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殿宇空廖 人在此处
戌时三刻, 宫门落钥。
按规矩,夜值御林军分四班轮换,每班两百人, 守十二处宫门与六条要道。戌时这一班本该由玄武门营接手午门防务, 来接防的人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带队的小统领姓孙,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宫里的规矩早就烂熟于心。
换防这种事, 迟到一炷香就算事故, 迟到一刻钟就更吓人了。
孙统领过了这么些年, 也只遇上过两回。一回是太后驾崩那夜,一回是咸景三年的贡院大火。
今天是第三回。
他站在午门侧面的耳房里, 手里的佩刀攥了又松, 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门帘一掀, 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摇晃。进来的人穿着御林军的甲胄, 面孔却是生的。
孙统领看了他一眼,立刻走上前去, 先接过牌子, 确认无误后又问:“怎么晚了?老周呢?”
“孙统领见谅, ”那人拱手,语调四平八稳,“周统领那队人上午被调去西华门了。上峰临时下的调令,说今夜西华门人手不够, 从各营抽调了几队过去。我们这队是顶周统领班的,来的路上被盘了两次牌子,耽搁了些工夫。”
西华门人手不够。孙统领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西华门的守军编制是满的, 就算有人告病,也不至于从别的营抽调整队人。除非不是人手不够,是有人要把老周那队调开——
他抬眼扫向门外,夜色浓得像墨,宫墙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来晃去,灯焰在灯笼里左右乱撞。
院墙底下,来接防的那队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甲胄崭新,站姿端正,目不斜视,每个都将手按在武器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孙统领低下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打量他。
这队人恐怕不是临时拼凑的,是提前被筛过的,专门等着今晚。
孙统领收回目光,咧嘴一笑:“行,那就交接吧。册子就在桌上,你自己画个押,回头出了岔子,别说我没交清楚。”
说完,他走到门口,都没有往身后看一眼,晃晃悠悠地走了。
出门以后,孙统领没有前往值房,而是拐进了东边那条没有灯的窄巷。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之后,他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孙统领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始终没有升上去,一是因为他的确不会巴结人,二是因为他不能往上升。
十二年前,国师将他从大理寺的死牢里捞出来,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孙统领,是一桩冤案的主犯,秋后问斩的名单上排第三十七个。
单议秋替他翻了案,把他塞进了御林军,孙统领才有了衣食不愁的今天。
国师从没要求他做过什么,但孙统领心里清楚,他这辈子想要报恩,就得死守住午门,做国师的一双眼睛。
近十年,不对劲的事遇上过不少,值得半夜敲阆风殿门的只有这一回。
孙统领觉得要是慢了一步,就对不起当年那个差点死在牢里的自己。
……
孙统领的家在京城东南角,换完常服出了宫门,他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巷子。
夜深了,街上没有人。
孙统领专挑没有灯的小巷子走,穿过三条弄堂,翻过一道半塌的矮墙,从阆风殿后山的小路摸上去。
后山的偏门藏在石壁与灌木之间,常年不开,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连洒扫的仆从都懒得往这边来。
他扣住铁环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门里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门房那张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又映出刀剑的亮光。
他认出孙统领,一言不发地拉开门,让他进来,又朝门外望了一眼,确定没有尾巴,才将门重新合拢。
铁闩落下,孙统领跑去后院,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见廊下的风灯还亮着,底下阴影处,正蹲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了一身青色道袍,捧着一张烧饼在嚼,腮帮子鼓得老高,吃相堪称穷凶极恶;女人则是一身宫婢服饰,手里也拿着一角烧饼,单手托着下巴望向远处,姿态倒是比身旁那位斯文得多。
两人都听见了脚步声,一齐抬头看来。
男人是生面孔,不认识,但这个女人,孙统领一眨眼就认出来了。
“和姑姑,”他跑上前去,气息急促,“我有要事禀报国师。”
和宁站起身来,将孙统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孙统领?”
孙统领用力点头:“正是在下。方才我在午门当值,换防的时候来了一队不认识的人,不光迟了一刻钟,且我瞧着他们装备精良,气度也很不一般。恐有变故,特来禀告。”
他说话时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喘,额角上的汗被风灯一照,亮晶晶的。
他知道和宁跟单议秋的关系,眼下这两个人守在门外,指不定国师在里面忙什么,与其等着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把话讲出来,让和宁来拿主意。
和宁听完以后脸色果然变了。
旁边的道人也不嚼烧饼了,用力捶了捶胸口,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开口道:“还真让他猜中了。”
语气里三分佩服,七分认命。
孙统领来回瞅着两人,意识到国师对此早有猜测。
现下陛下重病,午门换防又有异动,这两桩事撞在一处,他忍不住担忧道:“是否……”
和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那角烧饼丢给青袍道人,上前两步:“今日的事,多亏孙统领了。”
孙统领马上摇头:“没事。若是这则消息能帮上国师的忙,那便是我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国师恩情,我没齿难忘,必然要涌泉相报!”
和宁笑了。
此时恰好廊下一阵风过,灯火摇晃,一道光影从她脸上划过去,照亮了眼下那层薄薄的疲倦之色。
她在这廊下不知守了多久,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孙统领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问:“和姑姑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若有,在下万死不辞。”
和宁看了他一眼,原地踱步。
这时,青袍道人忽然站起来,走到孙统领面前,二话不说,把他的手扯到眼前。
孙统领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要出拳打人,青袍道人却连躲都没躲,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他的掌纹来。那张沾着烧饼渣的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上孙统领的虎口了。
过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没记错的话,孙统领有个堂兄在守城门,是吧?”
孙统领一愣:“正是。”
“不如孙统领跟这位堂兄联络一下,若是城门有异动,或是皇子回来,方便见机行事。”
孙统领抬起头,跟和宁对了一眼目光。他的手还被人握着,也不知道这个道士是不是当真把他的来历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开口:“当年国师替我翻案,又救我母亲,赠我钱财,才使得我一家上下没有流落乞讨。国师之恩,我们全家上下,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说完,他当即后退一步,冲着正殿的方向郑重行礼,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就要离开。
就在他即将拐出廊角的那一刹那,身后正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摔砸东西的脆响,紧跟着便是一句含糊不清的怒骂。
孙统领脚步一顿,仔细分辨,听清了其中一句。
“单议秋,你欺君罔上——”
光是这几个字,已足够让他心神悸动。
孙统领猛地回过头去,却见和宁跟青袍道人并肩站在廊下,和宁朝他摇了摇头,孙统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踏入了夜色。
……
偏门合拢之后,青袍道人跟没骨头似的重新坐回台阶上,捞起方才搁在一边的大饼啃了起来。
他已经忙活着奔走了整整一天,这是今天的第一口饭,需要如饿虎扑食一般吃东西,才能缓过劲,不然很有可能两眼一翻厥过去。
和宁也蹲坐下来。
她嫌烧饼太噎得慌,只拿着一角,嚼了两口便停下了,目光重新投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方才那声骂,孙统领在外面听见了,他们两个人听得更清楚。
从来知道单议秋胆子大,什么都敢做,但能让皇上一下子骂出这么长一串,绝对是本朝头一份。
和宁将剩下的半角烧饼搁在膝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表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想笑。
青袍道人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噎得不轻,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推门进去。
门刚开了一道缝,一个黑影便直冲他面门而来。道人条件反射一蹲,瓷片擦着他头顶飞过去,碎在他身后的地砖上。
再抬头时,只见昨天还传言说病入膏肓的咸景帝,此刻正气得面色通红,一只手被铁链拴在床柱上,另一只手攥着床沿,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副要提刀杀人的架势。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龙袍早就被换了下来,此刻只穿着一身平常的衣裳,病色还在脸上没褪干净,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把病气压下去了大半。
他气成这样,始作俑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神在在地坐在谢怀成够不着的地方,一手拿着书卷,另一只手盘着珠串,玛瑙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碎而均匀的碰撞声,衬得他那副闲适的模样愈发气人。
“陛下刚才声音太大了。”
青袍道人反手关上门,“气血上涌,不利于龙体康健啊。”
谢怀成更生气了,他指着青袍道人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骂他是“狂悖忤逆之徒”“乱臣贼子”,又转过头去骂单议秋“欺君罔上”“狼子野心”。
他骂人的词汇量不算丰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词,但胜在气势足,每骂一句铁链就哗啦作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骂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劈了,还是不肯停。
谢怀成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被自己的国师铐在阆风殿的客房里,连骂人都够不到对方。
单议秋把书本往膝上一搁,颇为厌烦地看向青袍道人:“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闭嘴?”
