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回
灯一盏盏地熄了,人影很快就到了跟前,连酲如同受到惊吓似的往后缩了缩,可转念一想,今个他是先生,他怕个甚么?
所谓学高为师,他今夕不止是连岫声的三哥,更是连岫声的先生。
于是连酲硬气起来了,他清清嗓子,在连岫声坐到自己对面后,说:“衣裳撩起来。”
连岫声却没有任何动作,只定定看住三哥,“三哥不先做示范么?”
连酲啧了一声,“这需要甚么示范,你那日在屏风后面不是做得挺好,就按那样再做一回便是。”
“弟弟忘了那日是如何做的了,”连岫声坦诚说,“我平日甚少做这活,不需我费甚么功夫,”
“这确实需要时机。”连酲是过来人,他懂。
连岫声仍是说自己个不是太明白,问是否要用什么药。
“哪需要甚么药?”连酲哪里想到连岫声如此聪慧,结果在人事上竟一窍不通,难怪几个月前还说心悦自己,合着是各什么也不懂的,他遂急了,扑上去,三两下掀开了对方袍子,“怎么就不明白?好生容易的事情你不明白?为兄看你是……”
说话间,衣袍悉数被连酲弄散开了,他清楚看见那物已鼎立了起来,方才只是造衣裳遮掩着不好见得,这一见了,连酲便倒抽了口凉气,这小奸相表面上是如谪仙般超尘拔俗,没成想这器物却是如后羿之矢,杵臼之形,十分的吓人。
连酲咽了口唾沫,仓惶地抬眼去看上方仙容,“你这不是起来了?”
“我竟不知。”连岫声说。
连酲翻了个白眼,又坐了回去,说:“眼下可以了。”
连岫声垂下眼,看出下手有几分重,连酲光是瞧着都觉得痛,终于忍不住将他动作叫停,“你那日便是如此做的?”
见连岫声不答,连酲想他可能是自卑,这本是雄性该无师自通的,他一天纵之才却习不得其法,可不是形秽自惭?
连酲好人做到底,蹭到连岫声面前,面对着面,膝顶着膝,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
连岫声只静静看着他,可三哥躲着他,不与他对视,只一味专注手中作业,他眼中便只有三哥,再无其他,他看不见他自己个,遂也不知他眼神所含生吞活剥之意是何等的吓人,若知晓,他许宁肯三哥不看他。
连酲心跳如擂,他大脑宕机了一般,这是他十八年的人生里头一回给别人做这事儿,以前学校里有人拿钱砸他让他干他都不干,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乃他人生信条之一,可如今,他是为了老母老父,为了兄弟姊妹,为了天下百姓,有什么做不得,什么都能做。
况且,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只是别人那话终究与自己所有的不甚相同,心里想着,他们虽并非亲兄弟,可也是被当做亲兄弟养大,更是有着胜似亲兄弟的情感,他一做兄长的,也是该担起教养弟妹的责任来。
连酲在脑海里将八荣八耻翻来覆去地背了好几遍,以便转移注意力,可好几次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回了来,只觉自己连魂魄都被炙烤着,口舌发干,身体发软,若不是连岫声及时扶了他一把,他都差点瘫在榻上了。[这里有什么问题,感觉感受都不能写了?脖子以下的部位在哪里?我要投诉你们!]
“为兄累了。”连酲仰起头来,是一张面若桃花的脸,眼中似含夏露,“你可学会了?”
连岫声垂着眼,及时攥住三哥意欲收回的手,“半途而废,这是三哥要教我的?”
连酲哭丧着脸,“自然不是,可为兄手酸,腰酸,浑身都酸软难挡,好弟弟你今夕便饶了我罢,日后还多有机会。”
连岫声怎可能放了他,一手握着他手腕不放,上下弄那话,一手箍住他的腰,以免他后退。
可惜连岫声筹谋是算错了人,连酲不是网兜里的鱼,被捞上了岸还要挣两下,他是最知得失进退的,已知今个跑不掉,须做到底,他便索性赖在了连岫声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手更是当不属于他了,随连岫声拿去使。
连岫声如抱了一团云在怀里,他只些微落眸,便将肩头三哥面容纳入眼底,便是罗衣红袖帷幌里,冰肌凝脂白玉光。
连酲被看了半晌也一无所察,他只茫然抬起眼来,惊异道:"此物何复盈?”
还是年轻了不起啊,只差三岁,都如差了一道万丈鸿沟。
连岫声作不出解释,压着三哥在怀里,嗅他衣襟领边香。
连酲发已乱,衣已散,汗珠点点,掌心染上热腥,他又被蓦然抱紧,挣扎之中,两人绿云鬓散,连岫声轻咬了一口三哥耳朵,魂欲俱断。
连酲趴在连岫声肩上,拔了手出来,不等他下罗汉床,连岫声就已掌了灯,拿了手帕,来替他擦手,连酲这会儿感觉到不好意思,也不看对方,低声说:“还是去打水来洗一洗罢。”
连岫声先是替三哥擦净了手,放了帕子到一旁后,才撩眼去看三哥,黛眉颦翠羽,玉颊晕红腮,他便过去,俯首在对方脸上偷了一口香。
连酲一愣,猫儿眼瞪大,后头板起脸来说:“下不为例。”
虎丘在外头一间房里睡,一听脚步声就起身出来看,看见是连岫声,忙喊了声六哥儿哪里去,连岫声说打水来洗洗手,虎丘马上就说他去打水来。过了片刻,虎丘打了热水到房里与两人洗手,掌着灯说两人手也不脏,怎的忽的要洗,连酲红着脸一言不发,连岫声则说是写字出了一手的汗。虎丘信以为真,翌日到处与人说自家哥儿夜里不止看书,还习字呢,引来了管廉老先生来查连酲功课,气得连酲有火没地方撒-
秦天柱一事一过,眼看到了五月初,连酲受了旨,接替秦天柱在锦衣卫的事务。这一旨降下来,虽职位没的什么变化,仍是镇抚使不错,可连酲与秦天柱管理的事务确实差了十万八千里,连酲一向管衙门内事,秦天柱管的则是外务——官员贪污受贿,叛党复萌等巡查缉捕之事。
而比起秦天柱所掌之事,连酲今昔又比他多了一项,便是入了御前仪仗,这时候,连酲举着圣旨站到铜镜跟前,他确实是要比秦天柱更有脸面入锦衣卫仪仗队的。
在正式接手秦天柱职务之前,连酲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他无比清楚内外务的区别,却还是被他们的情报网给惊呆了——京城官员在皇帝跟前几乎约等于透明人,不说叶阁老这种不可能成为漏网之鱼的高官之家,就说他们连家对门的宋御史家里,皇帝连宋御史家欠了他们家钱都知道!
连酲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皇帝本身的个性才能是其中变量,若皇帝是个好的,恰好还是个有才干的,那这便是好事,因他耳目众多,又知天下事,必能虚怀纳谏,刷新吏治。
可如果这个皇帝是个坏的,不论是否能干,如此强的控制欲,猜忌多疑必定丛生,底下众臣有心有胆量者要是敢谏上,轻则贬黜重则廷杖候着,百姓性命更是不如草芥蝼蚁,搞什么社会建设更是放狗屁,这种性格只会推动党同伐异,杀到最后,皇帝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都有大夸天子多智,并为此撰书立说。
连酲猜,这皇帝是后者。
也就是说,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大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只是他侥幸穿到了一个鼎食之家,祖上又正好是趋炎附势之人,才得安享好景。
于是连酲趁职务之便,又不停看他能看到的所有文本,事实如他所料,锦衣卫几乎月月都在抓人,罪名五花八门,散布妖言、贪污行贿、科举舞弊、侵吞灾粮……理由大多正当。
只不过,连酲不太相信这记录的真实性,他随便拿起其中一案细看,记录的便是三年前某地蝗虫泛滥成灾,几地筹措了三万石粮食运过去,结果灾粮只发了半月就告没了,锦衣卫下去一查,竟是个里长将灾粮吃下了足足一万五千石,记录中,这里长被当众斩首,案子就算结了,后面有没有补赈灾粮并不在此案记录范围内。
连酲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膝盖,一个里长,都不属于体制内的人,吃得下一万多石的粮食?这还真是有人敢编就有人敢信。
快下衙了,连酲喊了吉兴和乔玉儿了一起帮他把文书案牍都搬了回去,吉兴问连酲看这些做甚,乔玉儿也说自己一看字就头痛,镇抚使大人竟能一看看一整天,这么好的读书料子怎不去考科举,做锦衣卫多没劲。
连酲说自己看字不头痛,看四书五经头痛。
三人有了共同话题,又聊了会儿,转头从经历司走了,连酲单独被孟冲手底下的人喊走,孟冲还未下衙,端一碗鱼食在南衙门那边的池子桥上喂鱼。
连酲走过去,与对方作揖,问指挥使何事。
孟冲说:“今个晚上,你与楼阑,去拿宋御史一家练练手。”
连酲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慢慢立起身来,双手垂下去,怔怔地看着孟冲,对方方才说的似乎不是人命关天的事,而是“你拿个网兜来去帮我把池子里鱼网上来”。
“宋御史,他犯了何事?”连酲想起那老头儿,不由得问。
孟冲似乎不明白连酲为何要问缘由,回过头来瞥了连酲一眼,说:“疑似谋逆。”
连酲蹙眉,“既是疑似,为何就要抓人?”
孟冲说:“抓来问问,便能知晓是不是疑似。”
连酲:“锦衣卫专职查案,怎的,如今不查了?”
孟冲终于不再优哉游哉的了,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连酲,他有不耐烦在脸上,“你有话可以去找今上说,但我只提醒你一句,聪明人要学会顺天而为,谁是这天?你莫不以为是头顶上这片哑巴东西?”
说完后,孟冲嗤笑一声,又见连酲迟迟不说话,只顾咬牙切齿,他便思及了自己个少时,也是这般不谙世故,无畏刚直,他鬼使神差,伸手捏了一下对方的脸。
旧仇新嫌,连酲想也没想就打开了孟冲的手,“指挥使自重。”
被孟冲这样一碰,连酲免不了一阵恶心,他没再多作停留,作辞后就跑了,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脸,还擦下来两粒鱼食,连酲脸色发绿,他要回家,他要去找弟弟和妈妈。
后面他见吉兴还没走,叫住他问,孟冲好不好男风,吉兴把头甩成拨浪鼓,“指挥使大人有一回因小倌儿冒犯他,当场将个小倌儿打得半死,小的以为他是世上最憎恶男子之人。”
“指挥使大人叫您去就是为着聊这个啊?”吉兴一脸吃到了鸡屎的表情。
连酲摇摇头,过后说:“今个你不忙着家去,你帮我先去找楼阑,使他来我这,然后快马去一趟连府,告我家里人说我今夕晚些才回,其他人不要紧,这话一定要与我六弟带到,不然他又有了由头寻我麻烦。”
“最后,你去找乔玉儿,你俩一起来衙门,晚夕我们去拿几个人。”
吉兴如同面团团的脸在听前半截时还兴趣缺缺,听到后面要拿人时,一下精神了起来,但他甚么也没问,转头就往马厩去,连酲只看他牵着匹不情不愿的马从门首下过去,只替那马心酸,不禁朝一人一马的背影喊:“吉兴你减肥罢!”
楼阑来时,连酲右边脸颊上刚好冒出来一颗火疖子,他看着楼阑走来,指着自己的脸说:“就一刻钟,它就冒出来了,你可知我心如何焦灼?”
“不知。”楼阑不近人情道:“镇抚使大人找下官来,有何要事?”
连酲放下手中铜镜,压低声音,“指挥使要咱们晚夕去拿宋品节。”
楼阑一听,眉头也皱得死紧,“宋大人高风亮节,两袖清风,拿他为了甚?”
“没说。”连酲靠在柱子上,叹了口气,“我与他家还时常走动呢,这让我如何好办的?”
楼阑轻嗤一声,“他月前参你一本,我以为你当为他下场庆祝一二?”
“楼千户一日不讥讽人是否就浑身瘙痒恨不能揭皮刮骨?”连酲心情也不大好,撇撇嘴,“他参我是他本分,况且也没伤到我皮毛,我不计较,我只可惜他罢了。”
“可惜甚么?”楼阑紧紧盯着连酲面容,仿佛是想探究对方是否真心。
连酲望着院中花木,轻声道:“你说的,他高风亮节,两袖清风,遭如此横祸,岂不可惜?”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清不抵过,法不容情,有何可惜之处?”
"……"连酲也冷笑,“我与楼千户第一日见时,楼千户似乎不是这个说法。”
“……”
暮色四合,院中昏沉,一片死寂,就连地上几片落叶都纹丝不动,这样过了良久,楼阑声音极低,问眼前人,“连酲,我可使人传信与宋家,只此事你我和孟冲得知,一旦事发,孟冲发作,你我非死即伤,你……”
连酲一听竟有办法提前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传信,连忙道:“那你赶紧的!”
楼阑看了看左右,连酲急得恨不得自己上,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见楼阑将手指横于唇间,口哨声响,远处天际便出现一抹越来越近的物事,它接近后,先是停在了远处门首房梁之上,转着脑袋东张西望,确定了甚么似的,它才朝两人这边飞来,楼阑伸出右臂,稳稳使它有个落脚的地方——但见它体型庞大,英姿勃发,喙如金钩,碧眼玉爪,一身雪白素羽。
“这是,白色的海东青?”连酲惊讶道,“你还有这好东西?”他想到他和连岫声养的两只小鸡。
“嗯,”楼阑眼神复杂,“它平时颇为凶狠,见生人就欲扑啄,今个倒稀奇,它不嫌恶你,反而还对你生了好感。”
连酲说自己从小就讨小动物喜欢,他还是专注正事,“这要怎么传话?万一被人看见如何是好?”
“今上也养了不少海东青,平日也会放出来使它们自己玩耍,就算是看见它了,也无人敢出来告说。更何况,它极其聪明,去了宋家,它还会多去几家略作停留,以便混淆。”楼阑这边已用左手执笔写了“山雨已来”的纸条,他将纸条塞入海东青的利爪当中,喂了它一块肉干,它走时,又看了眼连酲。
眼看着海东青飞走了,连酲望着天际愁思不已,难怪古代人喜欢伤春悲秋,日子过得如此胆战心惊,换做是他,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还在想着,他便感觉有人在掏自己荷包,他扭头望去,原是楼阑,楼阑被发现了也依旧面无表情,“它方才看了你三四回,我要看镇抚使大人荷包里是否藏了食儿?”
“……”连酲推开对方,鸟头人,无聊。
另一边的连府,吉兴很是乖觉,气喘吁吁地将消息带到了,又知晓了角门上的不会将话送到一丘,就亲自往一丘跑了一趟。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这惊才绝艳的连岫声,真真是仙人之姿也断比不了,他便是站在对方跟前,就不禁想要把自己个缩起来,好生羞愧的,也就他们连镇抚使能把这样的人当弟弟了,吉兴只会把这种人当亲爹孝敬,当菩萨供奉。
“要晚些来家?”连岫声放搁下了笔,“可有告知你缘由?”
吉兴摇头说没有。
“是与惠王家的小世子去勾栏听曲儿去了,还是与张贤吃酒去了?或是这两个都在,再加上卢贞,凑银子去找妓女谈古论今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回
吉兴忙说镇抚使大人的事定是正事,又说小连大人说的这些乌七八糟事儿,就是押着他们大人去,他们大人也是做不来的。
连岫声便不再问,与了吉兴一口茶吃,又使满财与了他几钱银子,打发人走了。
过后,连岫声收了纸笔,叫上进财,“日前下雨不停,老师受了寒,三哥既是不在家,我也正好去看看老师。”
“可要带些什么物事?”满财追着问。
进财回头来说:“库房里有今上赏哥儿的闽府罗源茶,你去装些。”
满财撇头,“小的不知如今院里是进财小哥说了算了?”
连岫声懒得理睬两人,更无意与两人断官司,只使满财去取茶叶便是。
不过半刻钟,从家中到刚出门的功夫,雨就又下了,连岫声是坐在轿子里,见雨势实在是太大,就使进财拿两把伞来,剩下一段路他们走着路去,进财说:“哥儿还是安坐在轿子里好一些,我看这雨也下不长。”
连岫声执意要走路去,进财拗不过他,从箱子里拿了伞后先一步下了马车,站在地面上,他臂弯里夹一把伞,高举手里已经撑开的伞接连岫声下来,一落脚,连岫声的宽袖道袍下摆就登时变得湿淋淋的了,他让进财把茶叶与了他,担心茶叶也沾上水汽,遂将茶叶揣入了自己个的衣裳里。
两人都是会些武功的,脚程也比普通人快,只是雨实在是大,待到时,两个人都已是浑身湿透。
先是叶信接待了两人,“我父亲也不是甚么大病,何以要你冒雨前来?”
他拿了帕子与连岫声用,看对方又从怀里拿出包无恙的茶叶来,更是没好气地说:“我父亲若知晓茶叶是这么送来的,怕是再也不敢和你提自己个爱喝茶了。”
连岫声只是笑笑,摘了网巾,有叶家的小厮要过来替他擦拭头发和换衣裳,他轻言婉拒了。
叶信也知晓他生人勿近,挥退了几个小厮,说,“不消管他的,他毛病多,你们去找身衣裳,与进财换上,再端两碗热热的姜茶来。”
“不消如此繁锁,我是来拜见老师的,反倒与你添上麻烦了。”连岫声头发未干,只好用竹簪松散挽上。
过一少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了进来,扎一对小发鬏,穿一新绿柳叶春燕纹的交领长衫与白绫云纹马面裙,她进来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亲,又对连岫声福身,“六舅舅。”叶家二哥儿娶了连家四姑娘进门,因此叶信女儿便也与堂弟妹同礼唤婶婶娘家兄弟为舅舅。
叶信格外疼爱长女,他嘿哟一声,将大姐抱起来在腿上坐着,看看大姐,又看看姿仪端方如玉的连岫声,忽然道:“岫声,你既还未娶亲,与我家大姐定个亲如何?”
