负心汉!
“布兰登,”陆长缨很郑重地喊他的名字了,“你是想分手吗?”
如果这家伙回答“是”的话,他就别想完整地离开这辆雪佛兰!
“当然不!”
布兰登急道,甚至忘了要躲开陆长缨的手,主动靠向她,看起来更加气急败坏。
“你在说什么?!”
陆长缨很直白地问:“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难道我让你觉得不适了吗?”
布兰登的脸瞬间红起来,甚至比刚才还要红。
脸上的红晕蔓延到眼周,更显绿眸潋滟。
“你让我感到……(You make me feel……)”
接下去的话,布兰登没有说完。
陆长缨执着地追问道:“感到什么?”
布兰登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抓住她的手,在手心咬了一下。
湿润而温热。
咬完之后,他没有松手,而是抬眸看向陆长缨,鼻息喷在她的手腕。
莫名的痒。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少得可怜,温度直线飙升,仿佛炎夏已经提前抵达这辆雪佛兰。
陆长缨抽了抽手,没抽动,反而被握得更紧。
“布兰登,你得告诉我。”
她用另一只手去抚摸他的脸,自上而下,从眼睛到鼻子,最后轻轻捏了捏下唇。
“我不想去猜,也不想让这件事变成我们之间的隔阂。”
难捱的沉默,布兰登忽然轻声地开口,没有看她。
“You turn me on.”
他像是用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但——
Turn on?
打开?打开什么?
陆长缨困惑地想,她刚刚碰到车上什么开关了吗?还是她碰到了男朋友身上的什么开关?
“我打开你了吗?(Do I turn on you?)”陆长缨谨慎地问道。
好吧,她的英语可能学得还是不够好,看一看布兰登的表情就知道,她可能又弄错了什么。
布兰登松开她的手,表情看上去很一言难尽。
“你没有turn on我,你只是……”
他像是被气笑了,突然扑上来,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口,却又在真正咬下去之前,放轻了力道。
但还是不解气,在她脸上乱七八糟地咬了好几口。
陆长缨手舞足蹈地去阻挡他。
“嘿,嘿,布兰登,你不是我遛的那些狗!人类不会用牙齿去攻击另一个人!”
“那么现在你见到了。”
布兰登冷笑一声,故意冲陆长缨呲出一口整齐的雪白牙齿——
该说不说,他的牙医非常敬业,这口漂亮的牙简直可以去拍牙膏广告。
最后混战还是变成了延绵的亲吻。
陆长缨很小心地撑起自己,她可不想再压麻男朋友的腿。
但布兰登一直在温柔地抚摸她的背,自上而下,缓慢而有力,她很快就像是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软绵绵地塌陷下来。
情人的吻是麻醉剂。
时间变得没有意义,窗外的夕阳渐渐消失,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迷乱中,不知谁的身体部位碰到了哪里,车座忽然朝后倾倒,从九十度猛地变成一百八十度。
陆长缨被吓了一跳,双手撑着布兰登的胸膛就要坐起来。
“别动!”
布兰登抓住她的腰,金色的眉毛皱起来,神色是陌生的隐忍与苦闷。
陆长缨没敢动,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的腰受伤了吗?”
她记得急救课教过,这种情况下不应该移动伤者的身体,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而布兰登没说话,伸手摁住她的背,将她摁下躺在自己身上。
陆长缨的脸埋在他的颈侧,前所未有的亲密,两个人心跳在彼此回应,体温共享。
她能闻到他身上蒸腾的气息,掩藏在衣服洗涤剂和香水之下的味道,更真实,也更本能,像是清晨的迷雾森林,阳光柔和地落下来。
“布兰登。”
陆长缨轻声地说:“我好像比想象中更喜欢你。”
布兰登无声地笑起来,低头吻在她的发心。
直到太阳完全落山,陆长缨才终于回到唐人街。
她从雪佛兰跳下来,冲里面挥了挥手,在布兰登含笑的目送中,轻快就走了回去。
“一个女学生,这么晚才回来,真是世风日下啊——”
公寓走廊,孔阿公坐在晾晒的衣服下,晚风吹拂,裤腿在他的秃脑门上摇荡。
他伸出手,很珍惜地捋了捋仅剩无几的头发,用本世纪初的道德观评价道:
“还和洋人不清不楚,不守妇道!”
陆长缨路过孔阿公,头也不回地反击道:
“你剃头剪辫,外逃资敌,不守臣德,辜负世代所受的皇恩!”
孔阿公一个倒仰,差点当场撅过去。
回到陈家时,陈伯和林嫂都不在家,陈安东坐在客厅上铺,百无聊赖地摁着遥控器。
屋里没开灯,黑白电视机的画面不断变换,像是会动的幻灯片。
当陆长缨走进来时,陈安东手上的动作一顿,画面定格,最近爆火的青少年偶像歌手Madonna挥舞着标志性的蕾丝手套,正在一群舞男的簇拥中载歌载舞。
陆长缨原本只是路过客厅,但忽然想到什么,她倒退着走到床边。
“喂。”
上铺的陈安东不理她,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像是突然才发现节目的精彩程度。
陆长缨已经习惯了,青春期的男生总是喜怒不定,要么阴阳怪气,要么当她不存在,比原始森林说变就变的天气还要难以预测。
她索性直接问道:
“You turn me on是什么意思?”
陈安东差点把遥控器给扔了。
“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个词?!”
他绷不住面无表情,恼羞成怒地问道:“谁告诉你的?那个金毛小子吗?”
陆长缨谨慎地后退一步:“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词,是脏话吗?”
陈安东冷笑道:“脏,非常脏!”
陆长缨了然,将所知的英语词汇拼凑在一起。
“哦,原来是dirty talk啊。”
陈安东:……
他看上去快要从上铺摔下来了!
在陈安东真的从上铺下来之前,陆长缨一溜烟跑回了小卧室,关门前冲着外面喊道:
“我已经吃过了,不用准备我的那份饭了,谢谢!”
陈安东看着关上的门默默运气。
呵,想得美,谁要替她做饭!
时间过得一帆风顺。
陆长缨在男朋友和朋友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衡,确保雨露均沾,每一个人都得到了恰当的临幸。
真没想到,她竟然在美利坚体验到了后宫佳丽三千的美妙烦恼。
陆长缨还多了一个艺术课搭子。
玛西娅也选了这门课,在看到幻灯片投影的《朱迪思杀死霍洛芬尼》这幅画后,她摇了摇头,小声地说:“这不对。”
陆长缨同样小声地问:“为什么?”
……她该不会要说什么不可杀人或者女人应当顺从丈夫之类的宗教信条了吗?
玛西娅的表现却令陆长缨惊讶。
“砍掉一个人的头没有那么容易。肌肉,骨骼,血液……”
玛西娅摇了摇头,很客观地说:“即使是杀死一只鸡,也要费尽全力,更何况是一个成年男性,他会比一只公鸡挣扎得更厉害。”
她双手比划着画中人的姿势,最后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把刀太小了。如果是我,用枪更方便。”
陆长缨:……
她充满敬仰地看向这位新朋友。
果然和敏感多疑的东海岸人相比,西部老农就是更加勇猛而富有行动力。
玛西娅还向陆长缨寻求认同:“短管猎|枪,近距离可以轰开野牛的脑袋,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棒。”
陆长缨斟酌着说:“不过,实战归实战,绘画还是需要考虑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
玛西娅将目光放回画上,过了一会儿,她说:
“如果血喷得更多更高,就更艺术了。”
陆长缨:……住嘴啊姑娘,再说下去FBI要冲进教室了!
不过,有时玛西娅也会展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无知。
“为什么中国的宗教雕像会出现在纽约的博物馆?”
玛西娅用充满疑惑的语气问道:“你们的国家为什么不自己保管它呢?”
……如果不是确认她确实有时缺失常识,这话听起来简直像在挑衅。
陆长缨叹一口气,正要
低声解释,被艺术老师打断了。
“因为他们没有能力保管。”
艺术老师玛琳小姐皱眉道:“玛西娅小姐,如果你还有什么高见的话,你可以单独和Lu小姐分享,而不是在我的教室。”
玛西娅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陆长缨看了一眼玛琳小姐,没有再就异国文物是否应该由本国保管这个问题进行争论。
作为白女,玛琳小姐从出生以来就享有无上的privilege,在西方社会鄙视链的地位仅次于白男,还得是那些和她一样富有的白人男性。
她永远都不会真正理解西方以外的世界。
陆长缨对这一学期的艺术课成绩也不抱希望。
如果不是因为艺术课是在秋季学期时就确定下来的课程,而且横跨整个学年无法更改,陆长缨早就和玛琳小姐say goodbye了。
下一学年,她得更谨慎地选课,无论课程难度和给分松紧,至少不能再是一位白人至上主义者。
或者说,至少不能是明面上的。
艺术课结束后,玛西娅充满歉意地对陆长缨说:“我很抱歉,我不应该和你说话的……”
她看上去沮丧极了,恹恹地垂着脑袋,白金长发垂在身前,像是一道小小的瀑布。
当阳光照上去时,整条走廊的女生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还有一些男生,看上去他们都希望这头漂亮的天然金发长在自己头上。
陆长缨欣赏了一会儿,安慰道:“这与你无关,事实上,在你来之前,玛琳小姐就……”
话音突兀地停顿。
陆长缨见到了久违的鲁本斯和达伦。
作者有话说:
英语小课堂
you turn me on的意思就是咳咳咳,都懂的,反问的话应该是Do I turn you on,但女主用的是Do I turn on you,含义就变成了我攻击你了吗(……)所以布兰登同学才会那么无语
第67章
“看看, 这是谁?”
