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伸出手, 指着吴谦元和刘氏,微微颤抖:“好一个户部侍郎!好一个贤良淑德!好一个道貌岸然!”


    “贪污已是重罪,为掩盖罪行, 竟灭绝人性, 买凶嫁祸!你们简直视国法为无物, 视人命如草芥!”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萧旭愤愤地甩了甩衣袖, 音量提高。


    “来人, 传朕旨意!”


    “户部侍郎吴谦元, 及其妻刘氏,贪墨财物,勾结奸商,雇凶杀人,嫁祸于人,致钱永富一家十六口人惨死,罪大恶极, 天理难容!”


    “着即刻褫夺吴谦元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秋后凌迟处死, 以儆效尤!”


    “刘氏与其同罪, 绞立决!抄没家产,夷其三族!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


    圣旨响彻金銮殿, 众臣心中一惊。


    侍卫将鬼哭狼嚎的吴谦元和撒泼咒骂的刘氏拖走, 金銮殿上, 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以及无数官员惊魂未定、冷汗涔涔的面孔。


    此案已结,李令曦走出大殿, 准备回灵犀阁。


    沈钧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欲言又止,眉宇间凝结着复杂的情绪:“大人,这一案…终于是了结了…”


    李令曦停下脚步,幽深清澈的黑眸盯着沈钧,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波澜。


    沈钧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语带自责与愧疚地说:“若不是大人明察秋毫,我差点就成了那吴谦元的帮凶!当日,我沉浸在破案的喜悦中,忘乎所以,差点酿成大错……”


    “身为刑部侍郎,却此轻信自大,我、我实在愧对这身官袍,愧对那些枉死的百姓!”


    说着,沈钧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份自责并非作伪,而是经历巨大心理冲击后,对自身职责与能力的深刻反省。


    他引以为傲的“铁证如山”,在李令曦的“铁口神断”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漏洞百出。


    如果不是李令曦坚持求证,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怕是会永远沉入黑暗。


    “沈大人,你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良知未泯,心有追求。”


    李令曦的声音清泠,如山涧溪水,淌过沈钧心底。


    “此案大白,并非本座一人之功。是天理昭昭,是冤魂不屈,亦是沈大人的信任与支持。”


    “本座所为,乃玄门中人本分——洞察幽微,沟通天地,明辨是非,祛邪扶正。”


    “此乃吾辈修行之道,亦是职责所在。”


    李令曦背向沈钧,微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有光透过来,呈现温暖的淡金色。


    她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屋宇,似乎望到了青天深处。


    “沈大人,‘青天白日’之誉,并非靠破获多少起惊天大案,而在于是否能让每一起冤屈都得以昭雪,让每一个前来求告的人,无论贵贱,都能感受到公平和正义的存在。”


    “明镜高悬,不如心境澄明。手握权柄,更要慎之又慎。堂上一签落下,便决定了一人之性命,一家之悲欢。”


    她转过身来看向沈钧:“经此一事,沈大人当感知到,这世上之恶,有形有质易察,无形无相难防。


    执掌刑狱者,不仅要能缉凶除恶,更应当洞察人心之黑暗,抵御欲望之诱惑,守护律法之严正。此心不改,此志不移,方为真正的‘青天’。”


    沈钧看着李令曦,心里涌现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眼中的迷茫、愧疚渐渐褪去,涌现出反思与坚定。


    他挺直了腰板,对李令曦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大人金玉良言,振聋发聩!沈钧今日……受教了!”


    “日后,必将大人所言刻于心,践于行!”


    李令曦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大人有此心此志,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愿大人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她转身走下台阶。


    远处,山岚渐起,暮色四合。


    初春时节,风中还残留着未尽的寒意。


    灵犀阁内,雪芽一大早在厨房里忙碌,给李令曦准备路上携带的吃食。


    李令曦正在衣柜中挑选衣服,打包行囊。


    桌案上放着龟甲和几枚铜钱,临行前,她为南下之行起了一卦。


    卦象模糊,如同笼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


    天机混沌,指向扬州府,却无法探知具体方位,具体人形。


    如同雾里看花,难觅踪迹。


    “命格遮蔽,高人手段……”李令曦低声自语,清澈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能让她都难以勘破的遮蔽之术,想必施术者的道行必定深不可测,且用意深远。


    她将龟甲和铜板收好,放在行李中,心中已定。


    无论如何,此次扬州之行是不可避免的了,真龙天子流落民间二十余载,身负国运,一定要找回来。


    与此同时,京郊,皇家庵堂——净心庵。


    山幽鸟鸣,青灯古佛,晨钟暮鼓。


    本是清心寡欲,修身修性的地方,却关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偏殿的厢房内,福荣公主萧婵烦躁地将手中的一本佛经摔在地上。


    她身着粗糙的灰色尼袍,却掩盖不了天生的艳丽姿容。


    此刻,她那张俏丽的脸上满是不耐与怨怼。


    “这什么破地方,连胭脂水粉也不让用,粗茶淡饭,木头床板,每天念不完的经文,敲不完的木鱼,真是要把本公主闷死了!”


    她坐在简陋的梳妆桌前,看着模糊铜镜中自己的素颜粗服,嫌恶地扯了扯宽大的灰袍。


    被派来和公主一起清修的宫女琥珀,对公主的脾性了如指掌,静静地待着一旁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琥珀,死丫头,你还愣在那干什么?”萧婵眼睛余光扫过,柳眉倒竖。


    “还不过来给本宫梳头!”


    琥珀连忙应道:“是,公主,奴婢这就来。”


    “梳个好看点的,别整天弄得跟这里的真尼姑似的!”


    琥珀走过来,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起来。


    萧婵看着镜子,越看越生气:“哼,皇兄真是狠心!不就是找点乐子吗?那些个王公贵族家里,哪个没点腌臜事,偏要拿本宫开刀,这破庵,本宫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里滋生了,越来越强烈。


    萧婵眼珠子一转,看向认真梳头的琥珀,嘴角勾起一抹笑。


    “琥珀,想不想……下山去玩玩?”


    琥珀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梳子:“公、公主……您别开玩笑了,要是被主持发现了,会打死奴婢的!”


    “怎么?你连那老尼姑的话都听,就是不听我这个公主的是吧?”


    萧婵冷冷地斜睨了一眼琥珀,“别忘了,谁才是你的正经主子!”


    “奴婢、奴婢不敢!公主息怒!只是…走之前圣上特意交代了…”


    琥珀惶恐地想下跪,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你怕什么?有本宫在,保你无事,你只需帮本宫一个小小的忙……”


    “今夜月圆,主持要静修打坐,不会查人,你在角门那……”


    萧婵一把拽过琥珀,拉近身旁小声吩咐道。


    琥珀吓得脸色都白了,但在萧婵的威逼和利诱下,最终还是颤抖身子着应下了。


    晚点,夜色浓黑如墨,笼罩着寂静的山峦。


    净心庵,后角门处,一个身姿窈窕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正是换上了一身普通女子衣裙的萧婵。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奋和做贼般的紧张,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夜色中的庵堂轮廓。


    “想关住本宫,没门!”


    心里哼着欢快的曲调,萧婵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间小路轻快地走着。


    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下了山,去到镇上,先去找家客栈,舒舒服服沐浴一番,天亮再去寻个热闹的酒楼吃顿好的,听听说书,最好……能邂逅个俊俏郎君解解闷……


    虽是夜晚,但因有朗月高照,倒也不算黑。


    然而,就在走到一处山坳拐角时,萧婵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窣的声响。


    她紧张地停下脚步,就见好几道黑色的身影从两侧的树林中冲了出来,将她围住。


    萧婵睁着惊恐的眸子,发现这几个都穿着深色的劲装,戴着狰狞可怖的面具,一点也看不清长相。


    他们双手带着黑手套,冰冷锐利的武器在月光下闪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萧婵吓得花容失色,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见状,其中头领模样的人一挥手,两个身侧的黑衣人立马上前,冲萧婵而来。


    萧婵知道自己根本跑不脱,于是失声尖叫着,试图逼退对方:


    “大胆!本宫乃当朝福荣公主!你们谁敢放肆,我皇兄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谁知黑衣人跟没听到似的,继续步步逼近。


    萧婵吓软了腿,跌坐在地,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们要干什么?滚开!别碰本宫!”


    领头的男子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呵呵,公主?我们找的就是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两个男子已来到她身前,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掌迅速抓住她瘦弱的肩膀。


    萧婵下意识地想躲避,却根本来不及,那两只手掌力道很大,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将她盯住。


    “拿开你们的脏手!放开本宫!”


    就在她拼命挣扎的时候,一块散发着奇异香味的湿布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唔……”萧婵摇着头,眼中满是害怕。


    她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公主身份,在这群胆大包天的恶徒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意识迅速模糊,在倒下前的最后一秒,她在脑海中无声地喊道:“父皇…母妃…救我……”


    辰时过半。


    灵犀阁大门外响起了略显急促的叩门声。


    李令曦去开门,一位年约五十、衣着朴素的嬷嬷出现在门口,她面容憔悴,眼圈通红,一脸焦急。


    还没等李令曦问,她便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国师大人!求您救命啊!”


    屋内的雪芽听到动静,也来到门前,连忙先把老嬷嬷扶起来:“嬷嬷,你先起来慢慢说。”


    李令曦皱了皱眉,本不欲在临行前再生事端,无奈这老嬷嬷的样子实在可怜,想来也是事态紧急。


    她问道:“找本座何事?”


    老嬷嬷抹着泪,哽咽地回道:“老奴是伺候先帝宁嫔娘娘的旧人,宁嫔娘娘与福荣公主的生母丽妃娘娘生前交好,情同姐妹。”


    “丽妃娘娘去得早,宁嫔娘娘一直暗中照拂公主。可昨夜…昨夜净心庵传来消息,公主她…她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感冒and期末,加班较多,状态不太好,脑子要炸了,以后有时间再稍微修一下( ??? ? ??? )


    第32章


    李令曦眉头微蹙:“失踪?”


    “是啊!”老嬷嬷急切地道, “庵中守卫森严,门窗完好无损,公主却不见了人影!主持派人搜遍了庵中及山上, 可毫无公主踪迹。宁嫔娘娘得知消息急火攻心, 病倒了……”


    “公主的性子确实是娇纵了些, 可她本性不坏, 心思单纯直爽, 定是有人要害她。国师大人, 您神通广大,求您看在公主年轻、丽妃娘娘早逝的份上,帮帮公主吧!”


    老嬷嬷说着又要给李令曦跪下。


    想起来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她又从袖中里拿出一个钱袋,里面装着几锭银子还有一些玉镯、簪子、项链等首饰。


    “国师,这些是宁嫔娘娘的积蓄,老奴也凑了一些, 请您一定要帮帮公主!否则,不但公主凶多吉少,宁嫔娘娘恐怕也……”


    李令曦想起前段日子那个因风流韵事而被罚入庵的公主, 心中并无多少好感。


    只是老嬷嬷声泪俱下的恳求, 以及那位未曾谋面的宁嫔娘娘的真心,令她有些动容。


    罢了,且算一算这福荣公主的下落吧。


    李令曦从老嬷嬷的手中取走一锭银子, 淡淡道:“嬷嬷起吧, 跟我进来。”


    走进静室, 李令曦凝神静气,为福荣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公主气息尚存, 但十分微弱,且被一股强大阴冷的邪气死死缠绕。


    目前处境凶险,命悬一线。


    “东南方位,江南一带,邪气缠身……”李令曦睁眼,眼神突然一变。


    扬州!


    公主的方位与她即将前去的位置竟然是一致的,这……绝非巧合。


    一个名字突然跃入她的脑海——“血魔教”!


    罗刹屠夫何刃虽已伏诛,但此人之所以能炼邪功,其背后的邪教势力不容小觑。


    看来,血魔教的余孽在京城受挫,又转移到江南去了,那里可能才是他们的老巢。


    而且他们竟敢劫持皇室公主,不可不谓胆大包天。


    究竟是意欲何为?报复,还是有其他目的……


    想到真天子命格被遮蔽,同样流落扬州,李令曦心中警铃大作——这次的事件恐怕不简单。


    她站起身来:“嬷嬷,本座刚才算出,公主尚在人世但处境凶险,已被歹人掳走前往江南方向。”


    “本座正欲启程南下,会将公主安全救出,你且放心回去吧。”


    老嬷嬷闻言,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事不宜迟,李令曦向雪芽交待了一番,收拾好早已备好的行囊,即刻启程。


    先是快马出城,然后坐船走水路。


    就这样走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抵达扬州城。


    烟花三月下扬州。


    这座江南名城正值春日好时节,杨柳依依,细雨如丝,水雾迷蒙。


    走在青石板上,身旁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运河穿城而过,千帆点点,桨声欸乃,勾勒出一幅美丽繁华的景象。


    李令曦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换上了一身江南女子常见的素雅襦裙,收敛了周身的玄门气息,如同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但她那双清澈冷峻的眼眸,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热闹的东观街上,人群熙攘,店铺林立。


    李令曦在一家街边的茶铺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叫了一壶清茶,一些点心。


    她五感灵敏,周围人的谈话声尽收耳底。


    “听说了吗?西城李员外家的小姐,前几日出门去踏青,就再也没回来!”