连岫声正低头整着衣裳,闻言说了句胡闹,又道:“我已有心上人。”
叶信一听,惊讶道:“是哪家女儿,我怎的从未听你提起过?”
“不是哪家女儿,是男子。”连岫声坦荡荡地说了,只是没告叶信对方姓甚名谁,“他知晓我心事,很是不愿意,我便告他是误会,他暂且信了我,待尘埃落定之后,我再具体告你。”
叶信捂着大姐耳朵,摇头叹息,“你好好与他说,他未必不肯答应你,何必诓骗人呢?”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连岫声看了叶信一眼,“老师要知你天真至此,病不一定能好的了。”
“……”
“你装点好了,我这便带你去见我父亲。”
雨脚如麻,檐溜如帘。
叶信一贯怕他这严父,只送了连岫声到房室门首就回了,只留连岫声进去拜见。
叶阁老名叶岕,他一年前刚过了五十大寿,形容却比年岁瞧着要老些,或是因他常年不苟言笑的缘故,连岫声进去见礼磕头时,他正端坐在桌前看书,神色穆然,望之俨然。
“大朗使人来告我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叶岕从椅子上起来,绕到桌前扶了少年起身,又不禁咳嗽了几声,他却竖耳听着窗外雨声,“这样大的雨,累你跑一趟。”
“学生心中挂念着老师,况且出门时天气还好,出了门反倒是下起了瓢泼似的雨,学生当是老天考验,无论如何也得来看老师一眼。”连岫声知事地走到桌边与叶岕烧水泡茶,“今上赏了些闽府芽尖与学生,学生也正好与老师汲水烹茶。”
叶岕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回来,“光是会说好听的话无甚大用,学海无涯,我把这书拿几本与你,你回去好好读。”他说完了话后,“今上许要拿宋御史一家,你可知晓?”
连岫声说不知。
“早间今上召都察院的议事,说的是近日御史们多有上奏说建薤露殿所耗人力物力太大,就问都察院是不是对太子皎有意见,都察院的都不说话了,只宋御史站出来用笏板指着今上大声说‘臣等对故太子有何意见,臣等是对皇上有意见’,今上被气得不行,虽是当时没责备罢了。”
“晚些了,刑部的来告我说,今上单独召了孟冲议事,孟冲这些年所行之事,你我不知十之八九,也能知十之五六,便是,曲承上意,以娱圣心,”叶岕叹了口气说,“我猜想,宋御史一家的下场不会好。”
连岫声听了后,淡淡道:“宋御史冒进谏言,触怒天颜,以死谢罪不为过,老师何须为他叹气。”他将茶泡好了,恭敬地递于了叶岕。
叶岕接了茶碗,看着茶汤,想喝,却又放下了,“十四年前,太子皎旧臣一案牵连上千口人,一开始也是如今日一般下大雨,直到了上千口人被杀了个干净的时候雨才停住了,有儒生写文章说这雨是老天的启示,若让叛党存活,就要用雨水淹了大尧,称赞今上圣明。岫声,你如何看待此类文章,又如何看待今日这雨?”
连岫声与自己也泡了杯热茶,他到一旁交椅上坐了下来,眉目清朗温润,他想了想,答道:“天象之说学生一向不甚懂,不好随意评判,但今上圣明确是说对了。”
叶岕不禁大笑,“我看你与孟冲之流不定也有话可说。”
连岫声只是陪笑,不置可否-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速速开门!”
下雨天点不燃火把,暗夜里唯一把把拎在手中的腰刀刀锋熠熠发亮,所有人都戴圆帽,穿蓑衣,杀气狰狞,两匹马慢悠悠地在后面出现,一前一后走到了宋府门首前,但见一顶圆帽底下的面容忧愁异常,左脸上两颗鲜红的痣都黯淡了。
乔玉儿过来高声问:“大人,眼下可过去叩门了?”
连酲没有作声,楼阑在他旁边,“去罢,但记住,今个我们是来拿人,万不可伤人。”
乔玉儿三步并作两步,猴子般灵活窜到了台阶上,正要去叩门时,大门里头却哐哒响了一声,紧接着,门竟自己个缓缓打开了,映入缇骑们眼帘的却不是开门的门子或是小厮,不是任何人,而是一口棺材。
七八个小厮将沉重的棺材抬到了门首下,重重放下,但见这些小厮个个都穿着不常见的白布衫,一半的人儿红着眼。
连酲看着那口棺材,心口重重一跳,眼皮也跟着跳了几下,他攥紧缰绳,乔玉儿看他脸色行事,大喝一声,“还请宋大人出来见上一面才是!”
“我父亲不是已与你们见过了?”一道女声从门内传来,宋芳玉走将出来,她以麻布盖头,穿一身麻衣,她拘着手,双眼通红,满含怨恨。
“各位大人要拿人,棺内便是我父亲尸首,拿去便是,如若不信,大可开棺验尸!”宋芳玉涕泪横流,“我父亲为官三十余载,布衣蔬食,家无余财,妻女亦是素服银钗,以刚直性惹无数同僚怨怼,因谏今上触怒圣颜,赍志以殁,然死而不悔——”宋芳玉始终咽不下口中一口气,眼珠似要瞪出眶似的,高声呼喊道:“今天子行事乖戾无常,小不如意,辄加刀锯,重兄弟之名无兄弟之情,以修殿为由大肆敛财,天下萧然,民不聊生!而今皇帝持四海,民无一斗米,大尧败亡之祸犹不远矣,今日我等身死,来日史笔如铁,必为我等洗刷冤屈!”
说罢,她哀嚎道:“父亲!母亲!女儿这便来地下陪你们!”
“拦住她!”连酲大喝。
然始终慢了一步,宋芳玉撞到柱上,血流一地,不等连酲下马去查看,就有抬棺小厮从袖中拔出短刀,扭头朝近处校尉刺去。
“唰啦”,寒光一闪,杀惯了人的校尉下意识一刀就刺入了小厮胸腹,待反应过来时,他已将人推倒在地。
也就无措一瞬,他便一脸无谓,错手杀了罪臣家属,不是甚么要紧事。刚如此想完,他后背就被人重重蹬了一脚,他以为是其他几个小厮报仇来,仓促之间爬起来意图应付,提刀一看,竟是自家衙门里的镇抚使。
连镇抚使是衙门里最好性儿的,虽是富家公子,又得皇帝宠眷,却从不恃宠而骄,待上下都笑眯眯的,此时却面覆霜雪,让人心底发寒,杀人的校尉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只听上方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道:“宋大人有罪,也该定下来了由国法去判,你倒了不得,越过国法去了。”
连酲没当场发落他,让他起来滚到了一边去,先去看了小厮,已经断了气,又去看宋芳玉,这个还有气,于是他马上展颜,招呼旁边几个小厮过来将人抬了进去,又使人去请郎中来看,安排好一切后,吉兴过来问,人还拿不拿。
“怎么拿?这棺材你抬啊?!”连酲说完这话,也快哭了,也恨不得趴到棺材上嚎他两句,该死的封建主义,这班他真的一天都不想上了。
楼阑在后头说:“派几个人在宋家守着,免得余下人跑出去,我先去宫里一趟,问过今上意思了再来告你们。”
锦衣卫撤了一半,留下一半守住宋家几个门,连家就在对门,连酲十过而不入,最终还是踏进了宋家院里,和郎中一起去看宋芳玉,他在房室外面等,吉兴和乔玉儿各守一边,两人对视两眼,最后还是乔玉儿起身上前和连酲说话,“大人,伍千户前头使人来问,先前那个杀了小厮的校尉要如何处置。”
“锁进诏狱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连酲心烦意乱,“这也须问?”
乔玉儿擦了擦头上雨水,“大人可是因为头一回出缉拿差事,心中害怕?”
连酲冷嗤一声,“我是怕,我怕遭报应,你不怕?”
乔玉儿他不是很懂,为着皇帝心意办事,为何会遭报应?不该是官运亨通?
过不少时,一个穿麻衣的小哥儿被一个老妈子牵着从廊上那边走了来,老妈子脸色惨白,脸上又是伤心又是恐惧,他们这么过来,吉兴忙起身挡在了连酲跟前,怕是意图不轨,连酲将他拉到一边,说这是宋芳玉弟弟,明哥儿。
宋芳明过来,先对连酲作了揖,又对吉兴和乔玉儿见礼,“三位大人好。”
再才又对连酲行了遍礼,哽咽着问:“酲哥哥,我姐姐也死了吗?”
连酲难以开口,还好郎中这时候走了出来,说宋家姑娘醒了。
宋芳玉只说要见连酲和宋芳明,宋家老妈子便很不放心地将自家哥儿递交于连酲牵着,连酲见她胆颤,低声道:“妈妈害怕锦衣卫,难不成还害怕连家三郎?”
房内,姐弟俩见了面,抱头就是一场痛哭,哭过了,宋芳玉用帕子揩着眼泪,对连酲说见笑了,连酲站在床尾,竖起大拇指,“姐姐乃女中豪杰,我等宵小佩服不已。”
宋芳玉勉强地笑了笑,用低低的声音说:“晚夕不知是谁与我父亲传书,我父亲便知大难临头,当即要打点行装送我与母亲弟弟还有奶妈子丫鬟小厮等人一齐离开避难,我母亲见父亲不走,亦不肯走,还说父亲要让我们这帮子人去哪里,几十口人贸然出京,哪里容易。”
“中间发生了何事,我不便与你说了,只是今个见是你来,我很是松下一口气,连家三哥儿是个好性儿郎君,就是作了鹰犬,也是温柔良善的,必能留我全家一个体面全尸,换成他人就不定了。”
连酲蹙眉安慰,“你父母虽死,但你还有个弟弟,你熬几年,他长大了,也能支撑宋家门庭,来日方长耳。”
宋芳玉流下眼泪来,“今上年轻体壮,强健远超青年,我要等到甚么时候?况且今日我代宋家说出那样一番狂悖之言,他又如何会放过我们?”
连酲思索着,慢慢在床尾凳子上坐了下来,他静思一阵子,而后缓缓道:“姐姐愿不愿意赌一把?”
“如何赌?”宋芳玉问。
“今上在乎声名,凡事都交由孟冲做,就是御史们也只参臣子不是,从不纠错于他,你今个道了他的不是,又是在门口喊的话,待到天一亮,这话就满京飞扬,所谓人言可畏,我想,他应当是怕的,”连酲轻轻一笑,“如若他怕了,你和你弟弟的日子就好过了,他越是怕,你们的日子就越是好过。”
宋芳玉抱紧了宋芳明,“可这话如何传得出去,城里耳目众多,你一旦动作,如连累了你,我……”
“耳目不多,这话又如何使今上听到?至于如何将话传出去,你待我去找人商议一番再定,你只需告我你赌不赌这一把。”
宋芳玉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左右不过一死,我自是愿意的。”
连酲笑了笑,“既已有了办法,姐姐就莫再寻死了,好生将身体养着,将幼弟抚养长大,日后指不定多是好日子。”
后连酲要出去了,宋芳玉要下床深谢,被他拒了,他出去后,知宋家清贫,从袖里拿了银子付与郎中,把药方子与门口老妈子时,“药紧着你抓,药金待会我使虎丘送来与你。”老妈子感激涕零,要跪下来磕头,也让连酲拒了。
院中亭子里,连酲使吉兴和乔玉儿都找地方去歇去了,他独坐着等了楼阑两个时辰,楼阑揣着圣旨来的,说明个一早再宣,在宋家门口宣,在人最多的时候宣,连酲拿了圣旨一看便愣住了,接着喜不自胜,他着实没想到,他与宋芳玉刚开局就赢了!
由于高兴,连酲很是豪情万丈地抱了楼阑一把,“楼千户,辛苦了,要不是你,这旨意不定能降下来。”
楼阑依旧冷淡,身体被左摇右晃了几下也面无表情,只道:“门口见到了你六弟。”
连酲表情僵住,“你遇见他了?”
“与他马车一块过来的,他见了我主动问你行踪,我说你应是在家了,许是都睡下了。”
“……坏了坏了!”
连酲面色大变,他跺了两下脚,镇抚使大人的威风荡然无存,“楼阑你可害死我了!”说完,他抓起石桌上腰刀就跑没影了,似乎是身后有鬼在追。
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对门就是自家,门子早早将角门开了,连酲一步跨进去,连跑带跳地回到了蓬莱阁。
虎丘马上迎上来,问哥儿今个怎的如此晚回,吃饭了不曾,连酲才想起来他今日还没吃饭,他捂着肚子说:“你不说我还不曾想起来晚夕我还没用膳,你去厨房任意与我端碗汤水来吃罢,我先去看看间壁那位。”
“不打紧,六哥儿也才回,他晚夕也出门去了,若他发难哥儿,哥儿也发难他就是。”
“……”连酲眼角抽了抽,紧紧窄袖,“谁怕他发难了?”
虎丘笑嘿嘿地说他去厨房了。
连酲在原地站了站,还是往一丘去了,书房没点灯,他径直进了人的主卧,大摇大摆,理直气壮,“虎丘说你晚夕出了门,这样大雨,你做甚么去了?”
连岫声本一肚子不虞,但听见了这样一句问,气儿就都跑了个没影儿,他从屏风后面走将出来,说老师近日受了凉,他前去探病,又见连酲一身衣裳湿透了,就问是衙门里何事。
“今上要拿宋御史一家,孟冲使我带人去拿,宋御史是死也不怕,留下儿女在世苦哈哈,苦呀,苦哈哈!”
连岫声看了三哥一会儿,在桌边坐下来,“老师也与我说了此事。”
连酲在桌上趴下,与连岫声相视,“他与你如何说的?”
“老师也只是猜测今上会拿了宋御史一家,眼下情形怎的?”
“宋御史刚直,与夫人双双入了棺材,楼阑去向今上求了旨意,旨上要放了宋御史一家,今上亦为忠臣之死哀痛不已。”
连岫声蹙眉,“如此朝令夕改,不成体统。”
连酲一愣,以为对方对也不对,“有错不认就成体统了?”
连岫声轻描淡写,“于君主而言,认下毫无价值的错本身就又是一个错。”
连酲和古代人没什么好说的,摆摆手,“为兄不和你说了,为兄要去用晚膳了。”
看三哥就这样无情地走了,连岫声抿了抿唇,在后面说:“三哥记得将身上湿衣裳换下来。”
连酲又不笨,他回到房里就换了身轻罗衣裳,又披了件白缎烟雨春燕披风,他使彤雪在存放银子里的箱子里拿了两锭十两银,总共二十两银,明个送去宋家,琼花在旁抱着连酲换下来的衣裳,问无故与对门送甚么银子,月前那宋家老爷还参了哥儿一本,连酲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还不知道宋家已经天翻地覆。
只是连酲现在也不好说,将这话跳过了,问连岫声晚夕出门真是去探病,琼花点点头,“还带了茶叶呢。”
彤雪倒不关注这些不起眼的,只告连酲说:“六娘近日总往外头跑,可要告夫人一声?”
“她又想干甚么?”连酲走到桌边喝了口热茶,身体便觉得暖和了些,“母亲应是知晓,还有四娘,家里几个门每日进出了什么人事,她定比我们清楚,看着点,不消去管她。”
彤雪应了是,提起五月十四是云姐儿生日,连酲问往年都置办甚么礼,今年照旧。
“往年我们蓬莱阁不兴与其他院子送礼。”琼花说。
连酲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装盒金银珠玉,找家好铺子,与她打个璎珞圈儿。”
琼花正要应是,连酲又说:“再照样打个哥儿样式的备着,来日二哥家的小哥儿生日方便直接取用,也免了再麻烦你们跑一趟。”
“哥儿考虑的周到,”彤雪说,“往日二哥儿家三口还与二娘一个院子的时候,与大人还好,二娘只好意思伸手要,不答应与她也就没后话,若物事是与了瑞哥儿,哪怕是闹银,不出三日,就会被二娘要了去。”说起这吴花姐,就连彤雪也面露嫌弃。
琼花:“听说当年连家势正盛,真不知家老爷为何会抬她进来,就为她养的鸡好?”
“正是因势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连酲说完,思及眼下,他与连岫声同样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才华盖世横扫千军,不也是锋芒毕露树大招风?
让连岫声收敛些是连酲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否见效还不得而知,而连酲可以先从自己做起,可他也不能辞职,他只思考了半秒钟,就决定想办法把楼阑推到自己前面去。
唉,他品着茶,听着雨,弟弟不懂事啊,害得为兄只能明珠蒙尘。
虎丘拎来一盒水角儿并几碟时样小菜,连酲用过后又忙忙地去找了连岫声,与他说了自己和宋芳玉打算之事,连岫声手中拿一本书,又看了几行字后才想了办法,“我与三哥介绍个人。”
“介绍甚么人?”
连酲见连岫声已然放下书起了身,又使进财进来,说:“去使王三过来一趟。”
连酲眼皮一抖,“外头有宵禁呢,你疯了?”
“三哥衙门不是在缉拿要犯?进财也可凑个热闹。”
连酲便知进财是要冒充锦衣卫身份,大呼不可不可,“要查牙牌,你当如何?”
“甚么牙牌,弟弟都能拿的出来。”连岫声淡淡道,“三哥,洁身反污,你莫嫌我才是。”
“怎、怎会。”连酲咽了咽口水,“我可是你哥。”
但见进财从书房前头菱花窗后走过去了,一身青绿锦绣服,戴圆帽,穿蓑衣,俨然一个俊秀校尉,没等连酲感慨进财还是个百变大咖,满财就走了进来,先作揖见礼,而后问进财做甚么去,连岫声早就不理睬这两人,唯连酲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连酲走过去反问满财,“你怎不去问进财来问你家哥儿?”
满财说:“日前我们吵了一番,还没好呢。”
“吵甚么?”