鲁本斯咧嘴笑起来,盯着陆长缨的眼神相当不怀好意。
“听说你差点被移民局抓走了,真遗憾, 你居然还留在美国。”
达伦附和道:“太遗憾了!”
其他学生都见怪不怪,甚至给鲁本斯和达伦让出一条路, 让他们能顺畅无阻地走到陆长缨面前。
“这就是你的新朋友?”
鲁本斯的视线在玛西娅的金发上停留了几秒, 又去打量她的外形装扮,典型的西部穷白人。
“恭喜,你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白朋友, 虽然她穷得像你一样。”
玛西娅非常紧张,神情紧绷, 紧紧抿着嘴。
陆长缨掀掀眼皮,冷淡地扫了对面两个校霸小子, 漫不经心地说:
“我留下是为了提高美国的智商平均水平,毕竟当你们拉低了全社会平均智商的时候, 总要有人做点什么。”
走廊上先是一静, 下一刻,哄堂大笑。
鲁本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鼻翼翕张,像个愤怒的公牛一样喘着粗气。
达伦的反应要比他快一些, 反驳道:
“用你的高智商在餐厅收盘子倒垃圾?”
陆长缨并没有被羞辱到,反而坦然承认:“是啊, 因为有的人甚至没学会吃干净盘子里的食物。”
达伦卡了一下才说:“我付了钱,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长缨微笑道:“所以我的工作就是为了替你处理烂摊子。”
“Bullshit!”
鲁本斯大声嘲笑道:“你是为了从垃圾桶里捡食物吧!”
达伦配合道:“我们都看到了, 你把垃圾桶里的香肠和汉堡偷出来吃!还有她!”
他抬手指向玛西娅,在被指到时,她惊慌失措极了。
“你们就是后院的浣熊!”
北美地广人稀, 浣熊泛滥,经常出现在人类聚居区附近,从垃圾桶翻找食物,将原本整洁的院子弄得乱七八糟,和臭鼬一样恶名远扬。
听到鲁本斯和达伦的话,走廊上的学生窃窃私语,用怀疑和嫌弃混杂的眼神看向陆长缨和玛西娅。
“那是真的吗?我是说,她们真的吃垃圾桶里的食物?”
“听起来有点恶心……”
“为什么她们不去吃正常的食物?不敢相信,就连我家的狗也不会在垃圾桶里找吃的。”
“我不觉得她们负担得起……她可是从犹他州来的……”
穷鬼,红脖子,乞丐,乡巴佬……
玛西娅脸色惨白,几乎要落荒而逃,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而就在此时——
“啪!”
陆长缨收回手,皱着眉对吃痛的达伦说:“别用你的手指着她。”
达伦的手背被抽得通红,他气得大骂道:“你疯了吧!我又没有去指你!”
陆长缨翻着白眼,很耐心地说:“我只是在教你一些基本的礼仪。但如果你指的是我的话,也许我会打折你的手。”
达伦惊怒交加:“你怎么敢的?!”
陆长缨冷笑着说:“你可以试一试。”
“你闭嘴!”
鲁本斯举起拳头恐吓道:“Bitch,我会把你打得像没了奶嘴的baby一样哭泣!”
达伦有了底气,同样握拳威胁,两人将陆长缨围在中间,像两堵肥壮蛮横的肉墙,中间夹着一个可怜的亚洲小羊羔。
他抬手去推陆长缨的肩膀,非常用力,将她推得一个趔趄。
“杰弗里先生今天不在学校,你完了,我会把你打进医院,即使你求饶也没有用!”
鲁本斯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在陆长缨眼前比划。
“除非你跪下求饶,否则我会划烂你的脸!”
旁边的学生见情况不对,有人开始上来劝和,却都被达伦和鲁本斯粗暴地推搡到一边。
“走开!这是私人恩怨!”
一些学生意识到不好,连忙去找学校老师,而另一些还在看热闹。
鲁本斯将刀尖对着陆长缨,凶狠地说:“我已经受够你了!今天会是你的末日!”
“你可以试试。”
陆长缨稳住身形,正要抓着对方的手腕来一个过肩摔时,人群忽然发出错落不齐的惊叫。
与此同时,走廊响起刺耳的消防警报声。
她转头去看,只见不知何时走开的玛西娅砸开了转角处的消防箱,从中取出一柄消防斧。
如同《闪灵》的男主角,她高高举着斧头就冲了过来!
走廊上的学生四散奔逃,动作不够快的便将自己死死贴在墙上,生怕挡了玛西娅的路。
鲁本斯和达伦先是一愣,在发现这是冲着他们来的后,两张大脸吓得花容失色,掉头就跑。
玛西娅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手握斧头砍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鲁本斯。
鲁本斯余光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左脚拌右脚,扑通一声摔到地上。
那把折叠小刀掉在了旁边。
也幸好他摔了,挥舞的斧头落空,在墙上砍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玛西娅,冷静!”
陆长缨反应过来,赶紧从后面抱住玛西娅,而她像个杀红了眼的推土机,依旧挥舞着斧头。
鲁本斯四肢并用地在地上乱爬,凄厉地大喊:“救命!救命!”
达伦早就跑得不见踪迹,完全忘记了他的好兄弟。
眼见劝不住玛西娅,陆长缨索性伸手去摁她的手腕麻筋,强迫她松开手。
哐当一声,斧头砸在地上。
玛西娅一愣,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陆长缨赶紧一脚将斧头踢倒她够不到的地方。
“冷静一些,难道你想要被学校开除吗?!”
听到陆长缨的话,玛西娅终于冷静下来,不再去抢那把斧头。
在意识到自己终于脱离生命危险后,鲁本斯呆呆地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后怕地哭出了声。
像一只嚎啕的大鹅。
哭声中,玛西娅仿佛忽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呆呆地立在原地。
“我又搞砸了一切……是吗?”
陆长缨转过去抱住她,用力地抚摸着她的头脸,安抚道:“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老师们终于慢一拍地赶来了。
学生在校内持刀械斗,尽管没有造成任何人受伤,但还是造成了相当大的震动。
鲁本斯和玛西娅被勒令回家反省,至于是否开除还要看后续的处理结果。
而陆长缨和达伦作为参与者,虽然没有持刀,但也多次被叫到训导主任和校长办公室配合调查。
杰弗里先生的脸色像是刷了一层黑油漆,隔着百米就能看到黑雾缭绕。
“我简直无法相信,你们竟然会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你们是高中生,不是一群无知的幼儿!”
陆长缨没说话,达伦小声地辩解道:“我不知道鲁本斯带来了刀……”
杰弗里先生咆哮道:“你不知道?!那
你为什么要和鲁本斯一起挑起这场纷争?而你们对面只是两个九年级女生!”
达伦有口难言,实在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对一个亚裔女生忌惮到不正常的地步,只好勉强解释道:
“大概……我想大概,鲁本斯只是想吓唬她们……”
杰弗里先生狠狠瞪了达伦一眼,在他噤声后,转而又对陆长缨说:“你忘了吗,你向我保证过的,但现在这又是什么?!”
陆长缨没有解释,只是说:“我很抱歉。”
杰弗里先生气得语无伦次:“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女生一样去研究头发和化妆?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学习,我从没有见过像你一样充满攻击性的女生!”
陆长缨没忍住,小声反驳道:“这是反击,我只是在自卫。”
“反击?”
杰弗里先生反问道:“斧头对小刀的反击吗?”
陆长缨不能说这是玛西娅干的,说了就像是在将责任都推给那个试图保护她的女生。
最后,她只能说:“我们不是蓄谋的,这是意外。”
达伦点头如捣蒜,连声地说:“的确是意外,没有人想到鲁本斯会把刀带来学校,即使是我也不知道,这与我完全无关。”
杰弗里先生冷冷地看了达伦一眼,对于这种切割朋友以求保全自身的行为非常不屑。
“你最好如此,否则你就会和鲁本斯一样被开除。”
达伦忙不迭地说:“杰弗里先生,我保证!我可以向上帝发誓!”
陆长缨则关切地问道:“学校会怎么处理玛西娅?她是无辜的,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她也不会取出消防斧头。”
杰弗里先生看向陆长缨,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学校还没有做出对玛西娅小姐的处罚决定,但她提交了退学申请书。”
退学?