青袍道人破罐子破摔,找来一盏凉透的茶水灌下去。
“ 现如今我连皇上都敢绑,出了事不等别人来杀我,我自己先抹脖子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单议秋懒得理,亲自走到门前,将碎掉的瓷片一片片捡起。
房间里空空荡荡,连熏香都没有燃起,细看其实布置得很舒服。被褥是新换的云锦,案上还搁着几册书。偏偏真正住在这里面的人压根没心思观察四周,浪费了他们的精心布置。
“朕真是没想到,”谢怀成冷笑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天下第一狼子野心之人竟然是国师。此等大逆不道——朕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陛下谬赞。”
单议秋将碎瓷片用手帕包好,随手丢进笔洗中,走到圈椅前重新坐下,侧过头,朝着谢怀成笑。
那抹笑意只浮在唇角,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暖黄的光。
“说我欺世盗名,我认了。至于狼子野心嘛……”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随手拍了拍手边的木盒子。
那盒子不过是寻常的松木,边角磨得发亮,连漆都没上,普通至极,跟搁在柴房里没什么区别。
可骤然听见那盒子被拍响的声音,谢怀成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猛地收缩,目眦欲裂。
单议秋笑得更开心:“……也没说错什么。”
能号令万民的玉玺,被装在一个破木盒子里,悄没声息地运出了宫。
谢怀成盯着那只盒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被气得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一切细想起来其实挺好笑,有种说不清的诙谐幽默。
“妄议立储,挟持天子,私窃玉玺——”
谢怀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数一桩罪,声音便高一分,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震颤哗哗作响,“单议秋,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多得很。”
单议秋不紧不慢,指节叩了叩木盒顶盖,重新靠回圈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望着床上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人,语调忽然从散漫变得认真了几分。
“陛下,谢奕为人好勇斗狠,看似金玉其表,实则败絮其中。视万民为俎中鱼肉,这样的人一旦做了皇帝,必然生灵涂炭。”
谢怀成倒喘一口气,恨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方才的雷霆之怒忽然被疲惫淹没了大半。
他靠在床头,铁链垂在身侧。
“朕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朕没得选了。谢桓死了——朕的儿子里,尚有资质的全死了。余下的,或平庸,或懦弱,谁能压得住这满朝的豺狼虎豹?你以为朕不想选个好的?朕是没有第二个奕儿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旁人这辈子都不该听见的东西,如此脆弱疲乏,谢怀成从帝王的躯壳中脱滑而出,变成了一滩苍老无力的肉泥。
“那在陛下看来,”单议秋忽然抬起眼,语调平静,“谢缺为人,是平庸还是懦弱?”
话到此处,他之前没能在养心殿里言明的一切,终于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尽数摊开在谢怀成面前。
谢怀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单议秋看了好一会儿,先是困惑,再是恍然,随即大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止,笑着笑着眼里便只剩下了愤恨与了然:“原来国师打的是这个主意。怎么,老六许了你多少好处,求你替他谋这个位置?”
单议秋闻言垂眸一笑,丝毫不见怨怒,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六皇子为人忠直端正,能体恤民之疾苦,不知道比旁人好了多少倍。至于陛下所言——与其说是他许了我多少好处,不如说是我千哄万哄,才让他愿意争一争。”
旁听的青袍道人眼皮子不住地抽。
这是一点都不避人了,明明可以很正经地把话讲清楚,偏要掺上许多缠绵的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简单。
“千哄万哄”,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去,够写好几本话本子的。青袍道人一个世俗之外的人都能听明白,谢怀成后宫里那么多妃子,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果不其然,单议秋话一出口,躺在床上的皇帝脸色又红了一层,几乎要滴血。
他破口大骂:“你不知羞耻!”
“如果一心求生也能称之为羞耻的话,那儒家各位都该去跳河。”
单议秋语气嘲讽:“谢奕为了一己私利,使颍州几万百姓受困于水灾,又使疫病四起,直到现在也未能完全安顿。既然他都不知道羞耻,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为君的权谋!你不到这个位置,你哪能明白——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取舍!”
谢怀成的声音又拔高几分,嗓子彻底嘶哑。
他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发颤,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你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有资格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朕在位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权衡取舍。”
单议秋把词重复一遍,忽然冷冷一笑。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就在方才,午门换防,两个大营都出动了。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闻听此言,原先还愤怒不已的谢怀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青袍道人无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直了身体。
“也不知道这一群人是想救出陛下,”单议秋轻声细语,“还是想为自己另立一位新君。”
谢怀成神色惊动,倏地坐直了身体。铁链被这一下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他……他怎么敢……”
说到一半,谢怀成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奕当然敢。
单议秋注视着他神色惊慌,蓦地柔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玉玺也在这里。要死我们一起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惨白的电光从窗棂里灌进来,照得昏黄的房间一片煞白。
单议秋的面孔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中没有半分笑意。菩萨面孔在这刹那漠然非常,慈悲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疯意。
谢怀成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数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猛兽,到头来才发现那猛兽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只是懒得咬人。
……
亥时三刻。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和宁回到房中。
她手里提着三只鸽子,每只的胸膛都被箭贯穿,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凝了,暗红色的血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一股腥膻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和宁将鸽子丢在地上,单议秋走近过去,蹲下身,在鸽子脚上的信筒上拨弄了片刻,抽出三张字条。
他逐一展开,三张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单议秋将三张字条卷在一起,随手丢给床上脸色灰白的谢怀成,转而问和宁:“谁放出的?”
和宁摇头:“夜色太黑,侍卫只射下来这三只。具体是从哪一扇门飞出去的,还在查。”
阆风殿门户紧闭,这个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单议秋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麻烦从来都出在门户上。宫里的消息漏起来跟筛子似的,咱们这里也未必能锁得太紧。”
他心态倒是好,顺便嘱咐和宁:“让他们做好准备。那帮人进养心殿找,恐怕还要过几个时辰。等他们反应过来宫中无人,就要来咱们这里了。”
和宁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单议秋递来的茶盏,喝下一口,退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匆匆合拢。
单议秋停在原地,相当嫌弃地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几只死鸽子,把其中最肥的一只翻了个面。
忽然,9653在他眼前亮起,带来一个好消息。
[谢寒声定位成功。两方距离估算:5小时42分钟。]
……
素琴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半个时辰。
她控制不住地咬紧下唇,手指绞着袖口,半旧的绸料被揉出了一团褶皱。
廊下偶尔有宫人快步走过,每响一次她的肩膀便绷紧一分。阆风殿今夜灯火格外亮,廊下的灯笼比平日多了一倍,人影憧憧地映在纱窗上。
素琴在这里伺候了好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所有通往正殿的路都被封了,和宁手下的人挨个盘查进出偏殿的宫人,连倒夜香的老妪都被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素琴心里实在害怕,不敢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桌前,蹲下身,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宣纸。
纸已经被裁成了好几块窄窄的长条,每一块都只有手指宽,正好够写一行字。
墨汁用完了,素琴从发间拔下那根用了许多年的银簪,往左手无名指指腹上一扎,血珠涌出来。
她用簪尖蘸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那张窄纸上小心写下一行字。
写完以后,素琴把纸凑近窗口晾了片刻,又放回桌上,拿指尖碾成一个小小的纸团,用蜡封好。
接着,她到墙角蹲下身,嘴唇撮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细小的声响。
墙根下静了一息,砖缝里忽然钻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老鼠,皮毛黑得发亮,尾巴又细又长,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两点幽幽的光。
见它出现,素琴心头一喜,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摸老鼠的头。老鼠没有躲,反而往她掌心里拱,胡须蹭在手腕上,有点痒,素琴笑不出来。
她用细线将纸团仔细地缠在老鼠尾巴上,系了个死结,然后将老鼠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抱着它走出了房间。
后山很黑。
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远处墙上一排风灯隐约可见。
素琴走的是一条她自己踩出来的小路,从偏殿后墙的缺口翻出去,绕过竹林,穿过那片没人打理的野菊丛,才能到后山脚下。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来到山下,她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素琴蹲下身,把老鼠放在草地上,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
老鼠受过训练,一落地就窜了出去,四只爪子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很快便消失在石缝之间。
消息终于有望传出,素琴松了口气,整个人从方才紧绷到极点的状态里骤然卸了力,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正要直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素琴猛地回过头去。
动作的刹那,一把剑正正搭在了她的脖子上。剑身冰凉,贴着颈侧那条还在突突跳动的血管,激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持剑的是个穿黑衣的侍卫,面沉如水,刃上倒映着远处的微光。
事发突然,恐惧没来得及弥漫心肺,素琴慌乱地向后瞥去,恰好看见另一把剑从半空劈下,剑光在夜色里闪了一瞬,快得来不及眨眼,那只还没跑远的老鼠被一剑钉在地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草丛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素琴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噔声。
有人从树影后面走出来。
裙摆擦过湿漉漉的草叶,月光照亮她的脸。
素琴浑身剧烈颤抖,认出了来者是谁。
和宁停在在死老鼠前面,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被血渍洇出暗色的小纸团。
展开的瞬间,纸团发出轻微的脆响,和宁借着侍卫举过来的灯笼微光,将那行小字从头读到尾。
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冷笑一声。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念完,不等素琴想出字句辩驳,和宁当即将纸条从中间撕成碎片,手一扬,碎纸被夜风兜头卷走,飘进黑沉沉的树影里。
她低头,看着瘫软地上的素琴。
“捆了,丢进牢里。”她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面!
