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山区造成了泥石流灾难的巨大暴雨, 回到繁华的A市,便被天爷收得含蓄内敛,变成绵绵不绝的细密小雨。
回到家里, 秦之言先去冲了个澡,洗去身上的黏腻不适感。
他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时, 卧室门便被轻轻敲响。
“哥哥, 你洗好了吗?”
秦之言用毛巾擦着湿润的头发, 走过去拉开了门。
秦朔站在门口,明显已经来了很久,托盘里的牛奶已经失去热气。潮湿的沐浴露清香扑面而来,他不自在地磕巴了一下:“哥, 你、你……今晚早点休息吗?”
“嗯。”秦之言让他进来,“怎么不进来等?”
他并没有锁门的习惯,从外面一拧便能打开门。而这些天来的相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并不应该如此生分。
“你说过,要经过你的允许才能进来。”秦朔一板一眼地回答,目光飞快地从他祼露的上半身拂过,飘忽又心虚。
秦之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行吧。”
正在此时,松松裹着的浴巾散开了, 从腰间滑落下去,落到地上。秦之言不甚在意地弯腰捡起浴巾,重新系在腰上。
秦朔:“……”
短短五秒钟的画面,让他从头到脚僵成了一根直挺挺的人棍, 像吃了麻醉药一般, 全身都在虚虚地发抖发飘发烫。他知道自己一定满脸通红,因为脑子已经热到死机,维持了长达一分钟的完全空白。
秦之言单手按着浴巾, 拉开衣柜仔细挑选着睡衣,语气散漫:“又想让我泼你?”
“……”秦朔慢半拍地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我,牛奶凉了,我去倒杯新的。”他半身不遂地走了,中途还被空气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秦之言轻笑了声,拿出一套睡衣换好。
不久前在暴雨中的直升机上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快乐,他的身体有些懒怠,便从书柜里拿了本书,又拧开了床头的小夜灯,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
十分钟后,卧室门再次被谨慎敲响。
秦之言随手翻了页书,道:“进。”
秦朔端着杯热腾腾的鲜牛奶,胳肢窝里还夹着枕头。他把牛奶递过去:“哥,趁热喝点好睡觉。”
秦之言接过牛奶:“手完了?”
“……哥,这不能怪我。”秦朔熟练地从床下拖出狗窝,把枕头放置好,尝试为自己辩解,“刚才的刺激太大了。”
“不怪你。”秦之言的目光依然在书页上,“那怪我吗?”
听闻此话,跪坐在床边狗窝里的秦朔汗毛都直立起来,下意识挺直腰背:“不,当然不。还是怪我吧。”
秦之言喝了小半杯奶便不喝了,剩下的放回床头。空掉的玻璃杯上半部分挂着薄薄一层淡色奶渍,嘴唇印过的地方,奶渍就要更深一些。
秦朔的目光在那一小团奶渍上顿了一下,自告奋勇地接过杯子:“哥,我去洗吧。”
几分钟后他回来,秦之言已经躺下,被子盖至胸口,眼睛安静地闭着。
秦朔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和台灯,拉上窗帘,悄无声息地躺下。
窗外仍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很细,很轻,不用心便听不见。
于是他擂鼓般的心跳声便格外清晰——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生怕这声音吵到哥哥睡觉。随即又察觉出此举的幼稚可笑,不由得在黑暗中无声地笑。
太幸福了,他想。
一闭上眼,那一刻又复现在眼前——漫天风暴中,秦之言用指尖勾住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一个转瞬即逝的、轻柔的、不能称之为吻的吻,不过是嘴唇的轻微相碰,是哥哥给他的敷衍的奖励,却令他幸福至此。
就算秦之言决定不再给他更多,这一个吻就是一切的话,将这一个吻的甜度溶解至余生每一天,他的余生也足够幸福。
秦朔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在脑中一次又一次地回放那一幕,一帧,又一帧,慢放,雕琢、蚀刻进脑海,品尝那细密的甜味。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正当他回放到第二十三次时,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床上传来。
秦朔下意识屏住呼吸,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哥哥,可他立刻知道是多虑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轻声问:“哥,怎么了?”
黑暗中,秦之言道:“没睡?”
秦朔老老实实地说:“睡不着。”
秦之言掀开被子,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朔再次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秒,遭受踩踏使他猛地蜷起身体,痛苦地嚎叫出声:“哥——嗷——啊——别——”
秦之言踩着他,声音冷淡又嫌弃:“又精神了?”
秦朔惨叫着,痛苦不堪却还坚持断断续续地说:“为你……千千……万万遍……”
“…………”
窗外的雨声停了,星点的虫鸣声自暗夜中传来。秦之言轻轻碾动。
秦朔的惨叫声变成了倒吸凉气。
从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不过在几息之间。
“……”秦之言轻嗤道,“你不会还是处男吧,我亲爱的弟弟?”
“亲爱的”,三个字把秦朔砸成了白痴,剧烈颤抖了几下。
秦之言啧了声,嫌弃溢于言表。他收回腿,踢了踢地上人的腰:“去换掉。”
“不用,我带了备用的裤子。”秦朔飞快地在黑暗中换上新的裤子,又拿起纸巾,在黑暗中摸索着帮秦之言擦去脚底的湿润,“哥,你怎么醒了?”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清浅浅的轮廓。秦之言垂眸看着眼前的人,反问:“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在回味你亲我那三秒。”秦朔很诚实地说,“今晚应该都睡不着了。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处男,我当然是。你不和我做/爱,那我一辈子都会是处男。”
秦之言道:“你知道,那个吻什么也不算。”
“我知道啊。”秦朔道,“哥,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用向我解释的。”
秦之言反问:“那我在做什么?”
“你要听详细版还是简洁版?”
“详细版。”
“你和商阳在直升机上做了爱,他在你锁骨上留下了亲吻后的痕迹,你一定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类似的痕迹。在这之前,你给了我一个短暂的、纯洁的、连舌头也没伸的吻,用于安抚。”秦朔道,“你是在和他约火包,在和我发展一段很慢、很扎实、很正经的恋爱关系。”
“简洁版呢?”
“简洁版是——”秦朔顿了顿,“你在耍我。”
低低的笑声从喉口溢出,秦之言笑够了,漫不经心地说:“哦,委屈了。要哄吗?”