在得知了这个糟糕的消息后,陆长缨当天下学就去找玛西娅。
当她在路边等公交时,雪佛兰停了过来。
“我送你。”
布兰登拉开车门,眉头紧皱,担心地看着她。
在这次的事件中,他一直很后悔当时没有和她在一起,以至于让她独自面对鲁本斯和达伦。
但他们分属不同年级,有不同的选课,课程安排也完全不同。
除了重叠的卫生保健课以外,在学校的大多数时间,陆长缨和布兰登都在各忙各的。
而陆长缨也并不认为必须时时刻刻和男朋友黏在一起,更不觉得他有义务保护自己。她是一个有着独立人格的个体,不管是否谈恋爱,她都能保护好自己。
不过布兰登显然有不同看法。
在事情发生后,他一直在学校内奔走,征集学生签名,请学生们在支持陆长缨的海报上签字。
布兰登在校内颇有名气,认识他的人不少,很多人愿意看着他的面子上签名。
西蒙搂着新女友,路过海报摊位时挑了挑眉,亲昵地问道:“蜜糖,你签名了吗?”
“当然!”新女友说,“虽然我不认识那个亚裔女孩,但布兰登还不错,我愿意帮他的忙。”
西蒙扯了扯嘴角,盯着正在向签名的人道谢的布兰登。
“虚伪的家伙。”
新女友很体贴地问:“亲爱的,你不高兴吗?如果你讨厌她的话,我可以把签名划掉。”
西蒙却笑了:“为什么不?”
他松开女友的手,走上前,从上衣口袋中抽出万宝龙钢笔。
布兰登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打了声招呼:“西蒙。”
西蒙拔开钢笔帽,俯身要签名时,抬头望向布兰登。
“为什么不和她分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每周都要去教堂礼拜,难道你的神没告诉你要远离带来灾难的人吗?”
布兰登冷淡地说:“Lu没有带来灾难,是灾难找上了她。”
西蒙嘴角弯弯:“这听起来没什么差别。”
他干脆利落地在海报最显眼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大名,字体龙飞凤舞,比其他人的签名都要大得多。
“谢谢。”布兰登说。
西蒙却说:“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他将钢笔插回衣袋,饶有兴致地对布兰登说:“让她亲自来向我道谢吧。”
西蒙很好奇,那个难搞的亚裔女孩在得知自己欠了他人情时,还会不会像之前站得那么挺拔。
他很想知道,她弯下腰会是什么样子。
“让开。”
忽然有人从后面推开西蒙,不客气地挤到前面,直接拿起海报旁准备的圆珠笔,快速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布兰登,沉默地离开。
“布莱克?”
西蒙惊奇地说:“他竟然愿意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真是不可思议。难道他爱上你的女朋友了吗?”
布兰登忍无可忍,用警告的语气说:“如果你是来找事的话,现在就可以划掉你的签名了。”
西蒙回到新女友身旁,耸了耸肩。
“好吧,小布兰登,祝你能募集到足够多的签名。毕竟——”
他笑起来像一只小恶魔。
“我还没玩够,她最好别现在就从卢克森滚蛋。”
刚刚结束训练的校橄榄队路过,泰伦斯好奇地朝海报摊位看过去。
“发生了什么?童子军饼干?慈善捐款?还是学生会选举拉票?”
安德森视力好,远远看到海报上的字,犹豫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为什么不过去看一看呢?”
在他的带领下,整个橄榄队的人都走了过去。
像是一群格列佛闯入小人国,普通学生在这群平均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巨人包夹下,艰难地从他们的腋下逃走。
布兰登和他们不熟,有些疑惑,但还是先将笔递了过去。
“谢谢你们支持Lu。”
橄榄球队员们七嘴八舌地问:“谁是Lu?为什么要支持她?”
安德森默不作声地接过笔,率先在海报上签下大名,接着随手将笔递给泰伦斯。
泰伦斯了然地看了他一眼,笑着也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将笔传给下一个人,催促道:“快点,我们还得去换衣服。”
橄榄球队的其他成员不明所以,也懒得去追究原因,一个跟着一个,惯性地签名,写完还和队友去比谁的名字写得更好看。
一群巨人闹哄哄地过来,又闹哄哄地离开,留下一张写满了名字的海报。
布兰登收起这张海报时,注意到显眼位置处写着一行字——“We stand with Louise.”
等等,Louise是谁?
除了募集签名,布兰登还请特殊教育班的南茜老师出具一份证明信,以证明陆长缨在过去的数月间一直在帮助特殊学生,不求任何回报,希望学校能够给予她改正的机会。
南茜老师欣然答应,挥手写下一张声情并茂的证明信。
“我可怜的Lu,她一定被那帮坏小子们吓坏了吧,我听说他们竟然用刀对着她!”
在将信交给布兰登时,南茜老师义愤填膺地说:“如果学校要开除Lu,我会第一个站出来抗议。”
从最后的处罚结果来看,签名海报和证明信起了不小的作用,陆长缨收到的处分轻到微乎其微,就好像她只是路过现场,而在其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陆长缨很感激布兰登为她所做的一切,但她更担心玛西娅。
她刚来卢克森不久,没有愿意为她签名的朋友,也没有愿意为她出具证明信的老师。
为了让校方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陆长缨写了一份极其详尽的书面材料,并找到现场目击的学生来作证。
她还查了联邦和州关于正当防卫的法律规定,将条文和判例附在材料后,以此来证明玛西娅行为的正当性。
毕竟和一个
蓄谋将刀具带进学校的学生相比,另一个为了保护朋友而临时从墙上取下消防斧的学生看起来更不具备危害性。
也许是这份证明材料起了作用,学校对玛西娅的最终处罚决定迟迟没有做出。
但令人意外的是,玛西娅竟然提交了退学申请书。
在开车前往玛西娅家的路上,陆长缨靠在车窗上,恹恹地说:
“如果我没有和鲁本斯发生冲突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布兰登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
陆长缨叹了一口气,问布兰登:“我是不是太过显眼,应该更低调一些?”
她有些低落地说:“杰弗里先生说我充满攻击性。”
一次又一次的冲突,陆长缨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夜深人静时,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毕竟白爱玛生在美国长在美国,同为华人,她从小到大遇到的冲突加在一起,也没有陆长缨这一学年遇到的多。
……到底是她在解决麻烦,还是她吸引了麻烦呢?
布兰登握着陆长缨的手紧了紧。
他看向前方车流,语气温和而坚定。
“上帝赐予了你反抗不公的勇气与无畏,你生而完美,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陆长缨将脸贴在他手上,声音闷闷的。
“谢谢,虽然理论上来说,东方并不归上帝管辖。”
布兰登低笑出声,并不生气,他已经习惯女朋友时不时的冷幽默了。
“别担心。”
布兰登说:“一切都会好的。”
在经过一座收费大桥后,汽车抵达了位于曼哈顿以南的斯塔滕岛。
这里远离市区,看上去不像在纽约市,更空旷,人很少,大多是house而非公寓。
不少意大利移民定居在斯塔滕岛,因此沿路有许多家披萨店,生意兴旺。
陆长缨就是在一家披萨店外见到了玛西娅。
她穿着披萨店的制服,脸上蹭到面粉,正在语气激烈地和什么人说话。
对方同样有着一头白金短发,相似的外貌,大概是玛西娅的兄弟。
谈话看起来不太愉快,陆长缨决定等他们聊完,再去找玛西娅谈一谈退学的问题。
然而,事情就是在那时候发生了变化。
玛西娅的兄弟忽然拽着她的胳膊,将人强行拉进披萨店后的小巷,过了一会儿,他独自出来,手里拿着什么,扬长而去。
陆长缨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拉开车门跳下去,冲进了后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这是一条死胡同。
两家店后墙之间的狭小缝隙, 仅容一人通过,很脏,满地都是常年无人打扫的污渍和垃圾, 还有浓烈的尿骚味。
在脏污中,陆长缨看到了玛西娅。
她背对着巷口, 蜷缩着蹲在死角, 只穿了内衣,白金长发披下来,勉强遮住半|裸的身体。
在黑漆漆的巷子中, 她惊人的苍白。
“玛西娅?”
陆长缨轻声地呼唤着朋友的名字,而她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发生了什么?”
布兰登跟在后面, 关切地询问道。
而当听到男人的声音时,玛西娅浑身一震, 更用力地抱住自己,整个人像蜷缩的胎儿。
陆长缨立刻扭头喝止道:“别进来!”
布兰登脚步一顿, 没有跟进来。
陆长缨慢慢走到玛西娅身边, 边走边脱下衬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别怕,是我,没事了……”
玛西娅一动不动, 直到陆长缨用衣服裹住了她,她才有了动作, 两只手死死地揪着衣襟。
地上散落着一缕缕白金发丝, 还有一道拖行的痕迹。
“需要报警吗?”
陆长缨轻声询问, 而听到这句话后,玛西娅终于有了反应。
“不。”她说,“我很好, 这只是一个玩笑。”
玛西娅终于抬起头,却是在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的话。
她咯咯地笑着,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大笑着拍了拍陆长缨的肩膀。
“别担心,我的兄弟总是喜欢恶作剧,他大概忘了我们不再是孩子……”
陆长缨反手抓住玛西娅的手,皱着眉说:“够了,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她抬手指向玛西娅膝盖和手腕以及头皮上的伤口,新鲜的血迹。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帮你。”
笑声突兀地一停。
玛西娅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消失,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脸。
“我很好。”
陆长缨紧紧皱着眉,问道:“好吧,如果你很好的话,那个混蛋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玛西娅说:“席恩是我的哥哥,他不会伤害我。”
陆长缨简直要被气笑了。
不会伤害?