    “唉!真是造孽啊……这都第几个了?我家隔壁宋婆子的孙女,才七岁,傍晚在门口玩,做顿饭的功夫就不见了!”


    “可不是嘛,报官也屁用没有!衙门的差人来了好几趟,愣是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对对!还有盐商张老爷新娶的姨娘,还没过门呢,就在花桥上没了踪影,就像被鬼抓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邪门,太邪门了!”


    “你说,这不会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听说那些丢了闺女、孩子的人家,晚上还会听到哭声呢……”


    李令曦吃着点心,喝了口茶,起身丢下银钱,继续前行。


    一路上,类似的街头谈论不绝于耳。


    年轻女子和孩童离奇失踪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迅速传播,人心惶惶。


    官府的告示贴了又贴,悬赏的赏金越来越高,却始终无人揭榜,毫无进展。


    从“拍花子”到“不干净”“撞鬼”,事情在人们的口中越传越邪乎。


    家家户户,有女儿和小孩的,都把门窗关的紧紧的,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的不安。


    李令曦来到一座桥边,收起伞,在河畔的亭中静立闭眼,看似凭栏听雨,实则在用灵觉感知周围的气息。


    瘦西湖畔的某处柳堤、香火清冷的城隍庙、运河边的某个码头,近郊的林中小道……


    当灵觉扫过刚才茶客们提及的几处失踪地点时,李令曦察觉到一股虽微弱却有些熟悉的气息。


    虽被雨水和时间冲淡了不少,但那股混着血腥、腐朽与灵魂痛苦的阴冷死气,与京城罗刹屠夫血案,以及净心庵山中残留的气息是同一种。


    李令曦可以肯定,江南频发的失踪案,就是血魔教的余孽所为。


    突然,李令曦眉头轻微动了一下。


    在运河码头那片区域残留的邪气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独特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了牡丹与茶花的香气,与假太监案发那日,前来兴师问罪的福荣身上的熏香气味一致。


    是公主的气息!


    ————


    扬州城,某处隐秘之地。


    一个位于地下深处的地方,福荣公主萧婵正蜷缩在冰冷的石墙角落。


    她身上的鹅黄色衣裙早已污损破烂,发髻凌乱,脸上也沾了不少污渍,哪里还有半分皇室公主的骄矜?


    萧婵惊恐地望着铁栅栏外发着绿光的诡异火把,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见有人出来,萧婵突然扑倒栏杆前面,用尽力气嘶喊道:“放我出去!你们这些逆贼,本宫是当朝公主!皇兄若是知道了,定会把你们千刀万剐!”


    外面穿着黑袍的教徒们,如同木头一般,对萧婵的咆哮和威胁充耳不闻,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这让萧婵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屈辱。


    她开始变换策略,声音带上了哭腔:“叫你们老大来……本宫、本宫可以给他金银珠宝,还有高官厚禄!他想要什么本宫都可以给,只要你们放了我……”


    无人回应,一片诡异的寂静。


    除了火把燃烧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其他女子的低低啜泣。


    在这样一个幽深漆黑的空间,哭声仿佛鬼魅低语,甚是阴森可怖。


    萧婵扒着栏杆的手无力地滑落,她颓然瘫坐在地,泪水忍不住涌出,冲淡了脸上的污迹。


    她想起了京城的繁华、精美的食物、围绕着她阿谀奉承的人群……甚至想起了净心庵中的粗茶淡饭、念经抄书……


    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甚至是不屑一顾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奢望。


    恐怖如潮水,将她淹没。


    “呜呜……母妃,婵儿好怕……”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痛哭起来。


    娇纵任性的外壳,在绝望的困境中,一点点被剥落。


    ——


    亭中,雨势变小。


    李令曦收回灵觉,望着河面的细小涟漪。


    公主的气息,出现在运河码头区域。在繁华的扬州城,血魔教能如此猖獗地掳掠人口,官府却束手无策……


    若说其中没有蹊跷,她是不信的。


    李令曦撑开油纸伞,转身去寻找下榻之地。


    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见道路斜对面的一家颇为雅致的店铺——“翰墨书肆”。


    书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挂着竹帘,隐约可见里面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认真地擦拭着书架高处的灰尘。


    这时,书肆内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少年闻之立即当下手中物品,动作熟练地走进去。


    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出来,轻声朝内室方向道:“爹,药煎好了,您趁热喝。”


    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又有着几分沉稳。


    李令曦的目光忍不住在男子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男子周身的气息平和,带着淡淡的书墨香气,举止得体,孝心可嘉。


    她心中微微一动,但灵觉扫过,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气运波动或命格异象。


    她垂下眼眸,有些失落。


    那位被高人遮蔽了命格的真龙天子,如同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李令曦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身影汇入茫茫烟雾中。


    她并未察觉,在她转身的刹那,那个端药的男子——肖匀,似乎心有所感地朝外张望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素雅的身影消失在雨帘深处。


    运河码头,来往船只忙碌,是扬州城最繁华喧闹之地。


    号子声、叫卖声、波涛声交织,空气中混合着河水、货物、汗水与鱼腥的气味。


    李令曦站在视野开阔处,搜寻着方才感知到的公主的气息。


    很快,她便锁定了一处区域。


    那是靠近一片废旧仓库的码头边缘,停放的多是一些运送粗重货物的船,人员混杂,管理也相对宽松。


    这里残留的邪气,比其他地方要清晰许多。


    李令曦走近一个半塌的破旧仓库,大门锈迹斑斑,虚掩着一条缝。


    她正欲靠近探查,脚下的青石板突然一松。


    “咔嚓!”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嗖!嗖!嗖!”突然,十几道乌黑锋利的短箭,从门缝和墙角的阴影处倏地射出。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直击李令曦要害。


    李令曦眼神一凛,身形未动,手中的油纸伞迅速旋转展开,伞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叮!叮!叮!”


    淬着毒的短箭被伞全部挡下,似撞上了盾牌,纷纷弹落在地。


    “雕虫小技。”


    李令曦无声地冷哼,并不意外。


    邪气聚集之地,定然有邪教余孽在此活动,那帮阴险毒辣的家伙,惯会四处设置陷阱。


    她不再掩饰,大步向前踏,油纸伞合拢如剑,点在虚掩的大门上。


    “砰!”


    看似腐朽的大门突然向内炸开,碎木屑飞的到处都是。


    仓库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杂物。


    邪气更浓郁了,但没有活人的气息。


    李令曦目光如炬,发现了地面上的拖拽痕迹,角落处还有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斑点。


    她蹲下身子,捻起一点带血的尘土,闭目感应,眼前闪出几个画面:


    几个穿黑衣的人影,拖拽着一个挣扎的、身穿鹅黄衣裙的年轻女子,消失在仓库后门。


    时间……约是一天之前。


    李令曦起身走向后门,后门外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和茂密的芦苇丛。


    线索似乎又断了。


    这时,一小队穿着漕运衙门衣服的差役,在一个头目的带领下,吆五喝六地走了过来。


    “哎!你干什么的?鬼鬼祟祟!”


    头目向李令曦走来,下巴微抬,不客气地问道,一只手还搭在刀把上。


    李令曦平静道:“路过此地,见风景不错,看看。”


    “哼!看看?”头目从鼻孔里冷哼一声,“这里刚刚出过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速速离开!”


    他有些急迫地挥手驱赶,同示意手下进入仓库“检查”。


    那些差役进去后,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下,大声嚷嚷道:“头儿,这儿什么都没有,就一堆破烂。”


    李令曦看着头目的眼睛,便得知他此时很是心虚。


    他们来得“恰到好处”,所谓的检查更是敷衍了事,她心中了然:血魔教在官府,尤其是漕运衙门这个地头蛇系统,果然有眼线。


    难怪血魔教的人能够在码头区肆无忌惮地掳人。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心里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那就是在扬州城中传闻甚多、背景神秘、专门培养高级艺伎“扬州瘦马”的绮园。


    据闻, 绮园的主人出手阔绰,与漕运衙门甚至更高层的官员都交往甚密。


    而一些失踪的年轻女子,最后被目击的地方, 也与这绮园有着若隐若现的关系。


    ——


    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 萧婵被两个带着面具的黑袍教徒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本宫!”


    萧婵惊恐地挣扎大喊, 却徒劳无功。


    没多久, 她被带到地牢中央一个稍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的椅子上, 坐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他脸上带着青面獠牙的金属面具,浑身散发着如毒蛇般阴冷的气息。


    那人的旁边,侍立着一位同样穿着黑袍,身形窈窕,脸上覆盖着轻纱的女子。


    女子只露出了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众人都称她为“圣女”。


    “公主殿下, 这几日‘清修’的滋味如何?”


    面具后,传来一个男女莫辨、沙哑扭曲的声音,带着戏谑地问萧婵。


    “你、你是谁?到底要干什么?”萧婵强忍着害怕, 声音颤抖。


    “我是谁, 并不重要。”面具人缓缓站起,走到萧婵面前,一股阴寒之气袭来。


    “重要的是公主殿下你……身负‘血凤’命格, 你的精血, 是唤醒血魔至尊、助本座炼成神功的无上灵药!”


    “血、血凤?”萧婵一愣, 随即涌起一阵恐惧,“你要用本宫的血练功?你大胆!本宫是皇室血脉!”


    “呵呵……”面具人发出怪笑,“正因为你是皇室血脉, 才更显珍贵。放心,本座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待到月圆之夜,‘血凤还巢’,才是你贡献精血的光荣时刻!”


    他声音一沉,下令道:“带走!好生伺候着,可别让她死了。”


    萧婵顿时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血祭?


    原来自己被抓来这个地方,是要被当成祭品霍霍宰杀?


    看着逐渐逼近的黑袍人,萧婵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彻骨寒意。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一身素衣、面色清冷的身影……


    李令曦,你不是神通广大嘛,你能不能……来救我……


    ——


    扬州城西,远离喧嚣的清幽之地,坐落着一片占地极广、奢华精致的园林——绮园。


    李令曦来到建筑外,只见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口蹲踞着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这里是扬州乃至江南都赫赫有名的“瘦马”养成地。


    传闻园主身份神秘,手眼通天,培养出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专门供给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


    李令曦感知到这座美轮美奂的园林之下,隐隐透出一股阴郁的阴邪死气,秀眉微蹙。


    “好一个藏污纳垢之所。”


    血魔教选择此处作为重要据点,利用“瘦马”交易作为掩护,既方便物色年轻女子,又可结识权贵,获取保护,手段确实高明。


    李令曦绕过正门,来到原来后侧一处僻静的围墙外。


    此处树木葱郁,墙头爬满了藤蔓,她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入园中。


    园内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景致不凡,可见园主人富可敌国,品味不俗。


    李令曦无暇停留欣赏,意念集中,牢牢锁定了那股浓烈的邪气源头。


    她避开园中巡逻的护院,循着气息来到一片繁茂的竹林深处。


    竹林中央,是一座古朴的八角亭。


    从外在来看,并无任何异样,但在亭子下方,李令曦感知到了丝丝黑气冒出,以及轻微的阵法波动。


    她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石板,几处磨损的痕迹指向亭中的一处石柱。


    李令曦双手结印,指尖凝聚一缕金光,点在石柱上。


    灵力注入,石柱发出细微声响,紧接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向下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


    打开的瞬间,一股血腥腐朽的阴气扑面而来。


    李令曦毫不犹豫,闪身而入,石板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阶梯陡峭,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绿光的磷石。


    越往里走,气息越发粘稠,几欲让人窒息。


    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和呻吟声。


    终于下到底部,里面却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间地狱。


    这是一个被人工挖掘出来的巨大地下空间,里面灯火通明,却无比阴森。


    许多跟粗大的木桩支撑着洞顶,空间被分成一个个狭小的囚笼,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每个囚笼里,都关着五六个人,都是年轻的女子和孩童。


    她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


    空气中还有一股排泄物的味道和浓重的汗味。


    一些穿着粗布短褂的仆役,正推着木车,将一种味道刺鼻、粘稠暗红的糊状物送到每个囚笼前。


    里面关着的人听到声响,行尸走肉般爬过来,抓起糊状物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地吃着。


    李令曦皱着眉,那东西,简直不能称之为食物!


    那就是为了维持她们的生命体征而设计的饲料,同时也会加速她们身体中精血和元气的消耗。


    “这是……人牲!”


    李令曦眼中寒芒顿闪,怒火翻涌。


    血魔教竟然将活生生的人当作畜生来豢养,只为榨取她们的精血元气,作为修炼的资本。


    此等恶行,实在天理难容!


