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回


    苍州守将被擒,苍州不攻自破,鸡叫时分,鲁府骑兵并精锐步兵入城驻扎休整。


    连酲便是很清楚,不论攻守,使人卖命,总要与他们个好处,他光喊着天下为公,新兵蛋子许能被唬得热血上头跟着他冲锋两天,可老卒哪是那么好说服的。


    于是连酲在苍州州署衙门翻了两个时辰的文书,最后拍板,拎出来十八名官员,近二十家富户,抢了!其中就有沉迷美色妻妾成群几次趁荒年大肆屯粮敛财的苍州守将刘守备,算是免了苍州受屠城一难。


    想到后面还有座城池,连酲又执笔写了一大堆欠条,虎丘和李三儿如今是他的亲兵,站在公案两旁,逐渐看着自家哥儿慢慢被欠条淹没了,虎丘拾起一张来看,问为何要写欠条。


    “苍州不战而胜是我们运气好,正逢下雨将城墙泡软,守备又不务正业,眼下还不知通州境况,近万将士要吃要喝要劳苦赶路,若败了便要沦为草寇,若赢了,势必要抢掠通州以充军饷,我先写点欠条,万一到时按不住,使他们拿着欠条去抢。”连酲写得手酸,趴了下来,眼珠左看看右看看,这苍州州署倒是气派得很。


    李三儿便问:“总兵规矩森严,怎会放任手下军士烧杀抢掠,大人多虑了。”


    连酲道:“拿不出饷银,何以慰军?”


    李三儿不再置喙。


    苍州城破,破得悄无声息,众人只见不断有军汉骑马拖箱地从街市上过去,有胆大的,拦住几个问他们是何人,被问到的军汉便在马上抱拳道:“老先生,我们乃是从鲁府过来造反的,要与你们换个皇帝!”


    老者对此嗤之以鼻,“那我们可有何好处呀?”


    军汉仰天大笑,“起码使老先生衣裳上再无破洞。”


    老者一阵错愕,低下头来,也不羞赧,反而大笑起来,“那老朽便等你们的好消息!”说罢,手舞足蹈,四处宣扬而去。


    有快马自城外进来,带话与连酲,道:“总兵闻听苍州已被拿下,决意先前往河间府拿下河间府七千军士为己所用,待河间府拿下,您可直接在使人留守苍州后,带余下兵力前往河间府与总兵汇合,再共同商议攻打通州一事。”


    连酲一听,心里转了转,问:“河间府,我记得有蒙古兵?”


    “……是。”


    “五百骑兵可都被我带来了苍州,外祖父拿什么和蒙古骑兵打?”连酲难得发一回脾气,他左思右想,与其让张从戎在连日赶路后疲惫应战,不如他今夜就带兵去河间府,他离河间府更近,人少,且没甚么军备在身,行军速度总要比张从戎快上许多。


    连酲将想法同忙来忙去的秋芳说了,秋芳不赞同,“苍州上下不到两千军丁,就是正面迎上我们也有能赢的把握,但河间府是苍州上级,可用兵力近九千,城墙亦不是土墙,还有护城河,哥儿想如何打?”


    连酲:“我打不了,亦不能使外祖父去打,要打一起打。”


    说罢,他看向来传话的军丁,道:“你去与总兵说,说我遇袭受惊,病了,病得快要死了。”


    秋芳:“……”


    雨连下三日,第三日,亦是举事第十日,张从戎所带大军乌泱泱到了苍州城外,因不想惊扰百姓,遂只在城外十里地扎营,张从戎则带了一小部分精锐快马进入城里州署衙门,他在衙门外下了马,边走边问:“河间苍州多衰兵,小将军怎这般不机灵,如何就遇了袭?”


    管廉在后面摇着棕叶扇子,吹了吹胡须,见出来相迎的小军丁结结巴巴答应不上来话,心下已明了了几分。


    小将军此刻正趴在公案上,一手攥着图纸,一手捂着左腰,闻听甲叶磨戢,他抬起头来,望见来人是总兵,他还欲起身见礼,张从戎忙走上去,按他坐下,又弯腰要看他伤处,小将军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医官说了,未伤及要害,几日便可痊愈。


    张从戎稍放下心来,问是如何遇袭。


    州署里和连酲共事还不太久的军丁们都不免忐忑起来,只虎丘李三儿秋芳坦然自若。


    连酲亦是坦然自若,道:“日前和应副总兵入了苍州,军民上下齐心,我便不再警惕,谁料在州署安置时,竟遭一小吏暗算,他口口声声喊着反贼拿命来,我猝不及防,右腹挨了一刀,当即便血流如注,我亦是当场晕倒……”


    张从戎听到这里,打断了连酲,指着他手,“到底是左是右?”


    连酲低下头来,慢慢将手从左换到了右,按住,抬头对老总兵微笑,“右。”


    连酲这回挨了十个军棍,因他将战场当儿戏,张从戎狠狠训斥了他一回,更是一日没与他一个笑脸儿,只待听闻城中老弱妇孺都称颂鲁府军士为儒将时,才不再冷着脸,张从戎又被管廉说服,祖孙难得相聚,何必认死理?也罢。


    大军在苍州休整,想来消息已传将了出去,管廉便请用他这多年以来的志士友人,把连酲的身世广而告之,将苍州未被鲁府大军伤及一人一草一木的景象广而告之,更是要宣城太子遗孤乃璧有微瑕,月有纤翳,有圣人之仁,愿与天下百姓共劳苦,共欣荣!


    将太子遗孤羞得当日午饭都没好意思出来和众人一起用-


    “东宫有子,天下当知。”


    “复永昌之欣荣,正东宫之血食。”


    “潜龙在渊,只待风耳。”


    不断有奏本呈上来,朝会之上,李皙第一回失态,因他见奏本上书,象征太子身份之物,一宝剑一玉珏,两者都在连酲手中,他骂了句野种,见群臣未作反应,他骂得更畅快,“区区野种,竟敢与我叫嚣,叶阁老,建屏的兵调得如何了?”


    叶岕走将出来,拱手作揖道:“建屏有大量军丁年前被调去戍边,如今急急召回,又逢夏雨,湿路难行,还需一些时日。”


    “需要多久?”李皙问。


    “约莫,半月。”


    李皙想了想,看向百官前列的韩国公,“朕,料想你是个能打的。”


    韩国公低着头,“臣不去。”


    百官噤声。


    “你为何不去?”李皙咬着牙问。


    “臣和先帝早年征讨四方,太子皎乃臣亲眼看着长大的,一把一式臣亦教过,皇上你要臣去打他唯一的孩儿,臣如何去得?”韩国公是个粗鲁军汉,说完后,接着又道:“那小儿若只图个皇亲身份,皇上莫不如就与他一个藩王当,如此还能免了战事,也能使百姓少受战火之苦。”


    户部尚书谢揽锦便站出来了,点头称是,“韩国公此言,臣颇以为是,要是年前我等或还能和那小儿较量,可因薤露殿修剪一事投入浩渺,库银早已是入不敷出,这仗若是要打,臣还须四处去借银子来用。”


    李皙怒道:“没钱就打不得,连酲怎就能打?”


    有御史出来说话,“多半是他擅行骗术,胡编乱造,诓骗欺瞒了百姓军丁。”


    “银子不够,粮食可够?”李皙又问。


    谢揽锦说粮食够的。


    “那便先用粮食抵,势必守住通州,要守不住通州……”李皙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坐到了龙椅上,手指摩挲着上头金龙,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李皎的爱要伴随着阴影,阴影甚至到李皎死了也还存在,便由他儿子继承,便只剩阴影了。


    他如若想要驱逐阴影,是否坐上龙椅似乎并不打紧,眼下要务应是不择手段的杀死连酲。下朝后,他便使来了孟冲。


    此行艰险,许回不来,我要没回来,皇上可使我家大郎入宫来伏侍与您。


    李皙懒得理睬他,又使太监将连岫声请来了,他问:“从今日起,一日杀一个连家人,使连酲自降,可行得通?”


    连岫声沉静如水,问道:“皇上想要先杀哪个?”


    李皙在阶上坐下来,“连侍郎是何时知晓他与你并非亲生兄弟的?”


    连岫声苦笑,“要非皇上告知,臣怕是这一生都要被三哥蒙在鼓里了。”


    李皙觑着连岫声神色,不似作假,便也不由得心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情,他打发两个小太监出殿去了,邀连岫声与自己个并肩而坐,他道:“幼时,我母妃不得父皇宠爱,偏好争抢,后被赐死,我在宫中的日子便非常人之难过。”


    “父皇膝下荒凉,只我和大哥二哥三个皇子,再一个小妹,大哥愚笨,无君主之能,我不得喜爱,太子顺理成章是我二哥,便是李皎,皎皎如月光,二哥是我在这世上最崇敬思慕之人。”


    “只二哥心怀天下,我知我便是拿响金白银包着他,他亦不屑,”李皙笑问连岫声,“连酲,是否亦是如此无情?”


    连岫声道:“我不知三哥思想。”


    李皙便畅快大笑,“那你以为我究竟该拿谁开刀呢?”


    连岫声起身,见礼后道:“臣以为,皇上不须真的使他们丧命,免使臣三哥狗急跳墙,不如将他们分开监禁看管起来,使他们各自以为对方活不成了,既能使他们全都活着相挟于臣三哥,又能一解皇上心中恶气。”


    李皙看了连岫声良久,“你舍得?”


    连岫声笑道:“皇上,臣的母亲是勾栏里出来的,臣与他们这些子清流名宦各从其志,臣只为皇上考量。”


    李皙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来,连岫声扶他起身,他站在阶上,唤来小太监送连岫声出宫-


    连岫声持圣旨立于连家门首前,得千夫所指,前后皆是呵詈辱骂,他不受所扰,轻言细语道:“各位兄长姐姐亦不用哭闹,皇上怒气只是一时,三哥举事,连家总不能置身事外。”


    连葑被锦衣卫压得网巾掉落,衣衫凌乱,他指着连岫声痛骂,“汝乃畜生,畜生!!!”


    “六哥哥,你怎能如此行事呢?我们誓和三哥共生死,你怎能在背后坏三哥大事呢?!”连意哭喊道。


    二娘吴花姐骂得则更是难听,便不赘述,只说这一家人哭的哭,骂的骂,都以为死期将至。


    待连家人都被抓了个干净后,连岫声因献策有功,不受影响,仍旧能在连府里住,只每日都有往连家门首前泼大粪的,有胆子大的,竟还敢在连岫声上朝时,往他身上泼潲水,连岫声不怒不怨,亦从不发脾气,每回被弄得窘迫难堪,他也只一笑了之。


    河间府城外三十里地。


    连酲得到京中消息时,正好同时收到河间府的投降书,河间府知府和指挥使声称河间府兵弱,便是打也打不过,问连酲可否直接去打通州,他们可提供粮草。


    张从戎对河间府的投降丝毫不感到奇怪,“他们除了几百蒙古兵,余下的本朝军丁多被调走负责通州漕运,兵力甚弱,不堪一击,而蒙古兵则都是当年被太子皎招降来的,他们如今待遇比从前差了不少,自不会帮着李皙,许还指着你成事后,还回他们原本的待遇。”


    “难啃的骨头是通州,不缺粮草,不缺兵力,打下通州,我们距离神京就只二三十公里了。”张从戎说完后,怅然若失,忽然叹息道:“敏孜,你有两个好爹啊。”


    “京里送来了甚么消息?”张从戎问。


    送话人道:“连家合家都被抓走了,是,是连岫声,小将军六弟朝皇帝献的策,说可以用他们来威胁小将军。”


    张从戎知连酲重情义,沉默了一会子,才开口道:“你那六弟,倒是狠心。”


    “如今得了消息的人无不在唾骂于他,卖亲求荣,人面兽心,财帛利禄之下,骨肉血亲亦可残杀,便是那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衙门指挥使孟冲也不过如此。”送话人口吻亦是轻蔑。


    “胡说!”连酲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红了眼睛,又急,又气,“我六弟不可能如此行事!”


    张从戎使眼色打发了送话人出帐,他双眼精光熠熠,走至连酲跟前来,沉声说:“高官厚禄,人之所欲,你们兄弟博弈,你莫要掺杂私情,误了大事才是。”


    连酲气急攻心,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下,他堪堪站稳,甩手大步走出了营帐。


    虎丘走将上来,如一头披甲的黑熊,他站在连酲跟前,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哥儿似乎伤心极了。


    “哥儿,你怎的了,总兵又骂你了?”


    连酲叽里咕噜将连岫声所作为说与了虎丘听。


    “自是假的,六哥儿为人哥儿还不清楚,哥儿你可莫疑心他,不然六哥儿该伤心了。”虎丘小声说,“不定是皇帝使的离间计呢!”


    话音刚落,就有军丁大声来报,远远可见几个高大军汉夹着一个身材瘦长的布衣百姓快步走来,待他们走近了,不等几个军汉说话,被夹在中间的人便扬手摘了斗笠,露齿而笑,“小的进财,咱家哥儿使我来问,三哥儿近日可安好?”


    连酲只愣了一瞬,眼中热泪便滚下。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回


    “家中可好?”连酲将进财安置到营帐内,问他话。


    进财虽是风尘仆仆,却始终笑眯眯的,道:“一切都好,只哥儿应付今上,拿了家里,如今不止家里人对哥儿颇有怨言,就连京中三教九流亦不齿于哥儿,哥儿一贯脾性好,任他们摆说,眼下都有说书的把哥儿编进话本儿里唾骂了。”


    连酲心知连岫声没进财说的那般好脾性,多半是早有筹算,只不知自己当时所看的奸臣野史,是否就是此遭现世的?


    “那,他可还好?”连酲问完之后,发觉自己多此一举了。


    进财道,哥儿好不好,三哥儿心中不是已有数了?


    连酲白了进财一眼,主仆二人都是狐狸转世投胎的。


    进财此番前来,与连酲带了好些京里的吃食,他之前爱吃的蜜煎青梅也带来了,更有家里腌渍的各样时下小菜,更有二娘庄子上宰杀好的鸡,进财说,如今家中都和他家哥儿翻了脸,二娘是听闻要与三哥儿食,才肯使人捉他的鸡,若是换做他家哥儿,别说鸡,鸡毛都没有。


    进财照着吴花姐那样说话,惟妙惟肖,引得连酲不禁笑起来,半晌,惭愧道:“原是我连累了他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进财道,“待事成,荣华富贵尽着他们享。”


    “河间府和苍州兵弱,能不费一兵一卒攻下来是我们占了便宜,可通州,左有建屏,后有神京,若举事不成,”连酲垂着眼,既怕,又不得不说,于是便咬着牙说,“你带话与连岫声,我若举事不成,我便自降,换他和连家合家性命。”


    进财脸上不再笑了,神色凝重了些,“三哥儿说哪里话,哥儿万万不会使你走上自降那一步,说到底,你两个亦是定过情互许过信物的呀。”


    连酲满腔感怀化为羞赧,他抓起支毛笔朝进财掷过去,进财歪头躲过了,走去将笔拾了起来,双手递还与连酲,道:“哥儿待您一片真心,小的知晓您也是,小的不能久留于此,神京那头还需人照看,哥儿托我请您捎一件您的物件儿与他,甚么物件儿不曾告我,您只消打开我带来的这木盒儿便可知。”


    连酲接了笔,又接了木盒,他打开来看,里头有一纸条,展开纸条前,连酲作为文科生的心思又活泛了,许是首酸唧唧的情诗罢,嘁,呸,啐!


    待展开了,上头字迹迎面一股熟悉之感,可内容却是不堪入目:哥哥,能否将你穿过的抹胸儿捎回一件?


    “……”


    红云爬上了连酲的整张脸,他自然想让对方有多远滚多远,可立时又念及对方此刻正在神京受苦,便要的也不是甚么贵重物事,与就与了罢!


    连酲花了很大力气说服自己,过后瓮声瓮气使进财等着,回了自己个宿歇的营帐里,他将一只箱子里的衣裳全翻了出来,倒不是为了选个好看的以免丢人,而是要挑个顶丑顶俗气的,使人看了就几欲作呕。


    可挑来挑去,他不过也只是拿了件软纱银红桃花纹并子母扣的出来,囫囵揣进木盒子里,盖上,返还交到进财手中。


    “三哥儿可有话要使我带去神京的?”临走时,进财问道。


    连酲左思右想,道:“你便只需告他,为兄信他。”


    进财作别后,虎丘进帐来问,为何他能出得了京,连家出来的蚊子可都出不了城的。


    “进财能干。”连酲道。


    虎丘把嘴谷都起来,“哥儿是说我不能干?”


    连酲抬头看他,一脸复杂,顿了顿,说:“你,能吃。”


    主仆两个玩耍了一阵,不到掌灯时分,张从戎把连酲叫去,要使人进河间府城里探路,连酲问探什么路,应少穹在一旁道:“总兵担心诈降,已经派一名守备带人去了。”


    之后便是漫长等待,秋芳煮了两壶茶来与营帐里的人吃,连酲吃惯了,两个参将和一个副总兵赞不绝口,徐参将年轻些,问为何女子能入汉子们的军营,该去婆子营才是,秋芳一笑了之,道她不是军丁,她是济福郡主使来看顾小将军的。


    徐参将大笑,“哪个将军上阵杀敌还带个丫头?”他笑得邪气,连酲便知他想岔了。


    “她是我师父,亦是我姐姐,徐参将慎言。”连酲说完后,从帐中走了出去。


    前去河间府探路的守备在星夜时分带人回了,出乎连酲意料的弯弯绕绕之外,河间府竟是真的投降。


    第十二日,鲁府大军抵达河间府,在当地取了军用丢了欠条和守军后,大军马不停蹄,连日赶路,在第十六日,终于抵达了通州城外。


    通州是块硬骨头,非志气硬,而是兵强马壮也,张从戎铺了通州地形图与连酲等人看,通州左有建屏,为防援兵,张从戎先使应少穹带两千人去半路截了自建屏来的支援,南方陪都不打紧,那头过来上千公里,等陪都增援,宫城早已被他们拿将下来了。


    于是就只打个通州,张从戎道:“如今通州守城的是皇帝娘家人,招降怕是行不通,只能强攻,若要强攻,须得一日拿下,一日若打不下通州,建屏援军拦下了,其他各地支援怕是亦到了。”


    “通州有新旧两城,明日三更攻城,应副总兵带人攻通州新城,新城多粮仓,驻守兵将便只会看守个粮仓,若他们愿降便不杀,若不降,于新城西面高地架炮,烧城。”说完后,张从戎看向连酲,“旧城多精锐,地形更是复杂,连酲和我带人攻旧城。”


    连酲立正道:“是!”


    张从戎已知这个外孙是个鬼灵精,不理睬他,自顾自又去和参将守备谈剩下事宜-


    “河间府竟敢降?!”李皙又拔了刀出来,一顿乱砍。


    吴太监在旁柔声道:“河间府本身兵弱,打不打都一个样儿,何必自损呢,通州守住便万事大吉了。”


    李皙撑着刀柄,想了想,望向被他召来说话的总督和叶岕,“传旨,召天下各镇兵马入通州护驾勤王,以万金劳军,将升一等,士卒分发饷银,按抵达每人每日十钱、五钱、三钱,自愿参与守城百姓,免赋一年。”


    李皙动了他自己个的内库用来酬军,效果自是显著,只旨意下发的稍迟了些,十三省数万兵马整装朝通州赶去时,通州新城已是炮火连天,断壁残垣。


    知新城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打将了下来,李皙自是恼火,问为何援军能迟到,叶岕便拱手作揖,深跪下来,“老臣年迈,目昏耳聩,延误了军机大事,老臣只余一朽木残躯,久尸位素餐,望乞皇上赐老臣骸骨返乡垂死矣。”说罢,已是老泪纵横。


    “老师快快请起,”李皙忙走去双手扶起叶岕,“我又不曾见责于您,您何处此言呀?”


    叶岕被扶将了起来,却又再度跪了下来,“伏望皇上放臣归老,日后每逢节硕,老臣自当沐浴焚香,祝颂圣寿!”