除了他之外,难道巷子里还出现过另一个凶手吗?
这时,巷子外忽然有人呼唤玛西娅的名字。
“玛西娅……天呐,他又对你做了什么?!”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冲进巷子里,有着与玛西娅如出一辙的白金长发。
而在看到玛西娅赤|裸的两条腿后,中年女人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用力摩挲她的后背。
“我可怜的侄女……”
玛西娅挣扎着要推开中年女人,问道:“席恩已经离开了吗?”
中年女人气愤地说:“当然,这里可不是农场,他别想把那一套用在纽约!玛西娅,你本不应该告诉他地址的。”
玛西娅低声地说:“他是我哥哥……我买不起来纽约的车票,是他给了我一百美元。”
中年女人长长地叹气,注意到一旁的陆长缨后,她招呼道:“你一定是玛西娅的新朋友吧!如果没有你,她在卢克森就坚持不到现在。”
陆长缨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迫不及待地问:“我听说玛西娅申请了退学……”
中年女人只是摇摇头,不愿多说,转而对玛西娅说:“我们可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亲爱的,等我一分钟,我去给你拿衣服。”
她又对陆长缨说:“你一定要留下来尝一尝我们的特制披萨,你还是第一个来拜访玛西娅的朋友!”
中年女人一阵风似的离开,很快她就回来,拿着一条长到脚踝的半裙给玛西娅换上。
布兰登一直在巷子外等待,当陆长缨走出来时,他注意到她上半身只穿着无袖背心,于是脱下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一切还好吗?”
陆长缨摇了摇头,小声答道:“不算太好。”
布兰登安抚似的握了握她的肩膀,陆长缨抬手握住他的手,打起精神道:
“别为我担心,我可以解决一切麻烦,你知道的,我有那种能力。”
布兰登失笑,正要说些什么时,中年女人搂着玛西娅从巷子中走出来,热情地邀请他们来自家披萨店品鉴。
“在曼哈顿你可找不到这么好吃的披萨,那些家伙甚至不懂怎么发酵面团!”
一行人进店落座,店里的厨师探出头来和他们打招呼,并熟稔地亲了亲中年女人。
这是一间家庭式小店,丈夫做厨师,妻子做服务员,借宿的侄女兼职接线员和外送员,负责将电话预定的披萨送到客人手上。
正值下午,店里没客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但此时唯一坐着人的餐桌上,气氛却有些紧绷。
没人说话,直到一大盘冒着热气、有些烫手的传统意式香肠披萨被端上桌,才算打破了沉默。
玛西娅的姑妈解开围裙,和丈夫一起朝外走去,临出门前吩咐道:
“孩子们吃得开心些,只要不拆了这间房子,你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厨师姑父则用口音浓重的意式英语说:“享受你们的青春!你们知道的,前台抽屉里有安全|套——”
他冲在场唯一的男生暗示性地眨了眨眼。
布兰登差点一头栽进披萨里!
姑妈扯着姑父的耳朵,怒气冲冲地吼道:“这里不是意大利!我们不会随便和什么人上床!”
姑父一边告饶一边分辩:“但你当年就……”
姑妈整张脸爆红,硬生生将比她胖一圈的姑父扯出了门。
披萨店重新恢复了安静。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陆长缨先开口。
“玛西娅,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突然申请退学,是因为鲁本斯的事情吗?”
陆长缨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急切地说:“你不需要担心,我已经向学校提交了书面材料,你不会被开除的。”
玛西娅低着头,并不看她。
“与他无关……这是我的决定。”
陆长缨追问道:“但为什么,总要告诉我原因吧,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玛西娅极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陆长缨。
“我很抱歉……”
她不肯说,陆长缨只能自己猜,将可能的原因都列出来。
“是因为校内霸凌?宗教信仰?还是经济困难?”
她伸手抓住玛西娅的手,恳切地说:“无论是什么问题,我们一起来解决好吗?”
玛西娅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也许我并不适合纽约。”
陆长缨马上就说:“你可以换一所纽约以外的学校,但你需要读完高中,然后申请大学,找到一份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我们不应该总从垃圾桶里捡食物。”
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
玛西娅动容,她抬头看向陆长缨,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看到一旁的布兰登时,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陆长缨顺着她的视线也去看布兰登。
小情侣视线一碰,布兰登主动站了起来,说:“我在车上等你。”
当布兰登离开店里后,陆长缨换了个位置,坐到玛西娅身旁。
她还穿着那件衬衫。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陆长缨轻轻地问:“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父母……”
当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玛西娅终于开口,像是打开了尘封在地下室的旧木箱。
“他们想要将我嫁给教会的长老,成为他的妻子之一。”
玛西娅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五十七岁,有三十一个孩子。我不愿意。席恩给了我一百美元。我买了灰狗巴士的车票。我住到了纽约的姑妈家。席恩是货车司机,他来看我,我的领口太大了,他很生气,认为我学会了纽约人的婊子做派,所以抢走了我的衣服。他认为我应该回去接受教士的赐福和净化。”
信息量太大,将陆长缨砸得头晕眼花。
她从海量的信息流中随手抓住一个关键词,就像抓住理智的锚点。
“什么叫‘妻子之一’?”
玛西娅用奇异的眼神去看陆长缨,答非所问。
“我来自犹他州。”
陆长缨还是第一次得知玛西娅的家乡,之前她一直含糊地说自己来自美国,但这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玛西娅自顾自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和姑妈是家族的两头黑羊。她嫁给了意大利移民,所以逃走;我也想要逃走,但我做不到。”
陆长缨顾不上再深究上一个问题,马上就说:“我帮你!”
一对要将未成年女儿嫁给五十七岁老头的父母,一个只因为领口宽松就扯妹妹的头发拖行、并强行扒掉她的衣服的哥哥,怎么看怎么都很不靠谱啊!
要是玛西娅被带回去,她毕生的事业只剩下为老头的子女数量添砖加瓦了。
这简直是后现代噩梦。
“我会帮你逃走,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再回去的!”
陆长缨一把抱住玛西娅,在她耳边发誓。
“你曾经挥舞斧头来救我,现在轮到我来拯救你了。我会站在你的一边,我们一起对抗你的父母兄弟。只要我还在,就绝对不允许他们带走你!”
玛西娅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一大滴眼泪狼狈地砸了下来。
离开斯塔滕岛时,纽约港正在日落。
橘红光辉照在青铜色的自由女神像上,仿佛火炬被点燃,火光缭绕。
陆长缨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布兰登安静地抬手打开车载收音机,并调到乡村音乐频道。
音乐声中,陆长缨恹恹地靠在车窗上,即使是车内混杂的多种披萨的香气也不能让她振奋起来。
在告别前,玛西娅的姑妈打包了好几份店内招牌披萨,此时正在后座上散发着热腾腾的香味。
在大桥收费站,布兰登正在钱包中翻找零钱时,副驾伸出一只手,将钞票递给了收费员。
收费员惊奇地打量着车内的年轻小情侣,大概是没想到竟然是由女方来付账。
这可有些稀奇,难道这个漂亮男孩就不介意他的男子气概被削弱了吗?
布兰登的表现显然让收费员失望了。
他没有发怒,反而摇上车窗,隔绝收费员看好戏的视线,一脚油门驶离收费站。
“心情好点了吗?”
听到布兰登的话,陆长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的。”
她郁郁寡欢地说:“我一直以为美国是现代文明社会,至少应该是一个合格的资本主义国家。”
布兰登不解道:“难道不是吗?”
陆长缨再次长叹一口气。
“谁知道你们还在搞封建社会那一套。”
就算要强娶白毛女的黄世仁也没生三十一个孩子啊!
当时在披萨店里玛西娅哭得悲痛欲绝,陆长缨不好刨根究底,而现在对着男朋友,她也不能将朋友的秘密泄露出去,只好委婉再委婉。
“你知道犹他州吧?”