    李令曦按下心中怒气,收敛气息,施展迷魂术,迅速穿过巨大的囚笼区,来到一扇厚厚的铁门前。


    这里是关押福荣公主的核心区域。


    门口站着两个黑袍守卫,身上散发的气息明显强于外面的普通守卫。


    李令曦以迷魂术暂时制住守卫,推开铁门。


    门内空间稍小,布置的像是一个血祭坛。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流动,不断有气泡冒出,发出阵阵腥甜。


    血池四周,刻画着繁复的黑色符文,连接着几根插入池中的黑管。


    几个身着暴露、神情妖媚,但眼神却异常空洞的女子,在池边机械地跳着舞,舞姿诡异而又充满了诱惑。


    而在祭坛上方的高台上,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人,她身穿质地华丽轻薄的黑色长裙,脸上盖着面纱,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她就是“圣女”。


    “圣女”似乎在监督血池的运作,并未注意到李令曦的到来。


    李令曦迅速扫视着高台,在“圣女”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发现了异样。


    一片被撕扯下来的鹅黄色碎布,正是福荣公主逃下山时穿的那件衣裙上的。


    正在这时,“圣女”眼神一闪,好似有所感应,猛然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阴影处的李令曦。


    “何人?竟敢擅闯祭坛!”


    “圣女”的声音带着寒意,话音未落,她扬起宽大的袖子,微风顿起,几十道闪着蓝色光芒的暗器瞬间发射而出,直击李令曦要害。


    同时,她口中还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李令曦早有防备,迅疾一闪,在原地留下残影。


    暗器穿透残影,深深钉入石壁,周围很快凝结出一层白霜。


    随着呼哨声,池边跳舞的女子,以及外面的黑袍守卫,顿时像被激活的傀儡,眼神冒出红光,嘶吼着朝李令曦扑来。


    李令曦瞬间陷入了被围攻的境地。


    她并起手指,指如利剑,金光闪烁间,准确地击打在他们的薄弱处。


    金光过处,傀儡们身上黑气溃散,瘫倒在地。


    傀儡数量不少,再加上“圣女”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手中的幽蓝暗器不断袭来,李令曦准备先撤。


    此地不宜久留。


    此行目的是探查和确认,并非剿灭据点,不宜恋战。


    李令曦瞄准一个空档,迅速掷出几张雷火符。


    “砰!砰!砰!”


    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炽热的火球和刺眼的雷光,瞬间将扑近的傀儡炸飞。


    “圣女”也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到,后退几步,面色微变。


    李令曦趁机身形一闪,冲出铁门,选择了一条通往河道的密道。


    成功击退几个拦截的守卫,李令曦冲破伪装的水闸,落入冰冷的河水,很快消失在水流深处。


    绮园内,顿时警报声大作。


    一大批身手不俗的护院和黑袍教徒涌入地下,却只看到被炸的一片狼藉的祭坛,以及脸色铁青的“圣女”。


    “圣女”走到高台边缘,俯身拾起那片鹅黄色碎锦,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李、令、曦!”


    她一字一顿,声如寒冰:“传令鸣涧岛!加强戒备,血月大祭,不容有失!”


    “把公主,给我看好了!”


    ……


    李令曦大闹绮园的消息,以及她可能追踪公主前往总坛的预警,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血魔教的真正核心——太湖深处,被迷雾和邪阵笼罩着的鸣涧岛。


    鸣涧岛,是太湖碧波中,一座终年被浓雾笼罩的孤岛。


    岛不大,上面怪石嶙峋,植被稀疏,透着一股萧索荒凉。


    岛上唯一的建筑,是一座依托天然溶洞而开凿形成的巨大地下宫殿群。


    这里,才是血魔教经营多年的老巢。


    此时,鸣涧岛的核心溶洞——血狱殿内,气氛异常凝重。


    洞窟的中央,是一个方圆约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血池,足足有绮园血池的十几倍之大!


    里面暗红色的血浆不断翻滚,中间矗立着一尊高达三丈、通体漆黑的幽冥邪神像。


    邪神像面目狰狞,有着三头六臂,六只手臂中分别握着骷髅、毒蛇、匕首、心脏等象征死亡的器物,眼睛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磷火。


    血池边上同样刻画着咒文,插着七七四十九根招魂幡,构成一个覆盖了整个溶洞地面的邪恶阵法。


    萧婵被铁链紧紧锁着,绑在血池边的一根粗大黑色石柱上。


    她的双手被高高吊起,双脚被镣铐锁住,身上那件鹅黄色衣裙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皮肤上,还画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符文。


    此刻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昔日矜贵骄纵的神采荡然无存。


    唯有那双眼睛,在绝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肯妥协的倔强。


    “父皇……母妃……”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泪水混着汗水落下,“李令曦……你到底在哪里……”


    溶洞高处,血魔教主端坐椅上,一身宽大厚重的猩红色镶黑边的长袍,脸上戴着纯金色的恶鬼面具。


    他周身散发着深不可测的阴冷邪气。


    “教主!绮园来报,李令曦闯入地下祭坛,发现了公主留下的衣服碎片,还放走了一部分‘人牲’……”


    “圣女”镜夕匆匆前来禀报,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


    金色面具下传来一声冷哼:“意料之中。”


    “这‘铁口神断’,果然有些本事。绮园不过是个幌子,毁了便毁了。眼下血月将至,大祭在即,只要‘血凤’还在我们手中,李令曦,不足为惧。”


    他的目光转向池边奄奄一息的萧婵。


    “月圆之时,血月凌空,便是‘血凤还巢’!届时血魔洞开,至尊降临!”


    “以这大兴朝皇室公主的纯阴血脉为引,再融合这万灵精血,定能助本座冲破桎梏,成就无上魔功!”


    “什么李令曦,什么大兴朝廷,都将匍匐在本座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他站起身, 不容置疑地高声下令:“加强岛上所有禁制,开启九幽迷雾阵!所有教众,各就各位, 血月升起之时, 就是吾教重临天地之日!”


    随着命令的下达, 整个鸣涧岛仿佛活了过来, 浓雾无声翻涌, 岛礁下的水面隐隐有黑影浮动。


    众多黑袍教徒忙碌起来, 加固阵法,点燃磷火,气氛紧张又狂热。


    两日后,黄昏。


    太湖之上,烟波浩渺。


    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与即将升起的月亮遥相呼应。


    空气中凝结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一搜不起眼的乌篷船,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行驶在鸣涧岛的浓雾边缘。


    船头, 李令曦迎头站立,素衣如雪,眼神锐利:“九幽迷雾阵, 摄魂邪音, 还有水下的阴煞傀儡,好大的阵仗。”


    李令曦低声自语,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岛上布下的重重杀机。


    寻常船只若是靠近, 恐怕瞬间就会被迷雾吞噬, 被邪音迷惑心智, 或被水下傀儡拖入深渊。


    但这难不倒她。


    李令曦取出一张散发着淡淡水汽的蓝色符箓——“分水辟邪符”。指尖一点灵力注入,符箓化作一道柔和的蓝光,笼罩住整个小船。


    船身周围的水流被无形的力量排开, 形成一个稳定的气罩,隔绝了浓雾的侵蚀和水下邪祟的感知。


    接着,她拿出一个古朴的黄铜罗盘。罗盘表面星辰流转,指针在灵力的催动下,精准地指向迷雾中唯一正确的航路。


    小船在指引下,稳稳地穿过迷雾,朝着孤岛边一处隐蔽的礁石靠去。


    登岛过程很顺利,但岛上,同样杀机四伏。


    怪石嶙峋间,潜藏着许多毒虫,还有布下的邪阵陷阱,随处可见巡逻的邪教徒。


    李令曦身法飘忽,一路避开陷阱,击晕守卫,向着目标而去。


    当终于潜入巨大溶洞,看到血狱殿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怖景象时,饶是她见多识广、道心坚定,也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池翻涌,邪神狰狞,幡布呜咽,万鬼哀嚎!


    而福荣公主正被绑在石柱上,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就在这时,溶洞穹顶的一处天然空洞,刚好将天空的景象投射下来。


    一轮巨大的、暗红色的血月,正缓缓升至天空中。


    猩红的月光透过空洞,照在血池中央的血魔邪神像和旁边的福荣公主身上。


    高台上的血魔教主双臂猛地张开,发出狂热的喊声。


    “时辰已到——”


    “血凤还巢,血魔洞开,恭迎至尊!”


    轰隆隆!


    整个溶洞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血池如同岩浆,疯狂翻腾,四十九根幡布黑光大现,发出刺耳尖啸。


    几十道血色光柱从池中升腾而起,缠绕着石柱上的萧婵。


    她身上的诡异符文顿时亮起刺眼的红光,发出烙铁般的“滋滋”声。


    “啊——!!!”


    萧婵猛然抬起头,发出凄厉至极的痛喊,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液、生命力甚至是魂魄,都在被疯狂地抽离。


    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昏厥。


    “孽障,住手!”


    一声厉喝,似九天惊雷,在嘈杂的溶洞中响起。


    李令曦如离弦之箭,从藏身的阴影处飞速跃出。


    她浑身闪着强烈的金色光芒,几张雷霆之力的紫色符箓脱手而出。


    “五雷破邪符!”


    顿时,几道粗如树干的紫色巨型雷霆出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劈向高台上的血魔教主和缠着萧婵的雪色光柱。


    “李令曦!你找死!”


    血魔教主又惊又怒,猩红长袍一甩,一股磅礴的黑色邪力风驰电掣般,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迎向紫色雷霆。


    同时,他厉声嘶吼下令:“给本座拦住她,不惜一切代价!”


    溶洞内顿时大乱,无数黑袍教徒蜂拥向李令曦。


    其中,更有几名气息强悍,明显是教中长老级别的邪修,从不同的方扑来,邪法齐出!


    瞬间,阴风怒号,鬼影重重,毒雾弥漫。


    李令曦迅速反应,身形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闪现,手中金光扫荡,不断击溃攻击的教徒和邪修。


    但对方人数众多,又有血魔教主在台上操控全局,李令曦暂时无暇冲破重重阻碍,靠近祭坛上的萧婵。


    此时的萧婵,正处在极度的痛苦中,她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素衣胜雪,金光护体……是李令曦!她来救她了!


    萧婵绝望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希望,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娇滴滴的贵女,她要自救!


    萧婵咬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地将手伸到头边,将头发上仅剩的一支金簪狠狠拔下。


    就在一名邪教长老操控着毒蛇,以防不胜防的角度偷袭李令曦时——


    “妖人,看招!”


    萧婵用尽平生最大力气,将金簪狠狠掷向那名邪修。


    金簪带着她的怨恨和求生的意志,化成了一道淡淡的金光。


    “啊!”


    邪修正全神贯注对付李令曦,根本没想到作为祭品的萧婵竟然还有反抗的力量,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金簪扎中了。


    金簪扎进肩膀,邪修动作一顿,手中毒蛇的黑气也随之变淡了。


    李令曦敏锐地抓住时机,手中灵力剑金光大涨,利刃横扫,将周围一大片教徒拦腰斩断。


    接着,她身形快如闪电,突破包围,奔向祭坛石柱的方向。


    “坚持住!”


    李令曦清喝一声,指尖凝聚金光,准备斩断锁链。


    “休想得逞!”


    血魔教主发出震怒的咆哮。


    眼看李令曦冲破阻碍,他再也无法稳坐高台,双臂一振,带着滔天的邪气,凌空扑下。


    一只凝聚了精粹邪力的巨大黑色鬼爪,狠狠抓向李令曦。


    他咬着牙,蓄积着邪力,势必要将李令曦一举灭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金光护体,万邪不侵!”


    李令曦迅速双手结印,体内真元和强大灵力瞬间爆发。


    一道散发耀眼光芒的金色光柱自她天灵冲天而起,随即化作一口巨大的金色古钟虚影,牢牢地将她护在其中。


    “铛——!!!”


    鬼爪狠狠地拍在了古钟之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剧烈的能量冲击波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溶洞,钟乳石纷纷被震落,周围的邪教徒们瞬间被撕碎,飞散无形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地侍立在祭坛边缘的“圣女”动了。


    但目标却不是李令曦,而是公主。


    “圣女,你要做什么?!”见状,一名邪修长老厉声质问。


    镜夕充耳不闻,双手在腰间一抽,两柄薄如蝉翼、闪着蓝光的柳叶短刃已握在手中。


    短刃快如闪电,精准地斩向束缚着萧婵的粗大铁链。


    铮!铮!铮!


    火星四溅。


    坚固无比的铁链,在短刃的攻击下应声而断。


    萧婵只觉手脚一松,浑身无力地往下瘫倒。


    镜夕一把将她拉起,声音急促冰冷:“不想死就快走!找你该找的人,快!”