“他要去找四娘使小的和他住一间房,小的不愿意。”
连酲怔了怔,“你们原不是住在一起的?”
“以前一直是一起住,只是两三月前进财总对小的动手动脚,摸小的还亲小的,小的就请示了哥儿,搬出他那屋了。”满财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连酲听后,大脑宕机,他不可置信回头去看连岫声,“你不管管?”
连岫声没说话,连酲便一本正经对满财说:“你刚满十五不久,你还小,万万不能再与进财那厮纠缠,这样,我使彤雪与你在蓬莱阁收拾间屋子出来,你打包你的铺盖衣裳,来蓬莱阁住下。”
满财感激地看了眼连酲,却没立即答应,反而扭扭捏捏说自己明年就十六了,虚岁十七,四舍五入已是及冠的年纪了。
连岫声坐在椅子上,云淡风轻,“他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三哥担心他们不如担心我。”
连酲只当没听到的,继续和满财说,让他好生保护自己个,那档子事切莫做,待年纪大些再说。
满财忙说没有没有,“进财老贼狗倒是想,我不与他弄呢!”
连酲已经知晓这是典型的打情骂俏,也和连岫声一般不理满财的了,满财在屋子了转了转,见无他的事可做便走了,连酲看连岫声还在全神贯注地在桌儿那边看书,就悄悄走到屏风后面,坐上床榻,脱了鞋,悄悄扯开被褥,钻了进去,躺下去时,爽得无声喟叹——镇抚使大人这一天真是累极了。
好久没听见人声,连岫声才从书上挪开眼,但见房里已空无一人,他便以为三哥走了,又低下头看书。
过了少时,连岫声忽听屏风后面一声惊叫,他身体先于意识,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从桌下拔出了剑,他从椅子上起身,绕至屏风旁,见自己个床榻上躺着个人儿,是他三哥,他松了口气,将剑又放了回去。
知晓三哥在自己个的榻上,连岫声不再读书了,他坐到榻上,先是与三哥捻紧了被角,想了想,又将被角掀开,拉住三哥手儿出来牵着。
牵一会儿过后,连酲又低叫了一声,说鬼,树上有鬼。
连岫声猜是从窗户里看出去就能瞧见的那棵娑罗树,娑罗树是佛教圣树,主管轮回,天底下受苦受难之人都能前往树下苦求于它,若心诚,它便会应,书中是这样说,但他还未去求过它,但另一个他,不知为何,求过它,连岫声也不知这棵娑罗树是否应了。
树影晃动之间,有脚步声出现了,连岫声唤了声三哥,对方没醒,他顿了顿,将人摇醒-
连酲被抓起来坐到罗汉床上,他盘着腿,靠着窗边挂屏,双眼无神地看进财领进来一个彪形大汉,与吉兴那满身肥膘的虚胖不同,进来这人虽也是个大体格,却是一眼的练家子,强壮结实不说,眼中还有杀气,与他对视后,连酲瞌睡都跑走了几分。
“小的王三,本是滇府人士,二十多年前到陪都做挑货郎,因与一熟客发生口角,被栽赃偷了他家物事,幸遇上了故太子南巡,彻查案情,免我灾祸,此后我随故太子到了神京,入了故太子亲卫队,后故太子病故,我等并未被新帝安排去处,空等三年,等到新帝要遣散故太子亲卫队使我们返乡去,我们虽是满心疑虑,大尧从没这样的做法,可也不敢置喙,就都打包了铺盖行李,作别友人,踏上返乡之路。”
“然在返乡路上,我等却遭遇连番截杀,三百个弟兄,死得只剩了三十多个,这三十多个弟兄若不是身手实在是高妙,哪里能保下一条命来?!”
连酲瞌睡这时候已全无,他挪上前,皱眉问:“后头又发生了何事?你如今又为何会与我六弟做事?”
“也是东躲西藏苟活了三五年,才有人找到我们,与了我们安身之处,我们后面才晓得是连家六哥儿去寻了连家老爷说话,才寻得到我们,所以,我们改名换姓,一直帮着六哥儿看顾外头的生意。”
连酲一时没做声,他想,虽然连岫声是草蛇灰线,可连溥之力也不可小觑,他这唯唯诺诺的老爹私底下的胆子竟还不小!
在连酲一言不发时,王三也在偷偷打量对方。
来时,进财就告了他待会要见的人是连岫声的三哥,“哥儿心里头冷,也就与三哥儿待在一处时能暖一暖,你且要将人看得要紧些,莫怠慢了,若怠慢了人惹得哥儿不快,你莫说我搭救不成你。”
王三头一回见连岫声时,连岫声才十岁不到,文雅俊美模样,说话很有小书生气,那时候连家老爷万事不管,一味说着他犯了天条这样的话,弟兄们的去处便都是连岫声这个十来岁的小哥儿在安排,没想到的是,连岫声安排得极快极好,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三十多个弟兄里,就有五六个起异心要去新帝跟前揭发的。
几个人是被王三摁到连家六哥儿跟前的,但见六哥儿放下书册,拔了刀出来,不说二话,扬刀奋力挥下,第一人便人头落地。
王三当时以为这是杀鸡儆猴,剩下几人便算了,然而连家六哥儿尽管额头冒出密汗,却是仍坚持把他们全砍了,末了,这几人更是被剁得面目全非去换了几个六哥儿想要的死刑犯出来,价值可谓是被利用到了极限。
王三把这事料理了后,家去足足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梦里六哥儿俊美面容成了一张悬在脸前的面具,没贴合上似的,他动手一揭,语笑嫣然底下竟是青面獠牙。
但六哥儿大多时候都是极好极好的,他们弟兄一开始只为着报六哥儿救命之恩,到如今也是爱敬六哥儿犹如爱敬当年太子,管他是救苦救难菩萨还是黑白无常罗刹,他们弟兄都忠心不改。
今夕,是六哥儿头一回带他引见人,不是引见新弟兄,也不是甚么官人掌柜,而是他自己个亲亲的三哥。
引见家人不稀奇,可六哥儿与家中一向不甚亲近,听进财说起时,他是既惊又奇,待见了真人,更是被眼前玉人震的呆了,便是眉如远黛,目若秋波,一袭不甚修饰的软罗衣似覆温玉,使之满室生光,但即便是一眼的明丽异众,他浑身却无矫揉妖媚之态,端的是神清骨秀,观音化身下凡。
一旁,连岫声轻咳了一声,使王三回过神来,忙低下了头,房内甚么也不敢看了。
过了半晌,才听上面人问,“今夕要做何事,进财可告于你了?”
王三说已经知晓了。
连酲担心他们安危,进财说不妨事,“三哥儿无须担忧,我们兄弟行那不光明之事,都戴泥巴面具,远看近看都看不出,做完了活,洗把脸,任人刨地三尺也找不到我们。”
“那就好。”连酲略微放下了心,将要传哪些话都告了王三知道,王三领了吩咐,被进财带了出去,看人不见了影子,连酲仪态全无,懒懒地靠在了小桌上,打了个哈欠,问连岫声甚么时辰了。
“已至四更时分了,三哥可要睡下?”连岫声问。
连酲摇头后又点头,眼中似有雾一般,“你不困倦?”
连岫声本就睡觉少,说三哥可去睡两个时辰,待天亮后再起来洗漱,宋家那边要安置,也得等天亮后再说,那道施恩的圣旨,也非是在人最多的时候宣不可。
连酲坐着没动,静静地看了连岫声一会儿,他想到王三方才说的那些话,心中猜疑,连岫声睡不着觉是否是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如同是在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背负的太多,想的也太多,形同走钢丝,稍有不慎,连带着许多人都将身首异处。
连酲甚至想,那书中所记录的连岫声,最后杀这个杀那个,无恶不作,国不国,君不君,臣不臣,或许是因为他被熬煎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要睡觉,每天至少睡八个小时。
连酲深吸一口气,蓄了一身好力气,走下罗汉床,站到了连岫声身边,弯下腰,作势要将对方打横抱起。
但就算连酲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将连岫声抱离地,只无能地发出一些难堪的声音——开什么玩笑,他日日习剑,武功盖世未来可期,怎的连自己弟弟都抱不起来!
“三哥何意?”连岫声不动如山,看三哥松散下来的领襟,胸内香儿就这么透了出来。
“为兄想与六弟一起休息。”连酲手撑着八仙桌,心想自己本想好好秀一秀哥哥力,却没想到落得如此狼狈收场。
连岫声看着三哥,听三哥说明了缘由,笑了一笑说:“三哥何不早说,伺候兄长,原是弟弟份内之事。”说完搁下了书,起身弯腰将毫无防备的三哥轻而易举打横抄到了怀里,朝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第64章 第六十四回
连酲在连岫声怀里问他所练功夫属何门派,连岫声却问三哥日间吃的东西都去哪里了,怎的轻如鸿毛,说罢,将连酲放到了床榻上,他自己个也跟着上来了。
“那平日都吃些甚么,你使进财与我抄份你的食谱来,我照着食谱吃。”连酲侧枕着瓷枕,望着也与自己一个姿势的连岫声。
“天资而已,三哥何必徒劳。”连岫声说。
连酲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怎知为兄不行?”
连岫声不答,问三哥眼下与楼千户关系是否比从前好了一些。
“比从前是要好了些,但也不算十分亲近,比不得你我兄弟二人的关系。”连酲答了一个,以为又轮到自个发问了,就问:“你无端去与叶阁老探什么病?听他们说只是受了寒,不能明个再去?”
“有批皇木耽搁在陕府,陕府按察使兼兵备道王大人报说是因当地匪患致使,但我去信与陕府都指挥使核查,对方却告知近日并无土匪作乱,”连岫声用手指梳着三哥鬓边头发,接着说道,“王大人早年间与老师有同窗之谊,此后年年也都不乏走动,我要盘查他,要老师松口方可。”
“你去与他说了?”连酲追问,“他甚么态度?”
“我没说,但约莫明日,王大人的书信就到老师手上了,书信里,王大人自会一一陈情分明。”
“叶阁老不让你查,你打算怎么办?”
“那便不查。”
连酲愣了愣,“薤露殿不建了?”
连岫声眼中略显嘲意,“对于今上来说,薤露殿建成自然是好,建不成,同样不失为好事一桩。”
“何意?”
连岫声凑近三哥一些,说:“今上自幼不被人瞧在眼里,幸得太子皎纯善,准他入东宫与自己个一同起居读书,祖父当年说过,李皙勤谨努力却心思狠毒肚量狭隘,李皎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玩性太大却心地善良待人赤诚,三哥可知,今上这些年所施的仁政,全部出自太子皎死遗录,裁革冗官,兴修水利,省刑薄税等等,世人只知赞今上明君如尧舜在世,却不知他们所赞赏之人究竟为何人。”
“若今上真正宽宏也就罢了,他捧着兄长遗录,不怕坐不稳身下龙椅,他却不甘,因他知晓那些好声名本不是他的,表面上看起来,今上是在修薤露殿,实际上,他是在推倒代表着太子皎的琼楼玉宇。”
“他由爱生恨,他嫉妒!”连酲恍然大悟,“此前我也作此想过,没成想果真如此。”
连岫声轻嗤,“鼠辈之爱,难登大雅之堂。”
连酲一梗,不敢说,你之前还道心悦为兄,你就能在大雅之堂旋转跳跃了?
“说远了,方才你说若叶阁老发话要保王大人,你便不查,可皇木有一批不知去向,总该有个说法罢。”
连岫声道:"左不过两种可能,一是王大人推出顶包,这事他若想洗清自身嫌疑,势必会抢着调查,二则是今上降罪于我,许是降职或停职。"
“那……那也行。”那镇抚使大人暂时就不必明珠蒙尘了。
可很快,连酲又不放心地追问,“你可有把握?万一使你下了大狱……”
连酲欲言又止,那自己岂不是一劳永逸,再无后患?
可是,他怎么舍得,合家上下,除了张爱莲,连岫声是他最看重在意之人。
罢了罢了,连岫声若下了诏狱,他就想方设法把人捞出来,再继续之前的计划。
早知现在,连酲心想,他就该在最开始把人弄死才对。
可这毕竟是穿书,拥有许多不科学因素冒出来的可能,万一他将连岫声弄死了,连岫声变成了厉鬼,缠上自己,那不更加完蛋。
连岫声只看三哥一会蹙眉一会叹气,看不出三哥在想什么,待他要问时,三哥却又先开口说话了,“可为兄以为你不会打这必输的仗,你去叶府探病,一定是达成了甚么目的。”
连岫声被三哥的笃定可爱到,忍不住笑。
“老师与王大人少时虽是同窗,可这些年王大人亦是与老师添了不少烦扰,前些年两家结尾姻亲,老师将爱女嫁了过去,不过三年光景,那姐姐就在房梁上吊死了,此事使两家断了几年往来,后面还是老师孙女重病不治,王大人特意寻的医官来京治好的,自此之后,两家才又开始走动。”
连酲听得认真,“叶阁老把爱女嫁与老头王大人?爱在哪里?”
“是嫁与王大人的长子。”
“喔。”
“可你只是去探了病,叶阁老就能舍同窗之谊不顾了?”
“下雨马车难行,我用双脚走过去的,我带了老师爱喝的茶叶过去的,裹在衣裳里,一未湿一叶。”
连岫声笑了笑,说:“王大人老了,又总与老师添诸多麻犯,弟弟正当少时,又对老师言听计从,你我都知我是为探老师口风去的,老师难道不知?”
“重要的不是茶叶,而是我事事都与老师告知的一份心意。”
连酲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城府怎如此深不可测?”算到他人能算到自己个能算到,此子莫非开挂不成?
连岫声不再谈这些事了,问三哥,“三哥,若我哪一日下了诏狱,你当如何?”
“救你啊。”连酲想也没想就说,“不过为兄以为,为兄兴许将自己也一道送进去。”
连岫声说:“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连酲纠正他,“这里的鸳鸯该注解为兄弟才对。”
连岫声不理睬三哥,用指腹按了按三哥眼下的痣,“三哥这痣是出生时就是红色的么?”
“嗯。”连酲不由自主也摸了摸,还跟着按了一下鼻梁旁边的,“这颗也是红色的。”
“身体上的痣好像都是黑色。”连岫声说。
连酲这时候已经出现了困意,他随便嗯嗯啊啊几声应付了对方,连岫声的手指还在他脸上,两颗痣被他按的发热,似乎比先前更鲜红了一些,摸了眼睛,酣眠正浓,眉心微蹙;拂了鼻子,海棠春睡,鼻息微微;揉了嘴巴,檀口微启,如兰似麝。
连岫声将三哥春笋般的手指抓握到了手中,肌理细腻,骨肉均匀,指尖携淡红粉晕,连岫声垂下眼看了一会儿,终是定不住心神,俯首含了三哥两个指尖尖到嘴里,无声品咂,吃尽兰香-
次日早间,车马不绝,人声渐嚣。
楼阑立身于宋家大门门首前宣读了圣旨,今上知宋御史忠烈至此,痛心疾首,懊悔不已,便是神消魂淡,雨病云愁,为慰亡灵,今上将亲制祭文,特赐宋御史二品官祭坛,礼部尚书主持祭礼,工部着手修坟冢备祭品,同时,追赠宋御史为太子太保,谥号端贞,亡妻刘氏封为端贞夫人,在世子女,其子不必经过特选,可直接入国子监读书,其女擢为庄简郡君,子女共食禄米六百石……
披麻戴孝的宋芳玉上前接了旨,谢了恩,她含泪观其周围民众,无一人不赞今上睿智神武,明见万里。
楼阑转头去找连酲,见连酲在与吉兴乔玉儿两人说话,他走过去,“宋家如今剩一女儿和一幼子,都撑不起事来,工部礼部的还要将一些时辰,我们是否能找人来先与宋大人夫妇两人净面更衣?”
他又说:“罗达为人尚可,只是你月前与他长子罗科在马球会上有过龃龉,到时候见了,你还需小心些才是。”
再说:“张执凡主礼,不见得会上心。”
最后说:“前来悼灵的妇人恐怕不少,宋家姑娘能否接待的来?”
连酲懵的,“你拿主意?”
楼阑默然一瞬,“有话昨夜里该告镇抚使的,不过今个说也不迟,今上以为是镇抚使你您办事不力,逼得宋御史自尽,他让我带话与你,宋家白事由你看顾,名义上虽使了礼部来主礼,但如若督办不好,坏了今上声名,镇抚使将会被追责。”
连酲:“……”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扭头就走,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模样。
楼阑在后头喊他,“您去哪里?”
连酲头也不回,“我找我妈去!”
张爱莲在连酲来兰园之前,刚知晓宋家的事,她使帕子净完了面,又净了手,青竹在后头与她编发戴鬏髻时,她便说着话,“宋大人要是知晓芳玉也是如他一样的刚烈性子,不知还会不会作这一出断尾求生?”
秋芳在一旁屉格里挑着今个要戴的钗环,边说:“夫人以为宋大人是为了保全儿女?”
“宋大人秉性高洁,我也只是妇人之见。”
秋芳说:“元顺方才来回话的时候,还说外头都在传今上刻薄寡恩,听不得忠言,逼死良臣呢。”
张爱莲面色微变,“今上不是下了旨意,施了莫大的恩与宋家,怎又会生出这些言论来?”
“那是旨意下来之前的话,现在还不知甚么样呢,施恩再浩荡,左右宋大人是咽了气,哪能真完全堵住悠悠众口呢?”秋芳徐徐说完,拿了支金蝉挑心出来。
张爱莲却觉出不对,“宋家半夜三更出的事,话儿就是长了翅膀也传将不到这快。”
青竹猜疑着说:“夫人的意思是,有人在暗处将宋家这事故意散播了出去,为是毁了今上名节?”
“不像,”张爱莲摇了摇头,“许是为了使今上不再降罪与宋家子女?”