布兰登好奇地问:“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陆长缨欲言又止。
“算了,没什么问题。”
她不能告诉男朋友,他们刚刚见过的那位犹他州朋友差点被父母嫁给五十七岁老头生孩子,还因为领口宽松而被兄弟扒掉衣服羞辱。
布兰登反而安慰道:“美国是移民国家,文化熔炉,不同族群有截然相反的传统,其中一些可能并不能被现代社会所理解,这都是很正常的。”
陆长缨刚要问哪个族群会允许娶多个妻子时,忽然想起了中东富哥。
这哥们虽然人在美国,但按照传统,他可以同时娶四个王妃。而且据她所知,富哥老家也对女性着装有严苛到令人发指的规矩。
最关键的是别看观念落后,但人家卖石油,人均GDP还比中国高一大截。
陆长缨:……
忽然感觉丧失了一切求知欲呢。
见女朋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红灯停车时,布兰登松开变速杆,伸手去握她的手。
“振作一些,我和你在一起。”
陆长缨拉起他的手亲了一下,将脸贴上去。
“真不知道要是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独自面对这些麻烦。”
布兰登的眼神柔软极了,嘴角挂着一抹不自知的笑。
“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永远的永远吗?”陆长缨用电影中的台词开玩笑问道。
布兰登配合地说:“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陆长缨煞有介事地说:“哦,那你可得等很久了。也许直到你年老色衰,我才会放过你吧。”
红灯转绿,布兰登换挡启动汽车。
他目视着前方车流,却刻意用拿腔拿调的伦敦腔说话,声音听起来夸张而活泼。
“很荣幸能用容颜取悦您,我会尽我所能维持一生的美貌。”
陆长缨眼睛一转,笑眯眯地说:“谢谢你的敬业,不过我的偶像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像男人一样广开后宫,豢养男宠。你知道的,人们总会模仿偶像的一举一动……”
布兰登:……
在明白她的意思后,他险些将刹车踩成了油门!
“听起来你的偶像是一位伟大的女性。”
布兰登组织了一下语言,艰难地开口:“但也不是偶像的全部都要模仿,对吧?”
陆长缨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玛西娅回到了学校。
考虑到是鲁本斯先动的手,而且蓄谋随身携带道具,最终卢克森给了她一个仅次于退学的处分。
玛西娅并不在乎处分。
在来纽约之前,她已经在家庭中学会了如何对暴力习以为常,并如何表现得像她的哥哥一样。
只有神经纤细脆弱的东部人才会将持刀互砍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还没拿着步|枪来上学呢。
但能留下继续上学总归还是让人高兴的。
陆长缨将全部积蓄借给了玛西娅,她搬出了姑妈家,重新租了一间房。
这一次,玛西娅没有将她的新地址告诉席恩。
而鲁本斯则在被勒令离校后,他的父母见事情没有转机,便向学校申请退学。毕竟从性质上来说,主动退学要比被开除好一些,也不会对后续申请大学造成太大影响。
虽然从成绩上来看,鲁本斯和大学之间的距离就像原始部落和火星的距离一样遥远。
而没了鲁本斯,达伦彻底蔫了下来,在学校里销声匿迹。
陆长缨有一次在餐厅打工时见到了达伦,他看上去不再像之前
那个耀武扬威的校霸了,红发和雀斑都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在见到陆长缨时,达伦愣了一下,有些拘谨地将托盘塞进窗口,头也不回地就跑掉了。
他大概再也不想见到陆长缨了。
校园生活重新变得平和而愉快。
除了西蒙。
“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说一声谢谢吗?”
西蒙的副驾座位上又换了一个新女友,他将跑车横在路上,别停了雪佛兰。
“你的礼貌都去哪里了,Lu小姐?”
陆长缨拦住要下车的布兰登,摇下车窗,看向前面的跑车,以及正潇洒靠在跑车上的西蒙。
“我的礼貌和你的道路考试成绩一起归零了。”
西蒙:……
他匪夷所思地问:“难道你就没有其他想要对我说的了吗?鉴于我为你免于受到处罚贡献了签名——份量最重的那一个。”
陆长缨转头问布兰登:“他用的签字笔是特制的吗?”
布兰登忍笑道:“我想除了非常昂贵以外,那根笔与其他的笔相比并没有太多不同。”
陆长缨点点头,转而对西蒙说:“那么你的签名和其他人签名在重量上并无差别。”
西蒙弯弯翘起的嘴角拉平,甚至还有些向下。
“让我们说得直白一些,你难道不应该报答我吗?据我所知,东方人都是非常了解如何表达感激,还是说,你想要做一个反例吗?”
陆长缨没有马上就回答,而是组织了一下语言,西蒙紧紧地盯着她。
“Ill never be able to repay you.(我永远无法报答你)”
听到陆长缨的话,西蒙不高兴地皱起眉毛,反驳道:“不,你当然可以repay me(报答我),别想玩什么小花招。”
布兰登对西蒙说:“说出你的价码,我为她偿还。”
陆长缨安抚地悄悄拍拍男朋友,作出深思熟虑一番的模样,然后用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心说道:
“那我免费赠送你三次遛狗吧!你要知道,这是一种很大的牺牲。”
毕竟那可是比格啊!
能免费遛三次比格,还不足以说明她人格的高尚程度吗?
西蒙深吸一口气。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一把拉开跑车的车门,一脚油门轰下去,甩下一股怒气冲冲的尾气。
同时扔下的还有一句话——
“留着你的免费遛狗吧,我不需要!”
陆长缨转头对布兰登说:“看起来他还是很爱那只比格的,甚至愿意亲自去遛它呢。”
布兰登挑眉:“似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发生。”
陆长缨笑嘻嘻地将他的手放在变速杆上,催促道:“好了,请开车吧,我们的司机先生。你知道的,我有门禁,不能在八点后回家,我们得抓紧时间。”
布兰登笑了起来,换挡踩离合,雪佛兰平稳地汇入车流中。
“看上去她什么都不知道。”
泰伦斯目送汽车离开,用胳膊肘撞了撞一旁的安德森,怂恿道:“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你也在海报上签了名呢?而且你还将一整个橄榄球队的人都带过去签名了。”
安德森移开身体,冷淡地说:“这与她无关,我只是很讨厌蠢货,不管是鲁本斯还是达伦,我很高兴看到他们倒霉。”
泰伦斯意有所指地说:“但在此之前,他们也经常霸凌同学。”
安德森转身离开,扔下一句:“那与我无关。”
泰伦斯耸一耸肩,同样转身离开,余光注意到站在另一边的布莱克,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
他怎么会在这里?
有意思,看上去未来会有一些很有趣的事发生呢……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要提醒一下,别忘了文案关键词【多谈快踹】,咳咳,没什么别的意思(。
第69章
日历翻到六月。
暑假临近, 学校气氛变得浮躁起来,加上高温,仿佛滋啦作响的烧烤架。
每逢考试月就格外忙, 陆长缨手上攒了三篇论文没写,还有期末的presentation要准备, 以及两门在总成绩中占比很大的重要考试。
她已经忙到没空去和布兰登约会了。
而整个六月, 陆长缨都和玛西娅在互相支撑,彼此打气。
“我一定要让每一科的成绩都达到B以上!”
双人自习室,陆长缨握拳, 头发胡乱扎成一团,袖子撸上去, 以方便奋笔疾书。
“我不能因为平均成绩太低而被开除,我一定要留在这里。”
玛西娅苍白的脸上挂着巨大黑眼圈, 她在新租的旧阁楼里每天学到凌晨三点,睡到七点起床, 再去赶公交来上学。
作为local学生, 玛西娅理论上应该比陆长缨更适应卢克森的课程节奏,但她是西部来的,而且一直接受的是家庭教育——也就是说,在此之前, 她从未在学校上过一天的课。
就这点来说,玛西娅的进步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即使只是从F-进步到F。
布兰登很体贴地送来冰镇橙汁, 还插上了吸管, 方便饮用。
作为十年级学生,他的学业压力要比九年级的freshman更繁重,而且他还选修了两门的AP课程, 也就是Advanced Placement Program,在高中开设的大学预修课程。
通过全美统一的AP考试后不仅可以获得相应的大学学分,而且有利于之后的大学申请。
但相对的,AP课程的难度远超普通高中课程,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这段时间,不仅是陆长缨忙得不可开交,布兰登也同样在忙,甚至连续几天通宵赶AP作业,在deadline之前将作业交上去。
布兰登将熬夜赶工的AP论文交给老师后,马不停蹄地来图书馆找陆长缨。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金发乱蓬蓬的,看上去困得快要原地睡着,却还努力保持清醒,将两杯冰镇橙汁放到桌上。
“尝一尝,维生素C有助于提升精力……”
话没说完,布兰登没忍住,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陆长缨笑了笑,哈欠后生理性的眼泪汪汪。
绿色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笑起来软绵绵的。
太可爱了!
陆长缨坐在椅子上没起身,伸手一把勾住布兰登的脖子,将他拉下来,仰头亲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玛西娅:……
她大声叹气,端起橙汁转身就走,还响亮地吸了一大口。
布兰登有些不好意思,而身体比他坦诚,捧着女朋友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陆长缨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一吻结束,布兰登并没有拉开距离,而是恋恋不舍地用鼻子去碰触,像一只小狗。
陆长缨睁开眼笑了起来,抬手去推他的脸。
“好了,你得走了,我明天就要提交宗教课的论文。”
布兰登不肯走,“我陪你。”
陆长缨果断拒绝:“你不能留在这里,否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们说好的。”
陆长缨不知道别的情侣是不是也是这样,但只要和布兰登在一起,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忍不住要靠近,忍不住要去看对方,而只要目光对视就忍不住要接吻。
即使一句话都不说,他们也能耗一整天。
布兰登动作一顿,很不高兴地去咬她的嘴唇。
“我反悔了,我就要留在这里。”
这看起来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也许是因为最近的通宵,也许是因为提交论文后的放松,大脑一半清醒一半混沌,让布兰登做出了在冷静状态下绝对不会做出的事。
陆长缨小声惊笑着,伸手去推布兰登的脸,被他抓住机会又在手指上咬了一口。
“那可不行!我今天必须要写完论文,就算是外星人攻打地球也不能阻止我!”