    说罢,她猛然将萧婵向李令曦的方向推去,同时灵敏转身,双手蓝光闪现,迎上攻来的几名邪教徒。


    “镜夕,你竟敢背叛圣教!?”


    血魔教主惊怒不已,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自己最信任的“圣女”竟在关键时刻反水!


    “背叛?”镜夕冷冷地出手,“我从未效忠于你们,何谈背叛?”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招式狠辣无比:“你们这帮邪魔,害死我父母和弟妹,我潜伏多年,只为今日!”


    原来如此。


    李令曦瞬间明了,这“圣女”原来竟是卧底。


    李令曦来不及多想,眼见公主踉跄着向她扑过来,手腕一翻,一道柔和的力托住了公主,将其护在自己身后的金光范围内。


    “紧跟着我!”


    李令曦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地看向缠斗在一起的血魔教主和圣女——现在正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想走?统统给本座留下!”


    血魔教主已彻底疯狂。


    等了许久的血月当空,仪式却被迫中断,圣女也背叛了他。


    他狂吼一声,邪力暴涨,整个溶洞的邪阵符文发出刺眼的红光,血浆猛然翻腾而起,变成无数条狰狞的红色触手,铺天盖地冲向李令曦、公主和镜夕。


    同时,那尊邪神像眼睛里的绿色磷火突然变亮,似乎有一股更为古老且邪恶的力量,正要复苏。


    面对着强大的攻势,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古朴的天师敕令,同时咬破指尖,精血滴了上去,转瞬不见。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以吾精血,引动天心!祖师敕令,万魔伏诛!破!”


    天师敕令吸收了她的精血,瞬间发出万丈金光,无数金色符文像有生命一样,在令牌表面流转飞舞。


    一股威严神圣、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轰然爆发!


    金色的光柱比之前强盛几十倍,以李令曦为中心,向周围席卷开来。


    如同太阳的强烈光芒,所过之处,狰狞的血色触手瞬间化为乌有。


    扑上来的邪教徒和长老顿时被金光的力量击中,惨叫着飞了出去。


    溶洞内的邪阵符文不断闪烁,纷纷断裂,直至成为粉末。邪神像眼中的磷火也剧烈摇晃,逐渐熄灭。


    血魔教主首当其冲,他的邪能在李令曦的浩然正气面前,不堪一击。


    他脸上的黄金面具被炸裂开,露出一张苍白扭曲,布满黑色纹路的中年男子面孔。


    “噗——!”


    他不受控制地狂喷了几口黑血,身体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邪力萎靡。


    整个鸣涧岛的邪力遭受到了毁灭性的重创。


    “走!”李令曦一击成功,但自身因使用天师敕令也有所消耗,她一把抓住惊魂未定的萧婵,冲着还在苦战的镜夕大声喊道。


    镜夕迅速向她们靠拢,指着一处坍塌乱石后面的裂缝:“出口在那里!”


    三人向出口方向冲去,急促的身影消失在石缝的阴影中。


    就在李令曦全力催动天师敕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浩然正气之时——


    远在百里之外的扬州城“翰墨书肆”内,肖匀正守在药炉旁,小心地扇着火。


    突然,肖匀感觉到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锤子狠狠敲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像春水化寒冰,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肖匀右脖颈下方靠近锁骨的地方,那道状似鱼鳞的胎记突然亮起了紫金色的光芒。


    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散发出与他身份不符的,尊贵威严的气息。


    异象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光芒迅速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但肖匀却十分震惊,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抚住胸口,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方才的悸动,是一种非比寻常的感觉。


    “方才……那到底是什么?”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望向北方,心中涌起一股宿命般的预感。


    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触动了。


    太湖,鸣涧溶洞的出口处,李令曦正掩护着萧婵和镜夕往外逃。


    就在她施展那道磅礴力量的同时,冥冥之中,竟然震动了当年那位游方高人为肖匀设下的天机迷雾。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但李令曦敏锐地捕捉到了从扬州某个位置涌现的真龙紫气。


    那股尊贵威严的紫气,就在扬州城内的“翰墨书肆”!


    而真龙天子,就是那日匆匆一瞥的男子。


    李令曦冲出溶洞的身体猛地一顿,向南望去,眼中满是震惊和顿悟。


    “原来……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


    鸣涧岛一战, 惊天动地。


    据点崩塌,邪教核心被摧毁,教主重伤遁逃, 生死不明。


    李令曦带着虚弱不堪的萧婵, 以及重伤力竭的“圣女”镜夕, 在黎明之前, 回到了扬州城。


    三人藏身于李令曦实现安排好的一处安全小院。


    将二人安顿好后, 李令曦稍作休整, 天一亮,就动身前往“翰墨书肆”。


    清晨,书肆刚刚开门,身着一身青色儒衫的肖匀正在书架前整理书籍。


    他身形挺拔,器宇不凡,侧脸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温润沉静。


    李令曦踏入书肆,门口的风铃响起。


    肖匀闻声抬头, 看到是昨日雨中偶遇的那位清冷女子,有些许讶异,随即放下手中的书, 温和有礼地问道:“姑娘早, 需要找些什么书?”


    声音清越沉稳,举止从容不迫,毫无市井小民的局促, 也没有纨绔子弟的轻浮。


    李令曦暗暗称赞, 不愧是陆贵妃和先帝的血脉, 即使流落民间,这份气度也非寻常人可比。


    “听闻贵店古籍甚多,特来求访。”


    李令曦淡淡回道, 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视,实则用灵觉感知肖匀身上的气息。


    他身上的气息仍是被遮蔽得严严实实,毫无破绽。


    肖匀继续问道:“不知姑娘爱看哪一类的书籍?”


    “我喜欢一些前朝孤本、地理游记,还有志怪书籍。”


    “姑娘好雅兴。”肖匀引她到一处书架前,介绍道:“小店珍藏的前朝孤本不多,倒是有几本前人手抄的游记杂录,颇有趣味。”


    “至于志怪类书籍,在这边……”


    他一边介绍,一边熟练地从架上抽出几本书。


    李令曦接过书,一边翻阅,一边与肖匀交谈。


    话题从古籍版本到经史子集,再到诗词歌赋,肖匀应对自如,引经据典,见解独到。


    其学识之渊博,才思之敏捷,远超其年龄。


    更难得的是,李令曦能感觉到他言语中透露出的对世事的洞察,沉稳又不失悲悯。


    “公子年纪轻轻,学识如此广博,为何不继续科考,博个功名?”


    李令曦一边翻书,一边不经意地问道。


    她从街坊邻里那里打探到,肖匀早在几年前就考中了举人,但之后就没再继续参加科考了,而是留在家里帮忙打理书肆,照顾生病的父亲。


    肖匀的笑容淡了一些,望着内室的方向:“家父身体抱恙,身染沉疴。为人子者,当以孝义为先。功名利禄,不过浮云。守着这间书肆,侍奉双亲,饱览诗书,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咳咳……咳咳……”


    突然,里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肖匀神色一紧:“姑娘稍坐,家父……”


    他快步走进去,熟练地扶起床上的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轻轻拍背,又端来温水喂他喝下。


    肖翰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神中满是愧疚与疼爱:“匀儿,又耽误你温书了……”


    “父亲说的哪里话,照顾您是孩儿的本分,”


    肖匀温声安慰,细心地掖好被角。


    李令曦在帘外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是肖匀父子日常的真实写照。


    她内心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眼前这位甘愿放弃锦绣前程,守护病弱养父的青年,无论是学识、人品还是心性,都担得起“真龙”二字。


    这份平凡中的担当与仁厚,比任何华丽的胎记都更能彰显其高贵的本质。


    等肖匀出来后,李令曦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公子可是有一条银制的长命锁?”


    肖匀很是震惊:“姑娘怎会知道?”


    李令曦看着书肆里逐渐多起来的人流,低声道:“烦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见她神色严肃,肖匀答应了,叫来店中杂役,随后两人一起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亭中。


    李令曦直视着肖匀的双眼:“肖公子,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匪夷所思,但句句是真。”


    她简要地将当年的事情——从生产当日的换子阴谋,到沉水被救的转机、被城外小贩夫妇救起喂养,再到被肖翰夫妇带回扬州抚育,全部说出。


    “方才我问的那条长命锁,就是用木盆救下你的宫女放在你身上的。”


    “你十岁那年突生变故,厄运缠身,气虚多病,精神恍惚,就是太后使用换命借运的邪术,将假皇帝的命格与你互换,差点害了你的性命。”


    “当时幸好又一位游方高人经过,救了你,之后又施法隐藏了你的命格。”


    “你的身上,应该有一块胎记吧?”


    肖匀接收着李令曦带来的信息,震惊不已,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竟是如此与众不同,又如此坎坷!


    他如遭雷击,恍惚听见最后一个问题,低声回道:“胎记……没错……”


    想起昨天的异象,肖匀下意识地伸手抚向右边锁骨下方:“我这里的确有一个像鱼鳞形状的胎记,昨日午后,这胎记突然亮了……”


    李令曦神色显出了一丝激动:“公子可否让我让我看看胎记?”


    肖匀手指一抖:“男女授受不亲……这不太好吧……”


    李令曦直接上前一步,语气急促:“事情紧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


    肖匀见四下无人,有些羞赧地拉下领子——那是一块铜钱大小、紫色鱼鳞状的胎记。


    李令曦眼神微眯:“是龙鳞!”


    她抬起右手,指尖灵力汇集,隔空点向胎记。


    肖匀惊奇不已:“这胎记……又亮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令曦收回手指,解释道:“这胎记是属于真龙天子的独特印记,是龙气的象征,方才我用灵力一探,它有所感应,便现出了光芒。”


    “昨日午后,也是因为我在鸣涧岛引来浩然正气,才远隔百里引发了龙气的共鸣。”


    肖匀整理好衣领,眼神中仍然满是不可置信。


    “这么说,我……我真的是先帝和陆贵妃的孩子,是……皇位的继承人?”


    这真相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让肖匀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翰墨书肆”,茫然低语:“可是我……只是一介书生,我的父母也是普通人……”


    李令曦知道,对于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一直过着平凡宁静生活的肖匀来说,真相确实难以接受。


    可是,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拨乱反正,让真龙归位,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你是真龙天子,窃取你皇位与气运的也不是真皇子,而是杜太后从民间找来的养子。”


    “他们害死了你的生母,还差点让你没命。”


    “肖匀,江山是你命中注定的责任。”


    “生母血仇,二十年冤屈,天下被蒙蔽的真相,都在等着你讨还!”


    “我……”


    肖匀闭上眼睛,感觉巨石压顶,内心迷茫、挣扎又痛苦。


    “你可以选择继续现在的生活。但你养父母知道后,能安稳吗?”


    “太后知晓你存在,会放过你们吗?”


    “假皇帝窃取来的气运和江山,你生母冤魂可会安息?苍生社稷可会无恙?”


    “这是天命,你……好好想想。”


    随着李令曦最后一句话落下,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肖匀缓缓抬起头,眼中温润褪去,染上了一抹痛楚与坚定。


    “我……明白了。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他转身向书肆走去:“待我告知父母后,再去找你。”


    李令曦将住址告诉肖匀,两人便分开了。


    回到租赁的小院,李令曦发现镜夕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生火。


    她眉头一皱:“你身受重伤,尚未痊愈,怎么不好好休息就跑来干活?”


    镜夕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勉强笑了笑:“无事,我做活做惯了。公主身体虚弱,还发起了热,我就想着来煎点药……”


    “我来吧,你们两个赶紧把身体养好才是要紧事。”


    分别煎好了对症的汤药,给二人服下后,李令曦又拿出两颗黑色药丸,嘱咐她们睡前服下。


    萧婵养尊处优,体质较弱,喝完药就沉沉睡下了。


    镜夕则恢复得很快,到第二天早上脸色就红润了许多,行动也自如了。


    一大早,镜夕前来向李令曦道谢:“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否则镜夕此刻已经死在那邪贼手里了……”


    “不必客气,你也帮了我和公主。”


    见镜夕身上衣衫残破,李令曦拿出一些银钱。


    “拿去买些衣物。”


    镜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摇摇头:“在这里养病吃药已是叨扰大师,怎好要大师的钱。我今日就是来您辞别的。”


    李令曦想起在溶洞中镜夕说的话,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亲友?”


    “没了……如今我是孤身一人。”镜夕神色黯淡。


    “那你一个人,可有落脚之处?”


    “没有……”镜夕顿了顿,又道:“我有手有脚,肯定能养活自己的,多谢大师关怀。”


    李令曦忽然心念一动。


    镜夕身手不错,性格也沉稳冷静,倒是个好苗子。


    “不如你先跟着我吧。”


    镜夕猛然抬头:“跟着您?您是说……”


    “我这两天有事要忙,你先帮我照顾公主。过几天启程回京,你跟我们一起,路上可以担任公主的护卫,我给你发工钱,怎么样?”