第132章 请陛下退位! 一片赤诚真
单议秋回到正殿时, 和宁正守在门外。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焰在夜风里摇晃,把她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廊柱上。
见单议秋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她迎上前去:“国师, 方才午门换防有异动,两个大营都出动了。”
单议秋脚步顿了一顿,面上无动于衷, 推开正殿门, 往里走去。
他一边走, 一边解下肩上单薄的披风,随手搁在案上:“让他们都做好准备。该守的地方守好, 该撤的地方不必恋战, 不要死战, 没有意义。”
他们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而不是尽可能消耗更多的战斗力量。谢奕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只要风向变化, 局势随时可能翻盘。
和宁已经了解其中关窍,果断应声。
正殿的门开了又关, 单议秋回到案前, 将那只木盒子往旁边挪了挪。
谢怀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铁链拴着他的右手,垂在床柱上,在烛火光影下闪出冷铁的光。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被囚的处境,不再像刚被铐住时那样怒不可遏, 只是闭着眼,面色灰白,嘴唇紧抿。
单议秋没有看他, 兀自沉思着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将要熄灭,单议秋眯着眼朝山下望去——远处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山道上零星几点风灯的光在风里约隐约现。
他关上了窗。
“陛下方才听见了吗?”单议秋回过头来。
谢怀成没有回答。
他慢慢坐直身体,侧过头,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可是此刻,窗外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谢怀成又躺了回去。后脑勺靠上软枕时,他的眼睛不再闭上,直直地望着帐顶。
他的目光里早就没有了愤怒惊惧,只有一种类似猜测被证实后的空洞疲倦。
注视着他此时的模样,单议秋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位帝王时的情景,
那时候谢怀成还年轻,鬓边没有白发,笑起来眼角只有极淡的纹路。他亲手给单议秋斟了一杯茶,夸赞单议秋计谋过人。
如今他靠在床头,意识到自己被亲子背叛,万念俱灰,连骂人的力气都用尽了。
殿中沉默无言。单议秋打开木盒,将玉玺捧出来,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这方玺印比想象中更沉,白玉温润,有一层浅淡的油脂光泽,随着转动变化流淌。
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单议秋第一次碰玉玺。
“国师。”
谢怀成忽然开口。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谢怀成依旧望着帐顶,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真的认为,你扶持老六做了皇帝以后,他会善待你吗?”
“……”
单议秋一言不发,任由沉寂蔓延,好在谢怀成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调里竟然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笑意:“为君者,哪怕刚继位的时候心肠慈软,过上几年也会变的。他会忌惮你的从龙之功,会忌惮天下人只知道国师而不知道皇帝。
“何况——你们两人还有那见不得光的勾扯。”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似乎是觉得后面的话太过难以启齿,嘴唇翕动了两回才把话说出口。
“今日他可以觉得是浓情蜜意,可日后,等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久了,今日种种,对他而言也许就是耻辱。到时,他会比任何人都想让你消失……你在阆风殿里住了这么多年,这些道理,不用朕来教你。”
这番话从谢怀成嘴里说出来,语气不像是在威胁,也不像是在挑拨。
他靠在床头,半边脸被烛光照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
大难临头,他忽然就没了那些辩驳与权衡的心思,说出口的话跟和宁当初在药圃里劝单议秋的几乎一模一样。
单议秋忍不住笑出声,将一直拿在手里研究的玉玺搁回桌上。
他站起身,踱步到谢怀成床边,照旧蹲坐在脚踏上。
他伸手去捞谢怀成的手腕,谢怀成连躲都没躲,单议秋稳稳地扣住他的脉门,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凝神片刻。
“陛下体内的毒素比前几日淡了些,但还是伤着肝。等今晚过去,再换一副方子。”
他放开手,垂下眼睫,声音放轻:“陛下有所不知,我曾经选过谢奕。结果并不算好。”
谢怀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单议秋什么时候选过谢奕?
他皱起眉头,想要追问,可单议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时我辜负了所有人,落得一个以身祭天的下场。能救我的人不肯救我,不能救我的人里面,只有他愿意为我一搏。”
他扬起脸来,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极亮的碎光,有分明笑意。
“我以恩报恩,送他一张龙椅,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谢缺也狼心狗肺,那我无话可说。”
况且谢寒声不会。
他将话说得过分坚定执着,毫无转圜余地,哪怕其中意味辨不明白,仍能看出单议秋是下了死心,不肯回头。
向来长袖善舞的国师,也有如此执拗的一天。真是给人长见识。
谢怀成的眼神古怪得很。
他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很久。
算起来,谢怀成已经认识单议秋数十年了,从战场到朝堂,从无名无份的乱臣贼子到光耀天下的圣德帝王,按照谢怀成的记忆算,单议秋统共就豪赌过两回。
第一回是拿着块黑铁冲进军帐,做了天下最欺世盗名之事,第二回便是今天。
他把全部身家押在谢缺身上,为他不惜欺君罔上,日后说不定还有千刀万剐的刑罚在等。
他居然真的相信谢寒声不会负他。
谢怀成突然觉得这件事比谢奕逼宫还要荒唐可笑,天下的人好似都疯了。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极尽讽刺,单议秋却没有再看他。
他偏过头去,只见房间的角落里,在谢怀成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淡蓝色光屏正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光屏上面跳动着两行数字,时时刻刻都在改变。
数字每跳一次,那个人便离他近一分。
……
……
丑时一刻。
风向变了。
单议秋最先听见风声变化。
他正靠在圈椅上翻那本看了大半的书,蓦地搁下了书页,朝着窗户的方向嗅闻。
夜晚灌进来的山风,本该是雨后泥土与枯叶的气息,可此时的风里多了一股浅淡的焦糊味。
常人或许不会留意,但单议秋在阆风殿住了几十年,对这座山上的每一种气味都烂熟于心。
他推开了窗扇。
远处山脚下的树影里透出暗红,有大片大片的火把在移动。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将半片天都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打杀声这时候才真正传上来——隐约的喊叫与金属碰撞声被夜风裹挟着,时远时近,如同从山的另一侧翻过来的闷雷。
火把的光亮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扭动的火蛇,一寸一寸地往山上爬。
单议秋将窗户合拢,回过头来。
床上,谢怀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靠在床头,同样望着窗户的方向。
窗纸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发红,那层暖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灰败的脸色衬得愈发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纸。
他看见了,也知道那是什么。
空前的讽刺冲击神智,谢怀成心里有一千句话要说,最后也只是把眼睛闭了起来,那只没有拴铁链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蜷起攥紧被角,浑身都在颤抖。
单议秋重新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下一口后开始盘弄着腕间的珠串。
虽然此时形势尚且过得去眼,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奕的人迟早会打上来。
单议秋手里能用的兵本就不多,川东的援军又要先拦住私兵,分身乏术,即便阆风殿的地势易守难攻,可也架不住几千人轮番往上冲。
目前他们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
思及此处,单议秋抬起眼,温和地说:“陛下,我们都听天由命吧。”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有人在廊下跑过,有人在低声传令,侍卫推开房门时,单议秋正在把玩玉玺。
侍卫把门扇合拢,靠近桌前汇报:“谢奕的人已经攻上山了。带来的人比预估的多了一倍,我们的人守住了三道门,但他们在攻正门的时候用了撞木,南角门的院墙已经塌了一截。撑不了太久。”
“川东的兵呢?”单议秋问。
听见川东这两个字,谢怀成的眼皮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川东?
川东什么时候跟阆风殿有了牵扯?
单议秋手下有不少门客,这个谢怀成是知道的,曾经也细细查过,可川东……
那里可是有防外军,单议秋竟然也能拿到手。
谢怀成心神惊动,另外两人也没有过多关注他。
侍卫摇了摇头:“川东军在城外与谢奕留下断后的人交了手。谢奕在城门口放了将近一千人,川东军正在绕道从北门进城。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单议秋沉默了一息。
“且战且退吧,”他将木盒子往袖中一塞,“尽量保留人手,不要硬拼。把人往正殿这边收。”
侍卫应下,谢怀成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来看着单议秋,忍不住问:“川东的兵……是你的人,还是老六的人?”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有区别吗?”
谢怀成张了张嘴。他想说区别大了去了,然而话刚到嘴边,忽然又觉得问不问没两样。
两个乱臣贼子!死了也是活该!
他关心这些做什么!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打杀声越来越近,从山腰翻上来,又从殿前的甬道上压过,每一次金属碰撞的声音都像是要敲进入的耳朵。
有惨叫声骤然炸响,凄厉非常,刀刃敲击盾牌的声响混合成沉闷的节奏,快要融进一场战争的背景音。
雍朝建国至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大场面了。刀兵之声取代了钟鼓礼乐,血与火的气味压过了殿前常年不熄的沉香。
所有声音在正殿之外骤然收拢。
一个侍卫在殿门外单膝跪下,铠甲上鲜血淋漓,分不清属敌属友。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国师,人太多了。最后一道防线就快撑不住了,我们的人已经全退到了正殿周围。”
谢怀成倒抽一口凉气。
单议秋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亲自将两扇殿门推到最开。
门外是满天的火光。
正殿前的庭院里,他手下的兵卒持刀持剑围成最后一道防线,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有刀痕,有人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臂,有人靠着石柱才能勉强站住。石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具尸体,有阆风殿的侍卫,也有谢奕带来的兵卒。
血流进石阶的缝隙里,把青灰色的石面染成了暗紫色。
而庭院对面,黑压压的兵卒举着火把将整座正殿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在火光最亮处,站着一抹明黄。
见此,单议秋跟身后的谢怀成对了一眼目光。
谢怀成已经看见了——他靠在床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庭院里的情形。他的目光落在那抹明黄色上,瞳孔剧烈收缩,本就灰白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两个人都认出来了,那是谢奕。
谢奕身上披着龙袍,袍子的下摆拖在泥水里,半幅明黄的缎面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爪金龙纹样。
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头发散了大半,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嘴唇干裂起皮,眼珠却亮得骇人。
“父皇——!”