    李皙没有好耐性儿,转身走上公案之后,态度冷淡下来,“叶阁老当真是要弃朕而去了?”


    叶岕伏在地上,长久不语。


    总督在一旁已经是冷汗直冒,他最怕今上不说话了,不说话,便是立时要发疯打人了。


    叶岕和吴太监一把年纪,总不能打这两人,到头来,挨打的不还是他,苦杀他也。


    “好罢,”李皙终于应了,长叹口气,扶手走出大殿,“吴太监,我欲使叶阁老归于田里,这旨意你来写,写得不好,我要你的老命。”


    李皙没使任何宫人跟着,他到了寝殿之中,取了几本书抱在怀里,来到床榻之后,动手轻轻一推,素墙轻轻转动,显出一条朝下的密道,他执了灯,朝下走去,走得很深,七拐八弯,尽头乃是死路似的,可待走近了,才能见到墙上有面比巴掌大不了多点的窗,约莫在李皙大腿的高度。


    李皙放下灯,盘坐下来,将窗打开一点,把书放了进去,过了一阵窸窣声响,里头竟有几本书以同样方式被递了出来,而拿着书的那只手,骨瘦如柴,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李皙接了书,低声道:“老师,叶阁老要返乡养老,他也不要我了。”


    过了良久,窗内穿出一老者含糊不清的声音,“尔等兽类,天地不容,举世憎恶之,孰人肯爱?”


    “二哥爱我。”李皙眼睛红了,他抓起对方看过的几本书,“你也曾爱我!”


    里头响起翻书的声音,又不理他了。


    李皙趴下来,将下巴垫到窗台上,里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由砖砌成的小方块,没有门窗,活像个箱子,只一个头发胡须雪白如枯鹤般的老人坐在里头。


    “老师,学生要告你一件事,”李皙忽而又笑起来,“二哥还有个孩儿在世,便是张爱莲那个贱妇与他生的,如今他要反我,我二哥的孩儿,要反我,老师你该去说说他。”


    老者本是将死之躯,在闻听李皙道李皎还有血脉在世时,浑身一震,浑浊双眼也顿时清晰了不少,他猝然抬起头来,口齿不清道:“那你,快些,送老朽去瞧瞧他。”


    “老师你得劝他不要反才是,否则,我为何要送你去见他?”李皙咬牙。


    “李皙,”对方牙齿几乎快掉光了,说话时,下半张脸都因此发抖,“你莫忘了,你是一国之君,你该长大了。”


    “你想使老朽去做说客,做你的军师,你却不知对方为何而反,老朽如何与对方相谈?若他要的便是你这天下,你是与他还是不与,若是你不与,你要如何使他退兵?凭老朽这个没几日好活的老头子?老朽是他父亲老师,却非他之师。”


    “你便是不想帮我,你心里只有我二哥,你便是只巴不得连酲快些将通州打下来,再攻入皇城,迎你出去做阁老!”李皙暴躁道,恨恨地流下眼泪,他起身,甩袖后背过身去,“那我们便看看,看他愿不愿为你退兵!”


    李皙大步离开专为对方而建的地牢,他到寝殿中,小憩片刻后,吴太监来了,与他捻上薄被,他猛地惊醒,见是吴太监,惊坐起来,一把将对方腰身抱住,像小时候那样,“大伴,我要用老东西去换连酲退兵,你以为连酲可愿意?”


    “依连同知心性,奴婢猜想,他是会退兵的。”吴太监心情复杂地拍了拍皇帝的肩膀,李皙不适合做皇帝,这点他从对方幼时便知晓,他便只适合做个藩王,被帝王隔三差五敲打整治一番,才能安稳活到晚年。


    李皙放开了吴太监,他起身来,“幸好我没将老师杀了,要不然,我若拿大伴去换,许换不来一座城。”


    吴太监躬身称是-


    连酲带人去堵旧城的水路,他手中使的是李皎的剑,轻、快、利,低等士卒多穿布甲,他便是骑在马上,一剑一个,偶尔手快,一剑一双,他一路都在大喊着降者不杀,可惜作用微乎其微。


    炮手在远处轰沉了几艘企图出城逃亡的小船,连酲带人靠近了才看清这几艘船上的人都是老百姓,他闭了闭眼,一旁秋芳提醒他,“总兵有过军令,通州若不降,不论军民,出城者,杀。”


    “师父留下来守这闸口。”连酲说完,拉起缰绳欲去助外祖父。


    只刚骑着马背过身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利箭破空声,随即便是肉体倒地落水,扑通扑通,连酲回过头,但见支流对岸,不知何时冒出来无数弓箭手。


    “哥儿小心!”秋芳又从腰后拔了剑出来,只她虽剑术了得,可箭雨还是难能抵挡,连酲把的卢赶走了,冒死去拾了盾牌,将她拽到盾牌后头来时,她已身中数箭。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负面情绪上,反应总是慢半拍,他拖着秋芳藏到几码箩筐背后,不知要拿她身上的箭矢如何办。


    “你昨个说,我是你姐姐,我很开心,”秋芳咽下一口血,痛苦地皱眉,“举事,总是有人要流血,你杀我,我杀你,便、便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哥儿莫哭,莫哭,”秋芳抬手拭去连酲脸上的眼泪,“哥儿日后,心肠要硬些,做了皇、皇帝,更、更要杀伐果决。”


    连酲点了点头,由着秋芳在自己怀里闭上了眼,他还不敢相信似的,又用手指去探了探对方鼻息,过后虎丘急匆匆跑来,他还以为哥儿又是抱着那个惨死的小孩儿在哭,就先回了话。


    “是孟冲从宫里带来的弓箭手,打了他们几炮,他们便跑得没影了,我先报了总兵,总兵说许是冲着哥儿你来的,使你万万当心。”


    虎丘气喘吁吁地报完,才发觉自家哥儿一直没反应,他这才蹲下身子来,同时看清了紧闭着眼睛的秋芳,他哎哟一声,大喊了一声我的姐姐呀,而后大哭起来。


    主仆俩哭了一会,把秋芳尸体用几个箩筐先盖住藏了起来,过后虎丘问是否要去把孟冲抓出来。


    连酲摇摇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通州拿下来。”


    通州四处大门,皆有鲁军与先前招降的兵卒攻打,鲁军常年与倭寇作战,早已练得一身钢筋铁骨,作战能力更不是日常只在城中作军事训练的守城兵能比,登城敢死队推着云梯一截截攀升,饶是矢石如雨,鲁军亦是鼓噪而进。


    连酲带着李三儿冲进城门外厮杀,但见张从戎已和两名将领缠斗在了一起,他持长枪,那两人一个持刀一个持斧,便是两个对一个也没占到便宜,连酲稍稍放心,回身躲过一军丁的劈砍,也不问降否,一剑封喉。


    阴云四合,细雨漂漂,便是炮声震天,尸横遍野,守城朝鲁军投以石灰,鲁军便回敬泼天金汁,于是皮消肉烂,又以火雷镇压之,土石飞溅,城垣塌陷!


    眼看铁骑就将破门入城,一片力竭喊叫中,连酲只听有人叫了一声连同知,眼下不该有人再唤他在京里的官职。


    连酲一手持剑,一手执刀,斩了三人,循声望去,城门之上,竟远远看见了孟冲,连酲胸中浊气未出,目眦欲裂地呐喊了一声,“孟冲!”


    孟冲亦远远地看着连酲,虽是灰头土脸得很,却依旧鹤立鸡群,只一月不见,对方居然就能领兵打仗了,这难免使他想起一个故人。


    “连同知,使你外祖发话先停一停罢,我介绍个人与你认识!”孟冲喊道。


    此人诡诈,连酲不信,他剑指对方,“去你妈的,你等老子杀进城里把你砍得稀巴烂!”他脸上是敌人的血,眼中是他自己个的泪。


    说完,他振臂一呼,“都给我打,往死里打,待入城后,我有重赏!”


    孟冲看他杀红了眼,不得已,只得先将被捆缚得死死的老者拎上城墙,“连酲,你可想知晓此人身份?”


    连酲:“知你大爷!”


    “都指挥使,你可知?”孟冲又看向张从戎。


    张从戎下巴抖了抖,胡须更是剧烈地抖了抖,他忽的粗声道:“都停下来!”


    连酲不解地朝外祖父看过去,却见对方眼光复杂哀恸,连酲知那老人身份或许了不得,才问话孟冲,“你想如何?”


    “你先猜猜此人是谁。”孟冲笑着喊。


    连酲胸腔中燃烧着一团火焰,他便一声不吭,大步走到炮手的位置,调整了炮筒,对准孟冲,“你说不说,不说老子把你和这个老的全炸死!”


    孟冲也不恼,直接回了,“此人姓蔡,单字一个毫,乃先朝阁老,先朝太子之恩师,连同知,你可还要把我们炸死呀?”


    连酲蓦地怔住,他呐呐地看向城墙上方的老人,若孟冲不说,他只怕还以为那是个稻草人,风似乎都能吹得动他。


    蔡毫,先朝阁老,先朝太子之师,连岫声的,祖父?连酲大脑一片空白,他转头去看张从戎。


    张从戎喘着粗气,“你的条件!说!”


    “自然是使你们退兵,”孟冲敛起笑容,“退兵五百里,再不进犯,我自会将人还与你们。”


    退兵五百里,先不说他们退兵能与李皙多少集结兵力的时间,光是跟着他们冲锋陷阵的士卒,又如何对得起?


    可要不退兵,那可是蔡毫,便不提他和连岫声的干系,他为天下百姓所谋福祉,亦够他再活五百年的了。


    思来想去,连酲反正也没古代人那么封建在乎正统不正统,他便找到张从戎,站到他跟前,把手中剑递与对方,“外祖父,我要用我去换蔡阁老,你要再扶持,便扶我六弟连岫声,他是蔡阁老孙子,我相信他能治理好家国。”


    话音刚落,连酲脸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身子差点倒地,他在心中感慨不愧是老将军啊,再来一下能把他打背过气了。


    “不必多言,我……”张从戎推开连酲,正待要说退兵,就闻听城墙上方老人咳嗽着大笑了几声。


    他发须飘飘,汲着这淋漓细雨,望向城池下方的连酲,那神气模样,像极了李皎,那菩萨心肠,更是像,他欣慰道:“我与太子皎都未曾传授过你诗学经纶,你能有此心性,是你父母亲的功劳啊。”


    连酲看出对方死志,他想说点什么,拉住对方,他绞尽脑汁,大声道:“蔡阁老,湫漻寂寞,为天下贞,我找到了他,待事成后,我便带他来见你!”


    老者枯败的面容终于有了丝丝松动,他滚下浑浊的泪来,“湫儿。”


    孟冲喃喃着湫这个字眼,还未回过神,便听耳畔一阵粗犷大笑,老人嘶哑着声音道:“我欲乘风归去——”


    屹然如山,使先今两朝文武百官仰若星辰的蔡阁老便如一片秋叶一般,一头从城墙上栽了下来。


    连酲心跳停了一瞬,在见到城门徐徐打开,孟冲带人冲出来拉扯蔡阁老尸体时,他更是悲愤交加,不等他高喊攻城,张从戎就已是须发怒张,“传我令,集中兵力主攻通州西大门,两个时辰内,势必破城!!!”


    一个半时辰,通州城破,唯孟冲带着亲兵逃脱,通州守将亦乃皇帝大舅,知回京是个死便自戕于城门口,其余将士兵卒皆归降于鲁军,鲁军知连酲心性,便只去官员富户家中索拿物事儿,不抢百姓,更不滥杀。


    而连酲在城破当时就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昏迷不醒,惊得张从戎从未软过的四肢都软了,按着张爱莲与的方子吃了两日药,人是无大碍,只是气色不如前几日好了。


    张从戎告了连酲,道未找到蔡阁老遗体。


    连酲便猜是孟冲带走了,他气得眼前发黑,挣扎着起来要修书与京里,张从戎说,如今京城已戒严,连家人要想出城,不容易,兴许将命送了。


    连酲听后,手足无措,百感交集,抱着外祖父一顿嚎啕大哭,我不喜欢打仗,以后我再也不想打仗了!-


    “将行李打点好,宵禁之前,出城。”


    连岫声着一袭鸦青直身现身于关押连家各个人的居所门外,驾马车之人都是生面孔,遇着不愿上马车的便直接捆了丢上马车,行李亦不收了,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人都被丢上了马车,进财点了数,报哥儿知晓人一个都没落,全带上了。


    僻静巷弄,连岫声如鬼魅伏焉,他望着跟随他多年的太子皎亲卫——王三等人,淡声开口,“诸位旧主虽逝,然新主已然出世,我们便不再有干系,此番出城,虽各为其事,却殊途同归,还望各位与我家人多多照应,日后我必有重谢。”


    简短说过话后,连岫声策马从巷弄中出来,他一改往日温和从容,手持长枪,在快到城门之时,两枪劈到前来挡路的军卫,听得一声关门,军卫蜂拥而上,他一枪挑穿喊话人咽喉,见得热血喷溅,他却更是一枪连刺五六人。


    进财和王三等人为连岫声和马车断后,一行二三十人,边战边走,伏尸数具,后追兵如潮,连岫声令他们带连家人先走,他独身以寡敌众。


    他鲜少拿枪,总有失手的时候,因枪是他母亲年轻时爱用的,他虽刀枪剑都拿得起来,却不能一一都擅长,只枪在这时候要方便些,他使了几次,也慢慢趁手了。


    宵禁时候,又逢反贼就在数里地之外,神京各大门追加数倍兵力,严防死守,恐有近百军卫蜂拥,其中还有喊着连侍郎你何故要反的,连岫声挥枪取人性命时,亦眼都不眨。


    但见他龙眉凤目,袍衣翻飞,却是使枪如神,杀人如麻,阎王在世也难堪比焉。


    骏马嘶风,连岫声掼禁缰绳,对那众不敢再冲上来的军卫道:“我本无意拿取你们性命,只望乞各位放我条生路罢。”


    说罢,马蹄踏着成堆热乎乎尸体,驰出城门去了。


    鲁军扎营处距离神京不过二十多里地,就在通州城外,四下无人,万籁俱静,连岫声一路策马,不知疲倦。


    他在神京思考了几日,鲁军只要逼近神京城外,到那时,便是他口灿莲花,怕是也难劝告李皙杀连家人泄愤,他必须要在鲁军兵临城下之前,将连家人送出神京。


    他已将能前来的各省援兵延缓抵达时间,彼时便只剩鲁军和京营中军卫对垒,京中军卫久疏战阵,鲁军要攻下京城,便如囊中取物。


    至护城河下一条支流,连岫声将马吁住,牵它到河边饮水,他将身前那片袍衣束到绦儿上,蹲将下来,自水中看见自己满脸鲜血,他顿了顿,虽嫌河水脏污,却还是掬起来好好洗了把脸。


    待起身后,瞥见马儿亦是一身的脏血污垢,他又将马也洗刷了一遍,人马都拾掇干净后,他方才重新上路。


    走了一段路,隔着很远距离,连岫声望见星火点点,他眯起眼睛,手已不由得放到身后去取弓箭,待看清靠近队伍之后,他自马上箭筒里抽出三支箭矢架上弓弦,放手射出。


    方才还在和身后几个锦衣卫亲兵说着话的孟同知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箭矢射中,自马背上轰然坠地。


    一行人左顾右盼,未见得杀手追兵,却见连侍郎骑马过来了。


    七八个人顿时都下马来见礼,“见过小连大人。”


    连岫声静静地看着他们几人。


    “更深露重,小连大人为何在此?”有了连侍郎,他们心稍安些许,毕竟满朝文武皆知小连大人文武双全。


    此人话音落地后,才望见连侍郎手中的弓箭,他脖子便如被那弓弦勒住一般,哑然失声,他已是面如土色,低头怔怔去看孟同知身上箭羽,上头便是刻着一个“湫”字,他小声地又喊了一声小连大人。


    连岫声轻轻嗯了一声,道他只是出来夜游,随即问他们板车上拖着何物。


    回话的人抖着嗓子,“是一将死之人。”


    连岫声垂着眼,似乎经过一番心里挣扎似的,而后他拉着缰绳,与这一行人让了路。


    几人也不知该不该将孟同知尸身一同带走,如同行尸走肉般爬上马背,拉着板车继续前行。


    许是天可怜见,连岫声这时朝板车上扫了一眼,祖孙遥隔数年,又得相望。


    “等等。”


    还未走出几步,小连大人忽然叫住他们。


    听得召唤,未等回头,有长枪已从后刺穿他们咽喉。


    连岫声丢了枪,跳上板车,他喊了一声祖父,听得对方哎了一声,他才敢相信,可他却不敢轻易触碰对方,他只用手指小心把对方脸上乱发草屑拂开,理了理他的衣裳,“您还活着。”他垂着头,哽咽道。


    蔡毫又哎了一声,“从城墙上跳下来,动不了了。”


    “祖父。”连岫声又喊他一声,“祖父,祖父……”-


    连酲昏睡着,自营帐中被人叫醒,他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大哥和云姐儿,云姐儿与他请了个安,“三叔叔好。”


    连酲以为自己在做梦,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满营帐的人。


    被褥底下,他偷偷掐了自己个一把,不是做梦!


    云姐儿垮下脸的下一秒,连酲掀被坐了起来,他将云姐儿搂到怀里,捏着她的脸,待捏得她嗷嗷叫了才松开手,他惊讶问道:“你们怎的,都出城来了?”


    “进财说,六哥儿既已阻了援兵,他和我们亦没有留在京城的必要了,便带我们逃出来了。”五娘捂着胸口,脸色还是白的,可想而知一路过来有多惊险。


    连酲一愣,“援兵?”


    满财坐在床脚,贴心地与连酲压着被角儿,他点了点头,“是呀,今上早在多日前就动用他自己个的私库用来酬军,下发旨意召十三省兵马前来支援通州,那要是来了,三哥儿你坟头草都长起来啦,不过咱家哥儿早与三哥儿你做了打算,使兵部尚书延迟传达旨意,援兵到时,怕正正好赶上三哥儿你登基呢!”


    “真是,岫声心中有计较,也不与我们说一声。”骂连岫声骂得最是多最是毒辣的吴花姐心中很不过意,揪着手帕。


    连酲听了后,心中憋得慌,甚至生出亏欠之意来,他问连岫声此时在何处。


    众人与连酲团聚冲锋的喜气洋洋登时就散了个干净,满财立时就哭了,道:“神京戒严,很是难出来,是哥儿和太子皎旧卫带着合家一路杀出来的,只后有追兵无数,哥儿留下与我们断后,不知生死!”


    连酲蹙了蹙眉心,抬眼去找周雅娘的身影,四娘此时正如张纸片般坐在营帐门口,偏头直勾勾地望着营帐外。


    见连酲不语,进财忙在榻前双膝跪下,“三哥儿不消担忧,便是哥儿不在了,我和满财也自当承他意志,看顾您一世。”


    连酲五指紧攥住榻沿,摇了摇头,便有眼泪随着动作从眼眶中被甩出来,连日征战,又身负愈发焦躁的雌蛊,不论身子,在他自己个未察觉之时,他精神已在强弩之末,此时再逢噩耗,他心如刀绞,唇角溢出鲜血也未觉得。


    “啊呀!”五娘吓了一跳,她从椅子上起来,大喊道:“快去请郎中来!”