布兰登被她推得站了起来,陆长缨也站起来,绕到后面推着他的后背。
“快走,快走!”
要是布兰登再留在这里,陆长缨可不能保证自己不对他做点什么。
布兰登拖着脚步,懒洋洋地耍赖,推一下才动一下。
他一边走一边转头对陆长缨说:“考试结束后我来Chinatown接你去度假小屋好吗?”
陆长缨很费力地推着这只巨大的男朋友。
真没想到,他看着清瘦,竟然还挺沉,推起来相当费劲儿的。
“行行行!你先出去!”
顾不上布兰登说了什么,陆长缨通通先答应下来,再被他赖在自习室,她今天就别想写完论文了。
好不容易将人推到门口,陆长缨打开门,再来一把,这家伙就可以圆润地滚出去了。
而布兰登原本后仰的身体忽然敏捷地一转,单手撑着门框,正面对着陆长缨。
“One more kiss.(再多一个吻)”
他笑起来,很可爱的耍赖,抬手在嘴唇上点了点。
陆长缨好气又好笑,她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布兰登还有这一面。
她踮起脚,双手捧着布兰登的脸,将他的嘴捏成撅起的金鱼嘴,敷衍地亲了亲。
“好了,你可以滚蛋了。”陆长缨宣布道。
布兰登却伸手揽住她的腰,嘴角挂着诡计得逞的笑容,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让人头晕目眩。
直到传来敲门声,陆长缨才恍然回过神。
玛西娅站在门外,双臂环胸,看向布兰登的眼神相当嫌弃。
“嘿,罗密欧,到时间了。”
玛西娅抬手点一点手表,示意这个讨厌的家伙快点滚蛋。
布兰登松开手,恋恋不舍地摸了摸陆长缨的脸,转头对玛西娅很有礼貌地点点头。
“谢谢你的提醒,Nurse小姐。”
玛西娅愣了一下,直到布兰登已经离开才反应过来,气得冲他的背影大吼:
“混蛋,我可不会帮助你们见面!”
Nurse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角色之一,没有名字,中文通常译为朱丽叶的乳母,在剧中帮助朱丽叶与罗密欧秘密见面,类似于《西厢记》的小红娘。
但玛西娅才不会帮助布兰登和陆长缨见面,她只会往他嘴里填毒药,而且不是假死的那种!
陆长缨赶紧来灭火,拉着玛西娅进了自习室。
“别管他,我们还有论文要写。”
玛西娅余怒未消,奋笔疾书三页论文后,忽然抬头问陆长缨:
“你想换一个男朋友吗?”
她还很热情地推荐道:“如果你喜欢金发的话,我的兄弟和表亲们都是天然金发。当然,我指的是席恩以外的兄弟,他们不打人。”
陆长缨正写论文写到头晕眼花,刚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镇橙汁,听到玛西娅的话后,她差点连吸管一起喷出去。
“咳咳咳!”
陆长缨咳得脸都红了,抬手止住要来帮忙拍背的玛西娅,艰难地说: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暂时还没有换男朋友的想法……”
玛西娅很遗憾地说:“为什么不考虑呢?虽然婚姻是上帝的旨意,但祂没有下旨在婚前只能交一个男朋友,你可以选一个更棒的。”
陆长缨:……
她忽然对玛西娅的虔诚有了新的看法。
合着你们这帮教徒对教义的解释还挺灵活多变的,主打一个为我所用、瞎几把解读是吧。
玛西娅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有些怀疑地问:“你该不会是和那个混蛋上床了吧?”
陆长缨:“……当然没有!”
玛西娅很放心地点了点头,嘱咐道:“记住,女人的贞操属于丈夫,可以接吻,但只有婚后才能……”
她冲陆长缨暗示性地眨了眨眼,意思是你懂得。
陆长缨:……她一点都不想懂!
还有,都已经在美国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婚前禁欲的贞操观,难道之前性|解放到天昏地暗,直接导致艾滋病感染人数飙升的不是同一个国家吗?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笔。
“亲爱的,还是让我们继续写论文吧。”
暗无天日的考试月终于结束了。
在交上最后一门课的论文后,陆长缨回到家痛痛快快地睡了一天一夜。
她已经熬夜熬到看东西都重影了,要不是陈安东在下校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她就要跟着校车继续走遍纽约的每一个角落。
“醒一醒。”
陆长缨被拍醒,晕晕乎乎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上没力气,差点左脚绊右脚地摔倒。
陈安东看不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半拉半抱地将人带下车。
校车司机愉快地挥了挥手,在关门前喊道:“享受你们的暑假!”
陆长缨如云坠雾,大脑基本停转,下意识地跟着陈安东,睁着眼梦游。
陈安东抿了抿嘴,想要加快步伐甩开人,可偏偏身体不听使唤,不仅没加速,反而还慢了下来。
唐人街上人来人往,夏天让游客更多,原本就不宽的街道如今摩肩接踵。
人流如瀑。
陆长缨被迎面而来的西人游客撞了几个趔趄,她努力挣扎着去清醒,而有人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跟着我。”陈安东低声嘱咐。
想了想,他转身接过陆长缨挂在肩上的挎包,自己抓着包,将包带塞进她手里。
“别离我太远。”
天气炎热,加上心情松弛,放大了最近累积的疲倦。
陆长缨困得迷迷糊糊,手里被塞了一根包带,她下意识地抓住。
带子上传来拉力,她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走,没再被迎面而来的游人撞到。
拥挤人潮,有人为她披荆斩棘。
耳边人声从嘈杂变得安静起来,脚下一转,从炎日走进小巷的阴影。
陆长缨惯性地跟着走,突然前面的人一停,她没刹住车,一头撞了上去。
“到……”
陈安东没说完的话就被这一撞打断了。
他能感到身后人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背,两只手去扶他的腰。
莫名的亲密无间。
也可能只是撞击后的下意识反应,好让她能站得更稳一些。
而陈安东转过身,一把抓住陆长缨的手腕。
“醒一醒。”他说,“我不是你男朋友。”
陆长缨不高兴地要去抽回手腕,含糊不清地抱怨:“你抓疼我了。”
陈安东一愣,像是被火烧到手,一把甩开她的手。
陆长缨转了转手腕,眼睛半睁半闭,从一条缝里观察环境,然后绕过陈安东,熟稔地拉开公寓大门,自顾自地走上楼梯。
大门哐的一声自动合拢,门外的陈安东:……
他就应该把她扔到大街上!
陈安东抬手拉开门,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拎着陆长缨的挎包。
他抓着挎包,想要扔出去,最后闭了闭眼,将包带缠在手上,怒气冲冲地走上了楼。
……他应该把她扔到校车上!
酣睡过后,陆长缨血条回满,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这段时间复习太忙,陆长缨攒了一大堆衣服没有洗,还有被子也要晒一晒。
布兰登打电话过来时,陆长缨正在洗衣服,两手都是泡沫,一听到外面有人喊她,乍着两手就冲了出去。
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掐着话筒,甜蜜蜜地聊了几分钟后挂断。
“又去和洋人讲电话。”
孔阿公摸了摸胡子,不满地说:“像你这样的,放在从前要被沉塘!一个华人竟然同洋人谈恋爱,简直是国耻!”
陆长缨不以为意地从孔阿公身旁路过,随口丢下一句:“您就不一样了,沉塘前都要大喊一句‘水太凉’,实在很有文人风骨。”
对着哑口无言的孔阿公,陆长缨笑眯眯地补上最后一句。
“更无一个是男儿。”
孔阿公:……
她一个在国内初中毕业的,还没上过名师私塾,怎么就知道这么多典故啊!
句句如刀,真是最毒妇人心……没长成的小妇人更毒!
陆长缨和布兰登约好了见面时间,他开车来唐人街接她,然后一起去位
于纽约郊区的度假木屋。
据说那栋木屋建在湖边,周围是大片的森林,远离城市喧嚣,景色绝佳。
布兰登说他们可以烧烤,可以划船,可以钓鱼,可以游泳,也可以什么都不干,安静地看着雾气在湖上飘来飘去。
陆长缨听了就心动。
她已经在纽约这座浑浊而吵闹的钢铁森林待了太久太久,待到嗅觉听力通通要下降。
除了偶尔去纽约中央公园洗洗眼睛,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大片的绿色,呼吸过新鲜空气了。
度假木屋距离市中心有三小时车程,往返就是六小时,如果要当天去当天回的话,那么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别说是泛舟湖上,大概刚看两眼森林就要准备打道回府。
陆长缨打算在度假木屋过一夜再回来,至少要往湖里抛两杆,试一试本地鱼的轻重。
但在和陈伯说时,她没有提到布兰登,而是说要去和白爱玛看首映的夜场电影,散场后直接去白家里住一晚。
之前白爱玛父母不在家时,陆长缨就去陪了她几次,因此陈伯不觉有异,爽快地答应下来。
一旁的陈安东倒是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临走前,陆长缨去找白爱玛串供。
“你可千万别说露馅!记住啊,我晚上是在你家住的。”
陆长缨还拿出两张电影票,是史泰龙的新电影,作为小小的贿赂,白爱玛可以和男朋友一起去看。
白爱玛笑得很狡猾,反手往陆长缨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陆长缨问,然后在看清东西后愣在原地。
白爱玛很体贴地说:“别担心,just wear it,你会需要它的。”
陆长缨:!!!