    刚好趁相处的这段时间,再对镜夕深入考察一下。


    如果品行心性过关,收个徒弟也不是不可以。


    镜夕怎会不知李令曦的用意,连忙欠身道谢:“多谢大师照拂,镜夕感激不尽!”


    李令曦将银子递到她手里,淡淡道:“这是预付的工钱,先去买些衣物,给公主也换一身好看的,否则这大小姐又要抱怨了。”


    “是,我这就去。”


    一个时辰后,萧婵换上新买的裙子,心情显然好了不少。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李令曦面前,假装清咳两声。


    “咳咳……李令曦,你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李令曦正忙着画符,头也不抬:“好看。”


    “你看都不看,就知道敷衍我……”


    萧婵微微撅起嘴,小声嘀咕,随即又好奇地凑过去:“你在画什么呀?”


    奇奇怪怪的,看不懂。


    “画符。”


    “符?”萧婵忽然想起那日溶洞中的雷霆和紫光,“就是你打那帮恶贼时用的符吧?”


    “一张小小的纸片,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李令曦语气冷淡:“说了你也不懂。”


    按照以前,萧婵肯定是生气或质问,但这次,她却没有。


    李令曦有些意外地看了萧婵一眼,就见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搅着裙子。


    “李令曦,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呐般,李令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萧婵抬起头,有些气鼓鼓地,一字一句大声说:“我说,谢、谢、你、救了我!”


    李令曦哑然失笑,没想到这骄纵高贵的公主也会有向别人道谢的时候。


    “非要本公主说那么大声,你就是存心取笑我。”


    萧婵有些臊得慌,转身往院中跑去。


    慌乱之中,却与迎面走来的一个青衫身影撞上了。


    “哎哟——你走路不长眼啊!”


    萧婵下意识抱怨道。


    “抱歉,是在下未注意,见谅。”


    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子声音从头顶响起,萧婵忍不住抬头看去。


    见到那张脸时,萧婵愣住了,惊得差点忘记了呼吸。


    “你……你是谁?”


    眼前这年轻男子,怎么会和父皇长得如此相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除了周身的气质不似父皇那样威严冷峻, 五官简直有八九成像。


    “在下肖匀。”见萧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肖匀有些奇怪,“姑娘为何盯着在下, 可是有什么不妥?”


    “萧昀?”


    萧婵更是吃惊, 他也姓萧, 莫非……


    “你来了。进来说吧。”


    这时, 李令曦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打断了二人。


    萧婵猛地转身, 一脸惊讶狐疑地看看李令曦,又看看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主你也一起进来吧。”


    进入书房后,李令曦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


    萧婵的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其他人,当场惊叫连连,屁股就没在椅子上停留过多长时间。


    直到李令曦一再告诫,要对无关人员守口如瓶,直到顺利回京解决此事, 她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坐了下来。


    看着肖匀的脸,萧婵不禁感叹道:“难怪与父皇长得如此相像, 原来你才是我真正的皇兄!”


    肖匀对萧婵的注视和称呼还有些不习惯, 尴尬地笑了笑。


    正要说点什么,李令曦突然站了起来,神色一凛:“不好, 有邪修的气息, 你们快去找镜夕, 躲起来!”


    没过多久,天空中传来了浓郁的邪气,一阵阴恻恻的怪笑穿透云层。


    “桀桀桀……不愧是你啊李令曦, 好敏锐的灵觉!”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灰黑色道袍、面容青白的老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庭院墙头。


    “何方妖孽,藏头露尾!”


    李令曦冷声喝道,指尖已悄悄扣住符箓。


    “贫道玄空子!”老道眼中绿光闪烁,怨毒无比。


    “我那不成器的师弟青阳子,还有我的师兄,都是栽在你的手里,落得个身死道灭的下场。”


    “今日,贫道特来取你性命,为我师兄和师弟报仇!”


    他咧开嘴角,阴笑着指向镜夕的房间:“顺便,断了这真龙血脉,以祭他们的在天之灵!太后给的酬劳,贫道要定了!”


    李令曦眼神微眯,原来是宋青阳这个邪道的师兄,还有他口中的师兄,应该就是血魔教主了。


    没想到,如此作恶多端的两人竟阴魂不散,还招来了邪修为他们复仇。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区区邪魔歪道,也敢在此大言不惭!”


    “你师兄和师弟那两个败类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既来送死,今日便为民除害,送你们三人团聚!”


    玄空子眼神狠厉,自怀中拿出一面镜子,向前猛地一挥。


    “受死吧你!”


    “百鬼出行,万魂噬心,去!”


    霎时间,阴风怒号,无数道张牙舞爪的怨魂虚影从镜中冲了出来,一部分向肖匀的位置而去,一部分扑向李令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护体,诸邪退散!”


    李令曦迅速结印,一道结实的金色光罩瞬间将几人笼罩起来。


    怨魂撞在光罩上,顿时发出凄厉嚎叫,黑烟直冒。


    “哼,有点道行!看我的幽冥鬼爪!”


    玄空子冷笑,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阴魂镜上,镜面血光大涌,一只由无数怨魂凝成的黑色鬼爪伸出,呼啸而来。


    “又是这招鬼爪,我说你们师门就这点本事?能不能有点长进啊。”


    李令曦轻蔑一笑,甩出三张符箓:“乾坤借法,神雷诛邪,破!”


    “咔嚓——!”几道耀眼的巨型紫色雷霆凭空炸响,直接将鬼爪炸翻,且势力未减,直逼玄空子。


    玄空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紫霄神雷?你……你竟能驾驭此等神雷?!”


    他暗觉不妙,收到的情报有误,他严重低估了这女人的实力!


    仓皇之间,玄空子祭出自己压箱底的保命法器——一面由九十九块婴儿头骨炼制的白骨盾。


    “嘭!”


    白骨盾与紫色雷霆撞在一起,仅仅僵持了一瞬,骨盾上便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痕,最终“哗啦”一声裂成了无数碎片。


    “这怎么可能……”


    残余的雷霆狠狠劈在玄空子身上。


    “啊——!!!”


    玄空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道袍瞬间化为飞灰,身体变成一片焦黑,冒出滚滚黑烟。


    他被雷击坠,身体重重砸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


    李令曦步步逼近,摇了摇头。


    “难怪宋青阳那厮如此不堪一击,还喜欢修炼邪术,原来都是你这个水货师兄带出来的。你说说你,明明是血魔教主的师弟,怎么看着比他爹还大,本事也差远了,啧啧……”


    玄空子彻底被李令曦的强大击倒,心理防线崩溃,他挣扎着抬起烧成了黑炭的手,嘶哑地求饶:“饶……饶命啊……大师!”


    “贫道知错……是太后逼我,她给我千年尸丹……”


    “求您……看在修行不易……饶我一命……”


    他无力地趴在地上,向李令曦磕头,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助纣为虐,残害生灵,罪不可恕!”


    李令曦眼神冰冷,缓步上前,手中灵剑金光浮现,锁定玄空子眉心。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不——!”在玄空子绝望的嚎叫中,金光彻底将其吞噬,焦黑的身躯寸寸瓦解,化为天地间最微小的尘埃。


    庭院中,刺鼻的焦糊味和残留的阴邪气慢慢消散,屋内的三人心有余悸。


    听到外面没了动静,镜夕先透过窗缝观察,确认没有危险了,才带着萧婵和肖匀出来。


    她直奔李令曦,关切地问道:“大师,您没事吧?”


    “无事。”李令曦吩咐道,“还要辛苦你将这里清理一下。”


    “好。”


    镜夕走向西边的柴房,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喧闹声。


    “砰!”紧闭的大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灰尘飞舞。


    “来人!速将这里给我围住,一个都不许跑!”


    一群手持武器和铁链的官差蜂拥而入,瞬间将李令曦她们几人包围起来。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珠乱转的师爷,身旁还跟着一个趾高气昂的领头。


    李令曦皱了皱眉,那领头之人,就是那日初探码头时驱赶她的头目。


    这帮人,来者不善。


    师爷从袖中抖出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拔高了嗓音:“奉扬州通判刘大人钧令,肖翰父子勾结妖道,修炼邪术,图谋不轨,祸乱地方安宁!”


    “现已查明,证据确凿,来人啊,将逆犯肖匀拿下!查封肖家产业,胆敢违抗者,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官兵们虎视眈眈,立马就要上前。


    “住手!”


    李令曦踏出一步,护在肖匀面前,目光如箭锐利。


    “证据确凿?证据何在!”


    “本座乃当朝大国师,在此降妖除魔,尔等竟敢颠倒黑白,诬陷无辜之人!”


    “刘通判好大的官威啊!”


    李令曦拿出金牌,伸了出去,厉声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此乃御赐金牌,见此令牌如见圣上,还敢不跪!”


    官兵们被金牌和李令曦的气势震慑,腿一软跪下去好几个。


    师爷被李令曦那洞穿一切的冷峻目光看得心中一突,后背发凉,但想起刘通判的交待和许诺,他又强行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叫道:


    “大国师?哼,这里是扬州地界!刘大人说了,此案乃重案,证据自有府衙保管。就算你是大国师,也无权干涉地方刑狱!”


    他上下打量了李令曦几眼,嗤笑一声:“再说了,你一小小女子,说自己是大国师就是啊?还金牌呢,我看你就是个骗子,胆敢假造金牌!


    “来人啊!把这个胆大包天的骗子,还有肖匀,都被我抓起来!”


    肖匀气得浑身发抖,怒斥道:“你们、你们简直一派胡言!我肖家乃本分儒商,乐善好施,何曾勾结妖道,分明是你们构陷!”


    “如今大国师和金牌在此,你们竟还如此放肆,简直是…简直是土匪行径!”


    李令曦眉头紧锁,心中明白,这刘通判想必是玄空子和血魔教在官府中的同伙,或是杜太后的地方爪牙。


    不管借口是什么,目的只有一个——肖匀!


    若此刻硬拼官差,坐实“抗法违逆”的罪名,会正中对方下怀,后患无穷。


    扬州官场不知还有多少被渗透的黑恶势力,此地不宜久留。


    李令曦当即做出决断,她一把抓住肖匀的手臂,回头交待镜夕:“带上公主,我们走!”


    同时,她另一只手迅速甩出几张黄色符箓,符箓立即燃起,化作浓烈刺鼻的黄色烟雾,很快充斥了整个庭院。


    “咳咳……是障眼法!快……快拦住他们!”师爷捂住口鼻,气急败坏地大叫。


    官差们被浓烟呛的晕头转向,分不清方向,乱作一团。


    烟雾中,李令曦带着肖匀走在前面,如游鱼般轻易地穿过混乱的人群,镜夕则带着公主紧随其后。


    最后,两人脚尖一点,便越过了院墙,身形变换间,很快消失在扬州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废物!一群废物!赶紧通知封锁城门,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师爷的咆哮声从浓烟滚滚中传出。


    约两柱香的功夫后,李令曦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府邸外。


    这座府邸看上去不算奢华,却透着一股森严,门口守卫的军卒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李令曦来到守卫跟前,直接亮出刻有紫金龙纹的金色令牌,声音清泠威严:“本座李令曦,乃当朝大国师,有十万火急之事,面见陆大都督,速去通报!”


    守卫震慑于她凌厉的气势,不敢阻拦,立刻前去通报。


    李令曦带着肖匀他们,一路通行,径直来到戒备森严的中军节堂。


    节堂内,一位身着铠甲的老将军正背对着门口,仔细地擦拭着一杆长枪,那杆枪上刻满了征战的斑驳痕迹。


    老将军转过身来,虽鬓角已染上了些许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神色不怒自威。


    他正是扬州大都督——陆远钦,陆贵妃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陆大都督!”


    李令曦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 打破了堂内的沉静。


    陆远钦擦拭长枪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声音低沉:“何人喧哗?”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 陆远钦有些不悦地抬起头, 看是一个陌生女子闯入, 皱了皱眉:“你就是大国师?”


    “正是。”


    “何事如此急促, 擅闯本督节堂?”


    他的目光越过李令曦, 落在她身后的肖匀身上, 略一顿住。


    这个年轻人……怎么有些熟悉之感。


    李令曦上前一步,直视着陆远钦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言简意赅道出来意。


    “陆都督,二十三年前的冷宫惨案,‘妖孽’之说,纯属构陷。令爱陆贵妃含冤而死,留下污名。”


    “今日, 真相已明,陆贵妃当年诞下的真龙血脉尚在,他, 就在这里!”


    李令曦将身后的肖匀推到陆远钦身前, 掷地有声。


    “什么!?”


    陆远钦手上的动作猛然僵住,一双饱经沧桑的双目瞬间睁大,磅礴的铁血杀气瞬间自他身上蔓延开来。


    陆远钦缓缓走近肖匀, 盯着他的脸。


    难怪第一眼见就有种莫名的熟悉, 那眉眼之间, 隐约有雪儿的影子,而脸型轮廓和高挺的鼻梁,又与先帝萧辰十分相像。


    这个年轻人, 难道真的是雪儿与萧辰的孩子!