秋芳与张爱莲头上插了格式样的珠钗,贴了花翠等物,低声道:“若真想降罪,哪有畏惧人言的呢,只怕是有人本做贼心虚罢了,夜半没有鬼敲门也怕得很。”
青竹轻轻推了秋芳一把。
这时,外头元顺大声唱喏,三哥儿来了,三哥儿跑着来了!
“母亲,今个没您孩儿真要死定了!”连酲喊着进来,秋芳过去说他平白把死字挂嘴上,不吉利,又问他何事,怎的没去衙门,青竹也过来说宋家如今是个是非之地,既没他的事了,也该快些甩掉才是。
连酲跑得满头大汗,执起碗茶喝了,缓了口气儿才把楼阑的话传到,张爱莲听后沉吟了半晌,转头摘了头上鬏髻花翠,使青竹去取素服来,“平日两家就多有走动,你就不提,明个我也是要过去悼灵的,只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是以为我疏忽了,芳玉年纪还轻,未经甚么事,我也该替她过去把一把这局,算是全了我与她母亲的情分。”
连酲与张爱莲磕了头,“母亲深明大义,孩儿必潜心向学。”
张爱莲没的忍笑,后又正色,“你既不用上衙,就回院子里把你这身狗皮换下来,再与我一起去宋家。”-
连酲也换了身素服,彤雪与他找出来唐巾戴上,虎丘亦是同样打点,都整装好了,连酲问是不是要备些礼好探丧,琼花说待那边一应物事都备好了看看再说,不消急的,彤雪又将昨夜里的二十两银子拿了出来,说既然哥儿去了,她就不去了,哥儿顺道把银子与宋家姑娘便是。
连酲拿了二十两银子走了,两个院如今已通得差不多,来来往往一些丫鬟小厮,他都已看得眼熟,随便抓了从院子里过去的金钗扔下话,“今个我许整日不在家中,晚夕也不知甚么时辰回来,若你家哥儿下衙来家寻我,你就告他我在宋家悼灵,若没找我,你就不须提我。”
金钗福身应了是,说四娘做了些细巧果子,待会送与蓬莱阁,三哥儿来家了可吃一些。
连酲道了多谢,担心张爱莲久等,带着虎丘风也似的跑了。
张爱莲不是一人,她还带了家中其他几位娘,除了三娘四娘不同去,二娘五娘六娘都在了,连酲一一与娘们见了礼,五娘待连酲尤其亲热,和连酲走在最后面说着话。
“你七妹妹近日读书,读到有些古人言,总是不解其意,三哥儿几时有空,可与她看看?”范氏笑着说。
“五娘折杀我了,读书我最不通,五娘要请人帮解其意,倒不如去寻管老先生,或是问六弟也可。”
范氏说:“你七妹妹惟愿能与她三哥多说话,要不是她坚持,我也不来找你了。”
连酲想了想,说:“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鬼,她想和我多说话,自己个来蓬莱阁寻我便是,何须找读不来书的借口,我看她那样子也不是爱读书的料。”
范氏笑了出来,“就知你不信她的,我回去后便把三哥儿的话告她。”
话将将说完,一行人便进了宋家,此刻大门敞着,各色人士进进出出,却是各处都没有按白事安置,连酲接收到张爱莲眼神,找到宋芳玉,宋芳玉气喘吁吁地跑来,她先福身拜见了各位,“家里人手不足,招待不周,望乞见谅。”
张爱莲转头使吴花姐她们几个自去与宋御史夫妻上香,待她们都走了,张爱莲才将宋芳玉拉到一边,看她眼睛还红着,轻声问她昨夜里是否一夜未眠,可怜见的。
宋芳玉被妇人这样握着手,当即洒下热泪来,张爱莲安慰了她一会儿,使她不妨去休息,眼下事务都可交与自己个,宋芳玉摇头说:“郡主娘娘能帮忙自是再好不过,只是我身为父亲母亲长女,怎能缺席,郡主娘娘就不用管我了,您有何吩咐,但且说便是。”
张爱莲没再劝告,问可与亲朋长官都报了丧?问可请先生来批了去世之人的下葬日子与何时大殓,便是麻衣孝服可预备了?搭建灵棚,悼灵筵宴,一应物件可有?又问是否要请和尚来诵经,若要请,现在便要使脚程快的小厮去寺庙里请,便是招待各方为着祭奠的来客,也要出使不同的人手云云。
宋芳玉眼含泪花,“昨个时间紧,母亲只使人去置办了麻衣孝服,特别叮咛了只简易办个丧礼,不办是最好,如今看来是遵不得她老人家的遗愿了。”
连酲坐在栏杆上,好久不开口,这回才开口说话,“丧礼大办,你跟你幼弟往后日子也好过些,宋夫人泉下有知,亦不会见责你,放心罢。”
张爱莲吩咐连酲,“宋御史为人一向正派,三教九流的人事不甚通达,你去将你那位叫郑二的闲客请来,再使他喊几个同伴,专门陪侍吊客。”
连酲点了点头,回头就支使虎丘去了。
张爱莲又道:“你若无事,再去衙门里把葑哥儿叫回来,还有英哥儿,宋御史在他们少时做过他们几日先生,他们也该来与他灵前上柱香。”
过后又将元顺和宋家的小厮都叫了来,一一发了话下去,宋芳玉举手立在张爱莲身后,无事不记下来,明哥儿还小,往后这通家都只靠得住她了-
连酲快马赶到了太常寺,正逢连葑朝外走,他看见弟弟,脚步快了些,上前问可是为宋家的事而来,连酲惊讶,“大哥也知晓了?”
连葑顿呼呜呼哀哉,朝宋家方向深深作了个大礼,不管不顾,拉起连酲衣袖就朝外走,“我已向太常告了几日假,三弟这便和我乘轿去宋家。”
连酲反拉住连葑,走得更快。
“坐甚么轿子,策马岂不更快?”
“不可,不可,为兄受不得颠簸,为……”
连酲先上马,连葑虽满口拒绝之言,但还是被拽了上去,没等连酲开口叮嘱,连葑就已经将三弟抱得死紧,但见连酲纵辔一放,的卢便疾如流星地飞驰而出,连葑口中骇乎叫喊个不停,待下马时已是衣裳被汗水浸透。
目送连葑进了宋家,连酲把的卢牵回马厩,又去槐荫斋寻了二哥,二嫂嫂付氏也赶忙受装点了衣裳出来,连英见妻子跟随,说要带瑞哥也去与先生上个香,被付氏啐了一口,“小孩子你带他去做甚么,吃不得香火受了邪气你叫天老子娘也不管事。”
连酲走在前头,装作不知道二哥被二嫂嫂一会儿拽衣裳一会儿拧耳朵,他以后找老婆肯定不找这样凶,还管这样宽的。
后头连酲就没再出宋家了,他与几个锦衣卫守着宋家的几个门,他坐的位置好,客来客往都要从他眼前过,寒暄也在他的不远处,礼部张执凡带一应吊丧物件时,灵棚都已搭建完成,他口中哎呀哎呀真是怠慢,接待男客的是连葑,连葑与他说了几句话后,他便指派人去查补丧仪缺漏去了。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张贤,张贤先过去灵前与宋御史夫妇上了香,才摸过来找到连酲,“真是没想到啊,宋御史竟就这么没了,听说这事是你督办的,你怎的不叫上我?”
“你每日下衙比哪个都快,我如何叫你?”连酲道。
“不叫也好,我父亲说了,这事非福即祸,眼下看来,这事于敏孜而言是祸啊。”张贤手肘搭着连酲肩膀,和他说悄悄话,“这种活计,还是得孟指挥使来干,两下把人全锁了杀了,风言风语都跑不及,我上回就说我们心肠太软了些,我看敏孜你还是没长记性。”
“说的容易,下回我定叫上你。”连酲靠在柱子上,锤了张贤一拳。
张贤作痛喊了一声,招来张执凡小厮过来说了他两句,使他勿在今个丢人现眼,张贤表面遵了,在小厮走后,看满院宾客云集,辉煌丧仪,说:“今上早间要不下那道旨,他们能来?”
连酲轻叹,“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莫向尊前奏花落,凉风只在殿西头。”
张贤忽道:“敏孜,若你有日也做皇帝,你可会翻脸无情?”
“……”连酲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古代人,他捂住张贤嘴巴,让他不要胡言,而后说:“你若一直与我一头,我自不会与你翻脸无情。”
后头两人找了处无人的角落,执壶痛饮,畅想了个丧心病狂,狂悖无道,后两人被连葑抓去待客,便是宋御史的一些学子,同僚长官儿子,连酲陪饮了一轮,扛不过就把酒换成了水才撑下去四五桌,到了晚夕,前来哭泣上灵的人都家去好些,剩一些亲朋留着,连酲与张贤还有李琬卢贞,在灵棚角落铺了张板,四人累瘫,你靠着我我靠着你。
礼还入个不断,今个才第一日,好些物件要备,知宋家不阔绰,不论是要讨好今上的,或是本生同情怜惜的,都使人一抬一抬地往宋家送香纸灯烛、毛竹芦席、零食茶酒,不计其数。
又过一个时辰,连家的账房将今日账目总了出来,送与张爱莲和宋芳玉查看了,张爱莲嘱托他这些日子孝账就多辛苦他了,账房作揖说是应该的,携纸笔作别了,然后是乔二来见礼,说时辰已晚,他与几个哥明个早早地再来作陪,张爱莲使秋芳拿了五两银与他。
张执凡和罗达也过来同张爱莲说话,张爱莲站也没站起来,自顾喝茶,罗达说:“今个竟是郡主娘娘多劳了,学生惭愧。”
张执凡则道:“学生这便作辞了,明个我休沐,浑家大舅要来家,待我招待他一番后再来。”
张爱莲就摔茶碗到桌上,“你那浑家大舅离京八百里地,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死了人的时候来,这般会挑日子你浑家生贤哥儿生不下来怎不见他?”
后又厉声道:“尚书大人满口托辞,意图把这活计都推我儿头上,你明个胆敢晚来一时半刻,我管情入宫说与太后娘娘听,我看太后娘娘还愿不愿把娘家侄女许与你这个目无王法的泼才!”
那边棚下四人伸长了脑袋看这出热闹,连酲趴在卢贞背上,回头看说:“思齐,你爹挨骂呢。”
李琬说:“郡主真是好烈的性儿
卢贞说:“说要参你爹,不让太后娘娘把侄女说与你。”
张贤趴在连酲背上,大喜,“好事啊!可说何时参?”
张执凡被个妇人指着鼻子骂,面上不太挂得住,走来踢了张贤一脚,将人拎着和自己一起从宋家走了。
李琬摇头叹气,“思齐也真是不易,若竹,你爹娘为何不抓紧你的婚事?”
卢贞说:“崔太监说还不忙,他们也不敢呢。”
李琬骂了句老阉狗后,宋芳玉来谢,几人忙从板子上起来还礼,说明个还来,李琬与卢贞便也没再留,就剩连酲还在灵旁,他前一夜没睡好,只剩下自己个时,疲惫涌上来,躺着硬板子也睡着了,再醒时,但见连岫声的脸在不远处,一下一上,一明一暗,看不明白,连酲就又将眼皮阖上了。
连岫声穿白云绢纱直裰,很是素净,他与宋御史夫妇上了香,又上了纸,看了倒在棚子边上的三哥一眼,转身先去见过了张爱莲,张爱莲看他是换了素服才来的,眼中不免赞许,“你是个知礼的,家中我最放心你不过。”
“可曾用了晚膳?”张爱莲又问。
“还不曾,母亲可用过了?”
“我自是用过了,你若是没用,我使人去与你备一桌茶饭便食,敏孜正好也没用,你与他一起,用过饭后可一起家去。”
“三哥一日都在宋家,为何也没用晚膳?”
张爱莲又是嫌弃又是爱怜地说:“午前张尚书家的张贤来了,两个就在抱廊那头的园子里喝酒,要不是你大哥去寻他们,还不知喝成甚么醉样儿。后头央请他们两个陪了两桌贵客,惠王家的小世子和兵马司指挥使家的小郎君又来了,四个一群两个一伙凑趣打哄,热闹是热闹,茶饭是不得闲吃了,这不,那三个猴儿刚走不久,剩下那只猴儿团旮旯里睡呢。六哥儿这就去把他叫醒,莫使他在这空板子上睡。”
连岫声领了吩咐后才去看三哥,他推了推对方肩膀,见毫无醒来的意思,便直接蹲下来扶着人坐起来,连酲不得不醒,但醒将来了亦是身软如棉,眼眯如线,他朝前栽倒进连岫声怀里,瓮声瓮气,“六弟,为兄今个可是疲乏得很呐。”
连岫声扶三哥起来,细看三哥脸,果真是憔悴不堪言,他心痛煞煞也。
只眼一转,他便有了个使三哥再无官命在身的坏主意。
可在施法之前,他还须问过三哥意见,就问三哥愿不愿和从前一样,不问世事,只在家中吃喝享乐,做个富贵公子,只要三哥愿意,他可搜罗全天下金银珠玉来供养三哥。
连酲昏昏沉沉,意识朦胧,只觉奸臣是在诱使自个辞官以便掌控全家,好在朝廷横行,于是哼哼一声,嗷一口咬住连岫声脸肉不放,喉咙呜呜咽咽,“吾弟奸邪,为兄便是咬定吾弟不放松。”
第65章 第六十五回
连岫声反咬了回去,只不过咬的三哥脖子,还比三哥咬的重,迫的三哥主动松了口,眼中噙满了眼泪。
连酲被咬掉了瞌睡,捂着脖子,“以下犯上,放肆。”
连岫声唇齿间还残留着三哥香颈味道,他抿了抿唇,没做声,只将三哥从铺板上拉了起来,那边已开了张八仙桌,摆上鹅酒果食,两人都饿了,又都正值大好年纪,将一桌酒食吃的没怎剩下,后宋芳玉亲自出来送两人出门首,在门首外又福身三次,谢了又谢。
来了家,虎丘和琼花皆被两个哥儿身上的牙印子唬了一跳,虎丘直说蚊子长了一口好牙。
连酲白一眼连岫声,“这蚊子许在家中也排行六。”
这么一说就明了了,知是两人顽闹咬的,琼花也不放心,找彤雪拿了药,来与两人各个涂上。
“哥儿可真是,怎咬六哥儿脸上,他后边在衙门如何应对同僚长官?”琼花好笑道。
“我才是被他咬的见不得人。”
琼花笑了两声,又不笑了,问宋家姑娘今个是不是伤心狠了,可又得了郡君的名头,此后衣食无忧,宋大人夫妇也可瞑目了。
“她自是伤心的。”连酲将一身素服换了下来,抓了块玫瑰花馅饼在嘴里吃,他吃出饼皮里的玫瑰花膏味道更淡了些,没从前那般甜腻,问这是四娘使金钗送来的那份点心。
待琼花应了是后,连酲继续吃着,口中感慨,“四娘慧心玲珑,四艺皆通,没想到还会制作茶点。”
“可不是,”琼花附和道,“如今还有不少士子为当年的四娘作诗撰书呢。”
“今日东风仍似旧,无人再问旧时花,他们要是见了现在的四娘,怕不是吓得帽履齐飞。”
“哥儿说的是,若真情深,四娘当初着大火烧坏了脸面,何以做不下去生意,只有老爷愿抬她进门。”
听到这里,连酲便不再说话了,他以为连溥抬周雅娘进门或许大半是因为连岫声。
话休絮烦。第二日宋家早饭吃毕,小厮来报户部与礼部的两位尚书与四位侍郎大人来到,一应待客的都忙整装打点出门来接,来的大人总共卸了四十六担礼,宋御史两个侄子和宋夫人的一个外甥陪哭上香,见毕礼数,引人入后边吃酒食。
不一时,小厮报宋御史同僚长官们一行人也来了,携礼二十六担,乌泱泱来悼灵的官员刚进了门首,又是一路轿乘从转角处来了,这回是刑部长官,待都迎进门来后,与前头客人一同铺桌用饭。
没待吃上两杯酒,灵前就又来了人,便是叶信携着一众人来与宋御史上香悼灵,张爱莲使了休沐来帮手的连岫声过去接待,两人乃是知己好友,连岫声过去说了两句话,叶信随分去了。
连酲身份勾不上前头来的这些长官,他落得清闲,坐在一码备用毛竹上观察他们,平时可难得见上这群人。
但见那户部尚书谢揽锦,左不过四十年纪,生的是面白如雪,眼黑如墨,却是唇薄如纸,耳大如佛,他戴一唐巾,穿一青衣,踩一草鞋,很是落拓不羁,简朴归真。连酲想他在书中结局,早早致仕回了老家,种豆南山下,与他这一身打扮倒是相宜。
又见他左手旁的吏部尚书韩桂林,是个高瘦长挑角色,双眉飞两鬓,两鬓生白丝,不笑本凶顽,含笑也威仪,他与谢揽锦的装点则大相径庭,虽也是素服,却是着暗纹直裰,腰系青玉绦。吏部常为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这厮手中权力怕只在叶阁老之下,不过后来也被连岫声给掘走了位置,赶到了贫瘠之地做巡抚,好日子不长了啊老头儿。
最后是同样第一回见的刑部尚书,此人姓做陈,名路,生的是人高马大,威武不凡,在这一堆老谋深算的纸片人堆里,陈路冠袍齐整,不谄媚奉承,不推杯换盏,可谓是鹤立鸡群也。连酲记得此人在精通律令、明察秋毫,还颇具儒家仁德之心,于是他与书中大尧朝这层出不穷的疯子们也是唇枪舌剑拳来脚往了多年,最后他倒不是败与了同僚或连岫声,而是残暴得愈发不加掩饰的皇帝,在一日早朝后,回去几天不食茶饭,以此便咽了气。
天下之政总于六部,今个虽未全到,可这几人加起来也算是手握了大半天下百姓的民生,连酲看他们久了,心生茫然幻谬,以觉百姓尤可贵,以觉百姓尤可贱。
“那是你家三郎罢,”桌上有人与连溥说话,便是户部左侍郎,“他近日掌管了缉拿事务,升擢倒快,我几年前在一酒楼见他一回,好个风流郎君,如今看起来正派精神了不少,连大人教子有方啊。”
“可使他过来见过我等叔叔伯伯,也吃两杯酒。”
连溥忙起身作揖拒了,“犬子吃不得什么酒,吃上一杯就管情闹将笑话出来,各位老先生还是莫使他来了。”
连酲听得不清白,但也知道这群人是无聊缺个逗趣,遂想使自己过去,什么镇抚使,在这六部老爷眼里怕不是有如一坨狗屎,他便起身走了。
还没转出灵棚,一道在附近站了多久的身影忽闪出来,挡于他身前。
连酲被吓了一跳,抬眼见是连岫声,捶他一拳,“青天白日装神弄鬼作甚?”