“没委屈。”秦朔道,“你只耍我,没耍别人,我大概还是有一点特殊的吧?不过,哥哥,我能再要一点奖励吗?”
他向前靠近,握住秦之言垂放在膝盖上的手,用滚烫的脸贴住那微凉的掌心。
秦之言的掌心拢住他的侧脸,拇指缓慢地从唇角滑至耳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要什么奖励?”他语气沉缓,似乎只要对方说,他就会满足。
“哥哥,我想和你再近一点。”秦朔说着,挨着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去。
手指勾在睡衣下摆的边缘,停在那里,犹疑着。
秦之言没什么表情地挑了挑眉,冷眼看着,打算在弟弟做出未经允许的举动后喊他滚出去,并永远禁止他进入卧室。
那只手却没有往下,更没有去触碰任何禁区,而是往上,轻轻按在他肋骨下方:“哥,你是不是胃难受?”
“牛奶你只喝了小半杯,当时我觉得有点不对。可你又睡了。”秦朔道,“刚才你醒了,总不能是我心跳声太大把你吵醒了吧?你是因为难受,所以一直没睡?”
秦之言在飞机上喝了点酒,一回到家,胃就有些不舒服。他这段时间应酬喝多了酒,胃比之前要差许多,稍微着凉或吃得不对了都会难受。即使飞机上喝的酒是商阳提前热好的,即使只喝了半杯,他依然难受了。
他在洗澡前吃了药,可并没有什么用。躺到现在,疼痛愈演愈烈。
可即使如此,他也很确定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他向来很能忍痛,只要他不说,没人能看出来——商阳能看出来,可那也不全是靠“看”,而是在掌握了他的行程、饮食后,带有预估性质的提前准备,所以总能照顾好他。
可是现在,弟弟发现了。
秦朔担忧地说:“哥,我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秦之言冷淡拂开他的手,依然打算叫他滚出去,作为未经允许就动手动脚的惩罚。
并且,他讨厌一切自作主张的安排。
却听秦朔毫不犹豫地应下:“好,不叫医生。那你告诉我怎么样能让你好受一点?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出去”两个字在舌尖转动了一圈,被秦之言压了回去。
秦朔又道:“你愿意疼着的话,我就在旁边陪你熬夜。”
胃痛让秦之言眉心微微蹙起,掌心隔着睡衣在胃部摁了摁,他想起刚才的滚烫手心。
“上床。”他最终说。
“……”秦朔怀疑自己耳鸣了,或者昏迷了在做美梦,他结结巴巴,“什、什什什么?”
秦之言躺了回去:“过来帮我揉胃。”
作者有话说:不要锁我了,没看到这章结尾处才被允许上榻吗?
第42章
身体里的疼痛并不是多么严重, 只需分一点点的注意力便能完全忍耐,且不露端倪。可也没法忽略,像一根丝线吊在哪里, 让人毫无睡意。
秦之言感受到身侧的床微微下陷,人体的暖意靠近过来, 弟弟温热的掌心隔着睡衣覆盖在他胃上, 试探性地揉了两下, 问他:“哥,重吗?”
“不重。”秦之言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挪了挪,“揉揉这里。”
秦朔被抓着手腕, 浑身如触电般神经质地抽了一下。
春季的睡衣只有单薄一层,掌心贴得这样紧,中间的那层衣服如同摆设,与直接按在皮肤上也并无区别……按在他哥的腹肌上。
薄薄的腹肌微微隆起,触感是柔软的,温热的,鲜活而生动。
秦之言闭眼躺着,忍痛太久后疼痛变得麻木。他感受着弟弟在他胃部揉按, 许久之后,胃部僵硬的肌肉放松了,身体也渐渐松弛下去。
秦朔问:“哥,好些了吗?”
秦之言懒懒倦倦地嗯了声, 疼痛一减轻, 久违的困意便上涌了,他声音困顿:“睡吧。”
“我再帮你揉揉吧。哥,你困了就先睡。”
秦之言轻点了下他的手腕:“要是摸到什么不该摸的地方, 以后都不用进我房间了。”
听闻此话,秦朔简直想跳起来对天赌咒起誓以表忠心,可到底是按捺住了。他咽了咽口水,使出毕生的胆子,用抖抖索索的手指按住了他哥一侧的耻骨。
秦之言身体一顿,平淡的眼神中带着些微警告。
无形中,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秦朔顶着巨大的压力,手指坚强地划过他的腹部,在两侧耻骨间画出一条连接的线——他没敢画直线,画了条向上弯曲的弧线。
“我保证,我的手绝不超过这条线。”他一板一眼地诚恳起誓。
秦之言从那根颤抖弯曲的连线中,看出了他弟实际上是个银样镴枪头,于是轻轻笑出声来。
秦朔以为他仍不放心,便坦诚道:“哥,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不急在这一时。全按你的节奏来。我怕你夜里难受睡不好,所以想再帮你揉一会儿,我希望你不要难受。我说的想跟你近一点,不只是身体上的接近,而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感受,比如今晚。”
这番话着实熨帖,秦之言不介意给他一点甜头:“会有那一天的。”-
第二天早晨,零星落了一夜的雨停了,朝阳挂在天边,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芳草气味。
秦之言来到楼下,看见餐桌旁的人,略有些惊讶:“不去上班?”
“你昨晚身体不舒服,我想留在家里照顾你。”秦朔热情地招呼他,“哥,我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早餐,你来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秦之言在餐桌旁坐下,扫了一眼,都是精致可口易消化的食物。可他确实不太有胃口,随意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秦朔满脸担忧:“吃不下吗?那你中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到时候去买。”
秦之言想了想:“城西有一家淮扬菜餐厅。”
“噢,是会员制那家吗?过去你和商阳每半个月都会去一次的那家。”
秦之言道:“你知道得还挺多。”
“那当然了,关于你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秘密幽会基地即将被他踏足,秦朔喜滋滋地说,“哥,你想吃什么?”