    药方子还是那药方子,强饮了一大碗药下去后,连酲摆摆手说自己个无碍,又使虎丘带众人去营帐中安置宿歇,其余人都不得不走了,唯连葑非要留下来,他已颇有一家之主的做派,把虎丘指使得团团转。


    帐中安静下来,连酲靠着靠枕,连葑使他想哭大可哭出来,连酲道明日便要攻打神京,他不能再空耗体力。


    连葑见他如此韧强,心中虽欣慰,却不由自主抱住他狠哭了一场。


    连葑打发不走,还要睡他床脚,连酲也不管他了,兀自躺下难过去了。


    他思及这两三月以来发生的事,每日都有新鲜的,每每使他措手不及,他再贪图玩乐,也难以招架得住了。


    他又思及初穿书的时候,便只消吃喝玩乐再看看连岫声在干什么就行,若当初,他一早便知晓这背后的血海牵连,他未尝还会插手,可后悔晚矣,死伤的每一个人,都牵动着他的心,而连岫声,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小奸臣还没有过上好日子啊。


    连葑睁着眼,假意睡着,没有听见三弟恸哭,他自亦是眼中蓄泪。


    连酲哭着睡着,梦中又梦见了一丘那棵树,他知一丘是坐坟了,所埋葬之人都是书中枉死之人,他从初梦到时的恐惧到如今的悲极,便在梦中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敏孜,敏孜。”有人叫他,原是连葑,他坐在床榻边,披着衣裳,一连喜色,“有军丁来报你,说巡逻的远远见着一锦衣打扮的郎君,拉着一个板车,许是六弟,我两个快去看看。”


    连葑说完,还没等再说一说,面前人儿就已经飞走了,听得一声“的卢”,马蹄声,哒哒哒,连葑这才回神,起身相追,“等等我呀,为兄没有马骑呀。”


    连岫声拉着躺有蔡毫的板车,自是要走得慢些,不到十里的路,愣是走到了三更,他便还要一路走一路察看着蔡毫的状态,他知对方是活不长了,可却想要对方再活久一点。


    见得远处营帐后,就有巡逻兵发现了他,过来查问了身份,他告对方不须报明身份,只说有人找他们小将军来了,他只是想逗一逗连酲,却没想对方竟来得那样快,没有赖床不说,还跑马来了。


    连酲将马吁在了距离连岫声四五米远的地方,他定定地看了对方一会儿,着一身里衣跳下马来,赤脚踩在雨后泥泞里,弯腰抓起一把草根就朝连岫声掷了过去,“我讨厌你!”


    错了错了,他本想说的是:你吓死我了。


    连岫声只不解一瞬,便了然了,他下了马,大步走到了连酲跟前,将人一把拉入怀里,亲了亲对方耳朵,“连酲,你是知晓你已心悦于我了吗?”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回


    时辰太晚了,连酲没将家人惊动,把连岫声和蔡阁老带回了自己的帐篷,三兄弟说了没两句话,连岫声借口一张床榻躺不下四个人,把连葑打发走了。


    后又召了医官来与蔡阁老诊疗,医官只一味摇头,道:“筋骨已经全摔断,能喘气就不错啦,不过,我可用几味列性药,使他老先生这几日精神点,但能活时日不定要短些。”


    连岫声自然不肯,却要先问蔡阁老意见,蔡阁老嗯嗯几声,“立时端来与我吃。”


    医官开方煎药去了,连家兄弟两个打来水,取了帕子,与蔡阁老擦身洗脸,蔡阁老坚持要将头发也洗了,绞干再束起来,要正衣冠,两人忙活好一阵,才将老人打理整洁。


    过程中,两个人发觉蔡阁老头上爬满了虱子卵,头发尽数成结,梳不开便只能用剪子剪了,落眼就又是一张瘦骨嶙峋斑点满布的脸,连岫声将脏活都往自己个手中揽,只使连酲打水倒水。


    “数年以来,李皙都把您关在他的寝宫地牢?”连岫声低声问,眼中已是恨极。


    蔡阁老不答,只不错眼地盯着连岫声看,又看连酲,枯朽的脸上容光焕发,“百转千回,周而复始,幸也夫。”


    又问连岫声是得何人所救,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连岫声看了一眼连酲,“是我们父亲,您学生连溥。”


    闻听连溥名姓,又得知连溥在不久前身死,蔡阁老竟苦苦支起了身子来,只实在身子不济,又只能躺回去,他痛心疾首,望着帐篷顶哀呼,便是心若刀绞也。


    祖孙三人哭了一时,蔡阁老问他当年与连岫声的玉佩可带在身上,转头又问连酲手中可有一枚鲤鱼状的玉玦。


    兄弟两人都先后点了点头,各个去将玉玦取了来,彼此这才发觉两枚玉玦形状雕刻竟几乎一模一样,连酲比连岫声要先反应过来,日前张爱莲曾同他说过,他手上的玉佩乃是一君一臣。


    “连酲手上这枚,鱼儿是往下游的,为君者,该处上泽下,躬身下行。湫儿手中的,鱼儿朝上游,意为臣者,负重而攀,事君登高。”蔡阁老说完,望着连酲,“你日后待你母亲须要孝顺些,她与李皎之间彼此均只有君臣家国,这枚玉玦,李皎应是想使你母亲在考察李皙通过后,再将玉玦交与李皙手中,只李皙此人,不堪托付。”


    "奉母以孝,人子分内事,晚生自当铭记。"连酲眼泛泪光道。


    蔡阁老看了连酲一会子,突然道:“你是被李皙逼反的?”


    连酲应是,问老先生如何知晓。


    “李皙心思狭隘,自小眼中见不得好物,见了便欲毁之,你心思透彻澄亮,他想必厌你得很。”蔡阁老说。


    连酲撇撇嘴,说我才不怕他呢,后起身去外面打水洗脸脚,将营帐留与了连岫声和蔡阁老。


    连酲端着木盆刚走,蔡阁老便拼尽全力支起身子,挠了连岫声一耳光,他光秃秃的嘴巴骂了句竖子,“以下犯上,当枭首诸之!”


    连岫声双膝跪着,“孙儿待连酲真心,天地可鉴。”


    “他为君,你为臣,日后他要为李家绵延皇嗣,你亦要重振蔡氏,你便是想要气死我!”


    “总之您也活不了几日了,不消孙儿来气。”


    蔡阁老还待说话,连岫声就垂眼接着说道:“祖父一生,为君,为学生,为百姓,可有一时片刻为自身活过?”


    “在其位,谋其事,何错之有?你又为何不满?”


    “我不曾尸位素餐,只图与连酲一生作伴,又何错之有?”


    端着水盆的连酲没想到两个人多年后再得想见居然还能吵起来,他又端着水盆,蹑手蹑脚走远了,他在一处泉眼蓄起来的水池边站定,头顶有轮弯月,他低头就能从水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年纪轻轻的一枚大学生,脸上竟有了一丝丝风霜痕迹?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连酲心想,若自己真能做一国之君,以后除非家国保卫战,便绝不使臣民参与战争。


    之后他蹲将下来,捧了把清水搓了搓脸,再度低头细看,又帅了。


    荡漾的水影中,渐而又漾出一张脸来,也帅,但不是连酲的脸,连酲转过头去,正好被来人偷亲了一口嘴巴,连酲被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


    连岫声眼疾手快将人拉住,连酲生怕被人看见,附近营帐里可全是家里人,两人拉拉扯扯之间,在岸边草地上滚成了一团儿,连酲急道:“为兄允许你亲了吗你就亲,你等着,你等我登基,我第一个砍你。”


    连岫声问三哥要砍他哪里,砍了他来内廷与三哥做掌印太监可好,连酲骂他不要脸,连岫声笑着贴上三哥嘴唇,两人唇瓣都凉丝丝的,触上后,却都瞬即滚烫起来。


    连酲试着推了推,没能推得开,便放空了,放任了,这个男同看来是不得不当了。


    池塘边草地柔软潮湿,但连酲几乎只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他唇被衔着轻轻吮吸,不自觉打开,待舌尖被咬疼后,他才回了神,上方连岫声正定睛看着他。


    不对视还好,一对视,连酲浑身都沸腾了起来,他忍不住扭动身体,想要出逃,但又被攥住手腕按得无法挣扎,连岫声贴在他耳边道:“连酲,莫动了,明日生死且不知,你我不该再空耗光阴。”


    连酲只愣了一下,整个人便被搂抱起来,坐于了连岫声腿上,连岫声一下一下亲着他的唇,双眸如含秋波,问他,“明日事成,我将助你定群臣,送你进太庙,便是千古一帝,我也可使你做得,只是我有个条件。”


    连酲又不是很想做皇帝,哼哼着不答应。


    连岫声问:“若群臣使你广纳女子充盈后宫,绵延宗嗣,你当如何?”


    连酲因跨坐在连岫声腿上,要低着头和连岫声说话,他双手搭在连岫声肩上,想也不想就说:“我又不是种猪!”


    后道:“再者说,我本没想要那位置,高处不胜寒呐六弟,”连酲语重心长道,“更重要的是,那位置,不应以血统论,而应是有才能者居之,该广纳的亦不是女子,或男子,该是天下有才有志的贤良之士。”


    祖父所说的话到底是流了只言片语到连岫声心里,他已无法忍受连酲身边出现任何女子,更遑论两人行鱼水之欢,莫不是当他死了不成?他打量着连酲,两片桃腮红红,这般娇柔媚态,便是被他人只觑半眼,他也难抑杀人之心。


    连岫声握紧连酲的腰,缓缓道:“我虽不知你话语真假,但连酲,你要诓骗了我,你便是坐在龙椅上,我亦能使你成我笼中鸟。”


    连酲压根不怕他的,双手捏他的脸,“啾啾啾。”


    连岫声将他后脑勺按下,继续亲他-


    天未亮,鲁军举兵攻打神京,因援兵迟到,神京只有几个卫所及皇帝亲兵和五城兵马司的杂吏能用,因李皙阔绰酬军,许多百姓也自发出来守城,死伤无数。


    神京自不是那么好攻的,城门纵深数里,还有易于埋伏的瓮城,几日下雨,护城河更是汹涌异常,然张从戎常年征战,以火药猛力攻打,坍塌下来的城墙正好填上一段护城河,使鲁军顺利杀了过去。


    京中正乱成一锅粥,起码有将近半数的武官不愿意参与守城,一味坚持使今上与太子遗孤一个藩王做,更是口口声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太难看。


    而更多的文官则是将家眷都召回家中,紧锁大门,凡有敲门破门者,便有小厮趴在院墙上朝外倒金汁热油,全然袖手旁观。


    城外鲁军来势汹汹,本被酬金催动的百姓兵卒也少了许多,城中大半门户纷纷紧闭,只城墙内外依旧硝烟弥漫,厮杀不断。


    连酲使他亲爹的帝王剑,连岫声则用枪,两人皆身披甲胄,各带一队人马,推撞车,径直杀入瓮城之内,一入瓮城,两侧上方箭矢顿时如雨落下,士兵扛上盾牌,快速前进,两人骑在马上,放下枪剑,又取火枪打上方将领。


    两人先后闯出瓮城,一声令下,撞车便齐齐撞向神京大门,城头上方的兵卒乱将起来,推来滚烫铁汁,要将撞车浇毁。


    而在大量军丁亲兵涌向连酲和连岫声所撞沉城门之时,张从戎所已带人将另一处大门撞了开。


    闻听撤退之声,连酲和连岫声各自喊了一声撤,便带着人呼呼啦啦地跑了。


    正当城门上守卫不解这两人行径之时,城中已有人在大喊:“鲁军打进城啦,鲁军打进城啦!”


    连酲和连岫声在城外汇合,一同去追赶张从戎。


    但见是输赢难分你追我赶,银甲将军不过少年,乾坤已定胜负未分,我往他来天作之合。


    待追上了张从戎,两人却发觉张从戎持枪立在城门前没有任何动静,连酲看了连岫声一眼,骑着马小心过去,没等问清停下缘由,连酲就先看见了对面的李琬。


    张从戎道:“此人要见你。”


    李琬亦看见了连酲,他在马上,差点没认出来对方,只不过三月未见而已,对方竟改头换面成了太子遗孤,他二叔的儿子,他的堂兄,还举兵造反?


    可这些,他作为对方最好的兄弟,之一,却一无所知,于是李琬眼中含了泪,“连酲,你不讲义气!”


    说罢,李琬取下马鞍上悬挂的弓,拉开弓弦,直接朝连酲射出了一箭。


    连酲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但听眼前铁器发出尖锐的撞响,是连岫声使枪替他挡了这一箭。


    “此箭算你受过了。”李琬说完,环视四周城中兵卒,大声下令:“解甲!!!”


    之后,连酲才知京中为何会派李琬这个亲敏孜派来守门,原因是朝中已无人可用,缘由繁多,有人不愿和张从戎这个抗倭老将激战,有人更难对太子遗孤下手,争执吵闹之下,才使李琬钻了空子。但他自然也拼尽一身力气抵抗,只他初生牛犊,哪能抵得过张从戎。后来李琬再与新帝形容这一仗,直说惊险万分,却也获益良多,更是成为李琬后来坚持戍边的关键。


    神京已破,张从戎下令不许抢掳劫杀,凡有明知故犯者,一律按军纪处置,使应少穹派人死守神京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有来勤王者,一律作为反贼诛杀,又使徐参将出城巡逻抓捕窜逃或监视者,欧阳参将则主要负责城中秩序,余下安置不详细赘述。


    此时当务之急是将皇帝攥在手里,张从戎带着连酲和连岫声带人往宫城赶去-


    李皙并不似其他历代君主,对龙椅依依不舍,他在书房中,手忙脚乱地打点书画行李。


    吴太监都与他扔了出来,将金银装了进去,“皇上,那些物事当不了饭吃,就莫带啦。”


    李皙又把它们都拾了进去,“我若不带上一些二哥爱物儿,日后还能指望连酲将我与二哥埋在一处么?”


    此时变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吴太监看见那威风赫赫的鲁军入了宫城,七魂六魄都跑了个没影,更是没了规矩体统,抓上李皙,强硬地拽着他走。


    “奉天殿有一暗门地道,奴婢呀,定将皇上带出去!”


    “出去便是京郊,奴婢在那里早藏了车马,皇上您就立时上马车里,奴婢在荆州府老家有个宅子,您跟我去,虽没得宫人成群,却亦是逍遥自在,到那时候啊,您天天抓着已故太子的书画儿发癔症,奴婢也是不管啦。”


    吴太监虽嘀嘀咕咕说着话,却也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他是年纪大了的,早生回乡之意,此番内乱虽是祸事,然祸福相倚,皇上啊,压根儿不适合当皇上,待回了荆州府啊,他就拿出这辈子攒的家私,使皇上后半生亦逍遥。


    只心头还在想着念着盼着,就有利箭破空而来,吴太监下意识就将李皙推开了,当胸中了一箭!


    “大伴!”李皙惊喊道。


    吴太监身子慢慢软到地上,笑说:“皇上,这许多年来,你只此时这声大伴,是真真的心。”


    李皙愣了愣,使吴太监倚着栏杆靠坐好,低声道:“大伴,你待我竟是与二哥一般的么,我当你讨厌我的。”


    后李皙将所有行李都扔了,回殿内取了刀来,他推开四处奔走拦路的宫人,冲下台阶去,奉天殿外已全是鲁军,他闯进去,左劈一个,右砍一个,他武功刀法都不如二哥,拼将没几下,就挨了两刀——因他要逃跑,吴太监使他换下了龙袍,只穿时常便服,因此兵卒们还不知这个疯子是皇帝。


    连酲赶到时,皇帝已头发凌乱,身中数刀,鲜血淋漓地跪下了,且已咽了气,他吁住马,喝开众人,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还未走近,连酲脚下便不小心踩中一粒硬物,他挪开脚,低头见得一粒枣核儿。


    连酲在皇帝所作文章中得知,东宫有一枣树,每逢果子熟了,李皎总带李皙去打枣儿吃。


    他当时读到,还以为又是李皙借李皎为自己博声名,如今看来,许是真的。


    连酲只叹了一句造化弄人,转身使远处宫人来与他们皇帝收尸,那些缩成一团儿跪得到处都是的宫人左看右看,皆不敢靠近,担心叛军胡乱砍杀,还是连岫声牵马过去,他们认人,与连岫声问了句小连大人安,后才敢挪过去。


    李皙眼看着被抬远了,整个皇城便只能闻听鸟叫,连酲便想上马出城,去接家人回家来。


    然而,连酲方才上马,不远处连岫声就松开了手中缰绳,跪下伏地,朗声呼:“臣,恭请皇上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也想下来和连岫声一起喊一嗓子,但没等他动,宫城之内,奉天殿前,兵卒宫人,便都纷纷跪下,齐声山呼:“恭请皇上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的卢也被吓了一跳。


    之后的事宜顺理成章,因算不上改朝,换代罢,就连太庙都用不上重建一个,连岫声带连酲亲去拜见了太后,对方是连酲亲亲祖母,一看见连酲便热泪盈眶,登基懿旨亦不需威逼,太后日前就已书写完毕,连酲也大方得很,不住口地喊祖母太后,直把人喊得嘴都合不拢。


    只这时李皙唯一一个皇子冲进太后殿内,道应他继位才是正统,连酲虽无所谓帝位,可这地位也是鲁军用血汗堆出来的,他不发一言,朝太后看去,连岫声拘手在旁,淡淡说说这皇子乃是后妃与一侍卫所生,他这便将奸夫提来问话。


    宫闱丑事,不论真假,闹大总是不好,于是小皇子此番篡位便以失败收场了。


    当日,不等太监一个个去百官家中催促,他们就已争相上表,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皎血脉登基,在连岫声的暗示下,百官总上表了七次才“如愿以偿”。


    登基宜快不宜慢,慢则生变,神京皇城虽已都是新帝的人,可难保前来勤王的兵马不会打着诛反贼的旗号再行攻城,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忙着新帝登基事宜时,连酲搬到宫城西苑独住,进出的人也从小厮丫鬟变成了太监宫女。


    连酲在西苑住了三日,三日没见到连岫声,亦没见到其他家人,只总见到虎丘和李三儿,于是空闲时,他便跑去乾清殿将李皙搁置的奏疏一口气看完了。


    大体上来说,李皙没有弄个烂摊子出来,烂摊子只那薤露殿工事一个,在第一日,连酲就将工事叫停,不过,因好些官员都从工事之中贪墨,为免他们借口闹事,阻拦登基,连酲聪明地说是他夜观天象,登基前不宜敲敲凿凿。


    几日间,连酲尽在宫内转悠,好些宫殿里宫人虽不识得他,可一看见他身后兵卒,便登时明了他身份,纷纷参拜。


    到登基前一日,连酲觉得乏味,独自吃了几杯酒,他吃得半醉,在椒园水榭读书数金鱼,旁边两个宫女与他打着扇儿。


    有脚步声从园子那边传来时,两人望过去,就有太监打扮的人从小径尽头而来,后头领着一个姿容清峻的郎君。


    “皇上,小连大人来了。”太监报完话,站到一边。


    连酲眼睛马上就亮了,他使走宫女和太监,叫连岫声过来,娇俏道:“来,小连大人,来来来,到朕身边来坐。”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回


    连岫声深深看了连酲一眼,还是先拜见作礼了,才到对方小桌儿对面坐下。


    连酲也懒得理睬他,便看他能装模作样到几时。


    “你近日都在忙甚么?”他问。


    连岫声答话:“回皇上,近日正在抚慰三军及百姓,清除旧帝旧党,对接文武百官,及筹备明日登基事宜。”


    被连岫声这样一应付,连酲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跳起来,“你莫这样叫我,要不,私底下,你便还是唤我三哥罢!”