殿门打开,谢奕看见了谢怀成靠在床头的侧影,立刻往前跨出一步。
他张开手臂,龙袍的宽袖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声音又尖又亮,几乎要把满院的厮杀声都盖过去。
“儿臣救驾来迟!等儿臣将这妖邪诛杀,父皇便可以安心了——!”
谢怀成没有应声。
他身心俱疲,靠在床头,隔着满院的火光与刀剑,沉默地望着这个身穿龙袍的儿子。
父亲尚未驾崩,儿子已经做好了继位的准备,何其可笑,又何其无奈。
单议秋从身边侍卫的刀阵中踱到正殿门前。
他的袍角擦过石阶上的血渍,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台阶下的谢奕。
“二殿下,”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常,“杀了我以后,你又预备如何呢?”
谢奕的脸色扭曲一瞬。
他抬起头来,目光顺着单议秋的眉目一路向下,如同是黏连的舔舐。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的笑,哀声道:“父皇身体有恙,本就病重难愈。被你这妖道所害,自然是不治身亡。”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好奇开口:“二殿下,你今天穿了龙袍来。这龙袍是陛下的,还是你自己府上早就备好的?”
谢奕的眼睛眯起。
他能猜出单议秋是想拖延时间——可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京城的城门已经在他手里,阆风殿被他围得水泄不通,川东那边就算有援兵,也被卡在路上。
而此刻这个被他围在正殿里的人,竟然还有闲心问他的龙袍从何而来。
“自然是宫里的,”他哼笑一声,语气得意,“本宫今日入宫救驾,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穿。”
“你入宫救驾,带了多少人?”
“三千。”
谢奕没有回答,他身边一个副将替他答了,语气颇为自得。
“三千。”单议秋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三千人围一座山,打我的阆风殿,真该多谢二殿下高看一眼。”
他的目光从谢奕脸上慢慢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举着火把的兵卒上。
“二殿下,你今夜若是赢了,史书上会怎么写你?恐怕不管你是继位还是篡位,那些史官都不会给你留一句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逼宫,弑父,杀弟。悠悠众口天下人,你觉得你能堵住多少张嘴?”
谢奕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显露出被戳中的恼怒。
他当然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必须在今夜将人全部清理干净。
他握刀的手用力收紧,整条手臂都跟着颤抖。
“你闭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你派了你那好门生周望北去颍州查案,哪会有如今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国师自作自受!”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兵卒也齐齐往前压了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与脚步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混在一处,形成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单议秋身后的侍卫们立刻迎上前去,刀剑相交的脆响在庭院里炸开。
两拨人再次撞在一处,呼嚎厮杀声响彻天际。
谢奕没有管那些兵卒,他穿过混战的人群,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刀刃上倒映着满天的火光。
他的一只手朝单议秋的脖颈抓去,指甲嵌进衣领,另一只手的刀带着风声落下,刀锋还未触到皮肤,那股冷冽的金属气息已经先一步割上了喉咙。
就在那一刹那——
一支箭从正殿门外的夜空中直直地穿过来。
箭尖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呼啸,声音细且尖长,箭身通体乌黑,箭羽雪白,在火光里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谢奕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利箭从后背穿入,又从前胸透出,一蓬温热的血在他胸口炸开,溅在单议秋的衣襟上。
比之剧痛先来的是,深入心肺的冰凉,与无能为力的困惑。
谢奕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截还在微微颤抖的箭杆。
他没能快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马上就要到手的时候,会有箭从这个方向射过来。
“这……不对……”
鲜血自口鼻喷溢而出,谢奕整个人摇晃两下,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龙袍在他身下铺展开,明黄的缎面浸在血泊里,那只五爪金龙终于被彻底染成了暗红。
庭院里忽然陷入安静,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来,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在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无数火把正朝着山道尽头移动。
不是谢奕方才带来的散乱火光,是整整齐齐的军阵,一排接一排,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最前面的旗帜在夜风里翻卷,旗面上绣着的帅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谢奕谋逆叛乱,放下兵器——!”
呐喊声从山下传来,一浪接一浪,震得正殿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庭院里举着火把的兵卒面面相觑,军心瞬间散乱,有人在往后倒退,踟蹰不能动作,有人已经把刀丢在了地上。
先是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整片整片的脆响。
刀剑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如同一场及时大雨。
谢寒声来了。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脱力般靠在门框上,拿袖子抹去脸上的血渍。
他低头打量着地上谢奕的尸体,发觉不管体内流着多高贵的血,死的时候都一样难看,没什么意思。
“来个人,”他平静道,“替陛下松绑。”
话音落下,一队人马中站出两名身上相对干净的兵卒,小跑着冲进正殿,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铁链落地的碰撞响声。
单议秋收回目光,蹲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把腕间那串被方才的风吹得乱晃的珠串解下来,一圈一圈地重新绕好。
某一刹那,他忽地抬头,山道尽头的那片火把已烧至面前。
谢寒声提着剑走上石阶。
穿了一身黑色的鳞甲,甲片上满是刀痕与泥渍,脸上血汗交织,神情冷得如同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庭院里的兵卒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窥视,只觉得有血气从身边翻涌而过,形势骇人。
谢寒声不曾言语,一步步穿过庭院,走到谢奕尸体旁边。
他弯腰伸手,扯住龙袍的领口,从谢奕身上把那件血淋淋的袍子扒了下来。
龙袍 被箭杆穿了个洞,胸口的布料被血浸得发硬,谢寒声提起来先抖了抖,面上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四下寂静无声,连挣脱束缚的谢怀成都保持安静,只默默看着。
最受器重的两位皇子都死了,陛下自己又重病缠身,如今谁拿着这件龙袍,谁就能登基为帝。
雍朝的第三任皇帝很快就要登基了。
可是谢寒声并没有将龙袍披在自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提着那件龙袍,脚步坚定地朝单议秋走去。
甲胄的撞击声在耳边响起,单议秋仰起头,注视着谢寒声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自己身前,一身的血腥味混着寒意扑面而来。
夜色刀光中,谢寒声的脸苍白冷硬,眼睑下凝着干涸的血痕
两人对视须臾,谢寒声俯下身去。
眼前有黑影一闪而过,那件沾着血腥气的天子衣裳,被他披在了单议秋的肩头。
龙袍太长了,下摆拖在台阶上,袖口垂到手背,血迹还没干,沾上单议秋的衣襟,温热而黏腻。
单议秋打量自己这副模样,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前有沉重的跪地声。
恍惚抬首,只见谢寒声单膝跪地,一只手将剑插进石阶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撑在膝头。
他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如金日般耀眼灼目。
周围所有的将士都在他矮身的那一刻齐齐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台阶上传到庭院里,从庭院里传到山道上,一波接一波,像沉闷的滚雷碾过整座山。
顶着无数人的目光,谢寒声朗声高喊,声音要冲上云霄,石破天惊:
“请父皇退位,让贤国师!”
在他身后,无数兵卒起声附和,绵延不绝。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往后种种 请问您是在
一阵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 吹得那件明黄的袍子轻轻掀动。
单议秋坐在台阶上,莫名觉得有些冷。
刚才跟谢奕对峙的时候绷得太紧,现在那根弦骤然松开, 所有被压下去的疲惫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本能想抬手把衣襟拢紧一些, 可手指刚触到龙袍的边缘,又停住了。
这上面沾了不知道什么人的血,是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眼下又不是没衣服穿, 单议秋嫌脏, 把手放下来,搁回膝头, 任由夜风灌进领口。
四周一片寂静。
震天的喊声落下之后, 整座正殿都陷进奇异的沉默中。
那些跪在地上的兵卒没有起身, 谢寒声跪在他面前也没有动,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还在响着的东西。
单议秋回过头去, 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谢怀成脸色惨白, 无力支撑, 只能勉强靠着兵卒的搀扶保持人形。
单议秋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其实今日不管谢怀成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要谢寒声认定了单议秋要当皇帝,那事态都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门外跪着的是谢寒声的兵,庭院里躺着的是谢奕的尸体, 而玉玺早就不在他手里了,皇帝只剩下一副空架子。谢怀成大概也清楚眼前形势,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单议秋垂下眼。
目光下落, 谢寒声正跪在他面前,一双妖异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与他对视的刹那,单议秋蓦地想起,过去在栖云别院,自己曾笑着与谢寒声闲聊起汉武帝与陈阿娇。
当年陈阿娇幸于汉武帝,靠母家权势滔天,汉武帝许下承诺,要造金屋以蔽之。
千古一帝的威德,过后仍有废誓之嫌。帝王之尊,何等高贵,一时一刻不变心容易,十年百年不变心又太难。
当初话语出口,只是当做玩笑解闷用的,单议秋没想太多。
可到了今夜,再回想才发现,谢寒声那时的反应值得深思。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可是目光交汇间,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单议秋起初只是以为少年心事繁琐复杂,然而现在才反应过来,恐怕那个时候,谢寒声已经有了决断。
“……你要我做皇帝?”他确认道。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膝行向前,膝盖磨过粗糙的石阶,握住单议秋的手。
寒风凛冽,四下寂静,一双冰凉沾血的手握着另一双冰凉沾血的手。
谢寒声的手指从单议秋的指缝间穿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因为靠得很近,开口说话时,声音轻得犹如耳边呢喃。
“国师做没做过皇帝?”谢寒声问。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从来没做过吗?”谢寒声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问的不只是这个世界——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在那些单议秋独自走过的漫长的岁月里,他有没有登上过皇位?