“打包个豆腐吧,我就不出门了。”
午饭时间提前一个小时,秦朔便开车去了城西。回来的路上将车速控制在三十,踩刹车时如踩地雷,生怕一个急刹就颠碎了副驾保温桶里“切丝如发、入汤如云”的文思豆腐羹。
秦之言在家休息了大半天,傍晚时分让弟弟当司机,开车去江边散步。
中途,秦朔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见屏幕上的显示,寻了个由头去接电话。
“你怎么回事?”秦父严厉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来,“一整天没来公司!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文件等着你签字!”
“……”秦朔道,“爸,我今天请假了。”
秦父冷冷地说:“这不是理由。”
“呃……”秦朔看了眼江边挺拔的身影,“我在约会。”
秦父略微有些讶异,随即态度缓和了下来:“我打扰到你了吗?”
老大是同性恋,老二喜欢老大,仅剩的传宗接代希望便落在了老三身上。听闻此话,他立刻原谅了对方的旷班。
“没有,爸。”
秦父问:“对方人品、家世如何?”
“挺好的。”
“好,好。”秦父连说两个好字,主动道,“那你好好约会。
散完步,秦之言又去了酒吧。秦朔帮他点了热饮,坐在旁边,看他和不同的人撩骚,火热调情,在即将要去开房时,秦朔适时开口。
“哥,再过几天,古兰湖商圈的项目就要开标,回家好好休息吧。”
闻言,秦之言遗憾地对身边雌雄莫辨的长发美人道:“你听见了,我弟弟让我回家。”
“……”
长发美人瞪了秦朔一眼,又被秦朔微眯的眼睛里透出的冷沉吓得一个哆嗦,跺了跺脚,跑了。
等沙发上的人全部离开,秦朔道:“哥,我也想要,你给我一点吧。”
那些乱七八糟的调情话语,肢体接触,什么都行。
秦之言道:“你打扰了我与别人谈情说爱,还想要奖励吗?”
秦朔心里门儿清,秦之言本就没想过与那人开房,否则哪里是他能阻止的?可他心甘情愿地背起这个黑锅:“我错了,你惩罚我吧,哥。”
秦之言喝完最后一口甜甜的雪梨汁,把空掉的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来。坐在沙发上的秦朔期待地看着他,眼神发亮。
略一思索,秦之言俯下身,勾起他的下巴。
秦朔又惊又喜地睁大眼睛,可预想之中的吻并未到来。
秦之言停在了无比接近的地方,薄唇轻启,轻言细语,问他:“甜吗?”
没有接吻,可胜似接吻。话语几乎是紧贴着嘴唇响起。
秦之言没有随便与人接吻的习惯。他可以与人上床,可他甚少与人接吻。在某种程度上,这甚至可以算是纯情。
四舍五入,这是他今晚的第一个吻。
秦朔全身就像触电般轻颤,指尖深深挖入沙发坐垫里才勉强保持了平静,语调飘上了天:“甜。”
这雪梨汁也太甜了!
下一秒,他被用力一推,脊背重重地陷入了沙发靠背里。
秦之言单手撑在秦朔脑后的沙发上,俯身贴近,逼仄空间里的压迫感骤然上升。他冷笑一声,抬起膝盖,精准抵住。
“我允许了么?”他问,“第几次了?自己说。”
秦朔被他怼得弓腰蜷缩倒吸冷气,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控制不了,这不怪我,哥,哥哥哥!嘶——”
“什么时候你能改掉这个坏毛病,我们再来谈下一步的事情。”
秦之言松开他,直起身,拿起一边的外套。
秦朔欲哭无泪地喊:“哥,这怎么改?我总不能把自己yan了吧——”
“那没办法。”秦之言道,“我不喜欢。”
他想起昨晚,原本是想把火踩灭,哪知踩到了蛇。如今一回想更觉得不爽——从来都是他自己享受快乐,哪有别人比他先享受的道理?
太不像话了。
秦朔撑了下沙发,站起身来,身形略显狼狈:“我会努力。”
秦之言披上外套向外走去,饶有兴致:“怎么努力?”
“……总会有办法的吧。”
不就是要他违背男人的本能、违背男人的天性么?秦朔心道,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为了爱他,他可以做到,他可以想办法。
两人一同开车出门,一同开车回家。
还将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这和同居的情侣有什么区别呢?今天一整天的相处、散步、泡吧、接吻,又和约会有什么区别?
幸福令秦朔飘飘然,睡前照例抱着枕头去敲门时,几乎得意忘形,整个人如同失去抓手的氢气球,立刻要飘上天去。
……随即重重砸回地面。
秦之言微笑地冲他摇摇头:“今晚不行。”
秦朔颤颤巍巍地问:“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秦之言道,“你总不能每天都睡地上。”
“没问题的!”秦朔急忙道,“那个窝很舒服,一点也不硌人。”
秦之言依然微笑:“回去吧。”
秦朔只好道:“那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无论多晚,无论是什么事情,请一定要叫我。”
他兴高采烈地来,失魂落魄地走。
秦之言看着他的背影,叫住他:“回来。”
秦朔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回来,语气充满希冀又小心翼翼:“哥哥?”
“不许对着我的照片撸。”秦之言只是嘱咐,“记住了么?”