    “皇上厚恩,臣何以克当?”连岫声忙道。


    连酲磨了磨牙,忽的一笑,而后托着腮,瞧着桌沿,笑眯眯说:“小连大人,朕这几日想了一想,朕身为一国之君,还是当有个贤惠皇后啊,于是朕决定,于登基第二日起,昭告天下,广纳有才情的良家女子,充实后宫。”


    连岫声无动于衷,与连酲执壶筛酒,“皇上大可一试。”


    “你竟敢威胁朕!”连酲又起身,指着连岫声,假意怒道。


    连岫声便握住皇帝手指,拽到唇边吻了吻。


    连酲一身毛孔朝外冒着热气儿,他浑身发软,将手抽回,他愤愤坐下来,凉快了一会儿,才说起正事来:“此番举事,死伤军士,都需做好安抚,银子不够,便去数数李皙内库里还有多少能花使的,总之他这回也没用上。赶来勤王的各省兵马也不要使他们空手而返,适当奖赏一番,以免他们心生怨怼。”


    停顿一会后,连酲问起可使秋芳双亲闻讣,连岫声没答是或不是,“姐姐没有双亲,她是母亲当时在宫中,伴太后圣驾往泰山祭天时从一牙婆手里买的,因此出殡一事,应是我们家中安置。”


    连酲眼中有泪,点点头,“应该的。”


    "皇上这几日可有再见过太后?"连岫声剥了葡萄,朝连酲递过去,连酲要用手接,他以手背挡了,连酲哼哼一声,不情不愿张口去咬了吃了。


    连酲把眼泪擦了,说:“每日都有去与她老人家请安,不过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太子皎。”


    “登基以后,应要追封太子皎,皇上便不可再如此称呼。”连岫声道。


    连酲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至少一月。”


    连酲靠在椅子里,“我想去祭拜父亲。”又一顿,“以儿子身份。”


    连岫声还未来得及开口应他,就有宫人从远处过来,“皇上,长公主和楼千户,来了。”


    连酲一愣,“啊,可这么晚了……”


    宫人马上道:“那奴婢这便去回了他们两个。”


    “不用不用。”连酲手忙脚乱理着衣裳,坐直身体,得到连岫声点头后,他才使宫人去引那母子两人进来。


    连岫声自是起身了,站到一旁,看着身穿华服的长公主带着同样一身光华璀璨的楼阑从花园中快步而来,楼阑倒是看见连岫声了,无甚反应,长公主眼中则压根看不见旁人,她急急走来,将连酲一把拉到跟前站着,双眼湿润地大声问:“你既是我二哥的孩儿,何以不早告我知晓?”


    “我亦是不久前才晓得,轻点搓我的脸,好心搓坏了。”连酲说完,使母子两人,还有连岫声都一齐坐下。


    李皌又责怪道:“那你母亲总该知晓,她为何又不说,她还能不知自己个生没生个孩儿出来?”


    “母亲得知有我时,三叔已为太子,暗中正在对太子皎旧党进行处置,她只是一内宅妇人……”连酲欲言又止,事实上,要非李皙欺人太甚,他就算得知身世,也不会造反,他只是他自己,他是连酲。


    “可她为何连我也不让知晓?”李皌道:“我与二哥乃一母所生,自二哥薨了,母亲神智便一直不清醒,她要晓得还有个你,状况不定能好上些。”


    连酲不再说话了,那是上一辈的事情,而李皌明显也没有责备之意,多是怅然与惋惜,更何况,李皌在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子话后,又道:“只是,你怎的能将你三叔真的杀了?流放、圈禁便都可,何以非要索他的命?”


    连酲说:“是他自己个冲入阵中,当时我并不在场,他又穿一身便衣,无人知是他。”


    李皌勉强笑笑,眼中是不信,只口中道:“竟是如此。”


    亲人重逢,只最最开始有丝毫温情,后又恢复如常,疏离,猜忌,疑窦,反而是楼阑,起身为从前贬低连酲见礼致歉,连酲待他要比待长公主亲近,与他筛了杯酒后,问他讨之前那只能传信的海东青,楼阑冷冰冰地拒绝了他,还声称皇上有本事杀了我。


    好啊,好啊,他这个皇上可真是窝囊啊,一只鸟都讨不来!


    母子两人并未久留,长公主走时亦明显没有来时那般激动,只楼阑留了句“日后会来找皇上吃酒”,两人走后,连酲望向连岫声,“我以为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你抱着我,我抱着你,齐声痛哭。”


    “?”连岫声木然地看着他,唤了声三哥。


    “……”遭了,遭了,连酲后知后觉,他竟将现代用词脱口而出,罢了,罢了,日前他不是早已告了连岫声,他是外地人。


    可彼此还是久久未发一言,连酲决意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正要开口,就见连岫声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你就是我三哥。”


    对方这个反应,连酲也甚能理解,而接下来小连大人会说甚么话,他心中亦有了判断,接下来,连岫声将含情脉脉地说我爱上的是你的灵魂,这样想着,连酲便先将脸烧红了。


    意料之外,连岫声说起了他在娑罗树下见过的,有关连酲那十八年如何长大、生活的场景,和连酲记忆里的快乐的童年,有趣的校园生活,丰富多彩的校外生活,截然相反。


    从连岫声的口中,那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人生,连岫声说他小时候总是哭着用饭,因为羡慕别人有父亲母亲;总是一个人上学下学,是因为相貌好过了头总引得年纪更大的同学来骚扰,他才跑去交友,耍小聪明支使朋友陪伴着自己不至于落单;在被称作初中那样的学堂遭同学陷害排挤,连岫声所想到的最可恶的惩罚三哥的方式不过是打两下屁股,然而学堂里的同学会使三哥独自做完全班的洒扫任务,会集体拒绝和三哥互动、组队等等;等学府等级换成高中后,泼天情爱书信朝三哥飞来,那似乎是一群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和小姐们,不厌其烦,不择手段,三哥无权无势,疲于应对……


    连酲听呆住了,他站起来,礼仪全失,震惊得嘴都合不拢,他两步冲到连岫声跟前,抓起他的衣领,“我是奶龙,快,你接下一句。”


    连岫声则捏捏他的脸,“你是奶龙。”


    “……”连酲无奈瘫坐下来,原来不是自己人,只是自己人。


    “从始至终,你都不属于那个世界。”连岫声抚摸着连酲的脸,心疼他流落在异世界的十八年。


    连酲不以为然,“若是能行得通,你和我一起在那世界活一回,你就知晓你究竟属于哪个世界了。”


    连岫声摇摇头,认真道:“我属于,有你的世界。”


    这回连酲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脸比有心理准备时烧得要火红多了,他便想要起身逃离这环境,只是连岫声又将他一把给拽了回去,他整个人一下趴在了连岫声的双腿上,惊慌失措地抬起眼来时,对方的吻已然落将了下来。


    当真是放肆,作为臣子的小连大人,竟就那样将贵为天子的君王像折一条柔软的柳枝一般折在了腿上,而天子面容大半被匿在了他掌中,只偶有喘息自濡湿的唇缝之间溢出来,却又极快被占有欲极强的臣子与以下犯上地吞没干净。


    衣衫不及褪,君臣只以接吻消磨了一番夏夜时光,便携手自宫中“逃”了出去-


    提了香纸,骑着快马,两人来到连溥坟前,连溥身份光荣,进了连家祖坟,坟间庭院楼阁,山水花木,别致风雅,只是今夜,多了一簇火焰,在坟前熊熊燃烧。


    连酲自是要哭一哭的,他一边烧纸一边哭,道孩儿还没使您过上好日子,又哭腔一顿,改了话,说您还没使孩儿过上好日子,将纸烧了个干净,坟茔仍旧静静矗立,连酲这才彻底相信他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爹,真的死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跑去坟上,扒了几把土,被连岫声抱着拖了下来,没有了坟得抱,连酲只能回身抱住连岫声,“我要杀了李皙!”他喊道。


    连酲如今不能在宫外久呆,李皙旧党和追随者不多,可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从来不会消失,连岫声要及时将连酲送回去。


    在回宫之前,连酲回了趟连家,众人先是按捺不住激动好生寒暄了一会子,后才反应过来身份有别,见家里人要跪下参拜,连酲忙阻止了众人。


    二娘吴花姐最最是小心谄媚,她绞着手帕儿,坐在椅子上,倾着身子,重新穿戴上一身招摇金银,“三哥儿明日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上了,那大姐自鲁府到了神京后,是不是就成了太后,那当今太后,便是太皇太后啦?”


    “那是一定的呀。”五娘答她。


    “哎呀,哎呀,哎呀呀,”吴花姐乐不可支,“虽说三哥儿与连家没血缘,可自小是咱们一群人看着长大的,总算半个连家子,说来也是缘法相投!”


    连英在她后头拉她,“二娘,今时不同往日,莫要再唤三哥儿了。”


    连酲说无妨。


    连葑仍是操心,不知怎的,眼下乌青挂得最是显眼,他语重心长道:“你今个怎的跑出来了,登基大典还未举行,要是生出事端来,你当如何是好?”


    又说话,“再者,你如今身份不同,要来家也该提前告家里一声,我们也好换衣裳摆香案迎你,如今这模样,成何体统呀!”


    “日前我们全家逃难,怕是使你几个姐妹在婆家难做了,你这回来,就该也告她们几个一声,好使她们少担忧你一些。”


    三娘这时候不咸不淡道:“妙真和四丫头便罢了,连玉不是个好的,眼下怕早是借着三哥儿在婆家张致起来了。”


    连葑为难道:“三娘,孩儿知您孤高,只是世上女子并非都能同您一般,为个人志,不顾夫家儿女。”说完,又自觉自己个说错话,起身作揖,“三娘,孩儿无心之语,您莫放在心上才是。”


    于氏无所谓地摆摆手,全然没放在心上,吴花姐便说她心肠硬,五姐儿不是个好的,便都是因你这个娘而起。


    于氏多年不曾踏足院外,这回若不是眼看着连溥遭了难,她亦不会出山,早年间她就和吴花姐不对付,水火不容,此时也不曾变,两人你一句我一嘴地吵了半晌,还是连酲见状,嚷要再吃口家里的茶,两人才停下来。


    洪氏这时候出声同连酲说:“你那兄弟,滔哥儿,六娘知他断了手指,哭晕两回,今个还下不来床,你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与他找条出路才是。”


    连酲点头应是,“自是我这个做三哥的应当。”


    洪氏便一鼓作气又道:“日前家中鼎盛时,曾与你七妹妹说过一回亲事,家里出事后,男方那头就将婚事退了,使你七妹妹招了笑话,待日后你得闲,可再问问,再与她相一门好亲事。”


    连意浑然不在意,“他不要我我还不要他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是天底下夫妻都如此,我宁愿去做个尼姑。不过,天下夫妻若是能如三哥六哥一般,执手共患难,那成亲于我,自是喜事!”


    五娘听她大不敬的胡言乱语,吓得发钗乱晃,她示意连意住嘴,又对连酲歉笑。


    连酲这回反应大了,手中茶碗差点滑掉了。


    许久没能坐下来好好闲谈,一屋子人直说了有一两个时辰,中间还为连溥掉过回眼泪,后看时辰实在太晚,连岫声便要送连酲走了,吴花姐如今看连酲也是心里喜欢,问可否就在家中歇宿,怎的做了皇帝,还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呢,小声说还不如从前自在。


    合家人一起送连酲出去,连酲站在门首上,对几个娘各个作揖,三娘从中出来,搀他起身,“三哥儿,你与家里虽无血缘,却有情分,三娘有个心愿,不知你愿不愿许。”


    连酲眨眨眼,“三娘先说,我看能不能许得。”


    于氏道:“三娘望你能为连家洗去头上反覆小人的污名,连家声名该得到昭雪。”


    连酲一怔,“三娘无需多言,此乃孩儿本分。”


    又说了几句话后,于氏才将连酲放开,连岫声发话使合家早些回去宿歇,扶着连酲转身,正是要迈步,身后连葑哎哟一声,不及众人作反应,连英也痛呼出声,只听得连葑喊了声三弟六弟当心,连酲就已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一声布帛撕裂之声,温热的身体挤入一道坚硬冰凉,汨汨血液正沿着那抹冰凉朝外涌。


    连酲回头甚么也没见着,只见着周雅娘那张虽丑陋却神色清晰的脸,“四娘……”他呐呐喊了对方一声,后背这才传来剧痛,他朝连岫声看去,只来得及看见对方惊慌失措的眼神,六弟从未露出如此慌乱的眼神。


    “吓杀人也!来人来人!护驾!!!”吴花姐甩着帕子,四处跑跳张罗,其余众人更是惊得说不出来话,只顾哭喊,只三娘最先使人关上大门,叫来元顺把周雅娘按在了门槛上动弹不得,又传医官,并使人去让张总兵得知。


    连岫声将连酲打横抱起,他手臂正正好从对方后背穿过,热乎乎血液浸进他衣裳里,便是似浸到了肉里,似砒石草乌令他肌肉麻痹、整身剧痛。


    连酲身子软在连岫声怀里,视线模糊,只看见一盏盏灯笼从天上飞过去,看见连岫声面皮紧绷如石塑,对方脸上滴滴水渍落下来,连酲偏头要躲,却没有力气,他手指抓着连岫声衣襟,“连岫声,我应是要回去,我那个世界了。”


    连岫声说那便带上我。


    “社会主义好啊,你不知道。”连酲咽下喉间涌出来的血味,笑嘻嘻说:“只是为兄,舍不得你。”


    “那便留下。”


    “岫声。”


    “连湫。”


    “喜欢你。”连酲说完,眼皮沉重的再也撑不起来,缓缓合上,他能听见连岫声答应了自己个,却不知到底说了甚么话。


    便是:月亮不圆人亦圆,只待登基做圣君,却有奸人耍恶计,竟使新帝性命危。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回


    张从戎带人策马来时,医官甚至都没到,这几日他一直在神京内外追剿逃兵,他本已年迈,又自征战时便与倭寇厮杀,近日来的刀下亡魂却尽是大尧兵卒,饶是神将,他脸上眼中也难免显出沧桑悲凉之色,却又在这时骤闻噩耗。


    但听一声“酲儿”,张从戎自院中一身银甲都还未来得及解便跑进房来了,他看一眼床上昏迷不醒面白如纸的小人儿,转头厉色吩咐徐参将去将连府围起来,连带神京全城戒严。


    房里连家人都在,都不敢发一言,在这老将军跟前,众人只恨不得自己个能化作一缕烟飘出去,而不至于被拿去撒气祭天。


    连岫声先出声,他床榻边跪下,轻声道:“好教总兵知晓,此事与连府合家无关,乃晚生四娘所为,更是晚生擅作主张,带了皇上出宫而起。”


    要说连岫声也不是一身铮铮铁骨,他是个雅士,更是个儒士,跪天跪地,跪君跪父,他都跪,便不用棍棒敲他膝盖,他自跪得利索,却是雪压青松,风摧劲竹,节长留。这回自是不一般,这回他的脊梁都弯下去了,似被摧毁成一捧灰烬了。


    张从戎望着连岫声沉默良久,只伸出手,连岫声看向他,他沉声道:“明日便是酲儿登基大典,若酲儿暂时醒将不来,日后,还要你多多主持辅佐,此回过失,算不得甚么。”


    在张从戎将连岫声扶起来后,屋内众人暗自松了口气。


    “那贱人可还在?”张从戎又厉色问。


    吴花姐甩开连英的手,一步跨出去,“在的在的,我们一早就把她抓住了,老将军要打要杀要挫骨扬灰,都可得。”


    “不必,此人虽非小连大人生母,却养育小连大人近十七年,妇人养育之苦老朽也懂,便先关押起来,要如何处置,小连大人看着办。”张从戎口中虽体贴道,却略带警告地看了连岫声一眼,后只全神贯注去看外孙,再没心力理睬连家众人了。


    可张总兵这话一出,却使满屋人都屏息望向连岫声,他们家最是惊艳才绝的六哥儿,竟不是周雅娘生的,连葑沉着脸,动手将连岫声拉出了门去,其他人纷纷亦跟上,在院子里,明月高悬,连葑指着天,“你可知晓?!”


    连岫声道他自小便知晓。


    连葑眼前一黑,付氏动手将他搀扶住,焦急问连岫声,“那你与父亲……”


    “我非四娘所出,亦和父亲无血缘关系,”连岫声心中挂念着连酲,疲惫道,“蔡阁老是我的祖父,蔡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生母是先朝赵祭酒家的三姑娘赵金秋。”


    话音刚落,院中就刮起来了凛凛阴风,二三十人口怔愣地看着他们家六哥儿,似在对方身后见了满路冤魂。


    于氏双手在袖中攥紧,流泪道:“这些年头,你心中怕是苦杀也。”


    连岫声对众人作揖,“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早已放下,诸位不必再多言,此事微末,该多关照皇上才是。”


    此事还没论出个头尾来,医官便急急来了,众人忙将旧事搁下,迎着胆战心惊的医官进门。


    哭得鼻子眼睛糊作一团的虎丘三两下便将连酲衣裳脱了,医官先是细细查看了刀伤,又把了脉息,看了眼瞳,转头对一房人说:“这刀刺得深,险些伤及心脉。”


    “险些?便是有的治了?”连葑忙问。


    医官却口吻复杂回答,“不好说,心,五脏六腑之大主,饶是心脉未曾受损,这一刀下去,难免也大伤元气,伤是好治,人能不能醒,不好说,不好说。”


    于是张从戎请医官勿将此事外传,医官自是领命,道他今夜不曾来过连家诊病,后将同样的话与连家人吩咐了一遍,而后他使虎丘与连酲穿好衣裳,他则解甲,亲手将连酲抱起来,对连岫声道:“你们士人的弯弯绕绕,老朽不甚懂得,小连大人,你和皇上感情深厚,非常人能比,在皇上睁眼之前,你务必要为他周旋守住!”


    连岫声拱手作揖:“先弟兄后君臣,晚生自当为兄长一扫奸佞邪恶。”


    张从戎并未使连岫声一同进宫,连岫声跟了几步,直到祖孙两人走出门去了,他才转身,伸手拦住欲要出门家去的医官,赞赏对方医术精湛,便入宫中太医院罢,又道连家学堂先生及擅讲学,明日使他家郎君提箱来读书,医官没甚么不明了的,忙拱手答应。


    眼看医官离开,吴花姐才道:“刀子伤都治不好,依我看,入太医院还不够格。”


    连岫声负手立身在门首前,如月下修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开口说话,“三哥遇刺一事,断然不可走漏风声。”


    众人听他声音冷清,心中发紧,忙称是。


    而后,对方又道:“若有人多嘴坏了事,不论远近亲疏,我便亲自使他,求死不得。”-


    因消息封锁,当日凌晨,礼部并太常寺依礼在太庙备好了新帝祭祖事宜,百官亦都打点好了分立在午门外,可左等右等,都没能等来新帝,唯连岫声这个左摇右摆踩了狗屎得了从龙之功的墙头草姗姗来迟,称皇上身子不适,登基大典,择日再行。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崔太监出来宣旨,旨意中是将百官各个都安置到了,六部尚书仍旧是六部尚书,只阁臣有了变动,叶岕在日前告了老,本该次辅顶上首辅,然圣旨却使连岫声坐上了首辅之位,更表明,首辅将与太后一同监国。


    旨意足足宣了半个时辰有余,待崔太监话音落下,便有官员用笏板指着连岫声大骂黄毛小儿,反贼走狗,死不足惜!


    连岫声问了句反贼何在,那官员脸色一白,不等辩白,连岫声便使早被换了一遍的宫中亲卫将此人拖了下去,在不远处空旷地带使对方下跪,他后走过去,自亲兵腰间拔了刀出来,亲自斩下对方首级。


    这位大尧开朝以来年纪最轻的首辅大人,绯服耀眼,清隽儒雅,却在此时弯腰一把抓起那官员脑袋,扬手掷到百官足下,“新帝虽未登基,然,新朝已立,再有犯大不敬者,格杀勿论!”