    尘封二十余载的记忆顿时如洪水般汹涌而至。


    女儿甜美温婉的笑容,临入宫前的含泪告别,宫中传来噩耗的痛楚,以及这二十多年来的怀疑、不甘……所有情绪在此刻轰然爆发。


    “他…他是…”


    陆远钦的声音干涩发紧,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期待,向来强壮的高大身躯竟微微晃了一下。


    “他是肖匀,也是萧昀,是您的亲外孙,是陆贵妃拼死诞下的皇子,是真正的龙裔!”


    李令曦拨开肖匀左耳垂后的碎发,斩钉截铁地道:“都督您看,这耳后红痣,还有龙鳞胎记!”


    看着那与陆韫雪一样的朱砂痣,陆远钦心中一震,布满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肖匀耳后那点红。


    这……这与他记忆中雪儿的那颗痣,简直一模一样!


    陆远钦的声音哽咽了:“像……实在是太像了,这眉眼……还有这痣……”


    他眼眶湿润,老泪纵横,再也控制不住,张开双臂将肖匀紧紧地箍在自己的臂膀中。


    “雪儿……我的雪儿啊!爹终于找到你的孩子了,爹对不起你啊!”


    一声压抑了二十三年的悲怆吼声,从这位铁血老将的胸膛里爆发出来。


    滚烫的泪水落下,沾湿了肖匀的肩头,也沾湿了他的心,一股血浓于水的亲情涌上心头。


    肖匀禁不住鼻子一酸,眼眶泛起了红,轻轻伸出手,回抱了这位初次见面的亲人:“外祖父……”


    一声“外祖父”,让陆远钦浑身一震,哭声更添了许多激动,二人紧紧相拥,跨越了二十三年的光阴阻隔。


    待陆远钦心情稍微平复,李令曦便将刘通判勾结邪修,污蔑肖氏父子,意图抓捕肖匀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好一个刘通判,认贼作父,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陆远钦敛去悲怆激动,眼中现出杀意。


    他推开肖匀,转身面向大门,手中那杆被擦得锃亮的长枪猛地杵在地上,发出“咚”的巨响。


    “来人!”


    “末将在!”


    四名身披黑甲、杀气腾腾的亲兵统领闻声出现,单膝跪地,齐声应道,他们都是陆远钦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铁卫。


    陆远钦拿起桌案上那枚代表扬州最高军权的令牌,声音冰冷肃杀。


    “持本督令牌,点齐亲卫营,将刘通判还有此贼手下那帮为虎作伥的爪牙,一个不落,全部拿下!”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查察府衙,所有文书、账册、往来信件,一片纸都不能遗漏!查清楚所有与那妖道有勾结的败类走狗,全部揪出来!”


    “通知扬州知府、按察使,让他们立刻滚来见本督!”


    “遵令!”


    四名亲卫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接过令牌,转身冲出堂外。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响起尖锐的号角声和兵马集结的动静。


    陆远钦转过身,看向李令曦和肖匀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后怕和一丝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重重地一抱拳,低下头:“大国师,陆某代雪儿还有这孩子,谢过你的护佑之恩!这份恩情,陆某记下了!”


    李令曦连忙回礼:“大都督客气了。”


    陆远钦又拍了拍肖匀的肩膀:“孩子,你受苦了!”


    “回家就好……从今往后,在这扬州地界,我看有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动你一根汗毛!”


    “天塌下来,有外祖父给你顶着!”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满是豪情与庇护,肖匀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陆大都督的庇佑,李令曦等人在扬州的阻碍被彻底扫清。


    事不宜迟,李令曦带上肖匀的养母罗氏,一行五人乘船返回京城。


    到了京城,李令曦又找到了在护城河外救下肖匀的小贩夫妇,以及当年杜琼芝找来替她生子的妇人的丈夫。那妇人完成任务后就被杜琼芝残忍杀害,其丈夫也被杀手追杀,万幸跌落悬崖捡回一条命。


    李令曦凭借金牌,顺利将一车人都带进了宫中,暂时隐藏在她居住的灵犀阁内。


    接着她又根据那条长命锁,算出了当年那名宫女绿荷的所在地,将原委道明,请她前来作证。


    所有人证、物证,全部聚齐,只待秋后算账,揭露真相。


    大朝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殿前,气氛肃穆庄重。


    萧旭高坐龙椅,神情威严,但心底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太后杜琼芝则端坐在珠帘后方,面无表情,手中习惯性地捻着一串佛珠。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身紫色国师朝服的李令曦,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步入大殿。


    她面容清冷肃然,高声开口:“臣李令曦,有本启奏!”


    杜琼芝在帘后猛然攥紧了扶手,撵佛珠的动作一顿。


    萧旭更是心中一紧,冷汗悄然从后脊背处冒出:“国…国师回来了?有何要事需当朝启奏?”


    他心底方才那抹不安瞬间被放大,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李令曦的目光穿透珠帘,钉在太后身上,又冷冷地扫过萧旭,然后转身面向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出了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惊天阴谋。


    “臣所奏之事,关乎国本,震动乾坤,请太后和陛下容臣详细禀明!”


    “二十三年前,陆贵妃于冷宫诞下妖孽一案,实乃一桩惊天大案。其背后隐藏的,是一桩以黄皮子偷天换日,窃取皇室血脉,混淆江山社稷的弥天大谎!”


    “此案的主谋,便是当今太后杜氏!而高坐于龙椅之上的,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此语一出,整个太和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群臣哗然,人人色变,惊骇、怀疑、恐惧的神色在人们脸上变换。


    “放肆!大胆妖妇,竟敢在金銮殿上污蔑哀家,诽谤天子!”


    杜琼芝猛地掀开珠帘,保养得宜的脸因愤怒和恐慌变得扭曲不堪,她指着李令曦,疾言厉色:“来人啊,给哀家将这胆大包天的恶徒乱刀砍死!诛灭九族!”


    她歇斯底里的吼叫在殿内回荡。


    然而,殿外值守的御前侍卫,却如同木头一般,毫无反应。


    气氛瞬时降到了冰点。


    韦太师、沈国公、怀远大将军、督察御史陆大人(陆贵妃之兄),以及其他几位朝中重臣神色淡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李令曦对杜琼芝的咆哮置若罔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她面向群臣,气场全开:“太后稍安勿躁,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无铁证,臣又岂敢妄言?”


    “今日,便让这尘封二十余载的血泪真相,大白于天下!带人证、物证!”


    殿门外,几个人在可靠护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几人并排站好,一一陈述当年的真相。


    首先是碧云,她将自己当年被杜琼芝收买,在陆贵妃身边做内应,趁乱将皇子替换成早已被烫死的黄皮子一事和盘托出。


    绿荷第二个站出来,当众回忆起了那夜的惊险经历。


    杜琼芝令手下将刚出生的婴儿扔到河里,她将其救起,放置木盆中让其漂到城外,还提到了那枚长命锁。


    李令曦当堂拿出长命锁问道:“绿荷姑姑,这是本座此去扬州,从真天子那里找到的长命锁,你看是否是当年之物?”


    绿荷惊讶激动地接过,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看,重重点头:“没错,就是这个!这是我母亲为我打的长命锁,后面还有我的乳名。”


    绿荷进宫前的本名为贺芸儿,那背面确实有一个“芸”字。


    李令曦将长命锁展示给大臣们看,接着请出小贩夫妇和代孕妇人的丈夫。


    小贩夫妇将在护城河边发现木盆和婴儿,并将其喂养至三岁的经历交代了一遍,与绿荷所说对上了。


    妇人丈夫除了说明杜琼芝派人去找他们夫妇二人之事外,还拿出了证据——一枚玉佩。


    那中年汉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是我媳妇见我最后一面时给我的玉佩,她说在宫里不自在,总担心会出事,所以就趁贵人们不注意,偷偷拿了一块玉佩,以防不测。”


    “其实我猜到我媳妇不是病死的,可我一平头老百姓,怎敢跟贵人们要说法,只好拿了他们给的银子,咽下这口气。”


    “没想到,他们最后还是不放过我,派人追杀,我跌落悬崖,捡回一条命,从此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杜琼芝气急败坏,指着男子怒骂道:“大胆刁民!李令曦这个妖妇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替她作伪证,来诬陷哀家!”


    “太后别急。”


    李令曦拿起男子手中玉佩:“这玉佩价值不菲,乃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一般人家可用不起。”


    “最关键的是……”她将玉佩翻过来,“这上面的纹路,乃灵芝。这就是当年你受宠时,先帝为契合你的名字‘琼芝’而专门请工匠定制的。”


    “这块玉佩的来历有目共睹,不要说人证,就是当时的内库账册上也是有记载的,你还想抵赖不成!”


    大臣们顿时轰动,纷纷议论起来。


    “你!”杜琼芝气极,指着李令曦却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继续请出最后一名证人——肖匀的养母罗氏。


    罗氏上前一步,道出当年京城之行的经历。


    “我们夫妇二人来京城行商,偶遇一对小贩夫妇,因家贫无力养活,欲将孩子转卖给有钱人家,我们见孩子机灵可爱,便决定买下收养。”


    “孩子聪慧好学,我们待他如亲子,谁料十岁那年,孩子突然换了不治之症,性命垂危,幸得一高人相助,才渡过难关……”


    李令曦补充道:“所谓不治之症,其实是杜太后协同前国师,暗中使用换命借运的邪术,强行将假皇子与真皇子的命格互换所致。”


    她走到太傅面前,沉声问道:“太傅大人,相信您作为萧旭的老师,应该最清楚他的变化吧。”


    太傅回想了一下,肃然点头:“没错,当时陛下还是大皇子的时候,资质平平,性情局促。自从十岁之后,变化显著,突飞猛进。现在想来,着实判若两人!”


    萧旭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龙椅有些坐不稳了。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其中的阴谋之残忍复杂,令大臣们惊骇不已。


    李令曦语带嘲讽,冷冷地睨了坐立不安的萧旭一眼。


    “诸位,可别再叫这假货‘陛下’了,真正的‘陛下’,如今就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最后的一位证人, 也就是真相本身,终于现身。


    肖匀,即萧昀, 在众人的瞩目下, 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 气度从容, 整个人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雍容。当他站定, 面向群臣时, 众人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不需任何佐证,这张脸的存在就足以说明一切。


    “像,太像了!”


    “这五官与先帝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我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先帝……”


    大臣们纷纷感慨。


    再抬起头看看龙椅上那位,与方才作证的中年汉子也有七八分相似,这下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语言可以骗人,滴血认亲也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先帝的基因——这张脸,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骗人。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证物证的存在。


    绿荷看着气宇轩昂的萧昀,激动的眼眶都红了, 当年那个孩子, 真的平安长大了!


    李令曦注意到绿荷的情绪,将她带到萧昀面前:“绿荷姑姑,你还记得那个孩子身上有哪些特征吗?”


    绿荷擦去泪水, 点点头:“我记得!他的左耳后有一颗红色的痣, 右边锁骨处有一个紫色的胎记。”


    “那胎记是什么样的可还记得?”


    “让我想想……”绿荷仔细回忆着, “好像有点……有点像鱼鳞的形状。”


    李令曦又当众让群臣查看了萧昀的红痣与胎记,与绿荷所说不差分毫。


    为了让萧昀真龙血脉的身份更加稳妥,李令曦捏起手诀, 汇聚灵力,于众目睽睽之下,再现了扬州时的异象。


    只见她手指点向胎记,那原本的紫色形状顿时现出金光,并慢慢地浮出龙鳞状的图案,缓缓飘在萧昀肩头。


    眼见所有真相大白,杜琼芝明白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可她仍然不甘心,绝望地摇着头,歇斯底里:“我不信!陆韫雪的儿子,凭什么是真龙天子,她凭什么!?”


    “这一切本来就应该是哀家的,哀家不比她差……”


    “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李令曦,都怪你这个妖妇,哀家早就应该杀了你!”


    韦太师声如洪钟,怒斥一声:“你才是妖后,毒妇!不仅残害无辜,栽赃陷害,还犯下窃国重罪,你罪该万死!”


    以沈国公为首的几位大臣们率先跪倒,肃然恳求:“请真龙天子归位,严惩国贼!”


    紧接着,满朝文武,除了几个面如死灰的太后死党,其余人纷纷跪倒在地。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请真龙天子归位,严惩国贼!”


    萧昀压下心中的激荡,沉稳的目光扫过跪拜的群臣,咒骂的太后,以及瘫倒在地的萧旭,缓缓开口。


    “众卿平身。奸佞当道,动摇国本,幸赖忠义之士,幸赖大国师拨云见雾,方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此等滔天罪孽,必以国法严惩,以慰朕生母在天之灵,以正朝纲!”