秦朔伸出手腕:“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把我的手捆上。”
“这种事情,靠的是自觉。”秦之言手里还拿着挂睡衣的衣架,修长的手指握着衣架一侧,用另一侧在弟弟的后腰处轻轻敲了一下,“去吧。”
秦朔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秦之言关上房门。
教养一只小狗,不能一味地亲近和给予奖励。要适当的冷落,适当的抽离,让他在惴惴不安中煎熬难受,像渴求甘露一般眼巴巴地渴求你的下一次奖励。你会事半功倍。
没有东西能永无止歇地向前生长,要螺旋式上升,要波浪式前进,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精髓。
在做这样的事情上,秦之言向来驾轻就熟。他冷眼旁观,知道自己是如何的残忍无情,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冷血混蛋。
可如何呢?太好玩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更新
第43章
在家休息了几天, 秦之言远程听着项目进度的汇报。
当初接手古兰湖商圈项目后,他一反常态地投入、认真,乃至亲力亲为。亲自过问每一个需要打通的关结, 去见每一位需要见的领导,做了能力范围内的所有努力。
明天便是政府开标的日子, 也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下午, 他踩着下班时间, 去了趟公司-
秦氏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初春的日头已经很烈,残阳铺照在身上,却无暖意, 只剩冰凉。
喻修文缓慢地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秦董事长年逾五旬,得益于保养和锻炼,丝毫不显老相,依然是一副强壮的中年人模样。
他慈蔼地笑了笑:“小喻,你是聪明孩子,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坐到总监的位置。而你的前程显然不止于此。我相信你听懂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喻修文问,“他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相信您也看见了他的付出。”
秦董事长道:“什么样的付出?喝几场酒、吃几次饭, 就算付出了吗?你们年轻人总是想得太简单。在我们这一辈,创业是筚路蓝缕,开山辟地,没有坚韧顽强的意志, 守不好这么大的基业。他呀, 显然还差火候。”
喻修文站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中间,沉默地听着掌控秦氏最高权力的人说话。
“有你为他鞍前马后,甚至老二也处处帮他。帮他的人太多, 他总是这样坐享其成,这样不好。”秦董事长叹气,“年纪轻轻,就该吃一点苦头。”
喻修文委婉地说:“董事长,我明白您的意思。可如果您想锻炼秦大少,或许可以从其他地方入手?古兰湖项目所涉巨大,我们必须中标,如果出了差错,前期投入的资金与人力打了水漂,对秦氏而言是非常大的损失。”
秦董事长笑了起来:“我们当然必须中标。”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喻修文接过,翻看起来,他一目十行,越看越心惊,表情凝重。
如果说他们准备的标书是100%的完成度,那么面前的这一份,达到了120%的完成度。
他们必输。
秦董事长的语气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缓慢沉稳:“喻总监,你看到了,你们所谓的努力,是不够看的。你帮他,又如何呢?他一定是输的。与其帮他,你不如为自己谋一点小小的福利。”
“招标结束,我给你秦氏2%的股份,你将成为董事,而不是一个小小的总监。”秦董事长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杯子放回黑檀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继续微笑说道,“为体现我的诚意,我还将抹去你父亲的案底——一个有案底的父亲,总归是阻碍你远大前程的隐患,对吗?”
喻修文冷静说道:“您抬举了。我的能力实在有限,并不能帮您什么。”
秦董事长笑道:“这便是你们年轻人该学习的东西——谨慎。”
他拿出了另一份厚厚的文件。
喻修文飞快地看完,这是一份完成度只有80%的标书。
“你要做的很简单。明天,你们将用这一份标书去参与竞标。”董事长说。
他不用120%去打败100%,他要用120%去打败80%,以确保万无一失。如此的谨慎。
他要用自己的精准布置,抢走儿子即将到手的果实。
喻修文沉默地合上标书。
秦董事长温和一笑,展现了上位者的宽博仁慈与爱才惜才:“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就算你最终什么也不做,你在公司的位置也不会受到影响。”
“当然,如果你做了,你将得到我所承诺的一切果实。”
“他并不会失去什么。大概会失去一些自尊,会受到一些挫折。这些都是成长路上的必需品。你不是在害他,你是在帮他。”
“想想我说的话,想想你的父亲。”董事长意味深长地说,“想想你的远大前程。”-
喻修文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到办公室,抬头时突然一愣——秦之言坐在旋转座椅上,悠闲地把玩着桌面的小和尚摆件。
很可爱的念经小和尚,让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往事。
彼时他们在热恋之中,他见秦之言多看了眼这个摆件,当天就下单了新的寄到对方家里。
“我说过,你应该多笑。”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秦之言靠在座椅里,带着椅子转动了一百八十度,面朝着进门的人。他的两条长腿随意地分开着,坐姿闲散。
喻修文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一些什么。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带着微笑走近,像往常一样在那两条长腿之间蹲下,把下颌搁在对方的膝盖上。
他温顺地说:“我会记住的。”
秦之言拿起桌上的直尺,用一侧挑起喻修文的下巴,细细观察着他的脸。
这是他见过最美丽的脸,当一缕忧愁掺杂进这纯粹的美丽之中,更是风情万种,顾盼生情。
喻修文被迫仰起头,嘴唇微张。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会成功,有一场盛大的庆功宴。”秦之言道,“为什么不开心?”
喻修文柔和地说:“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有点累。”
他想起那份完成度为120%的标书,由董事长亲手监制的标书,多出的20%,是高于他们的眼界,是多年经验积累下来的远见,宣判了他们的失败。
在这明晃晃的阳谋面前,他们是那样的无力。
秦之言的目光状若不经意地扫过他发颤的指尖。
喻修文用脸蹭了蹭他的腿,问他:“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
“有点闷,出来逛逛。”
“我帮你解解闷吗?”喻修文惊喜于他久违的亲近,颇具暗示性地压低了声音。
“别发骚。”秦之言从兜里拿出车钥匙扔给他,“走吧,吹吹风。”
车子沿着外环的路向江边开去,绕了一圈,又转回市区,按秦之言的要求向老宅的方向去。
路上,喻修文问:“少爷,如果有一件事情,你付出了很多心血,却注定失败。你会失望吗?”
秦之言想也不想,道:“我从不失望。”
他说得从容笃定。
喻修文笑道:“好。”
秦之言喜欢玩改装,早几年也玩过赛车,车技自然是一流的。他喜欢把熟练的事交给别人来做,比如开车。
在晚高峰的市区街道,他偶尔出声提醒一句,喻修文按他的指示开车,无形中绕过了很多拥堵路段,很快就回到了老宅。
秦之言的手指按在安全带的锁扣上,喻修文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聊聊好吗?”
“聊什么?”
“我听说,你和那位领导去山里玩了两天。”喻修文道,“散心回来,你心情好些了吗?”
秦之言反问:“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喻修文放柔的声音如朝阳落在带露的花瓣上,字字句句带着贴心的解语之意:“分手总会心情不好的吧,总会有适应的过程。没关系的。爱你的人永远会等待。”
秦之言安静地望着他:“哦?”
“不信吗?我帮你看看手相好不好?”
喻修文拉住他的手,让他摊开手掌,指尖一点点描摹着他掌心的纹路:“唔……果然。劫难已经全部过去了,从今以后全是坦途。事业线、爱情线、生命线全部都非常好,你会健康、会成功、会幸福,会有很多人爱你。”
秦之言听他胡扯:“还有吗?”