    还热着的鲜血自那头颅颈项之中汨汨流出,沿午门外砖缝渗出几米地去,百官避让不及,脏了官服,污了靴底。


    “我等既到此处,便意拥立新帝,倒是你,污蔑臣属,滥杀大臣,你意欲何为!!!”有官员奔出来,指着连岫声鼻子骂,“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我大尧,要亡了啊!”怀忿叱骂后,他跪地向天痛泣。


    话说,连岫声此后却并未对叱骂他的官员作出报复行径,只甩袖离开了午门。


    那说书的却不管许多,溽热晌午,就在树下摇着扇子端着茶碗,抑扬顿挫地把午门外惨事演绎了一遍,只顾毫发毕现,添油加醋。


    说那连岫声,乃大奸大恶之人轮回转世,因此天生聪颖,才情艳绝,此番来这人世间,便是为了再掌大权,再覆朝堂。


    这话蔡阁老一字不知,他在登基大典当日夜间便咽气走了,蔡阁老驾鹤云归后,连岫声行事愈发阴鸷,非常人所能生受。


    有百姓猜疑,新帝并非身子不适,而是被连岫声幽禁了起来,此猜疑广为流传,出了神京,便连陪都与十三省亦议论纷纷,眼看就要闹大,太后却出来为连岫声撑腰。


    后又有人云,狸猫换太子,真假难分矣。


    连岫声倒不问俗世,一日只拿一个时辰处理公务,其余时辰都扎在皇帝寝宫中。


    殿内伏侍宫人自是彤雪和琼花两个,崔太监使两人一个做了尚食,一个做了尚寝,各不亏待,六局二十司的其余宫人虽暗地里有所不快,明面上仍旧客客气气称呼姑姑,莫说两个人都是新帝身边老人儿,单是出身于连首辅家中,也是众人比不得。


    虎丘被提调做了宫中禁卫,任千户一职,而李三儿曾在锦衣卫衙门年深日久,便回了老衙门,只官职变了,任指挥同知,太子皎旧卫亦都各做了安置。


    张从戎驻守神京,被封做了鲁国公,两个大舅仍在鲁府一心抗倭,虽是各个升了官职,却只对发下来的军饷千恩万谢,要知晓,李皙即位这些年,与鲁府的军饷就没有足数的,要不是心中有家国,几个能饿着肚子扛。


    而朝政处理自有一套运作制度,便是皇帝在时,莫不也是各地各官呈上奏疏与内阁,内阁先行票拟,再送司礼监批红,初时一月百官各地确是无所异议,只在如此执行一月后,他们才生起荒谬之感,内阁是连岫声说了算,司礼监是崔太监说了算,这两人乃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呀!


    几个御史上奏,要使陈太监做秉笔太监,崔太监只管后宫事务便可,也是巧了,这反倒使连岫声记起陈太监曾暗中打过连酲的主意。


    过了三四日,陈太监夜间失足,跌入宫中深井归了西,此后便没有人再提司礼监职务安置不适宜之事了。


    这也使崔太监记起一要事,那日眼见着皇帝手指动了一下,连首辅心情大好,他便提及了。


    “奴婢欲使卢贞入宫来作伴,首辅以为,与他个甚么职务为好?”


    “宫内只禁卫与太监,你何须问我,打量使我来说将他做个宦臣?崔太监好手段,钻营着要折人家好郎君。”连岫声淡淡道。


    崔太监笑道:“那便在禁卫中与他寻个职务罢。”


    连岫声不讲话,靠着靠枕读书,崔太监执着拂尘立他身旁,半晌过去,他才不忍开口,“首辅清瘦许多,便也要多顾着点自己个的身子才是。”


    连岫声并不受他这份好心,道:“卢贞父亲卢青岩日前从五城兵马司提调到了五军都督府,前途眼看大好,不知还肯不肯认你这个干爹。”


    “……”崔太监嘴角抽了抽。


    待崔太监负气走后,连岫声才又放书,轻步走进后面寝殿,连酲如一玉面观音,落入凡尘,躺于榻上。


    对方始终闭着双眼,状似睡着了。


    连岫声坐在榻边,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便觉心身皆如三哥名姓,浑似一场大梦,对方沉睡得如此平静,他有时也怀疑,三哥是不是真的回去他那个世界了。


    一国首辅,在百官心中已和阎罗夜叉没甚么区别的恶臣之首,竟也会流泪,而后又将脸埋入对方掌心,默念道,三哥,那个世界待你并不好,回来我身边罢-


    薤露殿工事,在新帝即位三月后,正式宣旨停工。


    此旨一出,便在两京十三省引起轩然大波,百官上书,纷纷质问首辅可是意欲篡位,或是要置皇帝于不忠不孝境地,连岫声则问户部尚书谢揽锦如何看待,谢揽锦是朝中唯一支持旨意之人,他告知众人:户银不足,薤露殿工事无法再进行,还望各位谅解。


    有人高声道:“若能将赋税加上一成,户银何愁不足?”


    连岫声看向说话人,原是户部的一个侍郎,他想了想,深以为意,就垂手道:“那各位大人,便按官职品级,以五十万两银,二十万两银,十万两银,五万两银,一万两银,各个捐银入户,此举之后,薤露殿必定建成!”


    “我农户出身,家无十亩地,从何而来十万两银?”


    “首辅所言极是,明日我便去变卖一些家私,将我老母亦卖了,总能凑出银两来。”


    “李大人要卖老母,这是要将首辅置于何地啊?”


    后便是一朝官员为捐银一事互相指责,争得面红耳赤,也倒出了不少彼此的阴私腌臜事,又因此恼羞成怒,你踢腿,他挥拳,又有公报私仇的,浑水摸鱼,打得不可开交。


    连岫声站在奉天殿中央,看他们打了半晌,看差不多了,才欲出声制止,只刚要开口,崔太监便从旁急急过来,“太后使您速去皇上寝殿。”


    连岫声猜是三哥醒了,忙摘了碍事七梁冠,朝殿后跑去。


    路程倒不甚远,连岫声很快赶到,琼花正端一小盆鲜血出来,他一怔,问皇上出了何事,琼花答道:“方才醒了,又似没醒,一味大口吐血,吐了这些血疙瘩出来,又昏过去了。”


    殿外便是烈日高照,使得青瓦如金,璀璨生辉,宫室内倒凉爽,地狱一般,连岫声一步一步走进去,血腥味都还未散,张爱莲正拭完眼泪,喊他湫哥儿,过来。


    张爱莲如今已贵为太后,多数时候还垂帘听政,她这时却只是个伤心至极的母亲,她拿了一小盒子出来,说要为连酲选妃,若寻到了一个好的,就如实告她,若她愿意,放将这蛊虫喂她血肉里。


    连岫声搬了圆凳来坐,问:“这是何物?”


    张爱莲苦笑着将蛊虫来由都与连岫声说明,后道:“横竖是要与他寻个人作对,眼下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连岫声怎可能接受连酲与旁人成双成对,他听完后,提袍于张爱莲跟前跪了下来,道:“母亲,我愿以血肉供养此雄蛊,为三哥博一条生路出来。”


    “你,你,你如何使得?!”张爱莲面色一变,她要扶连岫声起来,却抗不过对方,只好板起脸说:“你身上肩负着连家蔡家两家荣辱,你还要娶妻生子,一旦雄蛊入你体内,今后你再不得进女子的身,你们兄弟情深不假,我却不可以此害你!”


    连岫声回道:“母亲寻一个女子,喂以蛊虫,然女子身子可否经受得起蛊虫供需,要是经受不起,一旦毙命,便会拖累三哥。”


    “可若是你,那日后,你两个的子嗣要如何绵延?”张爱莲面沉如水。


    “君者,贤能之士居之,况且,母亲何须担心身后百年,莫不如活一时,快活一时。”


    张爱莲要是个千金小姐,不曾见识苦难,自当连岫声这番话是个狗屁,可她并非顺风顺水,她吃尽了苦头,安能不知,王权富贵无非过眼云烟,于是她在细思大半时辰后,将装着蛊虫的盒子放入了连岫声手中,“敏孜要是醒不过来,在朝中,母亲便一直做你的后盾。”


    连岫声双手置于额前,伏地谢过太后,又送对方出了大殿。


    回到殿内后,彤雪拘手候在一旁,劝连岫声三思,连岫声请她拿刀来,彤雪落了泪,去拿了小刀过来,“不若我去太医院找些草乌来,好减些痛楚。”


    “不必。”连岫声挽起衣袖,使刀将小臂割开一条血口,但见鲜血如注流出,彤雪忙将盒子打开,里头急急爬出一只暗红色六足小虫,它顺着血流往上,爬入刀口之内,刚爬进去时,在小臂皮下还能见着它拱起身形,不消片刻,便再也见不着它了。


    彤雪看蛊虫已经不见了,就拿了宫人备好的伤药和麻布来包扎伤口,都是家里人,没有不心疼的,她哭道:“天命不公,连苦楚都要两个人一起受。”


    连岫声看她真心实意,笑着安慰了两句,“都成宫里姑姑了,便少掉些眼泪,好心使底下宫女瞧你不起,把你的吩咐当耳边风。”


    彤雪又不禁笑,哭笑不得,好不狼狈,使几个宫人来将榻边收整了,又问首辅今夕可要在宫里宿歇。


    连岫声摩挲着臂上浸了药水的麻布,看着连酲那张始终雪白的脸儿,道:“不在宫里歇了,今个是大哥生辰,我该回去祝贺。”


    聊起生辰一事,彤雪又不免伤怀说:“月前哥儿生辰,往年都活蹦乱跳的满城好耍子,今年偏生只能瘫在床榻上。”


    “你带旁人先都出去,我想与三哥单独说说话。”连岫声道。


    待宫室人都走了干净,连岫声便起身,弯腰爱怜地亲了亲新帝冰凉的嘴唇,他温柔抚摸着对方面颊,捋着他柔软青丝,最后又似报复怨怼一般,在对方脸上撕咬了一口,换做从前,连酲早跳起来大喊放肆放肆,此时却一个反应都没有。


    连岫声将对方搂抱起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权势滔天的年轻首辅在此时却卑微至极,他细语哀求:“皇上,你可怜可怜我罢,早些醒来。”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回


    连葑三十岁生寿,可谓是隆重异常,一家人多数本已看淡富贵荣华,只想与几个亲朋坐在一起吃口酒饭,然家中下人在出门采买物事时,被人打听了去,到办礼当日,府邸车马骈阗,贺礼填街塞巷。连葑自是不收,又推拒不了,还是连英拉得下来脸面,举着扫帚,将他们打得夺门而逃。


    这些礼明面上是说与连大人贺寿,实则送的,被送的,心中都明镜似的,这连家是甚么背景,那可是自小抚养今上,说是母家也不为过,要今上和连家无甚情意便罢了,可天下谁人不知晓,今上与连家,那是生死与共!


    即便是没有这层皇亲干系,连家家里亦还有个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大尧开朝三百年,连岫声乃是头一个手掌监国大权的内阁首辅。


    夜间,连家才得以安宁,一众人在卷棚里吃着十月清甜瓜果和香醇桂花酒,可酒水再是香醇,瓜果再是可口,各个人眉眼间都仍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还不到半年光景,老爷去了,大姐也入了宫里再难出来,五丫头和表姑娘出了阁,三哥儿更是还在跌宕中,我每每歇宿前,都当是在做梦未醒呢。”吴花姐摇着洒金扇子,长吁短叹的。


    合家人都还在为连溥服丧,因此便都是低调张扬,于氏淡淡指出二姐鬏髻金丝太粗,两人就又走到一边吵了起来,因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众人亦都不理睬,自顾说话。


    洪氏先前不在,此时过来了,指派了几个小厮儿抬几只箱子放到院子里,对连岫声说道:“你稍歇,回宫里去时将这些物事带上,便是一些吃食,些小微物,还有日前我和你二嫂嫂一起酿的桂花酒。敏孜最好吃花酒果酒,你带两坛回去,不定他甚么时候醒了,当时便能吃上。”


    连葑挽着衣袖在和几个小厮儿一块打点,一边说:“岫声啊,为兄以为,你不好一直住在宫里,何时搬回家中来?”


    连岫声执着酒杯,道:“皇上还未醒,我不好走开。”


    连葑却说:“皇上自有太后看顾,又有彤雪琼花在宫里,还有那许多宫人照料,你一臣子,还是该知晓避嫌才是。”


    “大哥可是闻听甚么风言风语了?”连岫声直截了当地问。


    连英将椅子挪近,低声搭:“有人说你圈禁了皇帝,名为监国,实为夺权篡位。”


    付氏也劝,“御史弹劾事小,总之奏疏都是送到你手中,我们是担心,有人借故举事,造反。”


    “新帝登基,依托的是太子皎在天下的名声和他一众旧从,当年李皙随不留情面的追剿,可也总不能将满朝文武都杀个干净,总有漏网之鱼。比方说谢揽锦,他当时科考前所做文章,便是太子皎帮送到蔡阁老跟前,得了指点,你在朝中活动,他多数是站在你这边的,要没先人施恩,他何故帮你说话?”于氏不知何时走将出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人举事,于皇上于六哥儿,未必不是好事。”


    连葑问何意也。


    “岫声要真能为皇上将天下守住,太子皎旧人自是不会再躁动不安,亦能使那些还蠢蠢欲动的党派安分一些时日。”于氏缓缓道。


    连岫声谢过了三娘深思熟虑,又说了会儿话,连滔和连潇从院子里跑来,进了卷棚里后,左看右看,找到连岫声,双双跑到他跟前,各个拜了拜,连滔说:“六哥,可否送我去军营里历练?”连潇说我也要去。


    “胡闹!”连葑厉声斥了两人,“好好的书不读,去军营里作甚?”


    连滔倔强道:“大哥说得轻易,我断了手指,日后走不了科举,何必再耗费光阴,倒不如习一身功夫到手里,日后保家卫国,照样封侯拜相!”


    连葑瞥到滔哥儿那仅剩半截的尾指,沉默半晌,又问连潇,“你又是何故?”


    连潇作揖后,恭恭敬敬道:"八哥头脑不甚机灵,弟弟恐他吃人暗算,意欲和八哥一同入军营里历练。"


    “你不念书了?”苦读二十几年学无所成的连英听不得这个。


    “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连潇朗声道,“二哥书念得多,可也不见于人生家国有何助效,弟弟此番能陪伴哥哥,便可抵二哥二十余年苦读。”


    “……”


    “耶嚛,耶嚛,你这嘴儿利索,连你二哥都要吃你下落!”吴花姐过来,狠狠戳了一下子连潇脑门,范氏忙过来护着,说孩儿不懂事。


    连岫声最后才开口应他们两个,“你们再考虑一些时日,下回我再来家,你们若想好了,便可再同我说。”


    他们两个与连岫声磕了头,牵着手欢天喜地地跑了,范氏只敢怯怯地多谢连岫声,她如今在家中没甚么地位可言,要不是两个哥儿还算孝顺,只怕是下人都能骑到她头上,连岫声也不看她,转头继续和连葑他们说话。


    “你既要回宫里,不如早些回去,也帮我们与母……太后,问个安好。”连葑眼中带泪道。


    “太后叮嘱过,家中兄弟姊妹若是想念她,随时都可进宫去,大哥不必太伤怀。”连岫声安慰道。


    “为兄不是伤怀,只是觉着这家好似散了。”说罢,连葑拿了帕子出来拭泪。


    哭过了,连葑趁兴作起诗来,一圈人围着说好,连岫声知可以作别了,便悄声从哄闹中退了场。


    他自己个打着灯笼,进财和满财抱着箱子走在后头,走了没两步路,连岫声便听见满财咕噜说这箱子重,似乎是把箱子全一股脑丢与了进财抱着背着,他兴冲冲追上连岫声,拿过对方手中灯笼,“哥儿,今晚月亮好圆呢。”


    连岫声看了满财一眼,“你该对进财体贴些才是,何以将人当骡子用?”


    “他就是骡子,”满财说,“我白日里把他当骡子用,夜里还把他当骡子骑哩!”


    连岫声见人幸福喜乐,便觉刺眼,又将灯笼夺了回来,快步出府,上了轿子-


    又过三日,秋高气爽,连岫声作主,要将未完事的薤露殿拆了,看哪个愿意买,能卖的便都卖了,得来的银子充入国库。


    众大臣是没甚么意见,可要些木头何用呢。


    崔太监便出了一主意,使太常寺和钦天监一同告知天下,说这薤露殿木头啊,来路不正,民怨堆积,便是由于它,新帝才一病不起,问,天下有何人愿意与新帝分担一二啊?


    牵涉到皇帝,此事便不没法子轻拿轻放了,百官自是不愿破银子去买堆木头到家,可各地有钱商户却为博得这位新帝及首辅好感,亦把这当成一个门路,莫说神京,就是陪都和十三省,都有富户连夜亲自赶往神京采买皇木,有说要买回去建园子的,有说要买回去与小女作嫁妆的,更是还有说要抬回去日日用香火供奉的。


    国库没甚么能用的银钱,此事连岫声交由了李三儿和魏小玉去做的,不到一月,得了近三百万两银,这数目捂不住,第二月就有雪花一样的奏疏飞到连岫声手里,无一例外都是以各种理由要钱。


    连岫声就下派了御史、给事中及各路巡抚,先将各项工作查了一遍,罚出了无数笔款项出来,又得了近五十万两银,这才开始回复那些要钱的奏疏。


    自此之后,动不动要钱的奏疏,自然也少上了许多。


    自然,亦不全是因为连岫声太难对付,而是十一月开始,各省便要开始征收田赋,从上面要不到钱,他们大可从下面盘剥,但连岫声恶名在外,他们今年竟比往年盘剥得要收敛不少。


    正是光阴弹指过,时夜巳渐长,眼看着各家各户都烧起火炉来了,宫中自是也早早地将地炕烧了热乎,连酲怕冷,他的寝殿最是暖和,哪怕是连岫声与他擦完身子,都不见他身上汗毛竖。


    不到腊八,连岫声接奏疏,皇子庆反了。


    皇子庆是李皙唯一一个名义上的儿子,名义上,也算是连酲兄弟,他在宫中长大,无事能瞒他,一个宫外来的野种,只借了一个先太子的名头,就能顺理成章的登基啦?那是他父皇的位置!不是他太子皎的位置!理所应当由他这个唯一后人来继承!


    他打赌连岫声不敢揭露皇家丑闻,他一个臣子,置喙皇家家务事,指不定谁先死呢,他要举事,追随者亦不再少数,个个都做着成为第二个连岫声的美梦。


    皇子庆带人围了宫城那日,连岫声还在与连酲梳头发,“三哥,你是一定要待我将你所有绊脚石都除了,才肯醒来罢?”


    无奈,连岫声再次披甲上阵,宫中禁卫大半用来护卫皇帝寝宫,他则只带了进财,立于宫门上头。


    皇子庆还不到十三,他坐在十二人抬的步撵上,脆生生地说:“连阁老,今上如今昏迷不醒,俗话说得好哇,树挪死人挪活,你也该再觅新主啦!”


    进财持盾,“信口小儿,速速带着你的人退走,再不撤兵,有你好果子吃!”


    皇子庆身旁是顶轿子,轿子里的便是他母妃,妇人一身珠玉,摇荡有声,她开口,威仪万方,“连阁老,做一个活死人的阁老,难不成比做我儿帝师还要好么?”


    连岫声手边立着弯弓,另一只手中懒懒拎着箭矢,他望着底下排列有序的兵卒,“各位要求富贵,却追随一个奸夫淫妇所生的野种,你们,你们这可是叛国呀!”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午门外围,张从戎所带鲁军和李琬所在京营,便将所有人众包围。


    连岫声拾弓起来,夹起箭矢,微微偏头,进财在一旁高喊:“降者,不杀!”


    皇子庆母子孤木难成林,陷入无援境地,妇人声嘶力竭喊了一声,“你竟敢空口污蔑,你好大胆儿!”


    “岂止是污蔑……”连岫声眼皮半阖,视底下人如蝼蚁,目光更是如泰山般朝他们压去,只他目中无人,且刚说完话,手指便松了,箭矢飞窜出去,射中皇子庆左胸,仅只射中便罢了,皇子庆竟一整个人被射飞出去两三丈远。


    只听宫城里东风呼啸,刮得好些人眼睛都无法睁开,却能听见那妇人疯了一样喊叫,待能睁开眼了,又见了无生息的皇子庆身下鲜血汨汨流淌,堂堂皇子,居然被一个臣子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射杀了?


    当时皇子庆母妃便疯了,摘鬏髻,扔钗环,又动手扒衣裳,后有讲书人说起这一出,以为这妇人乃是演的一出戏,要不装疯卖傻,阁老能饶得了她?


    造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连岫声口中所言的降者,指的是唯命是从的兵卒,而非发起者及其将领,该杀的他仍是杀了个干净。


    其中便有孟家,连岫声亲自带人去抄的孟家,也算是殊荣一种罢。


    刽子手下手干净利落,白刀子下去,红刀子上来,进财找到他,将几个罪人脑袋包走了。


    不见天日的诏狱地牢中,李三儿亲自领着阁老往下面走,他执着火把,沉声说:“不消阁老吩咐,他做多了恶事,兄弟几个都把他当牲口。”


    地下便就只有犯人一个,臭气熏天,李三儿不让阁老再往里面走,担心吃那小人暗算,他弯腰将几个毡包扔进去,“看看罢,你该都认识!”