连岫声不答反问,“户部老先生说在酒楼见过三哥风流,弟弟请三哥解意。”
连酲哪记得原身以前有多风流,可都能把小倌儿带进家门,那风流程度定是不必细说啦,于是连酲抱着手臂,轻挑眉尾,“六弟羡慕不成?”
连岫声见三哥娇痴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拨云撩雨。
但也愈发不悦,只不显出来罢了,还偏作体贴贤良,“大尧律规定,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三哥还是修身自重为好。”
连酲愣了愣,抱起拳来,“多谢六弟提醒,为兄已然洗心革面,你且放心便是!”说完,他便拍拍连岫声肩膀跑了,那边有张贤他们来帮手的了。
连岫声想起方才三哥那满不在意的表情与口吻,想是三哥若再犯,三哥犯将一回,他就烧将一座妓院,日久天长,总能烧光-
当日几位尚书与侍郎各个作别,又是马轿络绎不绝,到了晚夕,陪哭的哭红了眼,哭哑了嗓,管孝账的写断了手,陪客的本家亲戚闲客累瘫了身子骨,礼仪要大作十日,鸡唱时分,张爱莲使众人都宿歇去了,宋芳玉看她已是掩不住的疲色,忙与奶妈子一起请她到自己个的房里歇。
张爱莲实在扛不下,不再拒绝,只嘱咐宋芳玉记得告连酲,使他快些家去宿歇,莫在与一众狐朋狗党喝酒玩耍了。
与房里吹了灯,合了门,奶妈子拘手走在宋芳玉身后,“大姐,家中没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何办法,依我看连家三郎真是不错,你两个也不是没缘分,何不请媒人看看意思?”
宋芳玉并非了无心意,否则当日也不会赴那甚么赏花宴,只强扭的瓜不甜,她道:“我惟愿他乘长风,破万里浪,便不作他想了,妈妈休要再提结亲之说,恐坏两家关系。”
已是鸡唱时分,连岫声靠在角落榻上看书,几步之外是一八仙桌,桌上杯碟碗盏,茶酒点心,胡闹一桌,宋芳玉来时,李琬正衣衫不整地行着酒令,他见有姑娘来,忙整了衣衫,也把几个哄闹的拎了起来,几人与宋芳玉见礼,宋芳玉道:“郡主娘娘使我来告你们,夜已深,可家去了,小世子骑马来的,我可备轿与你,你……”
“不须不须,”李琬搭上连酲肩膀,“我们今夕都去敏孜院里歇宿,你就不必烦琐了。”
连酲还在想他们什么时候说定的,角落里连岫声就执书立身起来,淡淡道:“蓬莱阁厢房怕是住不下各位。”
张贤欸一声,“我等听闻敏孜所宿床榻乃是连大人特聘工匠安的一张金珠帐帘螺钿栏杆大床,莫说是我们四个人,就是八个人,也能躺的下,小连大人就莫操心我们啦,你又不吃酒,早该家去的。”
连岫声听张贤要与三哥睡在一张榻上,还是他与三哥同睡过的,一气之下,拂袖走了。
卢贞执着茶碗,眨巴眼睛,“我怎的觉着,小连大人在与我们使气呢?”
连酲挠挠头,“他好火性儿,过会我去瞧瞧,先走罢。”
于是一干人等,于桌上快手抓了点心果子揣走,一一拜别了宋芳玉。
待到门首了,卢贞却频频回头,张贤问他看甚么,他却看连酲去了,“敏孜,宋家姑娘似乎是喜欢你。”
连酲用瓜子丢他,“你酒吃多了不成,她乃是对我感激不尽。”
蓬莱阁迎来稀客,忙坏了小厮丫鬟,幸好几个郎君都不是细致多事的,有热水可用,有干净衣裳可穿,有地可睡,便能应付了。
虎丘拿了连酲睡时常穿的寝衣来与三个小郎君,三人各个拿了衣裳到手里,上衣下裤皆轻薄软滑,裆前还拉开了一条缝,用扣子和扣缝锁着,解开就能溺尿,张贤不舍得放手,“这个花样的寝衣瞧着新鲜,专于睡时穿的?我也让我母亲与我制两身。”
李琬没管那许多,捧起来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敏孜你衣裳好香啊!”
连酲坐在罗汉床上嗑瓜子,“我院里妈妈已带人去与你们收拾厢房了,待会我使人带你们过去。”
李琬猛抬起头来,“咱兄弟几个不可一起歇?”
“我不习惯。”
李琬便也不再说甚么了。
四人打打闹闹地冲进了浴房,饶李琬是小世子,也被蓬莱阁这浴房里的大池子给惊了一跳,不是砌得多名贵,而是宽敞雅致,四面都有挂屏卷帘,地上有茶桌棋盘,连酲脱了衣裳,走入热气腾腾的池子里,还不忘叮嘱他们,“上面那些物事都属我六弟,你们莫动他的。”
李琬知是连岫声的,偏动,把挂屏都拉扯了一番,把棋盘上没下完的棋调乱了几枚棋子,最后才入了浴池里。
但当李琬刚进池子,连酲就从水里起来了,水雾太浓,他也没看清,只听见连酲声音传入耳朵。
“我小厮虎丘与你们用,待他好点,我当他兄弟一般,我房室里的床你们亦可去睡,只桌上书画不要动,它们亦是我兄弟,我这便去睡了。”
卢贞问你不在自己个的屋里睡,在哪里睡。
“这个你们就莫管了。”
连酲快步走了,身上水都还未来得及擦,风一吹,又冷又热的。
如今大半房屋都已相通,自浴房离开,都无须到室外,穿上几间房屋卷棚,便可到一丘这院,他径直到了连岫声的屋里,但见一室昏暗冷清,似乎比外头时节要满上三月不止。
连酲打了个寒颤,绕开屏风,两步就登上了连岫声床榻,一步跨到内里,又掀开被褥,拱了进去,脸堆桃花,眼下横波,“六弟,惊喜乎?”
第66章 第六十六回
“三哥怎的过来了,不陪几个小伴玩耍了?”连岫声眉扫青山,眼中气闷,却不自觉将三哥往怀里揽。
连酲说:“这不已陪他们耍到了半夜?”
连岫声没再纠缠,手指摸到了三哥腰上的水渍,蹙了下眉,“三哥身上哪来的水?”
连酲见他无端坐起来,心想这厮难不成还有洁癖,忙说:“我从浴房里快快来的,许是水没擦干罢,穿着寝衣呢,管情不把你床褥打湿。”连酲说完,像猫儿一样把自己团起来,很安分老实的一动不动。
连岫声垂眼看着三哥,再开口时,声音压着,“湿着身子会受凉。”
“为兄天赋异禀,身强体壮,为兄欸——别扒为兄衣裳,为兄明个告你到衙门,打你……”
连岫声拿了帕子,剥了三哥衣裳,将人从头到脚地擦拭了一遍,他从头到尾都是不动声色的神佛面孔,待与三哥穿回寝衣,他才下床榻去,说要去出恭,连岫声刻意绕了一圈,找到进财不知吩咐了什么话,径直往书房去了。
他在三哥执笔画的那画下面掌起烛灯,一手持灯,一手将拭过兄长身子的手帕按于那话,愚兄不忍摘,以视墙上画皮聊自慰,手翻万叠,云起当空,雨满注香帕。
当夜,连岫声再回房室,连酲已好睡多时,兄弟俩相拥而眠情谊甚笃,不在话下。
第三日,众和尚在宋家灵棚诵经,几位巡抚老爷稀客前来上灵,茶酒礼毕后,又来两个国公爷,但见他们是唐巾戴金镶玉环,麒麟纹青罗大袖衣裳,腰系犀角革带,绦坠白玉组佩,前遮后拥,显赫不说,威仪万方,贵不可言,众星捧月。
张贤执壶酒立身于连酲身旁柱头,低声道:“卫国公也是好些年头不见他了,自他家中二姑娘与今上诞下一女一子荣升贵妃后,他就愈发欢喜藏巧,你看他今日排场就远不如韩国公,怕是担忧招人注目。”
连酲今个不吃酒了,改吃茶,他状似无意道:“韩国公倒是坦荡荡。”
“他浑家是他参谋,生不出子嗣来,两人又天性好玩,就是得势,今上也无须放于心上。”
连酲把口里茶汤喷了出来,不可置信,“那韩国公我瞧着都五六十了罢!”竟是个老男同,了不得了不得,这大尧真是卧虎藏龙。
张贤从不拘俗礼,“他们本为袍泽,如今互相依靠,生死不离,若能白头,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连酲是很容易被说服的,他心想也是,爱情并非只在世间男女之中产生,人生若能得一知己,又何须在乎对方性别身份。
于是,连酲整理心情,又开始听诵经品香茗,这时,张贤从后面推他一下,递出一封书信来,连酲只扫一眼,“有话说便是,当面还写什么信?”
“这不是与你,是我想托你,将它与你姑母。”
“……”连酲这下不止是喷茶,他手中茶碗都滑落了,湿了一裆,他跳起来,夺过书信,指着张贤,“你!你疯了不成?那可是我姑母!”
张贤嘿嘿一笑,“是你姑母才好说话,换成是他人姑母,我怕是要挨棍棒罢。”
连酲把信丢回他手里,“滥行匹夫,你要说我姑你自行说去,莫来扰我。”
张贤便说:“敏孜,我又非戏耍与你姑母,你怎绝情至此?”
连酲又坐将下来,说:“既非戏耍,怎不去请媒人,做这些见不得人的虚谈。”
“我是想先问过她的意愿,也免我白挨上顿我父亲的毒打。”
连酲想起张贤之前被张执凡打得下不了地,出不了门,没好气地又把信拿了回来,并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张贤笑嘻嘻的,与连酲深深作揖,直起身后道:“我方才见着你六弟,他可是与工部请假了?”
连酲一愣,说不知,“他早早就出了门去,我当以为他是去上工了。”
“走走走,这便走,”张贤抓起连酲,把他茶碗拿走丢在桌子上,鬼鬼祟祟,“我见他与一老头儿往灵棚后头去了,好半晌没出来,你我前去,不定能听到甚么秘幸。”
“你看见他怎不早告我,你心中便只想那风花雪月之事。”连酲几步就走到了张贤前面。
“连岫声哪有我与你姑母结连理之事重要?”
“……”
两人远了灵棚,寻到花园山石僻静之处,但见一雪洞,爬山虎如网如织,里头传来说话人声,眼看张贤要莽进,连酲忙拽他到自己身后,无声指指近旁那座小石山。
两人合力爬将上去,但见绿叶丛下两枚脑袋,皆是一身常服,神色是见不着的,只能听声。
连酲屏息竖耳聆听。
“日前我已与阁老修书一封,得回信说他近日受寒,多不管事,皇木事宜使我来寻小连大人,还望乞老先生勿将此事烦琐处理,下官已查到人犯,不日便押解他进京。”说话的老者对连岫声连作三次礼,连酲努力朝下瞧着,想这应是六弟与他提起过的王大人。
叶阁老使王大人来拜见连岫声,或是不意管他了,否则要连岫声高抬贵手,也只消叶阁老一句话便可。
连酲继续往下听,连岫声说话声音没有王大人那般抑扬顿挫,平平淡淡,遂有好些字连酲偷听不清,大意是拒了,但依连岫声为人,哪怕是拒了,也是一堆的甘言美语。
下一刻,连酲和张贤便见王大人那枚脑袋矮下去了——老者竟跪将下地!
此般,连岫声音量才大了些许,“王大人,您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眼看连岫声将王大人搀扶起来了,失了体面尊荣的王大人也不再遮掩作态,用衣袖拭老泪,“老先生不肯帮下官这忙,下官亦不是要折杀老先生,只这番下官实实无奈,犬子无知,不知天高地下,与几个同僚长官使了皇木搭建马球会庄子,下官知时已为时已晚。”
“还没使的皇木我细细清点了数遍,不日定押与大殿工事处,只已使了的皇木下官着实赔不出来,下官还需想些功夫才能寻到补救办法,只要老先生远与我一些时候,下官定然……”
连岫声抬手,止了对方声息,待对方不再说话后,他才问:“不是你家小郎独自做的?”
“自然不是。”
连岫声便温和地抿唇一笑,说:“那便烦请王大人将涉事者整理一份名单交与晚生,功虽不能抵全过,却也能使你家小郎少受一些无妄之罪。”
连酲在上头不由的点了点头,六弟这话倒不错,在判决之前,犯罪人认罪认罚,便愿意配合官方调查,是可以从宽处理的,他继续往下听,谁成想,这王大人竟不肯,说着甚么君子抱仁义当为友隐,又说愿以身代罪。
连岫声只淡淡道:“王大人,晚生使你家小郎认供,是看在老师份上,如若不然,你家小郎与他那群胆大包天的同僚长官,他们的脑袋怕早已落地。”
见老者怔住,面如土色,连岫声说:“王大人早些家去罢,好合家吃个团圆饭,日后再想吃,怕不那么容易了。”
王大人自是气得老枝乱颤,碎语迸出,连岫声却只与他一个浅礼,转身走了。
张贤知自个和兄弟是听到了甚么不得了的大事,他与王大人表情别无二样,与连酲更是一般怕死,手脚抖动之际,竟直接与连酲除夕那日偷听五妹妹说话时一样,自山上跌了下去。
噗噗通通,哐哐哒哒,窸窸窣窣,抓烂绿笼,踩烂青苔,跌个魂碎骨断,摔个眼冒金星。
可还未待张贤爬起来,他脖颈一紧,身体一轻,呼吸断绝,眼珠几欲跳出。
看清眼前之人形貌已是张贤半死之时,他双脚离地,胡乱蹬弹,竟撼动不了对方半分,这时,他想起来连酲也在,便忙用拉拽对方衣袖,使他看头顶上方。
连酲还不知地下发生了何事,正抓着爬山虎藤蔓,一点点往下挪,他一直未闻底下动静,不由得小声喊:“思齐,你可无碍?若是哪里疼,可先莫动,我找郎中来看你。”
连岫声一听,不由自主掐张贤更死。
在连酲落地之前,连岫声凑近张贤耳畔,“我意不欲使三哥知晓此事,你可明白?”
张贤忙不迭地点头。
连岫声将将丢下张贤,连酲便从天而降,他脚下差点没站稳,却依然是立住了,连岫声虚扶了一把,又收回手,指指地上快要晕死过去的张贤,“思齐兄似乎是摔晕过去了,可要请个郎中来看?”
张贤没彻底晕过去,听见连岫声声音就脖子一疼,他强撑着坐将起来,嘶哑着声音说:“不必麻烦,我自休息一会便好。”
连酲听他嗓子都坏了,不顾连岫声拉扯,蹲下来看他,“你怎还摔着嗓子了?”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让连酲担心上了,但见张贤脖颈一圈青紫,深入皮肉,骇人得很,他抬头朝上看,以为张贤是被什么藤蔓缠住勒的,可地上也无半片落叶,他便问张贤这是哪里来的?
张贤泪眼模糊,有苦难言,他一个尚书之子本是不必惧连岫声一区区冷衙门侍郎,可他爹何等势利眼,得罪今上眼前红人就为他不成器的儿,想也知不可能,而连岫声为何不愿敏孜知晓,张贤暂时想不到,可恐不是好事,他便愤懑地说:“我等身周暗藏毒虫鼠蚁,不可不多加小心呐!”
连酲以为张贤是指王大人他家小郎偷使皇木,还欲使连岫声包庇一事,点头称是。
连岫声也在上方说道:“思齐兄考虑周到。”
张贤登时白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又过三日,陕府巡抚与按察使司收到工部书信,当即下令当地衙门与按察使司关内道,破入王大人家门,拿了那头戴金玉脚踩皂靴的小郎君,但听府内哭嚎遍地,泪洒满园,待小郎君被卸去冠帽,按在地上挨了二十个板子,先破口大骂,后嚎啕大哭,衙门老爷见时机已到,就问可有共犯,快快从实招来,可免受好些皮肉之苦!
王家小郎君此前就已受父亲提醒,眼下又挨了板子,衙门老爷一问话,他知无不言,莫说是撺掇他们几个动那皇木的帮闲,就是吃了结拜酒的义兄,当夜与他们筛酒的小厮长随,与他们唱曲吹箫的妓女,全都吐了个干净。
衙门老爷仔细听着,问书吏这番牵扯了多少人物,书吏一计算,也是慌了神,告衙门老爷说:“回老先生,牵涉人员总有六十人之多!”