    “陛下圣明!”群臣再次高呼。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被清算。


    首先是太后杜氏,被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宗人府、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以“谋害皇嗣,混淆皇家血脉,勾结邪术,祸乱朝纲,意图弑君”等十恶不赦之罪,判处终身监禁于不见天日的皇陵地宫最底层石室。


    每日仅一餐清水粗食,在囚室之外,立有一块刻着其罪名的石碑,令其日夜面对,遗臭万年。


    假帝萧旭,废为庶人,剥夺一切皇族待遇。公告天下其真实身份,并以“参与谋逆,盗窃神器,勾结邪术,意图混淆视听”等罪名,判处终身监禁于京郊黄庄最偏僻的院落,由重兵把守,非诏不得见任何人。


    自从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萧旭就彻底失了魂,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太后心腹太监总管葛进、宫女碧云、翠岚、接生婆等人,作为直接执行者,被处以斩立决。


    太后党羽及其家族,根据涉案程度,抄家、流放、罢官夺爵者数十人,朝堂为之一清。


    与此同时,萧昀在太庙祭告先祖,于奉天殿举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改元“昭元”,并追封生母陆贵妃为“孝慈端仁敬懿皇太后”,风光大葬,灵位移至太庙。


    宫女绿荷、小贩夫妇、肖氏夫妇等有功之人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赏赐。


    李令曦和拥立的旧臣,皆获重赏,朝堂焕然一新。


    然而,后宫之中,气氛却有些微妙。


    新帝萧昀尚未正式册封后宫,废帝的皇后沈青宛,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沈青宛自那日金銮殿惊变后,便闭门不出。


    她出身高贵,聪慧端庄,嫁给萧旭本是家族使命,并无多少情分,后又因太后的跋扈和萧旭的狠心,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


    如今真相大白,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解脱,更有难堪——她毕竟曾与那窃国贼当了几年的夫妻。


    几日后,沈青宛褪去皇后凤袍,仅着素雅宫装,未施粉黛,来到萧昀处理政事的乾清宫外求见。


    “罪妇沈青宛,求见陛下。”


    萧昀宣她入内。


    眼前的女子容颜素净却难掩天资,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哀愁与一丝坚韧。


    萧昀心中微动。


    那日在金銮殿上,当群臣震惊,太后疯狂,假帝崩溃之时,是这位皇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在他真身显现时,她眼中流露出的是了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后来清理后宫时,也是她及时稳住了局面,制止了混乱。


    “皇后……不,沈氏免礼。”萧昀示意她起身,语气温和,“你有何事找我?”


    沈青宛并未起身,反而深深叩首,双手奉上一份奏疏。


    “陛下,前尘往事,如烟似梦,然名分所系,已成事实。罪妇沈氏,曾为篡位逆贼萧旭之妻,此身此名,已蒙尘垢,不堪为天下女子表率,更不堪侍奉陛下左右。恳请陛下废黜罪妇后位,允准罪妇离宫,于皇家寺院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以赎前罪。”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但听得出些微颤抖,透出她的决绝和自尊。


    殿内一片寂静,侍立的太监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萧昀看着跪在下方,脊背挺直,略显单薄的身影,心中某处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金銮殿上的冷静,此刻的自尊自省,还有那不卑不亢的气度……与他从前接触的女子都不一样。


    萧昀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沈青宛面前,俯身将她扶了起来。


    沈青宛惊愕地抬起头,很快又垂下,有些不知所措。


    “你抬起头,看着朕。”


    萧昀的声音低沉有力,温和中又带着真诚。


    沈青宛被迫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谴责,没有审视……


    只有欣赏,和一种……她读不懂的热切。


    “金銮殿上,群魔乱舞,朕见你临危不乱,冷静清正;后宫之中,波谲云诡,朕知你持身以正,暗中维持,未生祸端。你说名节有亏,朕却只看到一颗明珠,虽陷淤泥,却自有光华,不染尘埃。”


    他语气铿锵,目光温和有力。


    “那萧旭不过是个窃国傀儡,你嫁他,非你所愿,亦非你之过。何来污垢?何须赎罪?”


    萧昀感受到手中衣袖的轻颤,握住她微凉的手:“朕自登基以来,百废待兴。这后位,需要一个真正有胆识、有气度,能母仪天下的女子来坐。”


    “而你,沈青宛,”萧昀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温柔,“就是朕心中那个女子。这后位,非你莫属。”


    萧昀忽然俯身,靠近沈青宛的耳侧:“朕,亦非你莫属。”


    沈青宛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年轻英俊,目光灼灼的帝王,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一股夹杂着震惊、酸涩和莫名悸动的暖流冲垮了她的心防。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喉头哽咽:“陛下,我……”


    “朕意已决!”


    萧昀打断她,声音更加洪亮,不仅是对她说,更是对殿内所有人,对天下宣告。


    “即日起,苏氏青宛,保留皇后尊位,执掌凤印,统率六宫!”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太监总管,“传朕旨意:感念皇后不易,为表朕之真心,亦为彰显新政气象,即日起,遣散后宫!”


    “除皇后外,所有妃嫔,无论品级,皆赐予丰厚妆奁,允其归家自行婚配,或于皇家别院荣养,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比之前的更具冲击力。


    遣散后宫,唯留一后,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青宛更是震惊不易,泪水汹涌而出,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强烈的震撼、感动和喜悦。


    她看着萧昀,看着他那双写满真诚与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顾虑、自卑、绝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陛下隆恩……臣妾……臣妾……”沈青宛泣不成声,深深拜倒,“臣妾沈青宛,定不负陛下厚望,此生此世,唯陛下是依!”


    萧昀再次将她扶起,这一次,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一种建立在理解、尊重和倾慕基础上的情感,在这片废墟之上,悄然滋生。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议论纷纷。


    有人非议,认为不合祖制,但更多的,是被新帝的魄力和真情打动。


    尤其是在得知皇后沈氏在金殿和宫变中的表现后,许多人赞誉其为“贤后”。


    新帝威望正隆,又有李令曦和韦太师、沈国公等重臣支持,这道旨意最终顺利推行,成为了昭元新篇最引人瞩目的佳话。


    皇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李令曦凭栏而立。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看着下方灯火辉煌,逐渐恢复秩序的宫阙,她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笼罩在皇宫上方二十多年的阴霾与邪气残留,正在帝后和谐的正气与新朝气下,慢慢消散。


    “龙归其位,凤栖梧桐,邪祟已散,是时候离开了……”


    李令曦轻声呢喃,目光投向宫墙之外的无垠星空。


    在这之后,李令曦经过考察与深思,决定收悟性较高、品性过关的镜夕为徒,将自己的本领尽可能地传授与她,并督促指导她多加练习,勤于修炼。


    她估摸着,以镜夕的资质和勤奋,只要潜心修行,就能在两年内达到前国师宋青阳的水平。


    之后,李令曦向萧昀举荐了镜夕,萧昀任命镜夕为钦天监七品官吏,视其表现后续再予以擢升。


    新朝已稳,然宫廷之外的民间,尚有诸多异事、诡事、不平事。


    一切安排妥当后,李令曦便正式向萧昀递上了辞呈。


    萧昀与沈青宛极力挽留,愿以无上尊荣相待,但李令曦心意已决。


    她洒脱一笑:“陛下和娘娘的厚爱,臣心领了。然我本山野清修之人,机缘巧合入此樊笼,功名利禄非我所求,天地广阔,才是我的道场。”


    萧昀见挽留不住,深为感慨,不再强求。


    临行前,他赐下了丹书铁券、调动地方官府协助的令牌、神骏宝马以及大量金银珠宝等。


    沈青宛也赠予了贴身信物,表达感激与情谊。


    李令曦收下了实用之物,婉拒了过于招摇的赏赐。


    与齐嫔等人告别后,李令曦换上了一身素衣,带上了雪芽,牵着御赐宝马,在晨光中,走出了巍峨的宫门。


    作者有话说:


    宫廷篇到此就结束啦,下面进入到民间的各种诡案异事本文预计写100w,已存稿55w,不会坑的感兴趣的可以收藏哦~希望里面有你喜欢的故事


    第39章


    出了宫门, 一条宽阔的道路,缓缓出现在脚下。


    “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雪芽牵着马, 看着眼前的大道, 有些迷茫。


    “天下之大, 山河万里, 自当游历纵览, 方不虚此行。”李令曦扬起头看向前方的太阳, 嘴角露出期待的微笑。


    “对了,雪芽,你会骑马不?”


    “我不会……”雪芽摇摇头,看着身侧那比她肩膀还要高的骏马,有些发怵。


    “没关系,我先带你,之后再给你买一匹矮些的马, 教你骑。”


    “好,谢谢大人!”


    “走吧,咱们先往青州方向去, 再一路往南行。”


    “嗯, 都听大人的!”


    两人一马,渐渐消失在京城的大街,往东南方向而去。


    正值清明时节, 细雨纷纷。


    两人行了大半天的路程, 来到一个小镇。


    天公不作美, 猝不及防下起了雨,雨势渐大,砸在青石路面上激起水花, 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眼见天色昏暗,李令曦抬眼望去,见不远处有一家亮着灯火的客栈,旗子上依稀可见“平安客栈”四个字。


    “吁——”


    她勒住缰绳,在客栈门前停下,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张素面朝天的白净脸庞无甚表情。


    两人推开客栈大门走进去,只见堂内点着几盏油灯,映照着六七张略显油腻的桌子。


    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正撑着脑袋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门响,老板惊醒,脸上堆起笑容。


    “哎呦,二位客官快请进!这鬼天气,可淋坏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店家麻利地绕过柜台,殷勤地接过李令曦手中湿漉漉的缰绳,朝里间喊道:“老婆子,来客人了,打盆热水来!”


    “哎,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系着围裙的精瘦妇人端着热水走出来,放在桌上。


    店家老陈搓搓手,有些局促:“小店简陋,就剩一间上房了,您看……”


    “就要这间,再打盆热水上去。”


    “好嘞!您上二楼,东边那间就是,对着后院,清净!”


    老陈连忙引路,提着灯走在前面。


    走廊狭窄幽深,尽头处有一个房间房门紧闭,上面还挂了一把老旧的铜锁。


    李令曦灵觉敏锐,嗅到那里面传出的一股味道。


    “这是?”


    她指了指铜锁。


    “哦,这、这就是一个杂物间,怕被人偷,所以上了锁。”


    见李令曦轻掩了一下鼻尖,老张挤出笑容解释道:“里边堆了不少陈旧的东西,难免有些霉味,您别介意……”


    李令曦没说什么,走进自己的房间。


    雪芽把二人的行李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整洁。


    “您先歇着,热水马上就来,晚上二位要吃点什么?”


    “弄几个拿手菜即可。”


    赶了许多的路,腹中有些饥饿。


    “好嘞,您稍等!”


    老陈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雪芽,你去跟店家交待一声,把马栓好,喂饱草料。”


    “是。”


    李令曦走到窗边,静静站着,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如同鼓点。


    她闭上眼睛,灵觉如水波悄然扩散,覆盖了整个客栈。


    客栈里的人不多:楼下的老陈在打算盘,声音有些疲惫;


    后厨传来陈嫂洗碗的碰撞声;


    隔壁房间里,一个略带焦虑的声音在低声念叨着行程和货物,应是个行商之人;


    再往西去,则传出翻动书页的声音和低低的诵读,是个读书人;


    最西头那间很安静,只有悠长沉稳的呼吸,一听就是个练家子。


    柴房方向,似乎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像是个孩子。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那间…杂物房。


    李令曦能感觉到,那里的气息绝不是普通的霉味。


    里面有一口棺材。


    但棺材里面究竟是什么,还不好说。


    她睁开眼,盘膝坐到床上,开始调息,恢复旅途消耗的精力。


    没多久,雪芽上来了。


    雪芽怕打扰李令曦,本想打地铺,被李令曦以“天冷易感染风寒耽误行程”为由拒绝了。


    陈嫂送来两盘家常炒菜和两碗米饭,两人就着窗外嘀嗒的雨声安静地吃着。


    “大人,这里的饭菜您吃得惯不,要不明天我借店里的厨房给你做?”雪芽问道。


    “也好,你的手艺可比一般的饭店要强,辛苦你了。”李令曦点点头。


    雪芽笑眯眯的:“不辛苦,只要大人爱吃就行。”


    用过晚膳,雪芽洗漱完先睡了,李令曦在黑暗中静坐吐纳。


    子时刚过,整座客栈陷入了沉睡。


    “呃……”


    突然,一声极其短促、有些压抑的惊呼,从隔壁的房间传来。


    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喉咙,又强行压了下去,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在了地上。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黑夜里有些突兀。


    李令曦倏然睁开双眼,灵觉聚焦到隔壁,她感受到了浓烈的恐惧,在那间房里蔓延。


    然而,诡异的是,除了恐惧,李令曦并未感知到任何阴邪鬼气或强大妖力,也没有活人入侵的气息。


    房间里只有住客一个人紊乱粗重、濒临崩溃的喘息。


    发生了什么……


    李令曦没有动,继续凝神细听。


    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些,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还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脚步声踉踉跄跄地挪到了门口,似乎想开门又停住了,只剩下压抑,带着哭腔的抽气声。


    没有第二个人,没有鬼魅显形,只有住客自己。


    李令曦微微蹙眉。这恐惧来得突兀,也去得很快,只留下一个吓破胆的商人。


    根源是什么?幻觉?还是……那间杂物房里的东西,难道其影响方式并非直接的邪气冲击?