“嗯……”喻修文从他指根处缓缓描摹至指尖,温度在手掌间传递、交融,“还有,这只手非常好看,形状好,指骨长,指甲根部有非常健康的小月牙。就是温度偏低,春捂秋冻,你该多穿一点。”
“这就是喻大仙的全部本事吗?”秦之言轻笑出声,“你去摆摊算命,怕是第二天就能被砸得头破血流。”
喻修文也笑,他抬起对方的手,递到唇边,轻吻落在手背:“祝你平安健康,诸事顺遂。”
一个不含情欲的吻,一句饱含真心的祝愿。
秦之言抽回手来。
“那么,我也给你一句祝福吧。”
喻修文道:“我洗耳恭听。”
秦之言伸手贴住喻修文的侧脸,轻轻摩挲。
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特别深,在审视,在宣判,在揣度。
“祝你——”
他停顿,似在思索。
喻修文屏住呼吸,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就像无法承受他的眼神。
“喻总监。”秦之言面带微笑,一字一字地落下来,“我祝你,前程似锦。”
第44章
回到公司, 已经19点整,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
招标文件最迟将在明天中午12点前密封并送达,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喻修文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记性很好, 简单翻看董事长那两份标书时,一些重要的文字和数字已经刻入他的脑海。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还能这样。他们做了能力范围内的努力, 却被无形的藩篱所禁锢。那道藩篱, 是眼界,是经验,是格局,是两辈人之间的固有差距, 是某种非岁月沉淀即无法达到的东西。
好在,也拓宽了他的思维。
喻修文毕竟眼光毒辣,看出了那份标书的好,也看出了“不好”——身居高位的人看到的往往是全局,是无限的广度。
那……深度呢?某一处的细节呢?
深度与广度之间,是此消彼长,是需要平衡的天平两端。
他不可能在广度上与董事长竞争,那么只能从深度下手。这是他修改标书的方向。
但是……那份完成度为120%的标书, 做到了各种程度上的完美,即使他看出了“不好”,这也是形而上的、理念意义上的不好,而非任何形而下的、“事实上”的不好。
这很难, 很难。
喻修文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工作。
他用咖啡和香烟提神,夜色转深、转浓,天边只有孤独的月亮。
沉思时, 他的目光总是落在桌案上的念经小和尚身上,想起这个摆件被人放在膝上把玩的模样。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滚床单,他提出用并购案做交易。那时的秦之言是那样的不可一世,轻佻愉悦的笑容落在唇角,意气风发,自信张扬。
他爱极了他那个模样。
他不要他跌落尘埃,他要他高高在上,永远热情洋溢,永远不下神坛,他想送他锦绣前程。
有人为他鞍前马后,这是坏事的话,如果这个人永远为他鞍前马后呢?这应当是好事吧。
一缕淡色曙光,刺破了鸦青色的暗沉天空,新的标书初具雏形。
喻修文眼睛发亮,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天空越来越亮,外面的大厅传来保洁洒扫的声音,渐渐的人声传来,交谈声零零碎碎。
新的投标文件完成了,如果让他打分的话,同样是120%的完成度,可与董事长的那份方向不同。
那一份谈包揽全局的广度,是“以正合”,这一份深挖某一个支线,是“以奇胜”。
胜率从0%勉强拉到50%,夺回了一缕生机。
如果能赢,那当然是最好。如果输了,他将以擅动投标文件致竞标失败的罪名引咎辞职,独自承担所有的罪责。
事情至此,他不愿秦之言衣角沾染一丝尘埃。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
秦之言一夜好眠,早晨起床神清气爽。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更显身形高挑,肩宽腿长。抬手间,隐隐可见一对纯金袖扣,低调而优雅。
难得穿一次正装,便没有亲自开车,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公司。车子停在公司楼下等候时,秦之言悠闲地在后座翻看杂志。
喻修文很快下楼,推开车门的一瞬间,见到车里神采奕奕、全身散发荷尔蒙的人,动作明显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上了车,目光却依然流连不止:“这么早?”
秦之言合上杂志:“不早了。”
和大少爷的容光焕发相比,熬了一整晚的喻修文简直是神情憔悴。下楼前,他用了一点点明暗对比的手段,巧妙地遮住了黑眼圈。
秦之言一眼就看穿那些化妆手段,随意地问:“没休息好?”
喻修文诚实地说:“我紧张。”
“没有什么可紧张的。”秦之言道,“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让司机开车。
车子平缓地驶过高架桥,来到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有许多人在这里等候,竞标各方、政府、专家、媒体齐聚一堂。
令人惊讶的是,秦父也来了。
秦之言和父亲握手,打招呼:“怎么劳您过来。”
秦父道:“祝你马到成功。”
秦之言微笑地说:“谢谢。”
等待开标的过程很无聊,秦之言选择进入贵宾室等候。贵宾室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温暖,有一柜子的书籍,供贵客打发时间。
“会下围棋吗?”
喻修文心神不安,频频看表,距离开标还有10分钟。听到问话,他下意识道:“会一点,不太精通。”
秦之言在沙发坐下:“书架最上层,你去拿来。”
喻修文走过去一看,书架上层果然有一副围棋。他迟疑了一下,确信自己没法静下心来下棋,委婉地说:“马上开始了。下不完一局吧?”
秦之言喝了口热茶,道:“助理在外面的现场,我们在这里听。”
他的语气从容闲适,是把握了一切后,胸有成竹的那种语调。是注定会成功,所以一切流程都无所谓的语调。
喻修文差点眼眶湿润了。他多想让他永远这样自信从容,闪耀如正午的太阳。可是……一切都要被打破了。
他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多十年的工作经验,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甚至130%。
他想,如果能留住秦之言的这抹近乎天真的自信,他是什么都愿意去做的。
喻修文在书柜前默了片刻,拿走棋盘、黑白两盒棋子,来到桌前。
秦之言执黑子,喻修文执白子,两人开始下棋。
喻修文有意说话缓解紧张:“你是小时候学的围棋吗?”