衙门老爷也是没想到能问出这么多人来,不再问王家小郎君可吐干净了,使之先关押,又脸色凝重地使师爷修书与省会仙安府得知,是否要将所涉事人犯尽数拿下,后快马送出书信。
仙安府知晓人事难免比地方衙门多,从密密麻麻名单里,竟找出几名与朝中大员有所牵绊的,遂也不敢贸下判断,又修书说明概况,快马往神京送出书信去。
这回书信不止到了连岫声手中,亦与了叶阁老叶岕一封,没等连岫声告于叶岕,叶信就怀揣父亲亲笔信而来。
信纸上但见遒劲八字:不念旧恶,忠恕而已。
叶信急急送信来,并未逾礼偷看,这时方才见信,哎呀呀两声,与连岫声见大礼,“岫声见谅,父亲年迈,近年愈加看重血脉亲情,你可……”
“无妨,”连岫声温和一笑,“老师血脉,亦是学生血脉,学生必当挽救之。”
“你能体谅便好。”叶信松了口气,他与连岫声相交相知多年,自是晓得对方心性,连岫声是个再正派不过之人,哪怕有时手段偏颇狠辣了些,却不失为国为民初衷,可他父亲虽是位高权重,却亦是有万般无奈无法对他人言说。
待叶信作别后,连岫声坐于灵棚角落,又将信展开,将八个字再三品读了几番,不记过错,将心比心,他垂着眼,眼中亦看不出任何情绪,饶将有人过去,也只当他是在以孔夫子之话修于己身。
“六弟为何还不去用晚膳?”一道清朗声音传来,不等连岫声收起信来,三哥就到了眼前,手也伸来了,“可是哪家女子写的情书与你?”
连岫声不愿使三哥有这等荒谬误会,将信与了三哥。
连酲很快看了,知不是情书,又无落款章印,这更非连岫声字迹,疑惑道:“何人所写?”
“我老师使人送来与我的。”连岫声淡淡道,“停在陕府的皇木被偷取建了庄子一事,牵连甚广,有几个是朝廷旧人。”
连酲当即明白,他将信折起来,恍然说:“叶阁老的意思是望你点到为止,不要做的太过。”
见连岫声不语,连酲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但对方此作派,他倒不免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少年的奸臣之路,往往就是这般促成,满腔仇恨,昏庸君王,再加上被社会毒打浸染,于是就随波逐流,最后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现代嘛,下场左不过吃牢饭做天堂伞,古代的话,估计就是满门抄斩,只抄一人也就罢了,可如今,他们也勉强算是在一个户口本上。
连酲万万不能使此事发生,就把信收起来,搓了搓连岫声两腮,“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不论六弟如何选,为兄只盼你清正自守,素志不移。”
连岫声仰头看着三哥,沉吟一会后,说:“三哥晚夕可与我一起玩弄那话,以纾解弟弟心情么?”
第67章 第六十七回
连酲没有反应过来,六弟在说什么?
过后,连酲把信又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也与那事没有任何干系,于是连酲就只能狐疑地盯着连岫声瞧,他以为对方应有精神上或心理上的疾病。
“你今日睡眠可好?”连酲把信递还他,探究性地问。
“与三哥同床共枕,自是一宵好梦。”连岫声说。
“可还在吃药?”连酲又问。
“偶尔服之。”
连酲立马便明了了,语重心长道:“旧疾难愈,六弟,还是莫将为兄作药啊。”
“三哥可会离开我?”连岫声眯起眼睛问,“即便是成家立业,父母在,你我亦没有分家的道理,既不分家,我又有何惧?”
连酲注意力飘到半空中化为了空气,他呐呐问:“你的意思是,成家了,你,你的老婆,我,我的老婆,我们四个人同在一张榻上睡?”
连岫声整了整衣袖,说:“三哥若不愿,可让她们去别间屋里睡。”
“……”连酲以为,连岫声真的该好好吃药了,不遵医嘱的下场就是变成疯子。
少时,连岫声与连酲来家到了书房,闭门挑拣要呈与今上看的犯事人员名单,连岫声面上一向喜怒浅显,用笔勾勾画画时也看不出他对名单上的人有甚么私人情绪,只在连酲问这谁那谁时,开口吐出伶仃几字。
连酲知被踢出去的名字都是有后台背景的,便说:“谁料满殿神佛,座下皆妖怪?权且放了他们,待下回寻到机会了再和他们细细计较。”
连岫声看了眼三哥,双眼烟火似的璀璨发亮,不忍笑起来,“三哥好一颗惩恶扬善之心。”
连酲憋一口气,差点把“为兄只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不是怕你学坏”这样的话说将出口,只正义凌然道:“除恶务本罢了,无须夸耀。”
连岫声见三哥娇憨,爱不释目,笔下连勾错好几个名字,毁去数张好纸,才誊出名单来。
又叙说了会闲话,连酲便卧在桌边美人榻上睡着了,待他醒将来,连岫声已将奏本都书写完成,连酲身上则披了件他的披风,舒服惬意,连酲不愿起来,望着上方面前还在写写画画的人问:“你既无事,何不去宋家看顾丧仪?”
连岫声说:“宋家有母亲,还有礼部一应人物,何须我去看顾。”
“你在写甚么?”连酲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问。
连岫声又落下数笔,才将笔搁下,拣起纸来,转半圈与三哥看正面,原是幅工笔人物画,线条行云流水,设色如梦似幻,但看画中景色,屏风绣帘,袅袅云烟,湘竹使日影半斜,单看画中人物,钗横帽坠,玉人春睡,未醒就微蹙双蛾。
“栩栩如生,下笔如有神,”连酲不自觉坐起来,接了画到手里,又看了看连岫声,收回目光,“可为兄怎的觉着,这画中人儿,有些肖似我的模样呢?”
连岫声也不遮掩,说这本就是为三哥而作。
连酲脸一热,眼皮与两腮都红了,千言万语也只当下作得真,唯字画间里情意垂万古。
他不免又抬眼看了眼连岫声,对方完全置身于帘影里,一身月白直裰,如白玉清泉,见对方张嘴,似乎欲言又止,连酲心乱如麻,忙又重新赏起画来。便是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古人会将天时地利放在人和前面分说,如若那天上元节,也是这种好时候,别说连岫声是想跟自己谈,就是连岫声想当自己爹,连酲也同样认了!
万千纷乱破碎思绪里,连酲保持清醒,他把画收卷了起来,正襟危坐,“趁为兄熟睡之际,偷描我肖像,此乃不敬兄长,画儿我没收了,下不为例。”
说完,他将画夹进臂弯,脚下浮云、头上天旋地跑了。
将将回到蓬莱阁,没等他再好好瞧瞧连岫声那画儿,外院传来靴底响亮拍打青石板的声音,这不是家里人的鞋底子,他立马将画连换三个地方收好,转身面向声源处。
但见是几个戴幞头穿青衣的校尉,最后走着锦衣卫三个总旗一个百户,有人凶煞有人面露复杂,但来者不善连酲是瞧出来了,只待他问出一句有何贵干,后边百户就踢步走将上前,先见了礼,才道:“今上才下的令,押您入诏狱。”
连酲脑袋宕机,愣了好半天,才问为何。
对方直起了身,答:“日前镇抚使大人您将一犯了事的校尉关进诏狱,可有此事?”
连酲点头,仍旧不知此番是为了甚么而来。
这百户紧跟着就道:“那便是了,这校尉今个一早,着人发现在诏狱里没了气儿,本以为是怕最后决断牵连家里人,就自己个了结了自己个,可当抬他见天日时,却见他胸前有道刀伤,这刀口,乃是镇抚使您的刀。”
连酲马上就道:“我佩刀平日里素不离身,怎……”
“镇抚使——”对方拉长尾音,拔高音调,“我等也是领了吩咐才来,不是要与您为难,待案子查清结了,您自是无事的,何必与几个弟兄辩白,就是辩了,我们几个也不能与您个章程,还请您暂时做个屈沉,莫与下官为难。”
连酲已是满身冷汗,不知所云,他说稍等,而后转头去看院子里,虎丘果然已闻声而来,他还是欢天喜地的,以为这几个是哥儿的同僚来上门寻欢作乐,没等他与客人见礼,连酲就拉住他,揩揩额头上的汗后,压低声音道:“去一丘找连岫声,说我被同衙门里的带走了,再告他,说为兄不求能快快得遇解救,只万莫使母亲知晓。”
话一说完,虎丘就拉连酲至身后,虎跃豹跳的冲向一干人,“你们这些鸟人,平白作甚抓我家哥儿!”
连酲慌忙去拽,可虎丘个头分量足顶他两个,他反倒被对方带的一个踉跄,于是院子里就棍棒刀枪,兵兵乓乓,打得不可开交——虎丘不会武功,亦不会剑术,拽拳使脚,空一身蛮力,一头撞翻这个,一膀子顶翻那个,夺了棍棒,又劈头盖脸一阵乱舞,刮剌剌打得砖瓦栏杆碎一地,呜哇哇撵得一干人屁滚尿流。
“刁民胆敢造次!”歪了冠帽的百户拔出腰刀来,笔直就朝这山一样大的小厮砍去。
但听哐当一声响亮,那把砍向虎丘的刀就飞了出去,落进院内塘子,百户只觉持刀臂膀被震得痛麻不已,捂臂回头朝挡剑之人凶狠瞪去。
竟是连酲,他们的镇抚使大人!这靠爹吃兄饮弟的纨绔废材何时会使刀尖功夫了?
连酲这方已将刀收进刀鞘,他作揖,“小厮无礼,我替他与各位弟兄赔个不是,我与你们走,还请莫再我家宅里动刀使枪。”说罢,他卸下佩刀,与了身后虎丘。
这不与刀不要紧,这刀一旦与了,虎丘是腿也软了骨头也化了,鼻涕眼泪齐流,“入的诏狱,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便是国公家小公爷也是遭打了个半死抬着家去的,哥儿……”
“莫忘记我交代你的话。”连酲拍了拍他肩膀,走了,心中也是千头万绪皆无,他这两日都在看顾宋家丧仪,何事跑去诏狱杀了人?-
连岫声仍在书房,对三哥离去之仓促羞赧,回味万千。
听外头急急脚步声,连岫声朝外望去,是虎丘来了。
连岫声本以为是三哥有什么好事要找自己说,嘴角不由得上扬,可却在见着虎丘满脸是泪,衣衫狼狈之后,敛起神色,疑惑问对方何时如此哭泣,虎丘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味的哥儿哥儿,待到进财在旁喝了他一声,他身子一抖,快快把自家哥儿被锦衣卫押走一事说了出来。
“可知缘由?”连岫声轻声问,向来云淡风轻的神色已微露恍惚。
虎丘拭着眼泪说不知。
连岫声便看了眼他身后的进财,进财立马道:“小的去备车轿,哥儿使满财与您打点,即刻可出门。”
见连岫声起了身,虎丘忙问六哥儿有何打算,连岫声取了架上披风,淡淡看了虎丘一眼,丢出条帕子与他擦脸,边说:“不知情由,不好说,等我去诏狱一趟见过三哥再说话。”
虎丘又将连酲叮嘱的莫让张氏知晓的话说与了连岫声,连岫声只垂眼,微顿,过后冷笑一声,“合家心里只念着母亲,与我留的话无情无义,便也只是把我当物件用,若我无用,今日怕听不到他使你来传的这两句话了。”
虎丘听出六哥儿口吻不阴不阳,却不知为何,只当是对锦衣卫衙门那伙人说的,宽慰连岫声不气恼,说:“六哥儿您要保重身子,您若也气倒了,咱三哥儿可没打算了!”
连岫声知他是个蠢材,也不与他多话,只在走时吩咐他先莫与任何人走漏此事风声,便是琼花彤雪都不可说,最后又令他仔细门户,话毕了,他仍旧不放心,又叮嘱满财看着虎丘做事,而后才离去。
诏狱阴湿,气不扬,日不见,水火不入,尸虫鼠蚁,人间绝地。
连酲已被收走身上所有物件儿,一身衣裳也换了下来,穿上囚服,乌糟糟,酸唧唧,但看在他勉强算是个自己人的份上,又出身不凡,诏狱内校尉与他安排了个单间,虽是一地稻草烂铺盖,却比与一群恨锦衣卫入骨的人犯同处一室要好得多。
于是连酲也不计较太多,在牢房里对与他安排单间的校尉谢了又谢,“我若能出去的了,定对兄弟重谢。”
那校尉常年在诏狱里听使唤吩咐,见不着甚么光,鬼一样的惨色面孔,难得礼遇,看了左右,走到牢房近处,低声道:“大人莫多礼,您此番陷足泥潭,乃是有人企图加害于您!”
“竟是如此!苦也,苦也!”连酲双手抓着栏杆,这栏杆又臭又硬,间隔还窄,与电视剧里十分不同,电视剧里便可以进出自如。
这校尉又说:“您家世不俗,只不认便是,他们拿您没奈何,至多得个残废,却还有命在。”
连酲沉默一阵后,说:“很对。”
过后,说话的人走了,连酲就坐到了角落里,方才这校尉说是有人加害他,他心中也很是清楚,只是敌在暗我在明,连酲是在想不出有谁会害自己,实则,他也不是想不出,而是连家这一身虱子跳蚤的,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该抓哪只。
许是皇帝,可他虽无用,连家于他却有大用处,皇帝需要这么个靶子,显示他的贤明。
许是买卖皇木的人犯,正待要被问罪拿入神京,便使出这阴损招数,试图使连岫声乱了阵脚,自顾不暇,可连岫声能为他慌心神、乱阵脚?
又许是他的政敌?可他都还未参政,何来的政敌?
连酲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缘故来,如果他是背后之手,他绝对不会放连岫声在外自由来去,他会将家中最厉害的抓起来,把最没用的留在外面活动,没用的活动着活动着,或许就能把最有用的送上断头台。
可把连岫声留在外面,连岫声只要有心,怎不会想办法救他?若再有心一点,连岫声说不定还会为他出气复仇……
连酲想了一通美滋滋,可一抬头又是满室黑暗臭气,他便不由自主害怕委屈起来,若是在社会主义,他不会被关在这里,即使被关起来了,他的人身安全依旧受到保障。
可如今不同,如今他的小命随时有可能被取走,他的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欲坠,如果连溥找不到办法,连岫声也不管他。
眼泪自脸颊滑下,连酲做出他以为最可笑的举动,他双手抓住牢房栏杆,忍无可忍地大喊我是冤枉的,放我出去!
“奸党乘机会以伤善类,借鹰犬以快私讎,非天所佑,必遭祸殃!”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我不想死……”
诏狱在地下,任他哭了一通,也闹了一通,无人响应他。
因在地下,不知时光,连酲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听见人声时,他心跳瞬间加快,巴巴地想要看清是什么物事造出来的声儿,待看见是个举着火把的校尉时,他哼了一声,抹了眼泪,正待再骂,就见日间里熟悉的一抹月白色从火光影里现入视野当中。
竟是连岫声!
他六弟来了!
连酲本擦掉的眼泪又流将下来,他拖着脚链,快快走到了牢房门口,脚链镣铐是诏狱特制,拖行几步路上,连岫声已打点完校尉,朝他走来。
校尉开了栅门,将火把搁到门上铁环之中,低声使他们长话短说,莫逗留太久。
连岫声等不及对方彻底走开,踏入阴暗牢房,分毫不嫌三哥身上囚衣枯草,一把将人拉入怀里,如珍宝重获。
第68章 第六十八回
连酲本来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被连岫声这样一抱,便什么也没有了,方才的抱怨与恐惧也跟着烟消云散,看来此番诏狱也没白来,起码让他知道了连岫声很靠得住。
待两方确认彼此无碍,才先后松开了手说话。
连酲在朝连岫声说明缘由之前,还将他为何会将那校尉拿入诏狱也解释了,“我自是没想以命抵命,只是该叫世人知晓生命可贵,衙门里风气从上到下,拜高踩低,曲意逢迎,视卑贱者更卑贱,但我没想让他死啊。”
他说话时,眼泪又不自觉滑了下来,无论如何,这个人是因他而死,在对蒙冤入狱感到愤怒的同时,他也不免感到内疚。
连岫声鲜少见到三哥流泪,他接受不了三哥眼中有他人,自然也不能接受流下眼泪的原因里有他人。
他只掏出帕子来,擦到三哥不再哭了为止,“三哥纯善,别人却不见得。”
连酲抢了帕子自己胡乱抹了一通脸,说:“可我佩刀从不离身,谁能拿到的刀,你?”
“三哥。”连岫声压低声音,略带警告。
“好啦好啦为兄自是信任你,逗你罢了,”连酲抓着帕子走来走去,“那你快帮我想上一想。”
连岫声目光跟随着三哥,问道:“佩刀每人只此一把,三哥在衙门里可还有放置趁手好用的?”
连酲说:“除了做文书工作的,衙门里每个人的佩刀和惯使的武器都只一套,还想要多的就需自己个掏荷包去找工匠,我的佩刀是秋芳姐姐与我画的图样找衙门里工匠打的,遂与其他人的好区分。”
连岫声听了三哥口词,想了一想,又问:“图样只经你的手,与了衙门里工匠?”
连酲点头。
“三哥可记得与你锻打佩刀的工匠姓甚名谁?”
“记得,叫吴萩。”这一说,连酲便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找到了与我打刀的工匠,央他又打了一把,好用来陷害我?可工匠是衙门里的,工部也用,范围太大了。”
“三哥不消忧心,我去问过后便知晓。”连岫声说完,之前那校尉又过来,这回对方肩扛一个大毡包,他将毡包送将到牢房里后快步走了。
连酲看见连岫声到毡包旁边蹲下,也挪过去,问是甚么。
“满财和虎丘与你打点的一些物件儿,”连岫声先拿了最上面的一卷铺盖,过去亲自动手将它铺到稻草上,“诏狱里的就不要再用了,好心染病。”
但见铺盖铺将上了,连岫声手中又多了几枚细布荷包,分放牢房四个墙角,连酲人生地不熟的,一味跟在弟弟屁股后边转,问是甚么,弟弟说这是驱鼠防疫的,放了白芷、苍术、雄黄、艾叶等物。
后拎出壶好油与灯盏灯罩,放于离铺板最远位置,又挪一小杌子过去,间壁垒起一摞词曲话本。
“烦请三哥坐下。”连岫声在毡包里翻出两叠棉布,走到连酲跟前蹲将下身,诏狱脚镣足有十六斤之重,手杻八斤,既为索着被扣押之人难以跑动,又为折磨,连岫声脱了三哥净袜,见袜上一圈深红血痕,脚腕处更是已见血肉磨开。
连酲被人盯着脚看,略显拘谨,说不妨事,进来了都这样,十六斤已是最轻的,最重的有八十斤呢。
连岫声与三哥擦了脚腕上血迹,又拿药瓶来抹,叮嘱道:“三哥在狱里便少走动,有些人进来是好的,关上几天再出去就再走不得路,何苦。”
连酲点头说好,连岫声就与他换了双净袜,将几叠棉布分开,卡在镣铐最磨骨肉处,道:“毡包里备了多的棉布净袜,三哥记得勤加更换。”
连酲趴在膝盖上,“天年不齐,算我倒霉,等我翻起身来,哼!”