单议秋依旧摇头。
笑意从谢寒声的眼睛里溢出,恍若春水流淌,温柔亲昵。
他低下头,拇指若有所思地抚摸单议秋的指节,指腹在微凉的骨节上一圈接一圈地摩挲。
他低声呢喃劝哄:“皇帝手握天下大权,普天之下皆王土,率土之滨皆王臣。虽然累,可国师应该试试。”
话语落下,谢寒声用力握了握单议秋的手,再次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单议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明明是谢寒声跪在他面前,明明是谢寒声仰着脸在看他,可单议秋却忽然觉得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坠落了许多年,此刻刚刚被人接住。
你摆弄权势,嘲笑人性,屡次救他人于水火,是因为你大权在握吗?
……还是你觉得自己失去权力太久了?
被牢牢握住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无从掩饰。单议秋压着嗓子,勉强挤出一声嗤笑,与谢寒声四目相对,觉得有一腔泪意要满溢而出。
“日后,煌煌史册上要记你我谋权篡位,祸乱朝纲。”
谢寒声笑了,嘴角咧开,露出虎牙。
众目睽睽之下,他俯身垂首,在单议秋冰凉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灼热的吐息。
“国师要给我建一座金屋子。”
语罢,不能单议秋同意,他抽离出两人所在的小小空间,再度提高嗓音,语气斩钉截铁,响彻四方:
“请国师登基!”
千年的嘘声贯耳,何不是千年的将他们吟诵。
满院的兵卒再次起声附和,如同前世单议秋被绑上火刑台时听到的民众高喊,潮水般翻腾,要涌到天上。
……
登基大典在半个月后举行。
水灾未平,瘟疫刚歇,颍州的堤坝还在重修,实在不宜大兴典礼。
单议秋把礼部拟上来的章程删了大半,省去了祭天之后的大宴群臣,和从宫门到正殿的三跪九叩,连新制的龙袍都是按他旧日衣袍的尺寸稍作放宽,另外绣上繁复的十二章纹。
谢怀成被尊为太上皇,迁居西苑静养,都太监跟着去了,临走时在养心殿外朝单议秋磕了三个头,也不知道是感激单议秋留了他主子一条性命,还是为着别的念头。
单议秋站在廊下,目送那顶辇轿消失在西苑的方向,把手里那串玛瑙珠串解下来又绕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他从阆风殿搬进了皇宫。
说是搬,其实只带了很少的东西,和宁替他将寝殿里的帷幔换成了阆风殿惯用的素色,又在他床头搁了一只安神香囊,里面装着谢寒声从颍州带来的干桂花。
单议秋躺在新寝殿的第一夜,被谢寒声像章鱼一样牢牢缠住,眼睛一闭就睡到了天亮,突然觉得当皇帝也可以很安逸。
……
御书房比阆风殿的书房大了三倍不止,从谢怀成生病开始一直累积的奏折从案上堆到地上,又从地上堆到屏风外面。
单议秋坐在案后,把批完的折子往旁边一搁,端起茶盏,喝下凉透的茶。
房中只有他一人忙得头疼,青袍道人歪在靠窗的圈椅上,往嘴里丢花生米。
他丢得很高,仰头去接,接住了便嚼得咯嘣响,没接住便落在衣襟上,他再拈起来吃掉,毫不嫌弃。
和宁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青袍道人又往上一抛——这一次和宁趁他仰头接花生米的瞬间,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只装着花生米的青瓷碟子,搁在自己膝上,不给他了。
“我就剩这么点了!”青袍道人叫起来。
“你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歇一歇。”
和宁不为所动。
青袍道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把衣襟上的几粒碎花生捡起来吃掉,嘟嘟囔囔地靠在椅背上。
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长叹一声:“我当初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说到底,青袍道人当初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谢寒声顺利继位,念及他们的从龙之功,让他们仨再过上几年或者十几年的安稳日子。
过到就是赚到。
谁能想到事发突然,坐在皇位上的换了一个人,真正实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青袍道人心里实在感慨万千,如果不是手头没酒,他大概还要吟诗几首,以表心绪。
房间里没人理他。
9653将处理器开到功率最大,小光圈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方忙成一只陀螺,淡蓝色的光尾拖得老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扫描分类,摘出每份折子的核心内容,投到单议秋面前的光屏上。
单议秋一只眼睛看着光屏上不断跳动的字行,另一只眼睛留意着圈椅上那两位。
这两个人加起来的岁数往少了也快一百了,闹起来还是不管不顾。单议秋有些担心他俩闹着闹着给自己摔出个好歹,毕竟都不年轻了。
[做皇帝的感觉怎么样?]9653抽空问。
单议秋把手里的朱笔搁下:“就那样,没什么感觉。”
他不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因此对他来讲,皇帝跟其他的工作没有什么区别。也许责任要相对更重大一些,也更容易感到疲累,但因为知道总有结束的一天,所以不会过多纠结考量。
而且单议秋有9653,不至于真的把自己累到秃头。
于是思索片刻,他又补充:“挺有意思的。”
9653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小光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这时,书房的侧门被人推开了,谢寒声悄没声息地走进房间。
和宁跟青袍道人正为那碟花生米僵持不下,一听见门响,两个人齐齐朝谢寒声看去。
谢寒声没理他们,找准整个房间里最舒服的那个位置,绕过满地的奏折,径直走到单议秋身后,坐了下来。
那里专门放了一块厚实的软垫,恰好塞在圈椅与墙之间的小块空隙里,坐下后背靠墙壁,腿能伸直,一抬手就可以碰到单议秋的腰。
谢寒声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趴在了单议秋的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低声道:“皇上金安。”
单议秋笑了,偏过头去:“朕安。”
谢寒声对此很满意。
他刚从京郊大营巡视了一圈回来,回宫之后先沐浴过,身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手揽着单议秋的腰,很快就开始不太老实,指尖拨弄着单议秋腰带上坠着的玉佩。
和宁跟青袍道人对视一眼,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把花生米瓜分干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门扇轻轻合拢。
见房间里没别人了,谢寒声往前凑了凑,得寸进尺,在单议秋的耳朵上亲了一口。
“陛下,我的金屋子什么时候才能造好?”
单议秋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位置相当危险的手,慢悠悠地回答:“朕这边也犯难得很。国库吃紧,金屋子恐怕要再等上好多年。”
“啊?”谢寒声佯装惊讶,“那我该住在哪里?”
皇宫这么大,哪里不能住——他非得这样矫情,就是想让人哄。
单议秋顺势勾勾他的小指:“如果实在没地方住的话,养心殿里有张龙床,你考虑一下。”
谢寒声做出思索的模样,而后好像勉为其难,皱起眉毛:“如果没有金屋子的话,养心殿的龙床也勉强能躺上一躺。”
单议秋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笑起来太好看也太好听,谢寒声心头滚烫,忍不住搂住他的腰,滚进他怀里,照旧枕着单议秋的大腿。
他时常练习,已经把这个动作做得相当熟练,闭着眼都能找到最舒服的那个凹陷。
单议秋终于不再假装看奏折,手指轻车熟路地顺着他的额角一路抚摸下去,探进衣领,在颈侧靠里的位置轻轻摸了摸。
谢寒声呼出一口气,很满意地闭上眼睛。
从半个月前开始,那里就不再是人类的皮肤了——那些在幻觉与现实中一闪而过的鳞片,如今安静地伏在他颈侧,细密而坚硬,一片压着一片,从耳后蔓延到锁骨。
鳞片是黑青色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光,摸上去像上好的铠甲,冰凉而光滑。
唯一的例外是那块金色胎记的位置,跟过去一样,在那片黑色的鳞甲正中央,有一枚金色的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格外耀眼,是暗色盔甲上的唯一金钉。
这些鳞片刚刚长成的时候,谢寒声不想让单议秋看,后来被单议秋按在床上扒了衣服才看清全貌。
那几天鳞片偶尔会发痒,他不好意思挠,总是皱着眉忍,后来单议秋发现了,便养成了没事就摸一摸的习惯。
被摸一摸会舒服很多,谢寒声虽然嘴上不说,可每次单议秋把手探进他衣领时,他都会不自觉地往那只手的方向靠。
单议秋摸了一会儿,忽然心不在焉地说:“说不定等以后,你会飞。”
谢寒声睁开一只眼看他:“真的假的?”