    蜷在一堆长霉稻草里的汉子本以为是吃的,仓促爬起来,鼻翼扑了两下子,觉出味道不对,狐疑抬眼,看见连岫声,他怔了良久,露出一口黄牙来,“你全家惨死,何以朝我身上赖?使我中箭,又将我救活,就为这番折磨?”


    “孟大人,别来无恙。”连岫声道,“日前,你家郎君助皇子庆造反。”他欲言又止。


    孟冲方才明白扔进来的这几个毡包,大概是些甚么物事,他跪坐地上,抖成筛糠,打开第一个毡包,他便不由得发出一声鬼哭狼嚎。


    连岫声看他抓狂,听他哭得凄厉,微微笑起来。


    几个毡包都打开了后,孟冲发了狂,欲冲过来和外面的人拼命,却被李三儿一脚蹬了回去,他倒地大哭,爬起来问:“四书五经你便是读狗肚子里去了,你连女眷也不放过啊?!”


    连岫声垂眼,“你当年为何又不肯放过我母亲?”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连岫声淡淡一笑,说道:“孟大人此言有理,于是我便将孟家府邸烧了,你老家的房子我亦使人去烧成了灰,你的外甥、侄子、远亲,你孟家祠堂,祖坟,尽消失在了这世上,只要世上再无你孟家人,又何来报冤之说?”


    孟冲呲牙咧嘴,只恨不得将连岫声生撕成两半,他怒骂连岫声实如畜生,连岫声却懒得再看他嘴脸,转身走了。


    自诏狱中出来的阁老,自又是端得一身光风霁月,仙人之姿。


    诏狱仍旧是从前那阴森森的模样,他脸上落下一点冰凉,仰起头来,才知是下雪了。


    “哥儿!哥儿!”一道惊慌失措的呼喊自外面衙门里传入,回音阵阵,如隔了千重山,万重水,越来越近,直至眼前。


    是满财。


    “不是使你在宫里看顾皇上,何故跑将出来?”连岫声问。


    满财气喘吁吁,眼中含泪,似是有热油在烹炸他脚下,他站立不定,“三哥儿醒了。”


    连岫声似是不信,又问了一遍,满财狠狠点头,“方才彤雪姐姐与三哥儿喂药,同往常一样的药汤,却死活喂不进去,往常都知晓吞咽的,这回却怎么也不肯了,琼花姐姐好大胆儿,竟去掰三哥儿的嘴,这一掰不打紧,三哥儿竟张嘴咬了琼花姐姐一口!后才睁眼说‘没有蜜煎,朕不吃药’,哥儿快些回去罢,三哥儿说完就问你在哪里呢!”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回


    诏狱多瘴疠之气,连岫声虽迫切想要见到连酲,与他说说话,可仍是先回他的宫苑里洗刷了身子,更换了干净衣裳才赶过去。


    太后等人俱已在了,个个泪水涟涟,满室宫人都跪拜在地上,连岫声到时,看见的正是对方着一身雪白中衣,在殿内挨个扶将宫人起身,“不须跪我,日后宫里都免跪拜了。”


    便是红尘多苦颜,终等来明月肯悬。


    宫人太多,连酲自不能全部亲手去拉,只来得及拉前头几个,还没待与众人说点甚么,便听崔太监甩了一拂尘,传:“皇上,阁老来了。”


    阁老,甚么阁老?连酲转头,以为来人乃是朝中哪个老头儿,假笑都已往脸上挂了,可却在转头后,表情猛然凝住,寝殿琉璃瓦下,万层白玉阶上,连岫声一袭茶色纱暗花四方如意纹道袍,清风道骨,似乎是清减了许多。


    此人也算初恋,见到初恋,连酲自是开心,他忙朝来人跑过去,待站到对方跟前了,他主动转上一圈儿,说:“你看,为兄好啦。”


    后又用拳头擂了连岫声一下,“几日不见,你竟都当上阁老了,不错。”


    连岫声看了一眼殿内众人,退后两步,于连酲跟前跪了下来,伏地参拜了,道:“臣见圣安,龙体康宁,乃社稷之幸,臣之幸也。”


    连酲怔了一怔,随即咬牙把人扶将起来,顺便压低声音道:"阁老既要与朕端个泾渭分明,日后便别再想上朕的龙床。"


    正好,张爱莲将连酲叫了回去,说尽了这段时日的人母愁肠,连酲还以为他只昏过去了几日,没成想竟有了半年之多,他与张爱莲行了大礼,却没忍住多时,便开始拽妇人衣裳,“母亲这身霞帔和这珠翠龙凤冠,甚是好看。”


    先前连酲一直在宫外活动,连家衣食住行已然令他开了眼,然而这宫内衣饰,却更是富贵夺目,同时还不由得以为,这李皙当真是豪奢浪费。


    后太医院院使和副院使匆匆过来了,连酲上床下床跑了一圈儿,已觉身体乏力,他靠在床榻上,没力气说话,任一群人将他摆弄。


    “日前刀伤是早就养好了的,今日醒来,便是整个大好了,”院使低着头说道,“只皇上卧床数月,元神无主,脾肾两虚,经脉失养,肌肉痿废,还需多多进补,长日精心调养,我和太医院将仔细商讨个补气方子出来,照着方子顾护便可。”


    张爱莲使琼花跟着院使去,转头又看着连酲道:“眼看就是年关,我诸多事要忙,晚些我们母子三个可一同坐下吃饭,好好说说话。”


    她如今对连岫声是极其放心,又说:“你别无甚是,再多养几个月,有事就使岫声去做,他比你能干哩。”


    连酲眼巴巴地望着张爱莲,本以为大半宫人都会跟着太后走,结果他妈竟然就带走了青竹和另一个面熟的,剩了一大群在他殿内,好不自在。


    “你们都出去,我要小睡一会儿。”连酲沉下声音,说道,结果一说完,他在几个宦官之中,看见了个认识的,他叫住对方,“魏小玉!!!”


    魏小玉哎了一声,忙过来了,参拜了连酲后,他起身道:“皇上有何吩咐呀?”但见这魏小玉已是一身的宦官衣裳,却不是低等小宦官,穿一青贴里,戴一三山刚叉帽,模样清秀,气质亦正亦邪。


    “你……你,你,”连酲坐直身体,“李皙干的?!”


    魏小玉弓着腰,回说:“日前皇上才陷入昏迷的时候,奴婢便自己个用刀将它了结了,找了阁老,请他使奴婢到内廷伏侍您,旁的人,奴婢都放心不下。”


    连酲怔住,心中乱糟糟的,“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皇上,日前您在诏狱里拉奴婢一把,于您是顺水人情,于奴婢却是天大恩情,奴婢为您做甚么都是应当。”魏小玉慢悠悠说:“皇上如今虽是一朝龙在天,可亦是危机四伏,贴身宫人之中,好些许是别家指派来的暗桩细作奴婢和他们不一样,奴婢一整个人儿都是皇上的,皇上便由着奴婢待在身边,再将他们一个个地揪出来。”


    连酲久不作声,连岫声做主使魏小玉先出去了,殿内只剩下君臣兄弟二人后,连岫声径直坐到了连酲榻边。


    “魏监丞在御马监是个能干人,先前总有探子混入内廷企图打听你,都被魏监丞抓将了出来。”


    连酲问然后呢,如何处置的。


    “生不如死,无一活口,”连岫声说,“这三两月,有他威名,内廷宫人都安分了不少。”


    连酲点点头,“我有些心疼他罢了。”


    连岫声眯了眯眼睛,问他,“三哥,那我呢?”


    连酲后颈汗毛便因此质问竖起来了,要说从前,连岫声每每连名带姓地唤他,他感到心里打鼓,可这回苏醒了,却又因对方唤自己个三哥,而忐忑不安。


    可转念一想,他都是皇帝了,皇帝干什么不行,连岫声此番放肆了,于是连酲清清嗓子,打算和连岫声好好唠唠。


    然连酲正要开口,连岫声就扑将上来,他后背陷入柔软的靠枕,不及反应,五指被扣住,他整个人几乎被这小阁老罩在了怀里。


    连酲满面通红,挤出一句放肆,连岫声啄了啄对方总算有了温度的唇,“皇上唤我六郎,可好?”


    连酲睫毛扑扇得厉害,嘴上不饶人,“你怎的不唤我三郎?”


    “三郎,该你了。”


    “……”


    连酲不唤,红着脸和脖子,反问连岫声是不是跟人好过,否则为何如此游刃有余。


    连岫声知他身子还弱,担心把人着急晕了,也不逗他了,说:“我心爱三哥,自是无话不想说与三哥听,三哥如今君临天下,可忘了初心?”


    “为兄自是没有。”连酲忙否认道。


    “那三哥为何不肯唤我六郎?”连岫声抵着对方鼻尖,三哥躺了这些时日,身子躺得愈发清瘦,躺得愈发柔软,他等不及要亲一亲,摸一摸。


    连酲眼角已是露情,嘴巴却还硬,又僵持了好一会子,他才莺声呖呖地唤了声六郎。


    认定是两情相悦了,连岫声才衔住对方唇瓣,那口里还残留着药汤味儿,他只轻轻蹙眉,便勾住对方舌根儿,玩弄一阵,尽尝甘美津唾。


    二人好闹了一阵,虽多是连岫声在把酒问月,以弟戏兄,但也是如漆投胶,如鱼似水相知。


    闹到连酲体力不济,昏昏欲睡,连岫声才将人放了,放前还依依不舍地咬了一口对方白馥馥胸口,连酲总之是没了精力,任对方为所欲为,一门心思寻周公去了-


    和在连府不一样了,连岫声不可以再留宿,除非他是后妃,哪怕是后妃,皇帝没有开口,他亦得走人。


    连酲睡了一日,星夜醒来,四周无人,他左右手摊开,摸了左右,空荡荡的,他便坐起身来。


    刚一起身,榻边便传来人声,“皇上,可是有什么吩咐呀?”


    连酲被吓了一跳,他拉开床帐,露出个脑袋,看着外面的小宦官,“你叫甚么?”


    “回皇上话,奴婢来庆。”


    连酲顿了顿,问:“先前那位的皇子名儿里就有个庆,你怎还叫来庆?”


    “奴婢先前不叫来庆,要来喜,来庆是奴婢干爹取的,因皇子庆造反举事,干爹说往后可莫再来个皇子庆了。”


    “皇子庆造反?”连酲不可置信。


    “约莫半月前的事儿了,”来庆说,“此事乃是干爹察觉,报了小连大人和崔公公知晓,方才免了这场大祸。”


    “之后又发生了甚?”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阁老当场便射杀了皇子庆,将此事了结了,倒也无人说甚么。”殿内这时候掌灯零星,来庆说完方才敢偷偷瞥这位新帝,说是新帝,实则也即位半年了,只不过人才刚刚醒,刚刚知事儿。


    新帝躺着就好似一幅画儿,起来了,更是如雀出笼,便是,眉聚青山,目含秋水,清亮亮,坦荡荡,天然自带三分笑,使人感到欢喜可亲。


    来庆的话,令连酲想起来书里曾发生过的事,许也不是书,许就是曾经真的发生过的,连岫声曾射杀过一回李琬,这回换成了皇子庆。


    连岫声实则从未变过,连酲心想,若一切都曾是他们两人的遭遇,那皇子庆算是连岫声的学生,且皇子庆待他曾也是毕恭毕敬,真心相许,可连岫声仍是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连酲倒不是责怪他,只是感到胆寒而已。


    将此事消化了消化,连酲又问来庆,“你干爹是谁?”


    “御马监的监丞,魏小玉。”来庆答。


    “……”魏小玉跟着这群宦官学坏了,小小年纪,竟也开始认干儿子了。


    “我有点口渴,想吃口茶。”连酲说,想支开来庆。


    来庆转头,“来人,拿茶来。”


    “……”连酲只好下床来,他不要来庆与他穿鞋,自己个弯腰将鞋穿了,走到了一边罗汉床上盘腿坐着,忍不住问:“阁老去哪里了?”


    来庆立身一旁伏侍,规规矩矩地答话,“皇上您没醒之前,小连大人都住乾清门外的值房里,您今个醒过来,小连大人已回连府去了。”


    后边便是来庆絮絮叨叨地从连岫声扯到魏小玉身上,说着他干爹如何的尽忠竭力,席不暇暖,连酲无力了,抬手示意他打住,“我与你干爹之间自有情分,无须你帮他说好话儿,我自不会亏待他。”


    来庆便不说了,接了宫人送来的茶,与皇帝倒了吃。


    连酲是真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忽然又开口问来庆,“那依你看,在我昏迷的日子里,哪个最奔波辛苦呢?”


    来庆这回不好说是魏小玉了,那长没长眼睛的人心中都有数得很,他要对着皇帝说瞎话,莫说皇帝,他干爹头一个饶不了他,于是来庆老实说:“自是小连大人无疑了。”


    连酲捧着茶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来庆笑问:“皇上如何知晓呢?”


    “我和他……”连酲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过后反应过来,看一眼来庆,说:“我两个是兄弟,心有灵犀。”


    来庆附和道:“皇上和小连大人虽无亲兄弟血缘,却是胜过亲兄弟的生死之交,自是能互相体谅的。”


    “我躺了半年,他操劳奔波半年,我要如何体谅他?”连酲呐呐道。


    来庆便不懂了,莫说操劳,便是臣为君死,在他看来都亦是理所应当,新帝能关慰两句,与臣子已是莫大荣耀。


    “那你和我说说,阁老这半年,都做了些甚么事?”连酲问来庆。


    来庆年纪也还不大,十五六岁的伶俐小模样,见新帝如此可亲,相处没些时候就不再畏畏缩缩了,他掰着手指头,从最开头讲起,宛如个说书的,他先说了小连大人是如何铁血手段肃清朝堂,因多数官员和先前的叶阁老牵扯甚深,于是小连大人便先拿了叶岕开刀,使多个御史弹劾叶阁老,小连大人实在无法,才请锦衣卫衙门的同知大人带人去查,这一查可不得了,竟直接把叶家查倒下了。


    叶家一倒,朝堂里和叶家有关联的官员纷纷也都各个出了纰漏,杀的杀,贬的贬,好不惨乎。


    只是如此一来,小连大人再有理由,也不免背上了一个背师忘本的恶名。


    后又是各地以清君侧名义的举事频发,闹得轻的是张从戎韩国公李琬等人去镇压,闹得凶的便是小连大人亲自带人前去。


    然小连大人权大势大,没几个能受得了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压在头上,加上小连大人为人只口头上温和从容,行事却是嚣张狠毒,弹劾已是最不打紧的了,光是刺杀,都已成了小连大人的家常便饭。


    “世人皆道小连大人是个权奸佞臣,奴婢差点都信了,干爹却与奴婢说,小连大人是在为皇上您守住这天下。”


    连酲听得满腔心酸,“他受苦了。”


    连酲不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对象,他当晚和来庆说完了话,就带着来庆去写圣旨,用他那狗爬字扬扬洒洒地写了一大篇,写完后,他举着自己亲笔写下的圣旨,暗自得意,而后将圣旨卷起来揣与了来庆,“明个是休沐罢,你去告崔太监,使他去连家传旨。”


    将来庆支使走后,连酲研究了一番皇帝这华丽丽亮晶晶的宝座,他倒不贪财,只是天性好奇心重,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将殿内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没个事做亦不困觉,连酲回到宝座上盘着,托腮想着,日后要如何理政,空想没劲,他随手翻开了一本奏疏。


    看了两行字,连酲的脸垮下来了,竟只是本彩虹屁奏疏,不过他爱看,于是连酲又将奏疏美滋滋地看了一遍。


    既然连岫声这么会管家,那索性就让他管好啦,连酲心想。


    第二日,天光刚明亮,崔太监就乘轿出了宫门,一路吹吹打打地到了连府门口。


    连府合家出来跪拜接旨,各个脸上都按捺不住喜气,崔太监展开圣旨,笑意盈盈,“皇上饮水思源,各位好福气啊。”而后,他将旨意传达,竟大半是赠予连家的赏赐,光是金银器皿并帷帐裀褥便是无数,又赐每人纻丝沙罗各两疋,加赏彩段、绢、织金纻丝衣,并靴袜各一,赐豹皮、银鼠皮、貂鼠皮各五个……后念完总数,却还有个单拎出来的。


    皇帝念小连大人连日来苦辛,特赐蟒服玉带,并,金书铁券。


    连岫声在家中虽年纪小,长子乃是连葑,连酲如今登了天,家中本该是连葑说了算,可合家却默认连岫声才是话事人,连葑只如婆子一般忙活些庶务,他亦如鱼得水,乐得自在,这不,他推连岫声上前接了旨。


    崔太监拘着手,仍是笑眯眯,“来时,今上说思念家人得紧,你们要是得空,可打点打点,去宫里瞧瞧今上?”


    “自是得空!”连意跳起来,“我快想死三哥哥啦!”


    五娘吓得半死,从后头打她,“甚么三哥哥?好心我抽你嘴巴。”


    合家起身来,商议着何时如何拜见今上,热热闹闹的,好不欢乐,连岫声却在此时说他便不去了。


    连意不解,“诶,今上待六哥哥最好,六哥哥为何不去呢?”


    连岫声眉目冷清,竟直言不讳道:“他送的这些物事儿便没一样是我所求,还劳烦崔太监回去告今上,他甚么时候知我想要甚么了,我便甚么时候见他。”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回


    崔太监带着连岫声的话回去,连酲当着宫人的面,想了想,舍不得丢金樽玉壶,抓了两个靠枕一脚踢向左,一脚踢向右,“岂有此理!”


    来庆他们等人皆是吓得面目苍白,只崔太监不紧不慢,“皇上,可要使人去连府打他二十棍,一解恶气?”


    “……”连酲摆摆手,“日后多要仰仗阁老帮扶,我不好动辄处罚,便随他去罢。”


    晌午,通政使司递来惠王世子并张贤和卢贞的联名奏疏,说是有要事上表,连酲看了奏疏,忙从罗汉床下来,和几个宫人一同往身上穿衣裳。


    皇帝的衣裳和从前穿的天差地别,虽款式区别不大,却寸丝寸金,便穿织锦金华虫纹龙云肩通袖龙襕纱罗圆领袍,戴金累丝二龙戏珠翼善冠,连酲只觉奢靡,道日后还是要俭省些才是。


    来庆笑呵呵地说:“小连大人和户部谢大人将内廷里存放的老物件儿都翻将了出来重新登记造册,皇上身上衣裳是当年太子的衣裳拆了改制的,没破多少银子,只费了些人力。”


    连酲喔了一声,边走边和来庆说话,“可否会被以为不忠孝?”


    来庆:“他们不敢的。”


    那便是有人已经弹劾过了。


    “皇上放心便是,小连大人凡做事必有章程,不能拆改的他连一二都不动,这半年来呀,库银可比从前要多多了。”从前内廷上下一致的豪奢,一年开支便能有个两三百万两,听说是先帝那时候的三倍还有多,只这些银子也落不到来庆他们这些下等宫人手上,反而使他们被剥削得更加厉害。如今崔太监改头换面,和小连大人一齐与内廷一顿雷霆整治,竟使来庆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小宦官也受到了改朝换代的好处。


    到乾清宫接待朝臣的殿外,来庆唱了喏,道皇上来了,连酲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使来庆留在了外头,迈入殿内。


    三人早早地就从椅子上各个起身了,见着连酲,俱要下跪参拜。


    连酲忙过去及时拦住了,“我们少时识得,都知彼此非繁文缛节者,日后再见,一如从前,作个揖便可。”


    李琬等三个人这才不跪了,拱手作礼后,又非使连酲先坐,看连酲坐了,他们才坐。


    连酲和李琬半年在城门匆匆会过一面,和张贤卢贞却是有大半年没见了,卢贞没甚么变化,温温和和说些使人不快的话,“惠王世子眼下是不是要称皇上一句皇兄呀?”张贤忙接话结拜兄弟成亲两兄弟,缘分缘分。


    李琬白了两人一眼,“君是君,臣是臣,皇上能与我几个称兄道弟,我几个却不可当真,实乃大不敬。”


    连酲噗嗤一声笑出来,问张贤,“杜衡近日都端这做派?”