连岫声知三哥最是心善,就没接他这话,只从毡包里捧了一包蜜煎和他一起吃了,吃完蜜煎,连岫声又将两包银子压在了三哥床褥稻草底下,“这些银子三哥只许用来使人与你换些好吃的喝的,不许用来传话,如若有事,我又走不开,我会使人来探你。”
临到走了,连岫声再次蹲到三哥跟前,这回离得更近。
连酲以为六弟是要和自己个说悄悄话,主动靠拢,却听衣料簌簌,小臂一凉,他仓惶低头,见腕上多一皮圈,皮圈上锁一短刀。
“此物为腕尖刀,我与三哥防身用。”连岫声勒紧皮圈,放下对方衣袖,抬眼看着对方,一万万个不放心,于是心中难免哽咽,“三哥,你安心等我。”
连酲知道连岫声这是得走了,心中酸涩,连连点头。
待连岫声走后,牢房内重回冷清,连酲摸过去点亮了油灯,当日后面的时辰,他都用连岫声带来的话本打发时间,诏狱里的校尉估计也是被对方打点过,来来回回送了几趟茶水,连酲便想,如果他还可以回到书外,他想把连岫声带上,如果不能带上连岫声,他可回,也可不回-
宋家又热闹了一天,张爱莲与张执凡说了会儿话,将明个事务安排停当,问青竹可见着敏孜,青竹摇头说没有,她已四五个时辰没见着哥儿了,许是和小世子他们几个玩耍去了罢。
“你与我泡碗苦苦的茶来,我神思糟乱得很。”张爱莲靠在椅子里,又唤元顺来,使他去寻敏孜那几个小伴,若寻到敏孜可不来回话,若未寻到,就把虎丘找来说话。
青竹泡茶回来,“先前六哥儿不是来回过,哥儿在衙门里事务在身,抽不得空来,左右也不是第一回,夫人何须担心。”
张爱莲摇了摇头,按着胸口,“他小时候偷去玩水跌进塘子里一回,合家都不知,我那时候似有菩萨推着我往府里最大那莲花池子走,偏生过去了,他就一小手还抓着水上莲叶,人已经见不着,的亏我恰时过去,否则他还不知什么下落。”
“你放才说你已有四五个时辰没见着他,我便也是自四五个时辰之前发觉心里慌,你既说六哥儿来说过话,可我也是不信的,这通家里人,你们还比他们和我交心些。”
少时,元顺再回来了,身后跟着虎丘,近了一瞧,虎丘今个脸上竟青一块紫一块,青竹呀了声,忙问怎弄的。
虎丘并足站着,“做事时没注意脚下路,撞上一丘那树上了。”
张爱莲关心了他几句话,就问起敏孜哪里去了。
虎丘已受过提醒,说是衙门里有事务绊住了哥儿,处理完毕了自会来家。
张爱莲按着胸口,倾身盘问:“处理完毕?怎么个完毕法?”
虎丘神色一慌,张爱莲亦没有漏他脸上这一变,于是重拍木椅扶手,动了气,“你倒是听他的话,什么好事坏事都帮他遮掩,他若没有事,你自成了个有功的,他若有了事,你也是听他安排,我也怪不得你。”
“今个你说实话也就罢了,日后我也放你继续和哥儿作伴,你不说实话,我便做那凶狠母大虫,活活打死你!”
虎丘上牙碰下牙,汗水浸面,片语没有,只忙跪下将头磕到了地上。
“好啊,那今个我便以恶仆欺主的名头打死你,元顺,取板子来打,当我面打!”
元顺虽有犹豫,但也只能领吩咐,只是在去取板子条凳时,使家里小厮去使彤雪她们来,虎丘不说,她们不一定不说,虎丘若不知,她们不一定不知,小厮快脚去了,彤雪她们更是跑着来了,来时板子正打得噼啪作响,琼花不知发生了何时,甩了彤雪就过去推打板子的两个小厮,又趴在虎丘身上,哭问夫人为何要打人。
青竹拘手上前将前因后果告知,又问两个小大姐可知晓哥儿的去向,若知晓,便说出来,也免了虎丘受苦,“夫人一向明理,你好生想,这十几年,她可做过一回凶恶主子?虎丘咬死不回话,她为人母,怎能不心焦?”
“可虎丘许是不晓得……”
“琼花姑娘是把人都当不如自个的傻子么?”
琼花被架开,板子随即又落下,只见虎丘不得挣侧,喘气如牛,汗如雨下,圆目瞪出,见琼花哭得厉害,他粗声粗气喊不妨事,就是再来三回,他也挨得住。
可这回板子打得可与打琼花的不一样,毕竟是行行出状元,打板子也论功夫深浅,若只想你吃点皮肉苦头,就轻抬轻放,若想你再也起不来,便筋骨寸断。
彤雪琼花知拦不住,只一味朝张爱莲磕头。
头顶一道霹雳雷声,阴云压顶,狂风大作
连岫声独自进院,于张爱莲面前跪下又磕过头后,将连酲去向告知,张爱莲随即便使元顺那头对虎丘住了手,与连酲以为不同,张爱莲反应并不剧烈,她问了几句敏孜在狱里可受苦了的话,就要使青竹来与她换衣裳,她要入宫。
“母亲,先不要急。”连岫声垂着眼,慢条斯理道:“此人加害三哥,还不知目的究竟,您便是入宫求得太后今上,放了三哥出来,此人却依旧不明身份,难保日后不再出手,您能求得一回两回,是因着您与宫里的情分,只情分该多谈少用才是。”
张爱莲闭了闭眼,流下泪来,好半晌换一口气儿才得以说出话来,“我儿命苦,好生苦也。”
连岫声不受影响,“母亲好生休息,此事交由孩儿便是。”
每每此时,张爱莲便恨自身可惜是一个女子,有才施不的,有仇报不的,未家人时靠着父亲,嫁了人又靠丈夫、儿子,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看着办,若有母亲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便是。”
连岫声走后,张爱莲吩咐元顺抬虎丘回蓬莱阁,与他上好的金疮药用,眼见夜已深,她又不顾小厮老妈子的阻拦,使人备车轿,赶去了诏狱。
这不是她第一回来,却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锦衣卫衙门由太祖设立,到的先帝手中,虽离国器甚远,却还是办成了不少好事大事,后交由李皎掌管了两年,成了难得的荣誉衙门,今非昔比,张爱莲踏足诏狱,只觉阴风阵阵,阴司地狱一般。
连酲正捧着话本读呢,听的一声叫唤,校尉举着火把让开,他抬头就看见了张爱莲。
“母亲!”连酲大惊,忙起身,“更深露重,母亲你怎来了?”
张爱莲一袭华服裙袍都蹭了灰,她却不管不顾踏入牢房,抓着孩儿手臂上下察看,“我儿受苦了。”
“母亲,六弟与我送来了不少物事,我好着呢,你无需担心。”连酲用手背拭了她脸上眼泪,心中也酸酸的。
“好端端的,到底是谁要害我儿?”张爱莲咬牙切齿。
连酲也很配合,“岂有此理!”
张爱莲气笑出来,“进了诏狱,哪个不是揭了层皮才能出得去,你还有心思逗人玩笑?”
“一夫荷戟,万夫趑趄。”连酲正色,道:“以正大立心,以光明行事,母亲,孩儿不怕。”
张爱莲用手帕与他擦脸,“你怕与不怕,母亲都愿你少些苦辛。”
连酲使他看牢房里一应布置,“哪里苦了?”
张爱莲不止看,她绕开连酲,走到床褥那边仔细查看,又摸又翻,床褥的料子好,是极品紫花布,她拆了边角看里头的棉花,捻一撮到手中,认出是木棉花的花絮,亦非凡品,不由得回头对连酲说:“六哥儿待你看来是真心。”
“他待我自是真心,孩儿待他亦是。”
张爱莲点点头,“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们既都真心相待,那母亲待他,自也如待你一般。”
第69章 第六十九回
又说了会儿话,连酲牢房里就又多了一只大毡包,便也是生活起居用的一应物事,只是妈妈考虑得总是周到些,还与孩儿带了恭桶来。
她地位不凡,凡事不用亲自动手,丫鬟进不来,遂将诏狱里校尉支使得团团转,便是墙壁地面都被清扫一新,又拉一屏风进来,隔出了个清净睡觉地儿,临到不得不走时,她见连酲头发乱糟,拿了梳子来与他重新束了头发,拔了自个头上一枚金簪插入了手下发髻之中。
“孩儿身陷囹圄,对外面人少些担心,母亲体弱却不心弱,日后凡好事坏事都不可瞒着母亲。”
出了诏狱,在连酲看不见的地方,张爱莲散了轿子里一大箱银锭子与诏狱上下校尉长官。
玉轮低坠,疏林里群鸟回巢,村坊间人声初定。
古道有马踏起飞尘,断岸边湖惊起暗涌,横扫密密杈桠如帘,席卷层层雾雨如幕。
但见两匹高头大马从林子里飞跃而出,径直进了一片稀疏房屋,油灯零星,鸡叫犬吠,马上两人双双下马,牵马步行。待到一处修葺宅院之外,仰头看两只窑瓷好灯笼,各大写一个吴字,门上两门神,左神荼,右郁垒,披甲悬剑,须发怒张。
连叩三声门,才有人从里面将门拉开,一手撑伞一手压门栓,探头出来问:“何人这半夜里登门?”
门外一白面郎君头戴斗笠,挥手一道厉响,门子手上伞被一挑就飞了出去,那棍棒如有千斤重般压在门子肩上,不等他作反应,就见对方后头走将出来第二人,穿一身鸦青白鹤起舞纹的道袍外披圆领官绯色纱褶儿褡护,头戴大帽,坠血红帽珠,这郎君俨然端方如玉,如雨后新竹,门子便是不被白棒压着,身子也难对着来人直起来了。
“因有不可不问询你家老爷之事,深夜突然到访,望乞谅情。”连岫声又说了一句进财休要无礼,使门子进去通传。
进财收了白棒,摘下斗笠,“你只消告你家老爷,工部侍郎大人来访便是。”
门子一听是工部的大人,忙作揖见礼,回去传与了吴家老爷话,不多时,一左右不过三十五岁的青年官人出来相迎,“小的吴萩,见过老先生,老先生缘何来此,恕我怠慢,有失祗迎,快快请进。”
当时几人进了宅院,但见院中也是奇花异草,雕梁画柱,上来的茶是明前上好芽茶,用的茶碗是龙泉窑的梅子青瓷,连岫声扫一眼厅内题字屏画,笑赞了句吴师傅好品味。
主宾分坐,吴萩说:“不全是真品,手艺人自作了逗个趣儿罢了。”又问老先生来访所为何事。
连岫声摘下腰上佩刀,放与茶碗近侧,偏头看吴萩,“吴师傅与我三哥制的这把好刀,我瞧着喜欢,就从我三哥那里抢了来,为免伤我与三哥兄弟感情,可劳来打上一模一样的一把?”
吴萩连连摇头,推辞说:“小的虽为工匠,专作敲敲打打的铜铁功夫,可老先生要小的打一把一模一样的刀出来,怕是为难了。”
“吴师傅好手艺,”连岫声抚摸着刀鞘,“倒是可惜。”
吴萩问甚么可惜,话音且落,那进财白棒又是一拨,案上茶汤尽泼在他脸上,吴萩捂脸喊叫,有家丁小厮携刀仗冲进堂内来,不等动手,皆被进财几棒打飞到院里去,唯吴萩是那清贵客人对付。
但见连岫声立身同时,三哥佩刀已出了鞘,他持刀一脚踩翻吴萩与他坐下交椅,吴萩倒地就是肋骨断裂,连连哀呼大人饶命,连岫声面容淡然,挑了他一手手筋又挑一手脚筋,后将刀尖抵在吴萩心窝窝,垂眼再问:“这刀,可能再制把一模一样的?”
吴萩忙点头说能,连岫声又问即是能制,那此刀岂非并非独一无二?
吴萩已意识连岫声来意,心如明镜,答说:“月前衙门里总旗孟良成曾使小的打一把和连镇抚使大人佩刀一模一样的出来,不走公账,私底下与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小的便多问了句,孟总旗只使我管好嘴,莫要声张,别的就没有了。”
连岫声喜怒不现,只又挑了他另一边手筋,“孟总旗?孟指挥使的内侄?你与孟家做了多少年事?”
“老先生这话说得小的冤枉,小的是衙门里工匠,自只为锦衣卫衙门做事,没的为谁家里做事的,若孟总旗不是衙门的,与我一千两银子我也不肯干的哩!”吴萩叫道。
连岫声挑了他仅剩脚筋,“既是公事,何以私底下收银钱?你锦衣卫衙门里匠人我工部依律也是管得,我这便让你和孟家数笔银钱往来过过今上的目,如何?”
吴萩再也不敢抵赖,“老先生明鉴,孟家只托小的做事,再酬谢于小的,并无逾矩犯法呀!”
连岫声问究竟做了何事,吴萩又答不上来了。
“不妨,尔等不过小卒,要紧大事许不得,只是也少不得。”连岫声动了手腕,刀尖指在吴萩心窝,便是没再与说话机会,刀尖就没入了吴萩胸膛,红艳艳热血喷溅出来,染了他衣裳,又淹了他七窍,连岫声看他乱蹬,刀锋左右一撇,戳出断开肋骨骨缘,连岫声弯下腰,从他胸内拎出一套好心肺,转头走到堂内大桌前,把心肺往桌上灯罩一拍,便是:高堂明烛十分圆满,午夜遭厄一室新魂。
吴家不单吴萩一个,他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父,虽不能动,却也耳聪目明,听屋外动静,就喊睡在床脚的小厮出去看,不等小厮起来,房门就开了,来人拎着新旋下来的一个人头,漠然朝老者头上一丢。
老者认出是自己个孩儿,老泪纵横,咒天骂地,趁他弓背哭儿好时候,进财跳上床,跨他床头,从后劈开他皮骨,同样掏一副热乎乎心肺肝肠出来。
走时,进财从怀里拿一枚金印,将“一溥周流”四字,打于老者面皮上-
乌云遮月,细雨掩路,三市六街,不见丝痕。
少时,一打烊酒楼里,一行锦袍官人勾肩搭背,吆喝出来,着绿衣戴东坡巾的回身指着酒楼大骂与你脸不要,明个就来封了你这破烂酒楼,酒汉不可惊,醉言不可听,无人理睬后,一伙人唱唱闹闹,推推搡搡,行于大街上,更夫见了他们脸面牙牌,也不敢过去提醒是宵禁时候。
酒喝得肚热,六七人也没个要打道回府的心思,赶了身后车轿小厮,奔去赵堂子胡同。
堂子胡同,非正经胡同也,乃是妓女揽客过活、小倌安家居所、嫖客来往交错之地,而赵堂子胡同又不同于其他堂子胡同,这胡同里都是风月名妓在此安置,不迎来送往,只与知己品香点茶,吟诗作对,非名士名人人,恕不接待。
到了地方,他们寻到名妓明漱的住所,先是拆了门上挂屏,解了几只求访者的香囊,再将门首下月季倒拔,通通踮脚掷入门内,叉腰喊话:“明漱淫妇,与你一刻钟,速速装点出来接吾等进去叙话吃茶!”
“不识相的歪剌骨!”
里头很快就传来丫鬟叫骂,“不死心的一伙强盗,不快点走开,好心明日我告你们一状子,没廉耻的行货子,倒路死的猪狗,快些滚!”