单议秋点点头:“我记得你以前是可以的。你记不记得?”
谢寒声皱眉回忆:“好像有点印象,但是不太清楚。”
过去的事情,两人都没有细聊过,但细想也知道,第一个世界的系统强制脱离给谢寒声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本来一切和美,第二天清晨醒来却发现爱人消失不见,铺天盖地的恐慌与绝望足以把他杀死一千遍。
单议秋心里实在愧疚,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言表,只能越发疼爱,试图用行动弥补那些他无法改变的旧事。
他又漫不经心地摸了一会儿鳞片,心思早就转到了别的地方,忽然感觉腰间一松,低下头才,发现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
谢寒声再也没有了困倦的神情,对上单议秋的目光,笑问:“陛下公务很要紧吗?”
恢复了多年的记忆,谢寒声身上有了种成熟与天真杂糅起来的奇异气质。
笑起来的时候仍然是少年般的意气风发,虎牙尖角在唇角一闪,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漫长追索后的成熟与沧桑,格外讨人喜爱。
单议秋喉结滚动,瞥了眼还在桌上转成陀螺的9653,轻声说:“白日宣淫,有违礼法。”
谢寒声笑而不语。
指尖一勾,腰带彻底散落在地。他把手伸进单议秋的衣服里,贴着腰侧的皮肤缓缓抚摸。
“白日漫漫。说起来,我还没做过奸佞呢。”
一边说着,他的手指一边若有若无地在里衣上滑动,单议秋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低下头去。
吻落在嘴唇上,急切缠绵。
谢寒声闷哼了一声,手从他的腰侧滑到后背,把单议秋箍进怀里,自己反客为主。
单议秋被吻得呼吸乱了节奏,刚要推开他喘口气,便被谢寒声一把抱了起来。
“哎……还有事呢——”
单议秋挣了挣,想要临场反悔,可惜话还没出口,便被人低头吻住,挣扎的动作不自觉便软了下去。
谢寒声满载而归,跟个大爷似的走出了御书房,怀里抱着当朝皇帝,脚步稳当得很。
……
……
金屋子在很多年后的确建成了。
不是因为国库充盈到能专门给谢寒声建造一座宫殿,而是单议秋最后选择了作弊,用积分兑换。
系统商城里贵的东西有很多,单议秋曾花了很长时间来回浏览,试图找到一个能解决目前困境的道具。
他翻遍了所有分类,有一个灵魂碎片组装的模块似乎正是他需要的,但每次尝试赊账购买,界面都会弹出同样的红字,提示购买失败。
几次申诉后,系统空间给出的答复非常奇怪,指出他不需要购买资格。
单议秋不明所以,反复试了一年多都没成功,最后退而求其次,用攒下来的所有积分换了一座黄金房子。
六殿下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单议秋也是做了一回千古一帝。
金屋子建在阆风殿那片大湖的对面,只有三间正房加一圈回廊。日光好的时候,整座房子亮得晃眼。
谢寒声第一次见到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表情介于震惊与想笑之间,久久不能言语。
憋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憋出一句:“这也太小了。”
单议秋二话不说,踹了他一脚:“都说了国库吃紧。”
谢寒声瞬间大笑出声,也不装样子了,一把将人抱起,转了好几圈。
后来他们时常前来观赏,黄金屋也愈发像是人能住的地方。
庭院里种了桂花树,是从颍州那棵老桂上压条分过来的,刚移栽时只有一人高,养了几年便蹿过了屋檐。
谢寒声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匹黑马,养在后山。那匹马毛色油亮,四蹄踏雪,性格非常傲慢,第一天就把谢寒声从身上甩下来两回。
他不服气,经常来跟这匹马较劲。
单议秋躺在回廊下的软榻上,手边有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上摆着冰镇的葡萄与新酿的桂花酒,另一张桌子上摞着今天一定要看完的奏折。
9653已经全部筛过一遍了,他只需要再确认一下各方面政策建议是不是真的合适,不会很耗费时间。
单议秋每看一会儿折子,就会不自觉朝庭院里望去。
谢寒声正骑着黑马在庭院里兜圈。
他今日穿了身深色的骑装,骑在马上的姿态与在宫里时全然不同,没有那么端方,却多了几分恣意的舒展。
黑马起初还是不肯听话,一连好几次故意往桂花树上蹭,想把他从马背上刮下来。
谢寒声也不恼,每次都在马即将蹭上树干的前一瞬轻巧地拨转马头,几个来回之后黑马终于消停了,开始顺着缰绳的指引小步快跑。
谢寒声俯身拍了拍它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算是勉强认下这个主人。
谢寒声最近的心情的确好得非同寻常。
一方面是鳞片终于完全长成了,不再发痒,也不再让他半夜惊醒;另一方面是当真住进了黄金房子。
倒不是说他真的很喜欢黄金。
只是想到单议秋真的把他说的话放在了心上,是个人都会忘乎所以。
见一人一马玩得开心,单议秋分出心神剥了一粒葡萄,推到9653面前。
工作中的小光圈好奇地凑上去,用光晕的边角小心戳了戳那颗莹绿色的果肉,
葡萄被戳得在碟子里滚了一圈,它又追上去戳,单议秋笑着看它,觉得相当可爱。
9653自己玩了一会儿,开口道:[小秋,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一件事情?]
单议秋把剥了一半的葡萄搁下:“你给我讲过的事情有太多了,具体哪一件?”
[就是本来我不是你的系统,后来又换成我的那件事。]9653说,小光圈从葡萄上飘起来,悬在单议秋眼前。
单议秋回忆一瞬,点了点头:“对,我记得。”
9653继续戳着葡萄玩,安静了两秒才道:[我前段时间跟那个系统联系上了。他的宿主也购买了那个灵魂碎片的收集模块。]
闻言,单议秋眉心微微一动。
前段时间,他为了模块的事反复折腾,在系统空间里发了好几次申诉,每次都是失败,心情有些沉郁。
他以为自己还算隐蔽,没想到9653不仅注意到了,还主动去查了其他购买者的名单,联系了对方。
单议秋有了些兴趣,半撑起身:“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有呀,]9653不看他,自顾自道,[我刚刚才知道,0188的宿主已经转职了。]
它没有继续提起模块的事情,反而不着四六地讲起了别的话题。
单议秋对此相当配合:“我以为只有退休这个说法。转职是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哦,好像是主系统新开办的小组,目前组内成员很少。前辈说工作内容跟我们现在做的不大一样。]
“那还挺有意思。”单议秋点点头,把话题又拉了回来,“那模块的事情它有没有解释过?”