秦之言落下一子:“认识一个喜欢围棋的朋友。”
他说的认识,自然是“那种”认识。他说的朋友,自然是“那种”朋友。
喻修文早就发现,秦之言懂许许多多的东西,赛车、名表、钻石,雪茄、咖啡、茶叶、红酒,音乐、绘画、书法,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聊。他甚至知道如何嫁接番茄枝,知道射箭时如何使弓弦毫不费力地维持在最高张力。
喻修文思索片刻,落下一子:“那你和那位喜欢围棋的朋友,会在棋盘上做//爱吗?”
秦之言轻笑了下,摩挲着手指间的黑子,轻轻落在角落。
十点整的钟声敲响,招标会开始了。
喻修文整个人神经质地一震,倏地站起身来。
却被秦之言慢悠悠的声音定住:“坐着。”
喻修文慢慢地坐下了。
他下意识地想喝口茶水,却只在秦之言手边看见了仅有的一杯。
他心乱如麻,勉强笑着:“服务员只端来一杯吗?”
秦之言面无表情:“这是我自己泡的。”
“……”喻修文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即道,“抱歉,我今天实在是有点紧张,忘记给你泡茶。下次补上,好吗?”
秦之言拿着一颗棋子轻轻敲了敲桌面:“该你了,喻总监。”
事己至此,慌乱于事无补。喻修文深吸了一口气,投入棋局。可一墙之隔,唱标的声音如此清晰。
匿名的抽签排序下,前面几家都是陪标的小公司。
喻修文心不在焉地下着棋,心思悬在外面的招标会上。
突然间,他再也维持不住平静,手指发颤——正在唱标的是他通宵修改后的投标文件。
那些数据、内容,都在原来那份的基础上增补与修改,秦之言只要一听,就知道是出自他手。
喻修文全身颤抖,等待着来自对方的询问和质疑。
可秦之言只是平静地落下一子,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贵宾室里,秦董事长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微笑地说:“一夜之间,做成这样,果然是有能力的。可惜呀……”-
棋局焦灼,白子与黑子纠缠杀戮。
又是几个陪标的小公司之后,喻修文再次听见了熟悉的标书内容,是董事长的那份标书,他不会认错。
今晨修改完标书后,喻修文研究了评审团的几位专家,把他们过去评审的项目一一对比调研,得出了令他心情沉重的结论——同辈的人偏好同样的东西,相比于年轻人挖掘深度的新锐构思,上了年纪的专家们更倾向四平八稳的广博。
原本的五五开,在还未开标前,便成为了四六开,甚至三七开。
他做了最原始的努力——保险柜里的金条与现金,被夹在了暗含锁簧机关的四大名著里。
这份标书的核心内容与数据念完,喻修文表面的平静已完全被打破,他脸色惨白,身形颓败,心思已全然不在棋局上。
秦之言却依然平静无波,隔空点了点他刚才落子的地方:“你看,又急。”
喻修文茫然地看着他,想知道他为何如此平静。
“给你个悔棋的机会。”秦之言笑了笑,“赢得太简单,也是很无趣的。”
喻修文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拿起那枚有失水准的白子,寻找着合适的落点。
秦之言不急不缓地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口,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偏头听了听进度。
或许是他闲适的态度感染了喻修文,喻修文也平静了下来,全身心投入棋局。罢了,已经输了,不如下好这一盘棋。
局势越来越焦灼,可越到后面,两人的思路都越发清晰,落子非常快。玉石做成的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清浅的咔哒声中,隐含萧瑟的肃杀之气。
外面的开标仍在继续。
又是几家无足轻重的陪标公司后,一份新的标书出现了。
随着工作人员的唱标,大厅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惊讶骚动,喻修文更是直接碰洒了棋子!
这是一份……在各个方面都达到了完美的标书,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200%的完美。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骤然抬头,望向棋局对面的人。
秦之言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指尖摩挲着哑光质地的棋子边缘,思考着如何落子。
一瞬间,喻修文莫名地想到了毫不相关的东西,他想到了那家位于古兰湖商圈的、名为“言秋”的咖啡馆。
他曾对这家咖啡馆的位置感到惊叹——
如果将这个商圈比做一具人体,那么“言秋”咖啡馆所处的位置,是人体的黄金分割点。这处位置太好,就像是多年以前,一位颇有远见的高人俯瞰这片区域时,准确地选中了这最精妙处。
如画龙点睛。
四年前,咖啡馆已经在那里了。
直到今天早晨,喻修文都以为广度与深度是不得兼得的两方。可……真的无法兼顾吗?
如果有一个人,在很多年前就预料到了城市规划的发展方向,预料到了这片商圈的未来价值。他有充裕的时间,一点点地熟悉、规划与推进。
那么他就可以在兼顾整体的同时,深入万千细节。
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广场,熟悉得如同自家后花园。
董事长的那份文件,是掌舵人的高瞻远瞩,模糊细节,看见整体。去掉血肉,着重骨架。他站在高空轻轻一点,点石成金。
喻修文改的那份文件,是实干家针对细节的深入,他选择用某一处的无限深入,来博取一个竞争的契机。
而……正在唱标的这份文件,是对每一处的无限深入。深入后的高高抽离,鲜活的血肉与扎实的骨架俱全。
胜负已分。
喻修文明白了一切。
他明白了秦之言为何如此从容平静——
当一个人用四年的时间一点点布局、推进,用自己的节奏慢慢地、扎实地行动,又在近几个月亲力亲为,关注每一个节点。当他付出了这样的努力,他当然可以如此从容,如此自信。
“啪!”
隔壁的贵宾室里,秦父的茶盏砸碎了。他又惊又怒,同时明白了一切。
昨天,他对喻修文说,创业是筚路蓝缕、开山辟地,每一份基业都来之不易。他教年轻人谨慎,可现在,他像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
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傲慢——他认为自己的一纸文件,能以高瞻远瞩的优势压倒年轻人的努力。
他高高在上地下了判决,轻飘飘地把坐享其成四个字扔出去。可是……他怎能笃定,年轻人不会为之付出筚路蓝缕的努力呢?