    卢贞说不是啊,“入了宫才这般,许是出身皇家,比我和思齐要讲规矩一些。”


    “他何时讲过规矩,”连酲不由得笑出来,后笑容又不由得隐没了,他看着三人,低声说,“我知你们几个心中所想,但不管如何,我们几个是兄弟,到死不变。”


    李琬这才开了口,口吻略显烦躁,“怎能不管,如今你贵为天子,我们几个要见你,还要写奏疏递到通政司,通政司那几个老头还笑话我几个恐是进宫找你玩耍的,没个要紧事。他虽说准了,我却是一肚子气。”


    张贤嘿嘿一笑,“杜衡受不得气,我却以为无伤大雅,朝臣又无和敏孜的情分,多问几句也是应当,我们要是太不成体统,他们怕是还要弹劾敏孜近宠臣乱朝纲,你也多为敏孜考虑考虑嘛。”


    卢贞小声提醒着,“不是敏孜,是皇上。”


    张贤夸张跪地,“皇上,皇上饶臣大不敬之罪!”


    闹了一阵,融洽多了,几人都到罗汉床上坐着吃茶,来庆进来送茶果时,眼睛瞪得老大,连酲使他不要说将出去,免得惹出事来,来庆自是点头,走时还不忘将门合上了。


    各个吃了两口茶,连酲才缓缓道:“山川无恙,故人依旧,还望我们几个日后莫要生分了才好。”


    李琬知这话有理,叹息道:“你们又不是不知我父王胆小如鼠,一开始或是装的,如今假的也成真的了,半年前三叔薨了,日前李庆也没了,父王从那时起便不敢再出房门,吃喝拉撒一概都在房里,只怕连岫声将他也射杀了。”


    连酲哂笑,“你怎的将我六弟说得与那罗刹一般。”


    三人用“难道不是”的眼神望着连酲。


    “但小连大人若是不凶恶一些,皇上或许早被那群老狐狸自宫里被丢出去了,总之他们无所谓谁是君王,他们只要自己个的利益不失。”卢贞说:“多亏太子皎和蔡阁老还有些在他乡流落的老随从,这回能用的都回了京,抱成团,才没使那些蠢蠢欲动的老臣得逞。”


    张贤切了声,“他们能回来也是托了皇上的福,不定是好的。”


    “管他好不好呢,能为己所用便是。”卢贞道。


    “皇上,我今个,还有一事要和你说。”张贤使卢贞闭了嘴,一本正经同连酲开口。


    连酲有不好的预感,“你说。”


    “你将你姑母指与我做妻罢!”


    连酲叫苦不迭,“你这厮怎还惦记着我家姑奶奶?”


    “我又不是那起子朝三暮四之人,”张贤滚在榻上,搂抱住连酲小腿,“求你了皇上,你怜惜怜惜奴家罢,奴家也不要高官厚禄,奴家就要你姑母一人。”


    李琬见不得连酲被男子抱缠,上去奋力要拉开张贤,卢贞个头小些,被两个高个儿撕扯间压在了底下。


    崔太监执壶新茶来换时,看见的便是此情此景,他轻声说了句“皇上怎可与臣子在榻上胡闹”,先唤了卢贞下来,卢贞穿上鞋履,鹌鹑一样缩在崔太监身后。


    连酲龙袍滚得乱七八糟的,他爬起来,盘坐着和崔太监说:“崔太监,你把虎丘叫来,我要和世子们出宫去耍耍。”


    崔太监摇头不答应,说要请示太后,太后允了方可。


    连酲:“我可是皇帝!”


    “太后知皇上有此话,道皇上若纠缠,便亲去她跟前把这话大喊出口。”崔太监说。


    连酲不以为意,“母亲一贯疼我,怎会不应,怕是崔太监拿着鸡毛当令箭。”


    “奴婢不敢。”


    连酲只好苦着脸去找张爱莲了,使张贤他们先在殿内等着。


    太后此时正在和尚宫说话,看连酲来了,使他知晓,这尚宫和她当年在宫中是同吃同住的姐妹,内廷宫女总分六局一司,六局又各分四司,总有二十四司,专负责皇帝及后宫女眷的衣食起居等事宜,尚宫便是这后宫各工作单位的长官。


    连酲唤了声姑姑,转头与张爱莲说他要出宫去,张爱莲闻言便皱眉,“你昨个才醒,身子尚未好全,我找钦天监批了日子,再过个六日是个好日子,还指望你好生养两天便举行登基大典,你又胡乱跑甚么?”


    连酲说孩儿想回家看看嘛。


    张爱莲奈何不了他,只让他多带些亲卫在身边,万万要把虎丘带上,那孩子有把拔山倒树的好力气,又叮咛他须得在宫门落锁前回。


    连酲连声答应,作了个漂亮的揖,转身跑了。


    独留何尚宫一脸的惊愕,“皇上这性儿,真是与当年太子好生相像。”


    张爱莲无奈,“比他还要狡猾刁蛮些。”-


    连酲换常服和李琬他们几个跑出了宫,带着虎丘,就和往日一样。


    他心中还记着连岫声的话,对方想要什么?


    免死金牌都给了,还想要什么?


    “今日便好好玩耍罢,改日再家去连府,数月不见,他们要是见了你,定是要大惊小怪,来番排场的,没有三五个时辰,哪能走得掉人?”张贤说,“还不如日后特意安排一整日好好和他们说说话。”


    连酲以为张贤说得也是,只是犹疑道:“不过我早间把我六弟招惹了,我须去看他一眼,问他一问。”


    李琬不放心,“可我们几个陪你前去?”


    “不消陪,”连酲拉着虎丘,敲了角门,“我快去快回。”


    家依然还是那个家,连酲熟悉得不得了,他想着还是家中好,又想着要不然把全家都安置到宫里去。一路上,没遇上甚么人,倒是不似从前,仆从如云。


    待到一丘了,连酲拉住虎丘,“我两个不要有动静。”


    虎丘不解,“哥儿你奇怪得很,都到人家门首下了,何故要偷鸡摸狗?”


    连酲一时怅然起来,“遥想当初,你我亦是如此偷鸡摸狗啊。”


    “……”


    连酲心中有计较,他料想连岫声又是因为什么在作怪,这会儿许是在房里闷着不快活,且等他过去了,认定了,再好生和他说几句话儿听,将他心思问出来,如此他便能放心去玩儿了。


    进去时,连酲好奇在那棵娑罗树底下站了站,他仰起头来,只见得半秃枝桠,连岫声说他能在树下看见自己在现代是如何生活的,邪门,真是邪门。


    于是连酲没忍住,走过去,围着树,将树骚扰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感应到,奇怪,真是奇怪,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连岫声在这家里活的最久罢,他俩感情深一些。


    一切已尘埃落定,连酲更不爱自寻烦恼,没有便没有,他爽快走了,跑到了合院的茶室窗外。


    茶室里有说话的动静,连酲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趴在了窗户外,悄悄往里看。


    连岫声有客,连酲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那缝隙里看见是谢揽锦和谢洽父子二人,三人把茶言欢,说得是那燕儿落过得胜令,聊得那是一个不亦乐乎,连酲听了一阵,看连岫声嘴就没合拢过,切了切,转身跑了。


    带了虎丘,连酲和李琬他们在外头碰了头,几人乘着马车,到了一间雅士们常去的胡同里酒肆。


    李琬要了一个雅座,又点了两个歌姬戏子唱曲,待进酒肆深处后,歌姬咿咿呀呀的弹唱起来,光吃酒没趣味,他们四个不拆字解谜不猜拳行令,置了张桌儿,桌边各置茶酒细果,吆喝着打起了叶子牌。


    连酲不会玩叶子牌,前头尽在输,几个公子哥儿都不是缺钱的主家,便不拿银子玩儿,输的就吃酒,也免落人口舌,说他们纨绔,如今李琬他们三个都是皇上的脸面哩。


    一开始总是在输牌的连酲吃了一整壶金华酒,念他身子还没好全,不然罚尽便是三壶了,可就是三个人都与他松松手,他亦喊不可不可,把金华酒换成了梨子酒,换了果酒吃后,他不仅会了牌,手气也好起来了。


    李琬出个三万贯,他便能丢出个五万贯;张贤出个五索,他便有个六索;卢贞好不容易顶个千万贯,他甩出个万万贯来,便是三人趁着连酲半醉欺负他不省事在桌儿底下对牌换牌,总算凑出个顺子来,连酲一扬手,扔出个豹子。


    “敏孜你是不是作弊?”张贤起来,桌上桌下的看,把连酲两只手也翻来覆去地看,甚么也没发现,才坐将下来。


    连酲打了个酒嗝,眼前一阵眩晕,他已经很久没这般快活了,他真想和连岫声商量商量,把这皇帝给虎丘做,虎丘那个头,一坐上龙椅,百官管情一个字儿都不敢说。


    迷迷糊糊中,他出了牌,就听得三人一同欢呼起来,“敏孜输了,吃酒吃酒!”


    敏孜输了敏孜下庄敏孜吃酒,敏孜再也没赢过。


    那曲儿不知何时停了,许是要到宵禁时候了,四个人嘴歪眼斜仍在坚持要把对方打趴下,便是老朽时儿孙满堂也悲,少年时无事找事亦乐。


    虎丘带着两个亲卫在雅座外月洞门下守着,连跑堂的都进不来,酒果均是他们送进里头。


    只这回来的人不一般,来人着了一身墨黑直身并白鹤褡护,暗夜里只见织金白鹤起舞,走得近了,方才见全形。


    “小连大人。”两个亲卫见过礼后,虎丘低唤了声六哥儿,心中莫名发虚。


    “何时出来的?”连岫声问虎丘。


    “晌午后。”


    连岫声:“出来有三四个时辰了,打量何时回宫?”


    这是来抓人的了,虎丘胆儿打颤,说立时就要回呢。


    话音刚落,便听张贤大喊了一声,“老子又赢了,敏孜你吃!”


    连岫声眉心微蹙,绕开虎丘,径直朝几人闹腾的方向走去,三人自是不敢拦,只在后头忙忙跟着。


    推开门,里头四人早已不知天地,没有停将下来,连岫声自懒得理睬那三个,只一落眼就看见了连酲,他的好三哥,好皇上,此时此刻在卢贞怀里玉脸斜偎,眼牵藕丝,张贤大马金刀,正托着他的脸往口中灌酒。


    连岫声难得沉下脸来,他解了身上的披风,过去把卢贞抓起来丢开了,又把连酲夺到手中,连酲好灵性,刚得自由,抓起酒壶就把壶嘴儿戳进了李琬嘴里使劲倒,连岫声将酒壶抢了扔了,将人也打横抱了起来,箍住不让动弹,走时,淡淡丢下一句,“李琬、张贤,卢贞,谄媚迎上,引帝娱于酒色,游于市井,恐有蛊惑君心之嫌,各笞五十。”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回


    三个闹闹嚷嚷的小郎君被带到了午门外,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如今不再是卢贞他爹卢青岩了,是从兵部提调过来的,姓许名不安,年方三十五,他闻听阁老一并抓了惠王家小世子、礼部尚书家小郎、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家小郎的不是,要在午门外行笞刑,他忙骑马赶过去了。


    这几个膏粱子弟,鲜衣怒马,虽不事生产,然生于深宅,长于妇人,日费数金,不好经学,走狗斗鸡,游荡无度,早该收拾了,许不安决意亲自施刑。


    笞刑使用的是荆条,一般难以伤及性命,仅受皮肉之苦。许不安到了,一荆条下去,还在笑嘿嘿的张贤登时就酒醒了,呜哇哇地哭爹喊娘。


    连酲自是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宫中,连岫声使琼花去取身干净衣裳送到浴房,又使宫人与浴池里放了满满的热水,他则将连酲好好剥了衣裳放进去。


    “小连大人,使奴婢们来伏侍皇上罢。”来庆在一旁轻声说:“宫门要落锁了,您该家去了。”


    连岫声挽了衣袖,说:“我今夕在宫里留宿。”


    来庆不以为意,忙道:“那奴婢去吩咐值房里的与您打点张床铺,好方便您去宿歇。”


    连岫声:“不必去扰值房,我在皇上寝宫留宿。”


    来庆“啊”了一声,“这……”


    连岫声看了来庆一眼,“公公口舌可有比旁人更长些?”


    来庆被当朝首辅这一眼看得浑身冰凉,毛骨悚然,他忙跪下,伏地懦懦道:“回大人,奴、奴婢不知奴婢口舌长短,奴婢本没有口舌这物事。”


    “那便出去候着罢,皇上自有我伏侍。”连岫声说完,又使来庆先去端钟醒酒茶来。


    来庆很快地将醒酒茶送来了,并站到了远远的外头,连岫声蹲在池子边上,将醒酒茶一口一口用汤匙与连酲喂了吃了,连酲酒醒了一些,看见连岫声,沉进水里,只露半张脸,心虚地往上吐泡泡。


    连岫声垂着眼,眸是黛色,连酲在池子里游了一会,看连岫声还在装,游过去,趴在岸边,“你何时来的?”他酒显然还未醒尽。


    连岫声反问:“皇上何时和小世子他们几个出宫去的?”


    连酲说自己一直在宫里,不曾出宫呀。


    连岫声去了伪饰,说:“我已使小世子等三人在宫门外受了笞刑。”


    连酲仰起湿漉漉的脸,“甚么?”


    连岫声:“李琬等人导上淫游,伤及龙体,罚便罚了,皇上心疼?”


    连酲自池子里站了起来,却还是比不过蹲在岸上的连岫声,他有点生气,说道:“是我要出去玩,又不是他们非要带我出去玩,你是以公谋私,公报私仇。”


    “我为何要公报私仇?”连岫声问。


    连酲登时哑口无声,他又沉进水里,咕哝着,“你既吃醋,有话为何不好好说?”


    两人离得还算近,连岫声倾身伸手,攥着皇帝后颈使人到了自己跟前,身下,俯首细看着对方这张如出水青莲的花容,“你既知我吃醋,为何又要明知故犯?”


    连酲试着挣了挣,没能挣脱,便眯起眼来,状似威胁凑上去,“我又不是神仙,我亦是方才知晓,首辅,你可是在问朕的罪?你真是好大的胆儿!”说罢,连酲用巴掌把池子里的水拍得啪啪作响!


    “我便是不罚,明日御史亦会弹劾,”连岫声偏过头,将溅起来的水躲开了,又回头道,“皇上若是疼爱他们,便更应该少与他们往来。”


    连酲不可置信,“连岫声,你真是辩得好一手歪理啊。”


    连岫声松了手,起身,“皇上快些洗了上来罢,池子里泡久了身子容易发虚,我在外头等你。”


    不消他说,连酲已经感到发虚了,许是受了酒精的作用,他没敢再耽搁,速速洗刷了,绞干了头发出去了,连岫声说到做到,果真在等他,连酲走过去,问他今夜回不回家。


    连岫声以为连酲是要赶自己走,总之是不要他留下的,他便不张嘴,等着三哥说后面更不中听的话。


    谁知,连酲偷看了一眼竖在不远处的来庆等宫人,上前一步,偷偷勾了勾他的手指,说:“你今夜留在宫里罢,日后都常留宿,为兄使人与你在内廷开个庭苑出来,那样你便不用去住值房,少些来往辛苦,如何?”


    连岫声哪里想到竟能从兄长口中听见这样中听的话,他一时没作出反应,待反应过来了,碍于众目睽睽,只好拱手作揖,朗声谢了隆恩,便将这事尘埃落定了。


    来庆知事,眼看两个人已到一处说着话了,使了殿内人都出去,他亦合上门站到了外面,听着里头人还在说小话,来庆以为自己个肩负重任,不由得抬起头来,仰望夜空,心内想道:今个星星真圆呀-


    连酲爬到床上,拉开被褥,还不忘回头冲连岫声挑眉,“为兄待你不错罢,要不是为兄,你岂能睡上龙床?”


    看连岫声站在榻边不动,连酲兀自钻进被子里了,“你我兄弟俩是否久未同床共枕了,因此你不自在?”


    连岫声解了绦儿,挽在手中没放下,再脱了褡护,解零间盘扣。


    连酲干巴巴看着,莫名口干舌燥起来。


    “今夕你我不是兄弟,亦非君臣,连酲,唤我六郎。”


    此话一出,连酲便是醍醐灌顶,他坐直身子来,说:“我还没准备好。”


    “我替你准备了。”连岫声说。


    连酲不解,“你如何替我准备?”


    连岫声着中衣,他上了床榻,拿了掌心里的一瓷瓶与连酲看,连酲凑近好奇,"这是何物?"


    连岫声盘腿坐着,如在与人说解诗书,“前几日我找崔太监索要的适用于男子之间的房内物,说是能使人情动身热,肌肉松泛些,他与人用过,我知不伤身子才受了,你可先吃一粒试试看。”


    说得这么好听,连酲在心中腹诽,不就是那什么,他不吃,万一吃了变成大骚货,他日后还如何在对方跟前耍威风?


    可不等连酲开口,他腮帮子便被捏住,一颗含着花香果香的药丸就被塞进了他嘴里,他瞪大眼睛,被迫昂起头,脖子被揉了揉,那药丸不自觉咽了下去,见他无法吐将出来了,连岫声才放心松了手,把人从被褥中挖了出来,抱在怀里。


    “良宵苦短。”连岫声咬着对方嘴唇。


    关系既已定下了,连酲也没甚么好不愿的,只还是有些羞赧,抬不起头,欲迎还拒般,更是撩拨情人心肠。


    他雪藕一样的双臂搭着连岫声肩膀,纱衫儿半褪,于是心中不忿,便将连岫声衣裳也扒了,连岫声无谓他作乱,仰着头亲咬他玲珑剔透的粉项。


    一曲未尽,连岫声指尖敲了连酲朱户门,连酲之前还没甚么感受,以为这药于他无用,可却不堪对方素手一拨,使得琼浆乱泄。


    连酲面红耳赤,将脸埋入连岫声颈窝,咬住牙关,齿间却仍溢莺鸣。


    还好起先用了些物事儿,连酲含着一双朦胧星眼,只觉有红碳在双足底下烧,他将就不住,扭着身子,可却挨了两巴掌,他吃痛如猫呜呜叫唤,将连岫声紧搂,说他已足用了,不消再弄了。


    连岫声并不心疼他,听他叫唤,反而愈发起兴,他拿了搅过云雨的素指出来,压住了对方腰儿,将人半托起来,倒调个上下,极尽温存地使对方早已大开的户门吃他那物儿。


    连酲自是哀告不停,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了,却被压住白玉腿儿,不得逃脱。


    但见富丽大殿,帷帐高卷,帐中有春水荡漾,逼出云雨暗香,便是一个慢进轻出如柳条搔水,一个玉面妖媚白股轻摇,听得有人欢喜有人闹哭,便是来来往往如暴雨难住,反反复复戏娇花春露。


    听得鸡叫,少年方才停柱,落眼,但见弄湿一床铺,多是情人泪与初露,他将青丝拂至脑后,弯腰托起身下花痕满布白玉身子,却不得反应,偏头看去,原是不知何时早已晕乎。


    连岫声去叫了水,来庆头上如有响雷乱劈,只他不敢胡言置喙,打发了其余宫人,亲自去弄了水进殿内,走时,连岫声解了腰上一玉佩与他,说日后还有好处与他,来庆生受了,跪下说:“奴婢是皇上的人,听皇上用,不消小连大人吩咐,奴婢晓得的。”


    连酲已是人事不省,他重回床褥中时,天已快亮,连岫声没和他同睡的,和他一起洗刷了身上,穿了衣裳便离宫回了连家。


    稍歇后,他再出府来,便是日前皇帝与他的蟒袍赐服和玉带,他端得光风霁月,不动声色,谁也不知他是和人云雨一夜后又赶回家中换衣裳才来上朝的。


    朝上,龙椅仍空落,十三道御史里有位周御史持笏板出来,大声说:“日前听闻皇帝身子大好了,如此也该将登基大典提上日程了罢?!”