[说了一点。大概意思是如果模块无法运行,那就意味着模块不需要运行。]
9653把0188的解释原样复述出来,语气里透着连它自己都没明白的困惑,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议秋的眼中却有极淡的亮光一闪而过,若有所思地靠回软榻上。
“你能不能……”
他朝9653凑近了些,悄声说了几句。9653听得连连点头,正要去忙,忽觉一片阴影从头顶扑下来。
一人一统双双抬头,正见谢寒声骑着那匹黑马朝廊下直奔而来。
马蹄踏在碎石地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黑马的鬃毛在日光里像一匹被风吹散的墨缎。谢寒声在离栏杆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勒紧缰绳,黑马扬起前蹄,整个马身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而后重重落地,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谢寒声借力蹬起马鞍,翻身便越过了栏杆,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靴底稳稳地落在单议秋面前。
“陛下在做什么?”他笑着问。
单议秋坐直身体,把盛着葡萄的碟子端到他面前:“在琢磨着给你造间玉房子。”
谢寒声笑弯了眼睛。
阳光洒在他脸上,眉山目水一片粼粼。他顺势在软榻边沿坐下,不顾单议秋的躲闪,硬把人连碟子带葡萄一起抱进怀里。
周围侍奉的宫人见此纷纷低头退开,脚步轻而快,一眨眼便退到了回廊尽头。
“我不要玉房子。”
谢寒声的下巴搁在单议秋肩窝。
当初说要黄金屋,也只是跟单议秋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后面还真给他造了出来。他已经高兴到忘乎所以,实在不需要再多一层刺激。
他接过葡萄盘放回桌案上,声音含含糊糊地压进单议秋的衣领:“陛下如果实在疼我的话——来亲亲我。”
眼看而立之年的人了,如果加上其他世界的年纪,可能都要几百岁,撒娇卖乖起来还是不管不顾。
单议秋摸了摸他的侧脸,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马上移开。
谢寒声歪了歪脑袋,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继续等待。
单议秋又亲了一口,这一次稍久了些。等到第三下的时候,后脖颈忽然被人用力压下,谢寒声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掌心贴在他的颈后,将他的唇牢牢地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两个人从软榻的边沿歪倒下去,葡萄碟子被碰得晃了晃,一只手忽然从边上伸来,捻起一颗葡萄带走。
于是亲吻间汁水四溢,葡萄的甜香沁美,很衬托酷暑天的清凉。
……
……
寝殿里一片昏暗。
床榻的帷幔沉沉垂下,将外面的烛火遮去了大半,只余几缕极淡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交叠的被褥上。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熏香味,是前些日子和宁新换的安神方子,掺了些桂花,甜丝丝的。
单议秋睁开眼睛。
帐顶的暗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身体还因为方才的欢爱发酸疲累,意识却格外清醒。
一团蓝光在枕边浮现,仔细看去,9653正悬在床头,光晕一明一暗。
蓝色光团意味着有外人来电。
单议秋半偏过身体,谢寒声的手臂正横在他的腰间,手指松松地搭在他身侧,睡得很沉。
他小心地挪开那条手臂,把被角掖好,赤足踩在脚踏的绒毯上,无声地翻身下榻。
他朝9653摆了摆手,示意它跟自己走到外间。
外间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将地砖染成一片浅淡的银灰。
整座宫殿都在沉睡,连廊下值夜的宫人都没有发觉殿中的动静。
单议秋在窗前站定,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9653飘到他面前,光晕逐渐稳定,变成一圈淡蓝色的光环。
单议秋伸手在光环中央轻轻一点。
通讯接通了。
他率先开口:“你好。”
沉默。
两秒钟后,通讯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平静,温和,恰到好处的礼貌。
“单先生是吗?你好。我叫余逢春。我的同事说,你有些问题想要了解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皇后驾到 登基数
登基数十年后的一个雨夜, 养心殿御书房内的烛火预备点上一整晚。
不是出了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是雍州那边连日暴雨,冲垮了横跨渭水的石桥。
灾情本身不算大, 当地官员筹谋得当, 赶在水势增大前,百姓已经顺利移至高处,因此没有伤亡。
但麻烦在于那座桥是几年前刚修的。
又是这种事。
刚修的石桥, 被一场不算百年难遇的暴雨冲垮了。这意味着当年主持修桥的工部官员, 从上到下, 一个都别想跑。
奏折从当天下午便开始往御书房里送,到夜里已经摞成了两座小山。左边那座是奏报灾情的, 右边那座是弹劾官员的。
弹劾的比灾情的多一倍还不止。
单议秋和9653一人分了一半。
9653主要负责灾情相关的奏折, 小光圈飞速运转, 效率比平时更高, 已经被激起了斗志。
单议秋则在翻阅所有的弹劾奏章。
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他就越觉得这些文臣说话很有意思。无论酝酿了多尖酸刻薄的内意, 都能披上一层貌似端正严谨的语言外壳,骂人骂得引经据典, 弹劾弹得文采斐然。
个别工艺高超者, 在朝堂上当着人家的面把人骂了一顿, 人家等到下了朝才回过味来,要不是打架不合适且太伤体面,单议秋怀疑一部分口齿不太伶俐的官员早就要动手了。
如今的这些奏折也是。
话里话外格外有攻击性,不孝不悌、不忠不义、尸位素餐、蠹国害民, 恨不能把涉事官员的祖宗八辈都骂上一遍,以此证明此人从根上便是坏的,做出这等贪赃枉法之事一点也不稀奇, 必须狠心肃清,以正效尤!
单议秋看一本,笑一会儿,偶尔还要跟9653分享一下其中相对精妙的字句。
比如有个御史骂工部侍郎“以朽木为梁,以败絮为基,视万民性命如草芥”,措辞并不稀奇,但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且其人面目可憎,每于朝堂见之,臣辄食欲不振”。
骂公事骂到一半突然开始人身攻击,单议秋觉得相当有创意,并不值得提倡。
今晚是他跟9653的亲子之夜,谢寒声应该在寝殿里睡觉。
前段时间他忙得跟陀螺似的,京畿大营的秋操、北境换防的调度、新编入卫戍军的人马磨合,连轴转了将近一个月,最近两天才终于得空歇下来。
单议秋不想打扰他,等人睡了以后悄悄从寝殿里退出来,独自来到御书房处理政务。
9653也很享受这个只有他们两个的夜晚。
它一心二用,一边处理奏折一边调出了录像机,正在记录它跟单议秋的家庭时刻,时不时就哼哧哼哧地笑出声来,也不知道是被奏折里的措辞逗乐的,还是单纯因为“家庭时刻”这四个字让它高兴得停不下来。
虽然是在熬夜办公,但御书房的整体气氛相当快活——直到单议秋拿出一本奏折,看了两眼后神色忽然顿住。
9653发现不对,凑上前去,悬在单议秋肩头,往折子上探了探:[怎么啦?]
单议秋没有言语,将奏折摊开递到9653面前。
9653只看了两行,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本奏折不是在弹劾工部修筑的事情,而是在讲别的事情。
从单议秋登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中间谈论立后选妃的奏疏也有过几本,但因为单议秋自己继位不正,谈论立后的人本就心生忌惮,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新帝不悦。
再加上单议秋自己对这件事也没有多么热衷,每次有人提起来,他都是不冷不热地挡回去,既不解释缘由,也不给任何人留话柄。
几次下来,劝的人便渐渐少了。
反正雍朝还是雍朝,如今的帝王姓单,未必代表以后的帝王都姓单。说不定等单议秋百年归天之后,下一任帝王还是谢家的血脉。
绝大多数人都抱有这样的期许,但也有一部分人始终不肯将此事放下。
今夜的这本奏折就是如此。
“应该是弹劾的人太多太着急,所以混进来了。”单议秋随口道,把奏折丢回桌上。
今夜着急忙慌,发生这种事情并不奇怪,仅两个时辰,递进来的折子就有几十本,通政司的人根本来不及细看。
9653应了一声,继续阅读奏折。
这位上奏的大臣言辞相当激烈,直言立后也是国本的一部分,皇上后宫不安又没有子嗣,日后必然江山不稳,甚至可能引来天灾。
文章写得相当用力,疯狂引经据典,还假装自己很懂鬼神之说,从《周易》扯到《洪范》,从阴阳调和扯到五行生克,恨不得能仅凭几句话就劝单议秋广开后宫、娶上一百个老婆。
[是翰林学士,]9653看完以后调出大臣的信息,[站在很靠后的位置,胡子很长,眉毛像鱼钩。]
它这么一说,单议秋有了些印象:“是不是负责编修的?”
他记忆里的确有这么一个老头子,年纪很大了,没做出什么功绩,领了个闲职,平日里只管带着几个年轻翰林编那套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编完的前朝史。
这人上朝的时候从不多话,每次都站在队伍末尾,只有一双眉毛 引人注目——又弯又长,尾端往上翘,像两只鱼钩挂在脸上。
9653连连点头,小光圈上下晃荡:[对,就是他!]
“我还不知道他对立后这件事这么上心。下个月给他升上一级,退休得了,别干了。”
单议秋撑着脑袋,将奏折小心推到一旁,预备等会找人处理干净,免得让谢寒声看见又恼火,跟他小题大做。
9653对此表示相当赞同。
这是有过先例的。
几年前,有个官员上了一道请立皇后的万字长疏,还挺有文采,单议秋没防住,被谢寒声看见了。
他当时倒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早朝时特地挪了位置,站在了那个人旁边,从头站到尾,全程面带微笑。
那个官员第三天就自己上书请求外调,调去了最偏远的西南边陲,支持国家的基础建设。
用意是好的,结果也不差,就是太吓人了,惹得朝野人心恐慌。
单议秋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
他将笔放回架上,没有继续看折子,反而靠在椅背上,望着9653出神,脑海中回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忽然问道:“主系统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9653茫然转了半圈,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什么意思?]
“就好像,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那你跟主系统是什么关系呢?”单议秋解释,拿手指在他和9653之间划了个圈。
他做这个动作时没有多想,语气也随意得很,根本不觉得这是大事,9653的光圈却猛地亮了起来,光晕从淡蓝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亮蓝,整团都在微微发颤。
单议秋被它这副反应逗笑了,撑着下巴等它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9653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觉得主系统……是创造者。]
“哦?”单议秋看着眼前接近成火球的光圈,又问,“那创造者又代表着什么?”
他这么一问,本来激动兴奋的9653忽然有点羞涩,沉默了两秒钟,才小声说:[就好像……我是它的孩子。]
这个回答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单议秋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小光圈难得不好意思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继续问:“那如果你去找它哭,会怎么样?”
9653相当茫然:[我不知道。没有人找它哭过……]
单议秋笑眯眯地注视着小光圈,语调放得又轻又缓:“它给你们装载上哭泣模块一定是有意义的。我觉得——”
他徐徐善诱,正准备哄着9653完成一项非常伟大的任务,话还没说完,紧闭着的书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一道身影冲进房中,带起冷风呼啸,将桌案上的烛火吹得猛烈颤动。
那人神色慌乱,看见单议秋以后脚步不停,直接扑上前来,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单议秋上一秒钟还在跟9653闲聊,下一秒就被本该在寝殿睡觉的谢寒声抱了个满怀。呼吸间尽是寝殿的熏香,混着外面潮湿的雨气。
谢寒声是冒雨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换,只是在里衣外面罩了件披风。那件披风的肩头已经被雨丝洇湿了一片,冰凉潮湿的布料贴着单议秋的脸颊,激得他微微一颤。
“怎么了?”