等等,她一定误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哈德逊河谷。
出了曼哈顿, 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南行,远离市中心后,目之所及的钢筋混凝土渐渐被连绵不绝的森林所取代。
正值炎夏, 充斥着高楼大厦和玻璃幕墙的曼哈顿已经是一块巨大的铁板烤肉,而在远离城市的河谷, 窗外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丝丝凉意。
陆长缨趴在车窗上, 闭上眼睛,头发被吹得飘起来。
布兰登伸出一只手,温柔地理顺她的长发, 让那些黑色的发丝在指尖滑过。
陆长缨转过身,抓住他的手, 重新放回了变速杆上。
“你得更专心地开车。”
布兰登看着前方空旷的马路,笑着摇了摇头。
“你的存在让专注变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陆长缨闻言就跃跃欲试, 主动请缨道:“让我来试一试吧 ,虽然我还没开过车……不过我已经从观察中学会了!只需要油门刹车和换挡, 那并不难, 对吧?”
布兰登:!!!
“我想,”他很艰难地说,“我们需要对道路交通法表现出更多的尊重。”
陆长缨笑嘻嘻地问:“那你现在能够专注了吗?”
布兰登:……她才应该被选为年度恶作剧女王,不是吗?
在熬过艰难的考试月后, 陆长缨和布兰登终于又能毫无负担地约会,他们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 多到让三个小时的车程转瞬而过。
雪佛兰抵达位于纽约郊区的塔里敦小镇, 一充满欧式古典风情的小镇, 几乎看不出从行政区划上来说这里依旧属于纽约。
当车停下来时,前方伫立的是一栋造型雅致古朴的二层小别墅。
“木屋?”
除了外墙和栅栏是木质的,这栋别墅和通俗意义上的木屋完全没有关联。
陆长缨原以为会住在三只小猪故事里的小木屋, 但现在看来,如果大灰狼要攻破的是这种木屋的话,它至少得准备一台推土机,以及一支专业的拆迁队。
陆长缨将想法告诉布兰登,他乐不可支,笑着说:“我想Mr.Wolf(狼先生)或许更愿意去镇上餐馆来一块Blue Rare(全生)牛排。”
他揽着陆长缨进门,别墅里提前雇人打扫过,冰箱里塞满了新鲜蔬果。
别墅内部是全实木装修,木头泛起温润的光泽,明亮而柔和,典型的英式风格。
不得不说,美国人虽然暴力地将英国赶出了北美,但骨子里依旧相当迷恋这位远在大西洋彼岸的表亲。
陆长缨在别墅里上上下下转了一圈,从二楼的楼梯口探出身,低头问楼下的男朋友。
“你的父母知道我们来这里度假吗?”
布兰登笑了笑,说:“别担心,他们很欢迎,并希望你能在这里玩得开心。”
陆长缨点点头,然后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今天晚上我要住在哪里?”
她抬手指向走廊,挑眉道:“看上去没有一间是为客人准备的,难道我要和你一起睡在主人卧室吗?”
布兰登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三步并两步冲上二楼,龙卷风一般在走廊两侧房间里查看。
显然,除了一间被打扫出来的主卧外,其他的房间家具上还盖着防尘布,推开门时,空气中有种久未通风的迟滞憋闷。
布兰登有些懊恼地说:“负责打扫卫生的人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陆长缨拍一拍他的肩膀,挑眉道:“听上去毫无说服力呢。”
她狡猾地一转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娇羞起来,掐着嗓子说:“啊,亲爱的,这实在太令人意外了,我还没有准备好……但如果是你的话,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的!”
话说完,陆长缨还暧昧地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不不不!我完全没有这么想过!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布兰登惊慌失措地原地跳了起来。
“我我我……我现在就去打扫房间!”
背后的陆长缨捂着嘴,笑得直打跌。
她就知道!布兰登和那些过度亢奋的高中男生完全不同,如果说卢克森还有最后一个处男,那答案只有一个——
虽然这次在出发前,犹豫之后,陆长缨还是带上了白爱玛的好意。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发生什么,只是未雨绸缪!
说不定他们可以在湖边灌水球,又或者吹吹气球什么的。
她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布兰登。
陆长缨笑着跟上去,和布兰登一起去打扫客卧的卫生。
他们一起掀起防尘布,然后被飘荡的灰尘呛得咳嗽连连,再拿着扫把去驱逐拖家带口的蜘蛛。
布兰登被灰迷了眼睛,下意识就要用手揉。陆长缨拉住他,让他坐在床边,而她站着,俯下|身轻轻去吹,最后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吻。
布兰登闭着眼在笑,仰头精准地找到她的唇,缠绵而纯洁。
搞定卫生后已经过了中午饭点,布兰登要展示厨艺,做了一大盘芝士培根焗意面。
陆长缨投桃报李,做了一道白糖西红柿,还煞有介事地向布兰登介绍道:“这是火山盖雪,又名爆发的富士山。”
布兰登看一看她,再看一看撒了厚厚一层白糖的切片番茄。
“Interesting.”
食饱饭足,布兰登找出钓鱼竿,正在找鱼饵时,陆长缨捧着刚挖出来的蚯蚓来献宝。
“湖里的鱼会爱死这个的!”
蚯蚓垂死挣扎,在人类手掌中拼命蠕动,努力逃脱鱼食的命运。
布兰登:“……看上去不太符合人道主义。”
陆长缨疑惑地问:“人道主义?你指的是蚯蚓,还是鱼?似乎日内瓦公约都不包含这两者。”
布兰登单手扶额:“是我。”
最后蚯蚓还是被放回了花园,劫后余生,在接触到泥土的一瞬间,蚯蚓迫不及待地一头扎了进去。
陆长缨看着地上的小土坑,有些遗憾。
“其实在放了它之前,我们还可以做一个实验的。”
布兰登意识到不对劲,但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什么实验?”
陆长缨以手作刀,虚空横劈一刀。
“一半释放,一半做诱饵。即使是海牙法庭也不能声称这不够人道。”
布兰登:……
他一只手拿着鱼竿,另一只手抱起陆长缨,将她卡在手臂与胸膛之间,极力平静地说:
“我们还是去划船吧。”
最后一边划船一边钓鱼。
陆长缨趴在船边看水波荡漾,布
兰登单膝跪在船上,很熟练地撑船划桨。
水溅到他身上,T恤很快就湿透了,阳光下勾勒出单薄却紧实的肌肉,少年气十足。
船到湖中,陆长缨一鱼竿抽下去,水花四溅,毫无鱼获。
看看不远处一动不动的浮漂,她不满地摇了摇头。
“太专业也不行,不如用树枝、细线和缝衣针,挂上吃剩的鱼内脏,很快就会有鱼上钩。这样下去,今晚我们只能继续吃意面。”
布兰登放下船桨,脱下湿漉漉的T恤,问:“需要我下去将鱼都赶过来吗?”
陆长缨眼睛一转,笑眯眯地说:“那我会很高兴钓上一条美男鱼的。”
她还冲布兰登眨了眨眼睛。
“别担心,我的小美人鱼,我绝对不会让你变成日出的泡沫。”
布兰登笑着靠过来,很熟练地微微偏过头,免得两人鼻子相撞,然后去贴她的唇,含糊不清地说:
“我永远不会将匕首扎进你的心脏。”
他没穿上衣,身体的热度毫无遮掩地漫过来,一同漫过来的还有气息。
荷尔蒙的盛宴。
陆长缨抬手扶在他的肩膀上,手下的肌肉绷紧又放松,像一尾活鱼,在她的手心游动。
于是她去寻找这尾鱼,自上而下,在陌生的领域轻轻探索。
布兰登忽然猛地喘息了一下,一把抓住她过于靠下的手,又气又爱,最后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陆长缨只是笑,笑倒在他的怀里,然后再仰起头,去吻他的下巴。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浮漂正在上下起伏。
鱼竿质量很对得起它的价格,在返回木屋时,陆长缨没有空手而归,而是提上了一条肥美的鲈鱼。
通常纽约的人是不吃哈德逊河里的渔获,航道密集,加上两岸排污,河中的鱼受到严重污染,重金属富集,吃一口能集齐化学元素周期表。
不过这片小湖位于哈德逊河的上游,汇入分支河流,加上远离都市,平时人迹罕至,算得上少有的净土。
陆长缨钓上来的这条野生鲈鱼足有八斤重,成日在湖里安居饱食,养出一身肥膘。
她在回去的路上就想好了,木屋的厨房缺少中餐调料,香煎鲈鱼最合适,只需要基础的调味品就能将鱼烹饪得风情万种。
布兰登毫无异议,还主动从地下室拿出一瓶威士忌,以代替料酒使用。
陆长缨在开瓶之前问他:“你确定你父亲不会因为这瓶酒生气吗?”