    龙椅之后,太后垂帘,道周大人说得极是,钦天监与礼部早已开始商议。


    “皇上既好了,为何不露面?”韩国公是顶顶在意这个新帝的,日前在宋御史丧仪上见过一回,是个好小郎,却双眸天真,他便担忧极了太子亲子被太后和首辅架空,于是他几乎每日都要问上一问皇上的情况,太后和首辅以及那妖里妖气的崔太监但凡有一个字答应得不合适,他便要呜啊啊大闹一场。


    内阁首辅小连大人往日都懒得理睬他,今日却回他道:“皇上日前刚好,不好出来见风,国公要不放心,再等两日,可呈奏疏面见皇上。”


    韩国公看这个连岫声非常不顺眼,他不阴不阳地揣着手,“阁老且等着,待我见了皇上,看我不参你一笔。”


    连岫声淡淡一笑,面上竟有往日没有的餍足魅色,“国公尽管参便是。”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回


    连酲不知晓朝堂上几乎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他只知晓他昨个夜里辛苦极了,也不知何时睡着的,总之是白眼一翻便无知无觉了。


    他自床榻上起来,呆了呆,身子倒是干爽,但也酸爽,于是又扶着腰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再爬起来,他虚弱地问首辅何在?


    来庆快快地进来了,回道:“因着今个要主持早朝,小连大人在五更时便家去换朝服了,这时已至掌灯,小连大人应亦在家中。”


    来庆压根不敢看皇上,他怕是已知晓了天大的事情,他已是命悬一线了,他咽了口唾沫,“皇上睡了一日,肚中可觉饥饿?奴婢使膳房传饭来。”


    连酲趴在床沿,没接他这话,“朝上今个都说了甚么事?”


    “倒没说甚么要紧事,”来庆答道,“照例上报了戍边军务,大理寺有几个拿不定的官司呈了上来,再就是吏部官员人事的调动,各项税收的增减,这些日日都在说,倒不稀奇,只今个特别说了好久皇上的登极仪。最后要下朝时,还有御史出来将韩国公弹劾了,说是他将早饭带上朝来偷着吃,被首辅罚了一百两银子才算。”


    连酲知登极仪便是登基大典,他坐起来,眼前发晕,还好来庆过来搀扶得快,他才没腿一软摔个大马哈,他问:“既然我醒了,通政使司那边的奏疏可送来的?”


    “送是送来了,但已是筛过两遍的了,可看可不看。”


    “通政司检察一遍,还有哪个衙门?”


    来庆回说:“是小连大人。”


    来庆说完后,偷看了一眼皇上的面色,担心对方勃然大怒,内阁对奏疏仅有票拟权,批红却是要由皇上亲自过眼执笔。


    这大半年来,朝中虽对连岫声专权颇为不满,但连岫声依然是独揽批红大权,皇上便是醒了,对方竟也没有使皇上复政的意思,来庆心中不安,再思及昨夜,心中不免惊恐,他们这首辅大人莫不是将新帝当做自己个的玩物禁脔?!


    连酲自是不知身边宫人已在为他的处境而百感交集,他使人传了个便饭,各种叮咛是便饭,不许浪费,够他一人食用便可,膳房倒也乖觉,只简单排布了一桌儿茶饭。琼花听闻他醒了,特意过来伏侍。


    连酲吃着爽口小菜,不叫琼花姐姐改叫尚宫,使琼花羞臊着一张脸,“宫人如此叫便罢了,哥儿如今是皇上,不能再同往常一般了。”


    琼花说完,又看见连酲露出来的颈窝窝里几点红斑,蹙眉说:“这时节,怎还有蚊子咬着你?”


    连酲见琼花紧盯着自己颈子,不太自在地摸了摸,“殿内暖和,许就生蚊子了。”


    琼花这才揭过,与他夹了两个冬笋羊肉馄饨,又与他舀了一小碗猪尾巴菌菇汤,实没忍住,小声说话,“宫里规矩比家里多哩,宫女太监们斗得好生厉害,一个不当心,便要遭他们暗算,我和彤雪姐姐占了便宜,生怕行差踏错与你和夫人丢脸。”


    连酲牵了牵琼花的衣袖,道:“好姐姐,日后我还罩着你,定不让你们受欺辱。”


    琼花一笑,“皇上今时今日是一国之君,还当是在蓬莱阁做山大王呢!”


    两人说笑了一番,待连酲用过了晚饭,使人收了桌儿,他又找来崔太监问司礼监内事,崔太监眼下是司礼监的章印大太监,他底下还有四个秉笔太监,便是这五人执仗着内廷,按理来说,他们还有批红权,只是这权力显然被连岫声夺了个干净,说起人事来时,连酲发觉那个陈太监不见了。


    “他不是个好的,”崔太监答话说,“喜欢狎玩小太监小宫女,大约是将人折腾得狠了,走夜路时,遭人推入了井。”


    连酲不再说他,问崔太监,“如今内阁势大,司礼监落了下风,你心内可有不平?”


    崔太监深深地看了连酲一会儿,才抿唇一笑,说道:“皇上多虑了,奴婢虽和内阁其他几位阁老互不对付,可和首辅小连大人是怎的一般关系,皇上心中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连酲撇撇嘴,“时移世易,谁知你会不会变。”


    崔太监微微颔首,“既有家仇血恨在前,奴婢自是不会变。”


    “李皙已经死了,你……”


    崔太监:“奴婢将续承父亲遗志,上善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连酲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与你家族洗刷身上冤屈,再与你父母亲一个封诰,如何?”


    这回崔太监倒不平静了,他攥紧拂尘木柄,确认无疑后,方才下跪伏地,“奴婢叩谢天恩。”


    连酲本是盘坐在宝座上的,对方行此大礼,他马上下地来,鞋履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就过去将崔太监扶将起来了,口中娓娓道:“不消与我跪来跪去,我不兴繁文缛节,费劲。”


    将人扶起来了,连酲又重新盘回宝座,清了清嗓子,老气横秋道:“崔太监啊,日后我还多有仰仗你的,你可要多多保重身子啊,便下去罢。”


    殿外,着一身勋卫甲胄的卢贞看见崔太监出来,脸上带着笑,忐忑少了些,上前去问,“爷爷,皇上和您说甚么了?”


    “没说甚么,”崔太监站在阶上,望着茫茫夜色,“只觉得大尧百姓总算等来一位仁爱之君了。”


    听见好友被赞赏,卢贞自是欣喜,与有荣焉,“皇上赤子之心,温润如玉,既为国君,当然仁爱。”


    崔太监看卢贞如此可爱,换了手拿拂尘,欲去捏他的脸,然对方却绕开他,“我也去和皇上说说话。下官卢贞,有事要报!”


    听得来庆在殿内唱了喏,卢贞便开开心心地跑进去了,半路又不开心了,“皇上,下官要弹劾首辅连岫声,使人打我们。”


    崔太监长舒一口气,竟觉着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舒心快活-


    几日后登基大典,连酲凌晨便去了南郊祭天,后又返还宫内更换衣裳,他这几日倒休息精神了,被彤雪等一众宫人伏侍着穿上衮冕,又被浩浩荡荡的长龙似的宫人及亲卫依仗护送到奉天门外,也不觉着困倦。


    但看眼前红毡延至没个尽头,连酲拘着手,眼前是撞得叮叮当当响的五色旒珠,他一身繁复,已不觉得冷了,反而紧张更多。


    “皇上——驾到——”奉天门内,太监唱喏。


    分列两行,亦着华丽朝服的百官齐齐跪下参拜。


    连酲这才往里走,他本想走快点,可叹身上衮冕实在是拖累,加上他身后两人举着黄罗伞盖亦走不快,更遑论那些捧着宝匣一脸郑重其事的执事官们。


    于是连酲循礼,踏着红毡,踩着赤舄,一步一步地朝登基所在的丹陛走去。


    又听得太和钟敲响,声震天地。


    连岫声自是在两班百官之首,他亦伏地贴首,只在对方快到跟前,才撩眼一瞥,连酲应该是紧张的,两鬓有莹亮汗水,但看他头戴十二旒通天冠,以剔透玉簪横贯,两头打磨雕刻为蝉,上穿孔雀羽织金八章披星戴月玄衣,下是四章七幅纁裳,腰束大带,再束以白玉龙纹带板,侧悬龙火纹敝膝,又垂以玉珠,凡迈一步,叮铃作响。


    脚上赤舄更是专为天子所备,鞋头各缀一璀璨宝珠,而这些不过一整套衮冕的一二,本应还有玉佩无数,新帝却只将太子皎传下来的那块玉佩挂在正中,首辅今日所使玉佩亦是祖父所与。


    便是祥云作路钟做鼓,白玉阶前迎冕旒,乘风驾鹤仙人来,难比尧朝新御极。


    午时日头甚烈,连酲缓缓走上了丹陛,衮冕临轩,眼前是捧着登极诏的司礼监掌印和宗人府的宗正,他过去,执笔在玉牒上写下不算好看的即皇帝位。


    从今日起,对外他便是李酲了,便是孤儿也有孤儿的好处,跟谁姓都行。


    之后,礼部张士洁出来报吉时,至承天门宣读大赦天下的诏书,而后鼓乐齐响,钟磬交鸣,群臣山呼,声震霄汉。


    连酲立于丹陛之上,并未飘飘然,他只是在想,如果他忽然将衣服脱光,围着故宫跑三圈,他们会如何?


    后连酲又去告了太庙,一系列流程走完才算礼毕。


    礼毕后,连酲换下衮冕,回到乾清殿,足足歇了一整日,第二日因还有登极仪要收拢的诸多旨意,于是也免了上朝,百官回各衙门坐班。


    第二日,来庆被使唤走了,此时魏小玉在连酲旁伏侍,与他研墨,连酲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写蠲免赋税的诏书。


    “皇上想减赋?”魏小玉低声问。


    连酲昂了一声,“减一成便可。”


    “大臣们怕是不会愿意。”


    “反正我说甚么做甚么他们都不会愿意。”连酲无所谓道。


    魏小玉:“您是皇上,您如何做,如何说,都是对的,他们为何不愿?”


    “虽为君臣,然势不相一,”连酲想自己勉强算是穿书者,勉强亦算是纵古观今,他可以和魏小玉聊一聊,“君恃位以纵欲,臣挟权以营私,表面显上下尊卑,内里是衡轭相制,实同市贾。”


    “故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则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俗,则莫若求其人。而非玩弄权术,与臣议价。与臣,当断则断,方不失其柄,改制一如转丸。”


    魏小玉云里雾里,仿若回到了当时还在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大人这段时日是读过许多书了?”


    连酲举起他书写完的诏书,“在其位谋其事嘛,便是先人荀子有言,我只套用便已受用终身啦。”


    两人正说着话,来庆进来,看见自己那丧心病狂的干爹正用仰望天神的目光望着皇上,心中不免惊叹不绝,便又不再担心新帝处境了,新帝许是藏巧于拙,使首辅为自己所用,可怜首辅还傻傻的呢。


    “皇上,太常寺卿连大人领着家眷正在太后宫里,太后使您过去也吃吃茶,说说话。”来庆说。


    连酲听见大哥来了,忙从座上下来,“怎不先来我这处?”他边说着,自顾自戴了翼善冠。


    魏小玉和来庆跟在连酲身后出了乾清殿,来庆道:“连大人是早就想进宫来的,说是连家二哥儿一直拦着不许,说是不能以亲亲害尊尊,坏了臣僚本分。”


    “那今日怎来了?”连酲问。


    来庆答:“太后使人请进宫来的。”


    “二哥可来了?”


    “来了。”-


    连酲到了仁寿宫,先免了连家人与宫人们的礼,才与张爱莲作揖问安,转头就朝连葑连英拜见,使得两人面色骤变,连口说使不得,连酲摆摆手,““朝堂之上便罢了,此时算在家中,我仍是要与两位兄长和两位嫂嫂见礼的。”


    连葑这才不说甚么了,连英不依,“这如何能行?皇上真是将脑子躺得不清楚了,君臣不分,你日后如何御下?既已是君主,当如秋霜,使人畏不使人亲。我问你,若你嫂嫂借亲故找你为她娘舅家讨要便利,你与还是不与?!”


    家中大哥啰嗦,家外二哥啰嗦,连酲便一个劲儿地笑。


    连英还没能得到回话,耳朵便被一旁付氏拧了,“怎是为我娘舅家,怎不是你为我们家,你倒是狡诈,坏话挑着说。”


    张爱莲使连酲先去一边坐了,宫人在他跟前置来一小桌儿,放上刚点好的茶和明显比旁人要丰盛细巧的两碟果子。


    “二哥儿规矩忒多了些,”张爱莲不赞同地望着连英说,“让你把宫里当家里还不好,你反将敏孜一顿说,我看你倒是使人畏得很。”


    付氏放了茶碗,说:“母亲说得是,只官人将书读迂腐了,又秉着兄长之心,怕使敏孜往后君威难立,他怎不想与敏孜亲呢,今个来宫里,他可是将自己个最好的衣裳都换上了,怕与母亲和敏孜丢丑。”


    连酲在心中感慨付氏这个嫂子可真不是一般的聪明,张爱莲亦满眼欣赏地看着对方说:“你是贤惠的,日后英哥儿入仕,怕是少不得你提点。”


    洪氏和付氏是妯娌,见对方得了夸奖,免不得也想得母亲一句好话,只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爱莲就笑着问她:“今日家中带进宫里来的礼贽是你备办的罢?其他人可没这个仔细心。”


    洪氏连连点头,“是孩儿备办的,早早便开始准备了。”


    连酲吃着茶,“大哥你们留下来用午饭罢。”


    付氏笑起来,“你不知道,出门时你二娘他们要跟着来,你二哥不让的,说是头一回一大家子赶着去不成体统,怕招人笑话,使几个娘下回再来。你二娘你是知晓的,能放我们来看看眼便是开了胸襟,要知道我们几个还在宫里吃上了饭,怕是又有得说嘴了。”


    “二娘真是,”连酲正说着,顿了一顿,改了口,“二哥真是。”


    说完,朝来庆看去,“你去使人把连府里几个娘接来,就说到饭点了,开饭了。”


    连英欲阻止,被付氏扯下了,揣他一碗茶,“吃你的,少些嘴巴。”


    连酲吃过茶了,表情莫名扭捏起来,张爱莲瞥他一眼便知他肚子里又生了坏水,故意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


    “孩儿是想问问姑母,”连酲挪着椅子,却是朝后挪,挪得远远的了才继续说,“姑母,你可有再和人结亲的意愿啊,我有一小友,姓张名贤……”


    连酲话没说完,连碧云已是脸儿通红,她瞪着连酲,用眼神朝张爱莲求助,张爱莲也疑惑,问连酲,“你那小友比你大不了一点,何时结识的你姑母?”


    听见张爱莲问,连酲正好借机替张贤表表心意,他起身,与张爱莲和连碧云各见了礼,才道:“上回上元灯节见过一面,思齐便是一见倾心,他当时就与我说了一嘴,只我没放在心上,当他是见色起心,还骂了他,但过了几月,他又与姑母写了信使我去传,姑母又将我两个骂了。”


    “又过去好些时间,前几日,他旧事重提,我是苦颜与他痴心不改,才来问一句,姑母要是实看不上,我索性与他指个婚配,择日成亲,总之我如今为一朝天子,他就是以死相挟,我也没甚么怕的。”连酲一甩袖,无所谓道。


    “且慢!”连碧云不禁开口,看殿内人都朝她看来,不自觉低下头,“只我早已忘了他甚么模样,要是獐头鼠目,直是同桌吃饭都嫌恶心。”


    “这好容易,侄儿这就传他入宫,姑母和他见一见便是。”连酲说着,又使了个小太监出去传话。


    后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子话,连英自有亲娘,对张爱莲敬比爱多,连葑和洪氏还有付氏三个,尤其是连葑,只把张爱莲当亲娘看。


    分离这许久,一朝成了君臣,再见难于登天,见了难免眼泪汪汪,连葑倒是哭得最多,说不了两句话,就以袖拭面。


    连酲不好似从前卖乖,乖乖坐在椅子上,直到宫外宫人唱喏,隔得太远,听不甚清,他以为是二三五六娘来了,起身正要去迎,结果是张贤。


    张贤是从锦衣卫衙门里赶来的,还穿一身锦绣服,戴着粗布幞头,他收了嬉皮笑脸,倒显得英俊非凡。


    进来后,他与贵人们各个见礼,连酲看他手脚紧张,“我姑母要见你。”


    这事比连酲想象中顺利得多,便是一见,连碧云口中再也没有不愿的话了,只说要等曾珪春闱后再议过门一事。


    锦衣卫衙门里还有事,张贤虽乐不可支,亦想多留一会儿,但也不得闲,匆匆又走了,他走后少时,吴花姐他们便坐着轿子来了,人还没有影儿,声音就响起来了。


    “耶嚛耶嚛,这院子,赶上大半个连府了!这丫鬟的衣裳,比我身上的料子还要好哩!”


    吴花姐走将进来,身后跟着范氏她们几个,各个行礼后,上前便拉上了张爱莲的手,“大姐,你今个是没见着那大人念诏书,娘耶,好不气派!”


    连酲在旁笑看着,心中暖洋洋的,一旁,五娘范氏说起连意的婚事,不消连酲指婚了,已说定了谢家的三郎。连酲问连意怎的没来,于氏帮答:“七丫头身上有江湖气,昨夜里听说他五姐姐在婆家受了磋磨,今个一早就背着合家人,单枪匹马杀去了付家,说是要与他们一家好果子吃。”


    “甚么江湖气,就是野蛮。”她亲娘范氏忙说,又同连酲说:“方才我们从付氏门前过了,专使人去叫她出来进宫,她不干,她说要让付家好好伺候伺候她这姨奶奶,她这做派,我恐谢家的婚事也拿不准了。”


    “谢尚书一派清流,”连酲安慰说,“家中二郎谢洽又在翰林院得力,和六弟亦是好友,此家门家风差不到哪里去,怕不会轻易退婚,五娘放心便是。”


    范氏暗暗松了口气,笑了笑,“如今六哥儿大有出息,撑起门楣,谅我们家女儿也无人敢怠慢。”


    “是大有出息,”几张小桌儿置好了,吴花姐到自己个的那张坐下来,说,“如今在家中很是说一不二,对着两个兄长呀,都不客气的,葑哥儿这不做了太常寺卿,太常寺这回和礼部钦天监那些衙门一起筹备登极仪,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耶嚛!六哥儿来了家将葑哥儿一顿好说,怄得葑哥儿当日饭都一口没吃。”


    连酲惊讶,“还有这等事?”


    “葑哥儿白得个老大名头,管家中要紧人事啊,多还是六哥儿在管,”吴花姐说得起劲,口吻却不阴不阳了起来,“日前,他找到了韩国公,把老八老九送到了他门下认先生嘞,把六姐高兴坏了,也不知她到底要怎么面对连家列祖列宗啊。”


    连滔连潇的亲娘陶氏今日也来了,只进门就不怎说话,这会儿得了吴花姐挤兑,忙起身,各个见礼,“声哥儿不计前嫌,不念我错处,待两个弟弟用心,我日后一定烧香念佛……”


    “行了,”于氏打断她,“那时李皙打定主意要拿连家人开刀,他既为家主,他不死难不成还要使旁人死,怕是死了,也是白死。”


    连酲看气氛凉了,欲活跃活跃气氛,问怎么不见六弟,他衙门里还忙着?


    “他身上要职多,要事亦多,”于氏看着连酲,“你明日第一次临朝,自己个身上的担子就莫再使旁人担了,日久天长,保不准有人生起异心。”


    连酲一怔,点了点头。


    吴花姐则耶嚛一声,“三姐怎连自家人也疑?”


    两人再次吵起嘴来,连酲趁机便听了好些朝中家里的笑话,听得差不多了,彤雪进来问何时备饭,又有宫人紧跟着进来传:首辅当街遇刺了,此刻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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