确实……太傲慢了。
秦之言抬头,看向墙壁,目光似乎与一墙之隔的秦父当空对上了。他唇角噙着一抹优雅的微笑,似乎在与父亲无声地交流——
看啊。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
傲慢才是。
棋局厮杀得难分难舍,棋子几乎占据了整片棋盘,只剩少数几处空位。
哑光的玉石黑子已在手指间磋磨得温热,秦之言将它放在棋盘上。
啪嗒。
他微笑道:“我赢了。”
作者有话说:“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刘慈欣《三体》)
第45章
招标会还在继续, 一墙之隔的会场声音依然清晰,可一切都不再重要。谁都知道,胜负已然定了。
大起大落的情绪令喻修文虚脱地滑坐在地, 他向来极为注重仪表和体态,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 可他此时顾不上这些。
“你……”
秦之言看着滑落在地的人:“喻总监, 你真有本事。”
听不出喜怒, 也听不出褒贬。
喻修文长长地松了口气,声音带着残余的颤抖:“我现在只想……跪下……舔你……”
秦之言双腿交叠坐在沙发里,动作优雅闲散。这个姿势下,喻修文正好滑坐在他腿前。
他玩耍似的用鞋尖挑起面前人的下巴, 好生欣赏了一番对方的狼狈,这才站起身来,嫌弃地啧了声:“你滚吧。”
冰冷的声调甩过来:“不给我倒茶,还想吃我豆腐,下辈子吧。”
喻修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笑出声来-
秦氏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中间,有一圈待客用的黑色砖块沙发, 线条冷硬,显得肃穆又严峻。
可是今天不一样。
换了休闲装的大少爷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笑得停不下来。
严肃的董事长办公室,第一次迎来这样活泼的场景, 那些肃穆的氛围全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欢快。
可是坐在太师椅上的秦父欢快不起来。
他面色铁青:“笑够了?”
“没有。”
秦之言放肆地大笑着,笑声在室内一遍遍回荡,对秦父造成回旋的魔法攻击。
他的音色不可谓不优秀, 声音不可谓不好听,可落到父亲耳中,那便是催命魔音,再听下去就得吃降压药了。
秦父深吸了一口气,呵斥道:“起来,坐没坐相。”
笑够了,秦之言坐起身来,从裤兜的烟盒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
秦父脸色变得更差了:“你要在这里抽烟?!”
偌大的集团里成千上万的员工,谁敢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抽烟?
可秦之言就是要给他找不痛快,原本不打算抽的,现在也必须抽了。他翘着二郎腿,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笑容和语气都非常欠揍:“就抽,来打我啊。”
啪!
秦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厚重的黑檀木桌纹丝不动,反震回来的力道使他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咬了下后牙根。
“笑够了,那就谈正事吧。”他道,“玄星科技吃不下这么大的项目,你必须分包一部分出去。”
一开始语气还算平静,说到最后又带上了怒火。古兰湖商圈将成为A市的另一个CBD,关乎到集团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的发展方向。这么重要的战略项目,竟然被这小子在眼皮子底下薅走了去!
这几个月来,集团倾斜了大量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在这个项目上,沉没成本换算成现金够砸死一个诸侯国的全部人猪马牛羊。
事到如今,他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妥协低头。
秦之言却笑眯眯地说:“怎么,这就是董事长求人的态度?”
啪!
秦父再一次重重地拍向桌面,面色铁青:“逆子!”
“董事长坚持这样的态度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秦之言站起身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向门口走去,声音懒散地扔过来。
“邻省地产龙头目前是一位年轻人当家,从几个月前认识后他就对我展开火热追求,扬言道如果我能睡他一次,他把命都给我,很可笑吧?——你猜他愿意与我合作吗?哦,还有秦家的老对手孙家,那老头子的电话打过来几次了,据说这老头子抢走了你的初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让我想想,对了,怎么忘了李家,他们也参与了竞标,想必他们很愿意让几分利也要与我合作……”
啪!啪啪啪!又是几声拍桌子的声音,秦父怒气冲冲的声音震如洪钟:“那算我求你,行了吧!大少爷!”
秦之言倒也不是真的想气他,见好就收地止住脚步,坐回沙发上,嘴角笑意难压:“既然董事长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来吧,谈谈。”
“无法无天!目无尊长!”秦父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身体发抖,端起茶水猛灌了一口,又重重地把茶缸放回桌上,几片茶叶混合着水渍飞了出去。
但到底是长期身居高位的人,秦父很快控制好了情绪。又或许,刚才的那番情绪本就有表演的成分。
“来吧,说说你的条件。”
秦之言道:“第一,你先给我点钱。”
他语气颇像是小学生向爸爸要零花钱,但双方都清楚,这“零花钱”可不是一点点。
秦父等着他狮子大张口:“具体类别,具体数额。”
“医药费,伙食费。”秦之言掰着指头一一列举,“精神损失费……”
“等等,什么医药费,什么精神损失费?”秦父额角青筋滚动,感觉他才需要精神损失费。
秦之言道:“为了给你拿下这个破项目,我天天在饭局上喝酒喝到吐,胃痛得睡不着,只能喝点稀粥吃点豆腐。身体不舒服导致心情不好,那么多约我的人,我一个也没见,错过了无数场约会。结果呢?你反倒要来设局整我,你说说看,该不该赔我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秦父听他说完,皱了皱眉,道:“抽时间去医院好好做个检查,让小商和你一起去。按医嘱认真吃药调养,别年纪轻轻把身体搞坏了。”
“知道。”
秦之言冲他摊手,意思明确。
“要多少?”
“不多。也就你这董事长一年的工资吧。”
“……”秦父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面对着全景落地窗,淡淡道,“我给你两倍。现在,说出你的条件。”
此话一出,偌大的办公室陷入寂静。
其实并不用问,双方心知肚明。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独断专权的父亲一声令下,妹妹被送至大洋彼岸,切断所有联系。被烟灰缸砸中额角的秦之言顶着满头鲜血在书房门口站了一夜,没能使父亲改变决定。
从那时起,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父子之间打响。
昨天喻修文问他,如果付出了很多心血,却注定失败,你会失望吗?