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谢寒声的后脑勺。
谢寒声全身都在发抖,肩膀绷得极紧,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小腹。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每一次都又沉又慢,试图平复情绪,可效果显然不怎么样。
单议秋心中愈发奇怪。
谢寒声不是没有做过噩梦,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单议秋被他的反应刺激得也有些慌,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低声喊他:“谢寒声?谢寒声——怎么了?”
谢寒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呼吸粗重而急促,喷在单议秋的衣料上,隔着好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单议秋叹了口气,扫视四周后站起身来,半拖半抱着将谢寒声扯到一旁临时安置的软榻上。
那张软榻是前几天刚搬进来的,午间小憩用,两个人贴得很紧,一起躺倒在榻上。
单议秋艰难地分开双腿,给谢寒声腾出足够的空间。谢寒声倒是很自觉,调整姿势后让自己整个人覆盖在单议秋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颈侧的脉搏。
单议秋顺手把他的披风扯开丢在地上,手指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掌心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过了片刻,他又问:“到底怎么了?”
谢寒声呼出一口气,气息黏在单议秋的皮肤上,又热又潮。
单议秋耐心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谢寒声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刚从一场大哭中缓过来:“我没有找到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以指向很多事情,让人分辨不清楚。
单议秋揉搓着他后颈,温声道:“你已经找到我了。”
“我记得我没有。”谢寒声说。
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哀愁。
“你不认得我。我走了那么远来找你,可是你不认识我。你只对谢奕好。”
他大概还没从情绪里面挣脱出来,说的话颠三倒四,一般人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有些事情单议秋思考过太多遍,以至于谢寒声刚说出口,单议秋就明白了。
隐秘的闷痛在舌尖蔓延开,酸胀到心脉都为之颤抖,单议秋仰头吐息,闭了闭眼。
这一世,他的目光从头至尾都落在谢寒声身上,不至于让他觉得失落难过。
可上一世就不是这样了。
上一世,单议秋连看都不愿意看那位深居宫中的失宠皇子一眼,勉强施舍了微末善意,做足模样后便抛之脑后。
他甚至不记得被谢奕推进水池里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故意的,”他轻声道歉,“我那时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这么好。”
他们经历了许多世界,但只有在单议秋的本源世界里,谢寒声出现的时候,天边裂开过一道缝隙。
旁人可能以为是天罚或者妖魔降世,但单议秋心里清楚,那是谢寒声所在的异世界里,邪神的标志。
谢寒声吸收了神的力量,得到了撕裂时空的能力。单议秋离他而去,他本能想要追逐,定位到了正确的地点,却到达了错误的时间。
他回到了单议秋的过去,度过了无爱冷淡的一次轮回,又目睹了单议秋的一次死亡。
这个猜测,从单议秋在谢怀成嘴里得知谢寒声出生时天降异象的那一刻就有了。只是他从来不细想,因为除了徒增悔愧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单议秋曾悄悄许过愿,期盼谢寒声永远都不要记起来龙去脉,或许忘记就会少一点伤害。
可惜上苍不肯帮他这一回。
“……我一直在找你。找到了你,你又不看我……你还死了。”谢寒声在他耳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我又追着你去了好多地方……”
单议秋眨了眨眼,勉强压制住眼中灼热的酸意。
他偏过头,在谢寒声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他说:“你特别厉害。你特别好。”
谢寒声就笑了,紧绷的苦痛随之消解,他颇有礼貌地回道:“我知道。你也特别厉害。”
梦中的东西不值得深思,反正都过去了。
在单议秋身上缓过劲后,谢寒声就没什么感觉了。他搂着单议秋的腰,一翻身,两个人调换了位置,换成单议秋趴在他胸口。
谢寒声抬手,压着单议秋的后脑勺,从眉心开始,一路细细地吻下去。
“你累不累?”他问。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有点。”
谢寒声闻言朝身后那张堆满奏折的桌案看了一眼,说:“那剩下的折子我替你看了吧,你回去躺会儿。”
单议秋嗯了一声,趴在他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里衣上的盘扣,随口问:“睡好了?”
谢寒声坦诚道:“没睡好。不搂着你睡不好。”
单议秋哼笑一声,翻了个身从谢寒声身上下来,勾来毯子盖好。
“那你去吧。”
谢寒声马上起身去批奏折。
单议秋本来还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在软榻上蜷了蜷,闭上眼睛。
意识处在下沉的边缘,即将入睡。
刹那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张口就说:“要不你先别——”
话还没说完,他直起身向后看去。
谢寒声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封分外眼熟的奏折,本该安宁祥和的面上,一片阴云密布。
他已经把奏折翻开了,正垂着眼阅读上面的内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那双本就比常人更亮的金色眼睛映得愈发灼人。
他看得很慢,读得相当细致,恨不得将每个字都细细研究到透彻。
小心了这么久,还是没藏住。
单议秋从心里叹了口气,放弃挣扎,又躺了回去,把毯子拉到下巴。
“我本来是准备处理掉的,”他实话实说,语气里是当场抓获的无奈和愿赌服输,“没准备让你看见。”
“处理掉做什么?”谢寒声阴阳怪气,语调拔高了几分,把奏折往桌上轻轻一摔,“陛下身强体健,正该是开枝散叶的时候。有人递上这么封折子,心里该高兴才对,怎么还要处理掉呢?”
一听这腔调就知道恼火了。
单议秋翻了个白眼:“还年轻呢,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老了。”
“你觉得自己老了,人家不觉得,我也不觉得。”
谢寒声又啪的一声把奏折合拢,“说起来,陛下这么些年励精图治,雍朝更上一层楼,他们体贴体贴也是应当的。毕竟陛下的事情没有私事。”
这话说得看似深明大义,越听越觉得一股子酸味。
单议秋跟缩在角落的9653对视一眼,相当懊悔自己刚才怎么没反应过来,直接把人送到了书桌边上。
现在好了,把柄被人拿住了。
“没有的事。”他继续挣扎,声音放得又软又诚恳,“我已经娶了一个了,不需要再多几个。”
谢寒声冷哼一声,把奏折丢回桌子上,小声道:“没有三书六礼,娶什么娶?”
单议秋闻言半撑起头,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想要吗?要就给。”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曳,把谢寒声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上。
片刻后,谢寒声脸上的沉郁之色尽数散去,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不再那么生气。
“不要。”
其实他俩的事情,已经是朝野皆知。
单议秋登基不过半年,就册封谢寒声为秦王,食邑万户,赐半副天子卤簿,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总领京畿卫戍军务,起居礼制比照内廷,还专门在皇宫里为他新造宫殿,供其日常居住。
何其煊赫。
况且即便如此,单议秋犹觉不足,每年都会另加恩赏,且必须从皇家私库里出,以示亲爱非同一般。
此等荣宠,别说本朝了,前后几千年也找不出第二个。
两人之间的事情只差一层窗户纸就能捅破,就是不知道如果真的捅破了,会有多少大臣当场厥死过去。
“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单议秋说,声音含笑,“反正我很乐意给。”
局势正在悄然翻转,他打了个哈欠,做出很虚伪的惆怅模样,叹道:“也许真是朕老了,不讨秦王喜欢了。罢了,意料之中,谁不喜欢年轻的。”
谢寒声都要被他的倒打一耙给气笑了:“我没有!”
单议秋望着他,笑而不语。
片刻后,他突然道:“你如果愿意的话,替我去他家里走一趟吧。”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拿起奏折,冲着单议秋晃了晃:“他家?这个李冲?”
“对,”单议秋颔首,“看那语气口吻,应该不是第一次上奏了。你去他家走一趟,和顺些,别把人吓着。劝他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没用。”
闻言,谢寒声把奏折放回桌上,盯着单议秋看了一会儿,神色若有所思。
几息后,他点了点头:“行,我去说。”
单议秋观察着他的神情,确定谢寒声是真的不生气了,才放松地躺回去。
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困了,眼眶都泛红。
“还有好几本呢。你快看,看完我们回去。”
……
……
第二日,细雨停歇。
刚将所有公务忙完、本该在宫中休息几日的秦王一大早就出了门,他没带仪仗,没带卫队,只带了田正和两个随行的侍卫,目标明确,直奔翰林编修李冲的宅邸。
赶在李冲出门上朝前,他把人堵在了家里。
据知情人田正透露,见叩门人是秦王以后,李冲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恐慌极了,往后连退好几步,还是田正扶了一把,才没让那老头当场摔到地上。
谢寒声倒是很客气——相当客气,全程面带微笑,语气温和,进门前还额外送了礼物,以表达自己礼数周全。
两人闭门细谈,聊了整整一个时辰。等早朝快要过了,谢寒声才大摇大摆地离开李府。
“奴才从没瞧殿下这么满意过,”田正回宫以后跟单议秋汇报,眉飞色舞,连比带划,“可高兴了,脸上那个笑啊,一直挂到宫门口。殿下以前打胜仗回来,都没这么高兴过!”
能不高兴吗?
偷了单议秋的腰带,以皇帝正宫的身份去臣子家里耍了一通威风,说不定还威胁人家以后不要再提立后选妃的事,憋在胸口的火全撒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
单议秋哼笑不言,只吩咐田正去给李冲送了些赏赐,略作安抚,心里琢磨着,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还是得让谢寒声出马。
毕竟皇后嘛,说话吩咐就是管用。【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