布兰登上前拧开瓶盖,抬起头时笑得无辜又狡猾。
“他在地下室放了太多的酒,我想他不会介意的。当然,在介意之前,他需要先想起这瓶酒。”
陆长缨大笑:“你这个坏心眼的家伙!”
杀鱼,清洗,腌制,油煎。
当鱼香飘散在空气中时,天色已经全黑,万籁俱寂,黑暗中只有木屋窗户透出的灯光。
陆长缨将煎鱼端上桌,一并端上来的还有俄式土豆泥沙拉。
这道菜是陆母从她的苏联老师那里学来,而陆长缨又和陆母学会,最后放在了美国男朋友面前。
布兰登还是第一次吃土豆泥沙拉。
绵软细腻的土豆泥沙拉中掺着小块的煮鸡蛋和蔬菜火腿丁,沙拉酱混合了盐和黑胡椒粉,吃起来口感丰富,开胃又清爽,很适合夏日。
“好吃吗?”陆长缨单手托腮问道。
布兰登咽下口中食物,点了点头:“非常棒,我从没吃过比这更美味的沙拉。”
陆长缨眯起眼睛,虚空中身后弹出一条恶魔尾巴。
“那就好,我还以为美国人一吃苏联沙拉就会中毒呢。”
布兰登原本要再来一勺,听到陆长缨的话后,他的勺子停在半空,土豆泥啪的一下掉回碗里。
陆长缨关切询问:“怎么不吃了?是克格勃毒药发作了吗?”
布兰登:……
他默不作声,重新舀了一勺土豆泥,在送进嘴里后,他忽然抬手将陆长缨拉过来,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陆长缨:“唔唔唔!”
布兰登终于松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土豆泥。
“看上去苏联沙拉并不会针对性地毒害敌对国家——”
他若无其事地冲陆长缨笑得甜美。
“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看,我们都没有中毒。”
陆长缨咽下被强渡过来的土豆泥,盯着布兰登看了一会儿,忽然用叉子叉起一块煎鱼,塞到了他的嘴里。
“那就看看社会主义煎鱼会不会谋害资本主义食客!”
腌好的鱼块裹了面粉,小火慢煎到两面金黄酥脆,鱼肉滑而嫩,轻轻一咬就脱离骨刺。
鱼很新鲜,只放了盐和胡椒粉,吃起来没有一丝腥味。
一整条鱼,一盆沙拉,再加上一大盘放了罗勒叶的青酱意面和炸鸡腿。
当晚饭结束时,桌上只剩下几个空盘子。
陆长缨端着一杯威士忌,小口小口地抿着喝,一边喝一边点评:“没有白酒刺激。”
布兰登也端了一杯酒,慢慢地品,看着速度不快,酒瓶水位线的下降速度一点都不慢。
他皮肤白,酒意上涌时脸上的红晕格外显眼,秀色可餐。
陆长缨嫉妒地去掐他的脸,醉醺醺地抱怨道:“为什么你这么白?我却要被起黑妞的外号,这不公平……”
布兰登抓住她的手,很真诚地说:“你拥有我所见过最美的肤色。”
他不止是说,还用嘴唇轻轻摩挲她的手。
陆长缨笑着去推他的头,“看来人们总在向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黄种人在美白,而白种人却要美黑。”
布兰登被推得抬起头,碧绿眼眸水光潋滟。
太阳落山后,湖边木屋的温度变低不少,甚至有点冷。
布兰登打开了壁炉前的电取暖器,但房间太大,还是很冷。
于是两人窝在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毯子,懒洋洋地依偎在一起,空酒瓶倒在地上。
开始是在聊天,手舞足蹈,兴奋到毯子滑落在地。
但渐渐的,酒意上涌,说话变得有一搭没一搭,最后彻底安静下来,空气却变得焦灼。
不知是谁先看向对方,又是谁先靠近,谁先吻了上去。
当一切发生时,自然得像是本该就如此。
陆长缨急促地喘息一声,一只手挣扎着伸到毯子外,空气冰冷得让人瑟缩。
布兰登难耐地抓住她的手,埋头亲吻,缠绵悱恻。
他直起身,毯子从背上滑了下来,落在腰间。
落地台灯将重叠的光影打在墙上,山峦起伏,跌宕不休,无边夜色泛起了白,声声鸟鸣。
青涩而混乱的一夜。
陆长缨醒过来的地点是主卧,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她头痛欲裂,宿醉加一夜未眠,嗓子又干又哑,很有发脾气的理由。
但布兰登却不在身边。
陆长缨找不到衣服,索性将床单扯起来裹在身上,很不高兴地去找罪魁祸首。
至少也是她的共犯!
木屋里没人,陆长缨上上下下找了一遍,才在一间位于角落的小房间找到了布兰登。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闭着眼睛,正对着墙上的十字架雕像祈祷。
“喂。”
陆长缨站在门口,用力敲了敲门,不客气地问:“你还要和你的神独处多久?需要我回避吗?”
他要是敢说“是”的话,她就立刻甩掉他!
听到声音,布兰登睁开眼,看向陆长缨时,原本平静的表情忽然涌上陌生情愫。
他快速站起走到她面前,脸上有些红。
“嗨。”布兰登轻声地说,“早上好。”
“一点也不好,还有,现在已经不是早上了!”
陆长缨单手抓住床单,免得突然掉下来,恼火地去瞪布兰登。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这家伙到底在脸红什么!她都没有脸红,难不成还是自己糟蹋了他这个黄花大闺男不成?
布兰登却并不介意女朋友突然的坏脾气,眉眼弯弯,看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亮晶晶。
陆长缨被看得不自在,忽然想到昨晚,恼羞成怒,颐指气使道:
“我饿了。”
布兰登却同时开口:
“嫁给我好吗?”
陆长缨:!!!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还有,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甚至都没穿上一件得体的衣服!
布兰登显然很清楚自
己在说什么。
他单膝跪地,仰头去看陆长缨,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
“嫁给我,我愿意余生都与你共度。”
布兰登虔诚极了,阳光下,他的金发在发光,绿色眼眸深情款款,仿佛只能看到她。
陆长缨脸色爆红,一手抓紧床单,一手使劲地往出抽。
“但我还没毕业!”
布兰登固执地说:“这不是问题。”
陆长缨反驳:“不!这是很大的问题!”
她要怎么向父母解释,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前,她先拿到的是纽约州结婚证明?
即使全美到处都是高中毕业就结婚的小情侣,但这里面也不可能包括她!
布兰登不解地皱起眉毛,看上去困惑极了。
“你不想嫁给我吗?”
“当然不是!”
陆长缨否认道:“但现在不是谈论结婚的时候!”
布兰登又问:“为什么不?我们,我们都已经……”
陆长缨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却在碰触到他嘴唇的瞬间电击般收回手。
她已经没办法再一如往常地去和男朋友亲热了。
似乎每一个动作都有了不同的意味,让人脸红心跳,但分明什么都没发生。
“总之……”
陆长缨冷静了一下,布兰登歪了歪头,认真地听她要说什么。
“总之还是先吃饭吧。”
陆长缨换上布兰登留在木屋的备用衣服,守在烘干机旁等待她的衣服。
她挽起袖子,又挽高裤腿,才勉强没有让衣服拖地。
烘干机的轰鸣声中,陆长缨靠在墙上,仰天长叹。
一团乱麻。
都是喝酒误人。
对了,还要加上一句,美色也误人。
陆长缨原本是没有打算现在就发生的,但有些事情的发生总是要超出计划,而其似乎原本不应该存在于计划中。
虽然出发前带上了那些橡胶小玩意儿,但陆长缨并没有真的打算要发生什么——好吧,她可能确实怀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在真的发生时不打算使用!
一切发生得太急,也太混乱,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做安全措施。
卫生保健课的考点乱糟糟地挤在脑子里,陆长缨简直怀疑这门课能不能拿到B+的成绩,她的实践成果实在是太糟了。
烘干机的声停了下来,陆长缨正要打开机器去拿衣服时,身后忽然传来布兰登的声音。
“嗨。”
他站在不远处,看向陆长缨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仿佛她突然变成了薄如蝉翼的易碎瓷器。
当然,也可能是一头会忽然爆发的喷火龙。
但当看到陆长缨身上穿着是他的衣服时,布兰登的眼神又变得柔软起来。
或许有些过于柔软,也过于暧昧了。
就像那条沙发上的毯子。
陆长缨被看得不自在,故意凶巴巴地去问:“你要干嘛?”
布兰登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在她的不自在里,俯身去亲吻她的脸。
“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这篇依旧是开放式结局,IF线单人番外,不过正文主打一个多谈快踹,难得写一篇美高文,每一类型都要尝尝看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