    李令曦将感知聚焦到那间紧锁的房,依旧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隔壁的惊魂一幕,与它毫无关系。


    雨,滴答滴答,敲在瓦片上,也敲在人心里,李令曦望向窗外的墨色,心底疑云环绕。


    天光微亮,雨彻底停了。


    李令曦刚推开房门,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上,是隔壁的商人——申掌柜。


    他脸上一片惨白,眼下青黑浓重,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头发乱糟糟,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往后一跳,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鬼……有鬼!这店里有鬼!”


    他尖着嗓子喊,手指颤抖,指向走廊深处那间杂物房的方向。


    “在那!就在那……我看见了!穿着寿衣,脸是青的,站在我床前,对着我吹气,冰凉冰凉的!”


    “我想喊,喊不出,想动,也动不了……”


    申掌柜语无伦次,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身子抖个不停。


    他的声音惊醒了清晨的宁静,蒋秀才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惊疑未定、睡眠不足的脸。


    万镖头的门也开了,他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眉头紧缩,锐利的眼神扫视着走廊和一脸惊恐的申掌柜。


    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陈夫妻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老陈问。


    “鬼!你们店里闹鬼!”申掌柜立刻将发泄的矛头对准了老陈,嗓音拔高,带上了哭腔,“我要换房,立刻!马上!”


    “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昨晚差点把我吓死!”


    陈嫂一听“闹鬼”,脸色一沉,双手叉腰就要骂:“放你娘的……什么鬼不鬼的!大清早的胡咧咧什么?肯定是你自己做了亏心……”


    话未说完,就被老陈死死拉住胳膊:“老婆子你少说两句!”


    老陈急得额头冒汗,转头赔着笑,向申掌柜道歉:“申掌柜您消消气,消消气!是不是……梦魇魇着了?这、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放屁!”


    申掌柜激动地唾沫星子直飞:“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就是鬼!穿着白衣服的鬼,浑身湿哒哒的,就站在我床前!”


    “你们这店不干净,有问题!”


    他再次指向杂物间:“对!就是那间屋子,那里面一定有脏东西!”


    蒋秀才推开门走出来,有些迟疑地道:“申掌柜您……您是真的看见了?不会是幻觉吧?”


    “幻觉?你试试看!老子快被吓死了还是幻觉?”申掌柜怒吼。


    万镖头冷哼一声,声音洪亮:“鬼?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刀头上舔血,什么场面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鬼!申掌柜,你莫不是心里有鬼,自个吓自个呢?”


    “你……你们……”申掌柜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陈见气氛紧张,连忙上前打圆场:“万镖头,您少说两句。申掌柜,您受惊了。这样,您要是不嫌弃,就住我那间,我那屋绝对干净!”


    他半推半劝地把申掌柜推到了自己原来住的房间。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闹鬼”的种子,已经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雪芽也有些害怕,小声问李令曦:“大人,这里真的有鬼吗?”


    “现在还不好说,静观其变吧。”


    客栈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压抑,蒋秀才翻着书卷,但总觉心神不宁,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


    万镖头虽依旧沉稳,但眼中的戒备更深了。


    老陈夫妇更是愁云惨淡,陈嫂骂骂咧咧地收拾着东西,声音小了许多。


    李令曦和雪芽去楼下吃早膳,仿佛没听到喧嚣,泰然自若。


    白天,李令曦和雪芽二人去镇上逛了一圈,买了匹适合雪芽的马,教她骑。


    还买了些食材,借店家的厨房自己做了午饭。


    入夜,又下起了雨,客栈早早熄了灯,一片漆黑死寂。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 突然从蒋秀才的房里传出,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痛苦,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传来桌椅被撞到的噼啪声, 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嗬……嗬嗬……”隐隐有喘息声, 艰难急促。


    李令曦的灵觉瞬间锁定蒋秀才的房间, 那里依旧充满了浓烈的恐惧气息, 但这一次, 似乎还夹杂着一种窒息感。


    好像听到了一种幽怨悲戚的, 女人的哭声。


    声音极细微,却令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砰!”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惊醒了客栈里的人。


    万镖头冲出自己的房门,他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眼神如鹰一样凌厉。


    老陈夫妇也衣衫不整地跑上楼,脸色煞白。


    “蒋秀才,蒋秀才你怎么了?”


    万镖头一脚踹开蒋秀才虚掩着的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 油灯翻倒在地,蒋秀才瘫坐在角落,脸色青紫,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上气不接下气:“鬼……鬼压床……有东西、有东西压着我,好重, 好冷……我喘不上气来……”


    “还有哭声……女人的哭声, 就在我耳朵边上哭, 好、好冷……”


    万镖头脸色凝重,迅速扫视着屋内,窗户紧闭, 门栓完好。除了蒋秀才自己撞到的桌椅,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的痕迹。


    他又查看了蒋秀才的状况,没有外伤,但皮肤冰凉,心跳十分急促。


    “没有东西进来。”万镖头沉声道,目光看向门外惊疑不定的几人,“莫不是……魇着了?”


    “不是!不是梦魇,真的!”蒋秀才激动地抓住万镖头的胳膊,十分用力,“我醒着,很清醒!我拼命想动,可就是动不了!”


    “那哭声……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在我耳边!压在我身上的东西,很冰很重,像个冰坨子!”


    回忆起那感觉,蒋秀才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扇紧闭着,挂着铜锁的杂物间。


    “是它……就是那里面的东西……”蒋秀才目光涣散,喃喃道。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客栈里无声蔓延。


    平安客栈,却一点也不平安,反倒成了凶宅鬼店的代名词。


    人心惶惶。


    陈嫂嘴唇哆嗦着,想骂,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陈面如死灰,佝偻着背,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李令曦站在自己房门口,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昨夜,孙掌柜是“看”到了,今夜蒋秀才是“听”到和“感受”到。手段在变化?还是……因人而异?


    雨水断断续续,路上泥泞不好走,李令曦决定再住一天,顺便看看这“鬼”到底是什么。


    第三天,客栈的氛围诡异到了极点。


    申掌柜待在老陈的房间,不敢出来。


    蒋秀才也搬到了楼下大堂,裹着被子缩在角落,时不时惊悸一下。


    万镖头依旧住在原来的房间,但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丝毫不敢放松,钢刀就放在手边。


    连陈嫂都沉默了许多,做事轻手轻脚的。


    李令曦和雪芽去从镇上溜了一圈,练习骑马,还买了些当地特色小吃回来。


    雪芽把糗糕和老槐树煎包放在桌上,喊道:“老板,给我们上壶清茶来!”


    两人边吃边说着话,李令曦注意到那个住在柴房的小乞丐,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清水,他小步地挪到老陈面前,把碗轻轻递过去。


    “陈伯伯……喝、喝口水。”


    老陈愣了一下,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和清澈的眼睛,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揉了揉,接过水喝了一口。


    “小顺,谢谢你啊。”


    这短暂的温情一刻,在客栈压抑的氛围中,并未引起注意,但却被李令曦捕捉到了。


    她弯起唇角,冲小乞丐招招手。


    小乞丐眼含惊讶与茫然,慢慢走过来。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静如潭水的眼睛,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小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李令曦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


    “小顺?”


    小顺猛地一颤,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是陈伯伯收留了你?”


    “嗯,”小顺用力点头,小声说,“陈伯伯对我很好,给我饭吃,让我住在这里。”


    “多久了?”


    “三、三个月了。”


    桌上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小顺悄悄咽了咽口水,却很懂事的没去看一眼。


    李令曦从油袋里拿出糕点和煎包,装在一起,递给他。


    “喏,姐姐买多了吃不完,你帮我们吃一点好不好?”


    小顺迟疑地接过,小声道谢。


    看着小顺跑开的背影,李令曦对老陈两口子有了改观。


    这个叫小顺的乞丐,几个月前饿晕到在客栈门口不远处,被老陈救下,收留了下来。


    风雨飘摇,自身难保,却还肯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提供食物,片瓦遮身。


    这是难得的善心。


    入夜,气氛比前两夜更加令人窒息。


    每个人都醒着,竖着耳朵,听着任何一丝响动。


    老陈夫妇坐在柜台后面,油灯的火苗摇曳飘忽,映着两张愁苦绝望的脸。


    申掌柜和蒋秀才两人紧紧挤在大堂角落的长登上,互相能听到对方清晰的心跳。


    万镖头抱着刀,靠在房门口,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熠熠发光,如同潜伏的猎豹。


    有李令曦在,雪芽不至于像其他人一样害怕,但因担心,她也没有睡着。


    李令曦静坐屋内,仔细感知着客栈的一切。


    她在等待,如果真的有“东西”,那它今晚会找上谁?万镖头,还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极致的安静中,一点极其细微的声响,突然传入李令曦的耳中。


    是来自万镖头的房间!


    “嚓…沙…沙…”


    像是某种沾着水的、粗糙的东西,轻轻摩擦过木门的声音。


    万镖头显然也听到了,他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子,瞬间警惕起来。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迅速弹起,闪电般抄起桌上的油灯,紧握钢刀,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走廊,空空如也。


    但就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很微弱的腥甜气味,带着一丝阴冷,悄然飘散开。


    万镖头目光如雷电,立刻扫向木板。


    昏黄的灯光下,门板上赫然印着一个湿漉漉的暗红色印记!


    边缘还带着往下流淌的痕迹,显然是刚印上去不久。


    那气味、形状……透着一股不祥。


    “血手印!”


    万镖头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作为镖头,艺高胆大,走南闯北,见惯了生死,也被这突兀的、湿漉漉的血手印惊得头皮一麻。


    他猛地抬头,眼神如刀锋扫视走廊前后,尤其是那间杂物房。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空荡荡的墙上摇晃。


    “谁?!”他低喝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如火药,瞬间引爆了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申掌柜和蒋秀才像受了惊的兔子,猛地跳了起来,然后又惊恐地紧紧挨在一起,抱住对方。


    老陈夫妇也从柜台后冲出来。


    “万镖头,怎么了?!”老陈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


    万镖头的脸色沉如寒冰,他指着门板上那个格外刺眼的印记:“血手印,刚印上去没多久。”


    “血手印!?”陈嫂尖叫一声,差点晕了过去。


    申掌柜和蒋秀才更是吓得牙齿咯咯作响:“鬼……是鬼!它、它找上万镖头了!”


    “放屁!”万镖头虽然心里一惊,但也被激起了凶性,“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他提起钢刀,大步流星地冲向杂物间,准备踹门。


    “别!万镖头,使不得,使不得啊!”老陈惊慌不已,连忙扑过去抱住万镖头,“不能开,那扇门不能开啊!”


    “滚开!”万镖头怒喝,“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娘的什么东西在搞鬼!?”


    “不能!不能开!”老陈死死抱住他,涕泗横流。


    “够了!”跟上来的申掌柜猛地跳起来,指着老陈,“就是那间屋子里有鬼,有死人!你们这家黑店,我要去官府告你们,用停尸房做生意,谋财害命!”


    “对!报官……我们要去告你!”蒋秀才也哆哆嗦嗦地喊道:“你把我们当傻子耍,让我们住在死人边上,赔钱!把房钱退给我们!”


    “还、还要给我们受惊吓的另外补偿,否则,我们这就去衙门……”


    申掌柜突然上前抓住了老陈的衣服,叫嚣道:“快赔钱!不然我让你这店开不下去,让你吃牢饭!”


    陈嫂一听要赔钱告官,撒泼劲儿也上来了,叉腰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什么死人棺材?那是我们老陈家的……是……”


    她话到嘴边,看到老陈死灰般的脸色,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是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申掌柜咄咄逼人,“说不出来,就是你们在搞鬼!我们现在就去衙门!”


    “去就去!老娘还怕你不成?”陈嫂梗着脖子。


    “老婆子!”


    老陈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松开万镖头的腿,瘫软在地。


    楼梯口处,小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终于,老陈眼中的光彻底暗淡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旧的布包,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零散的铜板。


    “别……别报官……”他沙哑着喉咙,将布包往前一推,“钱,都给你们,我都退……只求你们别声张,给条活路……”


    他佝偻着背,头深深埋下,肩膀耸动着。


    陈嫂急得冲到他身边,想按住他的手:“当家的,不能给啊,那钱是……”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