一群哥们被骂了反倒越发来了精神,你踩我我踩你就要往院里翻去。
闹得正欢,其中一人忽见平日最爱调戏的孟良成不在其列,就张望找寻,见对方抱臂靠于几步之外的院墙,就问何不一起玩耍,孟良成摇头,“见得仙子,再见凡品,索然无味矣。”
“哦?仙子?何许人物?说来与哥几个也品味品味。”几人将孟良成一围,细细盘问。
“不是甚么大人物,但你们该是都晓得他名姓,此人唤连酲,连家三郎,锦衣卫衙门的连镇抚使。”孟良成说完,砸砸嘴巴,“平日少见他,只觉难怪为济福郡主家小郎,只可远观,白日里奉命去拿他入诏狱,便是香汗淋漓,身娇体软,如一手就能握在掌心里的小莺儿,至此念念不忘。”
听话的其中一人冷哼一声说:“当是甚么了不得人物,原是没根基的连家,若没了连岫声,连家便是满门没出豁废物,一空心花瓶,也难为孟兄惦记。”
“欸,曾兄此言不对,连家虽是涎脸脓包,可却个个顶好皮囊,孟兄说的这连酲,你定是没亲眼见过,那可真真是西施在世观音下凡,他日若连家败落,他不定能落进教坊司,那我等就是一掷千金也要去换他一宵。”又一人道。
这姓曾的再听不下去,作揖作别,甩袖走了。
剩下几人,越说越放浪形骸起来,便是胆子也跟着壮了,说孟良成总归是手中权力方便,他们何不趁此好机会将那娇美哥儿捆出来好生弄上一番,谅这种门第的郎君也不敢拿自己吃了暗亏的话四处摆说。
几人都已是心头火热难挡,正要整装往锦衣卫衙门去,一转头,就见赵堂子胡同的尽头立着两人,长挑身材,不打伞,都戴帽。
孟良成做总旗的,当即觉察不对,酒醒大半,掉头就跑,其他人虽不明就里,可下意识也跟着姓孟的跑。
进财持棍几步踩上院墙,便是一眨眼就撵上他们,随手捻起一块碎瓦,往落于最后之人颈前一抹。
死了人,刚还谈笑风生的脑袋砰一声砸落他们身前道路,这下是身体如楼倒塌,冷汗如雨四下,脸面几经多变化,就剩口中呜呜哇哇。
进财一棍直捣一人咽喉,手腕一转,棍头一搅,这人如灯笼离杆,撞于围墙,骨架具散,血流一滩。
杀人如砍菜,几人一茬茬倒下,后剩孟良成一人,以三脚猫功夫挡了进财几下,却被两棍抽碎膝盖。
孟良成跪倒在地,屎尿具下,什么求饶的话都说出了口,进财立身于一旁不语,只待连岫声走将上前,使孟良成神魂俱裂,“你怎会在此?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以如此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连岫声帽檐下玉面无甚神情,只拔刀出鞘时,寒光自眸中一闪,照亮翻腾戾色。
不过少年尔的小连大人,日间是好个良臣,夜里竟如鬼似魂,纵是荆棘缠身,仍是死守春神,罢了,他一言不发,只双手持刀柄,刀锋朝下,自孟良成喉心一插到腹,便是鲜血喷入掌心,溅上下颌,他也依旧淡然处之。
待还未拔刀,孟良成身子还未倒下,连岫声自袖中取出一个人章印,盖于孟良成右脸——毫末之木。
又过少时,明漱丫鬟听胡同里没了动静,就抬起门栓,开门预备查看,门首前确是四下无人,亦是一团糟乱,她恶骂了几句,见远处趴伏着那起子人,心下恼怒,便冲过去打算踢上几脚出气。
这不过去不要紧,这一过去,她便见着墙上挂整整齐齐一排脑袋,个个双目圆凳,此间,还有一人是跪姿,以竹竿入体稳住身子,颈中所移栽之物正是名妓门前那一丛月季,花开红簇簇,甚是好看。
丫鬟捧脸大叫一声,登时昏厥倒地-
细雨连绵不断,连酲却一无所知,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床褥里看话本,这方天地无人管他,偶尔竟比家中还快活。
“镇抚使,有人来看你了。”白日那校尉又来了,连酲多问句他名姓,姓魏,全名魏小玉,连酲又问怎的白日你值班,夜里又你值班,魏小玉只勉强笑笑,并不作答。
“看书为何不起来看,躺着是什么体统?”有男声传来,连酲连滚带爬,把话本收了,起身朝人作揖,喊了声大哥。
“大哥怎也知晓我被困于此?”连酲惊讶,连岫声在家里搞什么鸡脖,他妈知道就算了,怎么连葑也知道了?
连葑使校尉开了门,走将牢房里,蹲地打开手中食盒儿,拿出一屉格屉格的美口食物来,“是二娘庄子上的老母鸭子,特捉了来炖与你吃,你先吃着,我话慢慢说。”
连酲捧起碗,拣起筷子,苦着脸,“大哥,二娘都肯让鸭子与我吃,这莫不是断头饭罢?”
连葑难得厉色低喝人,“口中胡沁甚么?”
连酲马上知错,大喝一口汤,“宣!”
连葑不懂他这话,但见弟弟知了错,他也就不再追究,只端其余小菜与他夹着吃,口中说话,“日间母亲就将此事告了父亲,父亲召了家里人说话,都没瞒着,你心中也不要见怪,母亲要看顾宋御史夫妻丧仪,她与六弟二人怎生扛的住?”
“五妹妹七妹妹担心你得紧,抱头哭了好一会,我走时五妹妹还追出来要和我一起来,可她女儿家不方便,我百般劝了她回去。”
“你大嫂嫂也与家中写了书信去,二弟妹晚膳没用就坐轿子往娘家去了,家中都在帮你活动着,你万不用怕的,噢,三娘这回也往家里去了信,她平时少不管家里人事务的,这回是真稀奇。”
连酲啃着鸭腿,点头如捣蒜,“大哥家去后,帮我谢过各位娘和家中兄弟姐妹,也使他们无须忧心。”
“你遭人陷害,还不知此人目的为何,他若没得手,怕是轻易不得使计放你见天日,你在这腌臜地界,万万要保全自己个。”连葑看三弟没心没肺的样儿,抬手摸了摸他后脑勺,心中悲情难抑,好端端就落下泪来。
他正用衣袖拭着,魏小玉就又领了个人来,原是二哥连英,连酲愣住,“二哥你怎也来了?”
连葑说:“你二哥与我一道过来的,只他读书人怕这阎罗衙门,犹犹豫豫大半晌才敢进来。”
“三弟可知为兄辛苦。”连英走将进来,拎一毡包放于连酲脚边,连酲兴致勃勃打开,好一堆笔墨纸砚,真是使人倒进胃口啊!
连英看出他嫌弃,便说:“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为兄亦是为你好。”
时辰已晚得不能再晚,三兄弟盘坐席上说了好一阵话后,连葑收拾碗筷食盒儿,与连英携手作别,连酲巴巴看他们走得人影不见,叹口气,穿书没别的甚么好处,就是让他有个还算不错的家。
车马缓缓,雨势湍湍,小厮举了伞先下地接两个哥儿,连葑连英刚下了马车,就见近处走来两匹浑身湿透的骏马来,马上两人皆是识得的。
连岫声下马,将缰绳交与进财牵去,他则快步走到两位哥哥跟前见礼,“大哥,二哥。”
少年郎帽檐上,雨水成帘,连葑是长兄,见他不爱惜身子不免得沉下面容,可正当他要开口训话时,却见湿哒哒血水自对方衣摆靴履底下流出,他哑然半晌,脸色骤变,“你这是出了何事?何人伤了你?!”
连岫声再次作揖,恭顺道:“大哥二哥勿惊怪,是露夜来家,遇几条野狗拦路,宰时沾的罢了。”
第70章 第七十回
当夜雨水未断,风乱吹宋家门口白幔,连府满门把郎君苦盼,亦有小人不眠不休,千算万算。
堂子胡同里灯火通明,灯烛火把把雨夜照耀得恍若白昼,两边题满山水字画的墙壁已被溅上无数鲜血,因是老胡同,多有斑驳裂痕,雨水也冲刷不掉,因死的六人都是官宦家庭的郎君,于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大理寺卿、锦衣卫衙门等部门悉数到了场,头一个被拿来问的就是明漱丫鬟。
“可有听见什么打斗声?”
“未曾听见,只知他们走远了,我当他们离开了才开门出来看。”丫鬟在之前晕了过去,被灌了好几碗药才醒将来,这会亦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夜里可见有生人在此徘徊逗留?”
“不曾。”
还没问几句话,就听一声长吁,众人回过头来,原是一架车轿急急进来,没等马夫放板凳使人好下地,马车帘子就被一把掀开,一白皮美髯的中年男子跳下了马车,虽是一身便服,却亦是锦绣华服,他推开小厮递来的伞,大步朝现场走来。
“我儿在哪里?是谁杀了我儿?!”他一路奔来,有一校尉掀开地上一面白布与这鸿胪寺少卿看板子上尸首,“陈大人,节哀。”
男子见日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儿,如今脑袋身体分家,顿时双腿如面条发软抖颤,两个小厮从旁搀扶,连句完整话也说不出了。
后又是两个死者的家属赶来认尸,一个是詹事府府丞,一个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亦是哀啕遍地,哭天喊地,一群人看着,心中好不可怜他们也。
再是两名仵作到了,他们将白布全掀了开,一人作文字记录,一人查验尸身伤口,在这过程中,又两名死者家里人赶到,因不能扰了仵作,只捂嘴在后头哭,几个部门老爷则在旁由几人撑着伞低声商讨这等恶劣大案要如何处置才好。
“有一人乃是孟指挥使内侄,此人可是个魔头,又颇得今上器重,若与不出个他满意的交代,按他心性,我等怕过不了明年京察。”
“大理寺的左卿是连家老爷,连家在今上跟前亦是得脸,不如使人去叫他来,只说案情紧急严重,要老先生来查办。”
“连大人为人油滑如泥鳅,胆小如硕鼠,你若说紧急严重,他反而不得来,只会推说大理寺查办甚么案子,待你等查完他放来复审便可。”
“卢大人,”一老爷朝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也是卢贞父亲作揖,“你与宫中秉笔崔太监颇有交情,何不修书一封,使他来瞧?”
卢青岩沉声说不可,“我等不如合写一奏本,直接呈与今上,此等大案,我等已是做不的主了。”
待他们几人推三阻四一阵,总算寻出个办法来后,仵作过来回话:
“六名死者,有一名死因是割脉放血,不属刃伤,似瓦片之物?有四名死因是刺胸,竟是棍棒之类所致,最后一名,虽能见颈下伤口,此伤却非他致命伤,他的死因是生前枭首,其余五人都是死后被砍了脑袋。”
“小的还发现,嫌犯杀害最后一人所使用的刃器,与小的日前在诏狱里所查验的一具尸体上的刃伤,出自同一种刃器。”
其余三位官员还未反应过来,卢青岩却是知晓仵作所言何事何人,锦衣卫衙门虽是秘密拿人,可他五城兵马司也不是吃闲饭的,他知对方所指的是被连家那三郎暗杀的校尉,于是走将上前,低声问:“你所指刃器,可是连家三郎所持?”
仵作说正是。
“放屁!”卢青岩大喝,“连家三郎昨日就被关入了诏狱,如何又出来杀得了人?再者,这几人哪个单使一个都能降服他,他如何以一人残杀六人?”
仵作忙说:“老先生莫急,小的并非意指凶手是同一人。”
“卢大人先消气,且看那小郎脸上是否有章印?仵作也可一同查验了?”有大人老爷负手走过去。
仵作跟过去,说:“小的亦查验过,此印乃是生前所盖,虽已作了记录,却不知这是小郎们顽皮自己个印的还是凶手所印。”
卢青岩大步过去,蹲下来仔细一瞧,便是面色大变,冷汗直流,魂飞魄散。
“卢大人,你可当心!”有人来扶,问他这是怎的了。
“毫末之木,毫末之木啊!”卢青岩忽而大喊大叫,歇斯底里,似是大笑又似是大哭。
待一众人围将过去将他按下劝慰安抚,他才状若疯癫地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此印非常人之印,而是先朝蔡阁老之私印!”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惊惧交加,忽而,神京上空一声霹雳,万家门户骤亮骤暗,便是道道暗流席卷如鲲鱼在搅,层层雨云汇聚如潜龙狂啸。
少时,又有人来报卢青岩,古道有村,衙门一匠人,惨被屠了满门。
有老爷先是细问,来报的人回说:
晨间,有挑菜去城里卖的老汉自吴家门口过路,见门敞着,嘿哟朝里唤了声,没听见吱声,侧起身子,用扁担一头去将门彻底顶开,登时,老汉就被门内景象吓得两筐菜都顾不上挑起,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死人了。
死的是锦衣卫衙门里的工匠,手艺活在神京闻名,先帝在时,吴家老太爷就深谙打铁造器工艺,到吴萩已是第三代,因是衙门老人,又得过先帝赞誉,于是里长使人快驴来报案。
卢青岩抓住他,问:“可有死者脸上有章印?”
那人一愣,“老先生又未去瞧,怎的知晓吴家老太爷脸上有印?”
又一大人从卢青岩身后冒出,“章印可是毫末之木四字?”
那人回话,“并非毫末之木,是一溥周流。”
其余多人不知这又是何意,就问卢青岩,“卢大人,这可亦是逆党?”
卢青岩闭了闭眼,心乱如麻,“这我就不晓得了。”
“既与逆党有关,还是速速呈上奏本为好。”-
卯时,近卫鸣鞭,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持笏板进奉天门,分列东西,一拜三叩首,露天请奏。
但见一人不顾奏事要领顺序,不管不顾出了列,到御前跪下,声亮如洪钟,“臣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为先朝蔡氏之逆党重出水面一事请奏!”
皇帝在椅上本漫不经心,闻听蔡氏逆党,忽而汗毛森立,他骤然起身,头上翼善冠几欲不稳,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开口,“细细说来与朕听。”
卢青岩先是将堂子胡同一案说出,再禀古道吴家灭门一案,后提锦衣卫衙门镇抚使连酲因杀人入狱,他道:“仵作查验得出,三处现场的死者均为同一种刃器所致,依臣之见,逆党先是托吴家锻造与连镇抚使所使相同佩刀,后借刀杀人,栽赃连镇抚使,一旦连镇抚使身陷囹圄,济福郡主体弱多年,必定难扛这关,连家顿失皇家之力!”
“接着,逆党再灭吴家满门,以防锻刀之事泄露,却在撤手时与吴家老太爷脸上印下连大人私印,意图再次栽赃。”
“后接连屠杀六名官宦之子,便更是挑衅今上与朝廷!”
皇帝听后,扶椅缓缓坐下,“容朕想一想。”
满朝文武此时都已噤声少息,涉及逆党,他们便是一句话不敢说,一个字不敢言。
唯一人走将上前,原是孟冲,孟指挥使,他见礼后侧身对卢青岩冷嗤道:“卢大人好了不得的计谋,连镇抚使恼怒下属违逆怒而杀人,其父恼衙门工匠不袒护也杀人,杀人便罢,更是盖下私印藐视大尧律法……”
“好你个孟冲!”有人厉声发问,“你有何证据证明我父亲与三弟杀人?莫说我父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是我三弟,连只鸡都舍不得杀了,何以能杀一个大活人?!”
卢青岩只回以孟冲同样一个冷嗤,说:“那你又对你家内侄与一伙小友被残杀一事有何见解?亦是连家人作的?”
“许是连家与逆党勾结,里应外合。”孟冲淡淡道。
刚刚还在班内的太常寺少卿再也忍将不住,他扶着乌纱帽抱着笏板小跑上前,用笏板指着孟冲,大声责问:“我连家一心为君全心为民,当年亦是有铲除逆党之大功劳,如今门庭正盛,何以要与逆党勾结?”
孟冲转身看着连葑,便是双眼尽是尸山血海,盯得连葑这个读书人后背如有厉鬼在看,他道:“饶是你三弟无辜,我内侄与他小友亦是天看天收,吴家老太爷脸上是你父亲私印,你该如何陈情与他?”
连葑答不出话来,只卢青岩仍旧力争,“难不成孟指挥使每每杀人,都要留一个自己个的私印彰显是何人所杀不成?”
“连家得势猖狂,我做不得,连大人不定做不得。”
“孟指挥使这便是无理取闹了,”又有刑部侍郎出班说话,“依臣之见,此事许是孟指挥使所作,今上您但听臣与您一一辨析,这孟指挥使看连镇抚使节节高升,于是担心危其地位,于是意图陷害,他乃衙门最高长官,使工匠作把与他人一样的刀剑出来亦是便宜,这便陷害连镇抚使成功。”
“这之后嘛,自然是灭吴家满门,堵塞言路,再盖上仿连大人所持有私印,将杀人之事推与连大人,而后,在家去途中,撞见内侄与一群小伴从堂子胡同胡闹出来,便是恨铁不成钢,一一杀咯!孟指挥使,你以为我说得——”
孟冲听这胡言越是无边无尽,气恼不已,使笏板朝刑部侍郎丢去,刑部侍郎头一偏,扶正乌纱帽,“作何打人?!”
皇帝在上,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亦是懒得理睬,只在他们快要纠缠着打将起来时,问:“连溥,你如何看啊?”
一直未曾出来说话的连溥从班里出来,他小步快步挪上前,作礼后说:“臣,没有杀人。”
“你家三郎也没有杀人?”
“他不敢。”
皇帝撑着脑袋,继续说:“可杀人刃器确是他的佩刀无疑。”
“我儿至今仍在狱中,如何跑得出来杀人?”连葑急道。
“许是他买凶?”孟冲怀疑道。
“孟指挥使慎言。”一道清润嗓音不疾不徐从后传来,众人回首看,便是工部侍郎连岫声,连家六郎也出来说话了,他挽着笏板,款步上前,一肘挤走孟冲,立身中央。
连岫声已又是一身光风霁月,他说话时,皇帝没再满脸不奈烦,听得仔细了些。
“连镇抚使入狱本是因刃器作证物,在案件嫌疑还未洗脱时,他何以又买凶使同样刃器又去屠杀数人?这是何道理?”连岫声淡淡扫一眼孟冲,风轻云淡。
孟冲依旧不理,“你父亲私印现身于吴家,你又如何诡辩?”
“我父亲此人私印颇丰,总有八十枚之多,他却从不曾盖印与任何字帖书画,因他本性谦卑,总觉品格不够,担心污了字画,字画尚且得他爱护,更何况人?”连岫声双手轻拘着笏板,淡淡一笑,“不过孟指挥使与我家向来无甚走动,自是不知的了,不如你今个就在此拜我父做干爹,日后也便能少闹笑话。”
“你……”孟冲意欲上前,被近侧班内官员拽住。
把孟冲气倒了,连岫声才正了面色,与皇帝说:“望今上明鉴,我连家满门忠孝,今日我父兄却与逆党平白生了关联,此乃逆党对当年连家报君怀恨在心,意图报复。”
“卢大人方才所言,更是不无道理,吴家工匠曾为先帝所赞,寻常百姓官员如何支使得动,即是能支使,又如何得知家兄佩刀乃出自他手?便多半是锦衣卫衙门内长官,臣以为,此事总为孟指挥使之疏忽渎职。”
皇帝思索着,又是良久不言,底下文武百官亦更是沉默欲绝,孟冲只嘴角略显讥讽,连岫声还是太年轻,太轻狂,以为三言两语,能查办得了堂堂指挥使。
便又是好些时刻过去,皇帝才轻咳一声,疲惫道:“传朕口谕,孟冲职降一级,放连酲出诏狱,另外,连酲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