秦之言说,不,他永远不会失望。
失望是无用之举,是懦夫行径。他会思考、布局,找到解决之道,然后执行。
他用四年时间,布下一场击破父权的局,迫使高高在上的父亲向他低头,向他妥协,由他提出条件。
秦父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十指交叉搁在下颚前方,深深地看着自己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孩子,明白了他的一切。
原来颓废买醉是假象,不学无术是假象,甚至在他面前的顶撞与拱火也是假象——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纨绔败家的二世祖,使望子成龙父亲对他失望、看低、忽视,产生傲慢心。
可真正的他早已在审慎冷静地布局,分析着一切可用的条件。冷静蛰伏,一招制敌。
甚至风流无情亦是假象——他分明这样的多情、重情。他惦念着几年前因自己而被遣送出国的妹妹,却毫无慌乱,一步步谋划、铺垫。
只需一眼对视,秦父就明白所有,他看着眼前英俊年轻的孩子,眼里浮上毫不掩饰的欣赏。
父子是最大的仇敌,却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一人站,一人坐,等待着那句彼此心知肚明的话。
秦之言两手撑在办公桌上,微微俯身,眼眸注视着太师椅上的人。
两双眼睛拉近距离,一双年轻,一双苍老,紧紧对视。
秦之言说话了,话音刚起的瞬间,秦父也张口了,无声地默念着儿子即将说出口的话。一字不差,一字不落,节奏、重音与声调完全重叠。
——“让秦澜回国。”
第46章
下午, 省委政府办公楼。
刚刚结束了一场重要会议的商父回到办公室,助理递过来汇报材料,是关于古兰湖商圈项目的招标结果。
中标单位是一家名叫玄星科技的公司, 注册地在国外,近几月才将办公地址迁回国内。
商父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时间回到几个月前, 某个应酬过后的晚上, 他与秦之言在餐厅偶遇。本是一场老丈人与儿婿间的家常闲聊, 却被混进了其他意思。
那时候秦之言说:“……您也知道,我父亲向来严苛,事事都以最高标准来要求。做儿子的努力达到父辈的期许是分内之事。可难免也会生出一些不成熟的较劲想法。”
“年轻人较劲是好事。”商父这样回答。
他们开始聊其他话题,轻松愉悦, 不时欢笑。可一桩你知我知的交易在两句话间已然定下。
在那之后不久,政府有关部门对即将参与竞标的公司进行尽职调查。
调查结果显示,玄星科技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位名叫凌月的女士,早已移民海外。若再深入一步,凌月有一位名叫凌霄的弟弟。更进一步呢?这个凌霄恰好是秦之言的至交好友,不久前刚回国,经营酒吧生意。
彼时商父看完报告,让助理将“凌”字删去, 只留下英文名,理由是她已移民。于是报告上的凌月变成了Emma Watson。
这是商父为配合儿婿,所给的一点点特权。他身居高位,这样的事情是举手之劳, 却也帮了太大的忙。
可这份特权是给“儿婿”的。
双方都心知肚明。
一旁的助理看见商父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 问道:“领导,招标结果有问题?”
商父回过神来,把文件放回桌上:“没问题。”
助理在他身边工作了十几年, 现又是下班时间,便打趣问道:“领导心情很好?”
商父微笑说道:“是的。我孩子快要订婚了。”
助理惊讶道:“哎哟,恭喜您!”
商父但笑不语。
他曾教导过商阳如何去追爱,说过这样的话——“小秦那孩子从小家教严格,待人接物最是有礼,从不会当面拂了谁的面子。看样子他是在与你生气。”
可如今再回头一品,秦之言当时分明是故意的,把商阳倒的茶水晾在面前一口不喝,明晃晃地做给老丈人看——你看啊,不过是不喝这茶,便能让你儿子如此失魂落魄。我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商父叹息地摇了摇头。他分明知道自家儿子在秦之言面前完全是被拿捏的对象,却也不能不帮他谋这一桩婚事。如今,他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秦氏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那句话彼此心知肚明的话一出口,空气凝滞了两秒,而后恢复正常流动。
“可以。”秦父道,“但当年的条件依然有效。”
秦之言道:“我会订婚的。”
秦父:“当时的条件是结婚。”
“爸,您不要得寸进尺。”秦之言微笑,“毕竟现在是您有求于我。”
这话实在不动听,可这一声久违的“爸”令秦父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瞬,冷哼一声:“订婚就订婚。你商伯父那边,该有的礼仪,你要做好。”
如今招标结果尘埃落定,其中的弯弯绕绕秦父一想就明白。未来的亲家和儿子联手摆了自己一道,他有气无处撒,只好冷笑:“还没订婚呢,你胳膊肘已经往外拐去了。”
事情谈妥,秦之言不打算再留下去:“合同的事情,我会让秘书与你对接。接下来我要出国度假一段时间,护照记得还我。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烦我。有重要的事也请先联系我的秘书。”
“…………”秦父气得又砸了下办公桌,阴阳怪气,“哟,秘书。哪来的日理万机大总裁,好大的架子!”
“两年工资记得打我卡上。”
秦之言冲他挥了挥手,离开了。
秦父怒气冲冲地坐了半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秦朔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汇报一些工作。
秦父问他:“今天早上在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城西商圈项目开标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你看看你哥做的好事!他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父亲!”秦父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对象,“你看看他!有没有个做儿子、做兄长的样子!你说说看,今天的事,像什么样!”
“……额。”秦朔的神情很微妙,犹豫了半晌后选择遵从本心,“今天的事情,很帅吧。”
“…………”
秦父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简直要心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在背后搞小动作!”
“……”秦朔含糊地说,“知道一点。”
这是误打误撞。他只是习惯性地搜集有关秦之言的一切信息。比如秦之言正在跟进的项目。而他又刚好知道秦之言有一位名叫凌霄的朋友,于是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他有了隐隐的猜测。
秦父暴怒了:“那你瞒着!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气死我是吗?!”
“……”
秦朔尝试劝解:“哥哥和您是一家人,他拿到项目和您拿到项目不都一样么?哥最近心情不好,您疼爱他,就当花钱让他开心开心,没什么不好。反正您不缺钱。”
“他心情不好,难道我心情很好吗?”秦父简直不懂他的脑回路,气得横眉倒竖,“什么叫我不缺钱?偌大一个集团,成千上万人的生计都在我肩上扛着,不缺钱几个字还轮不到你说!”
秦朔默默地等他静坐消气,在脑中盘了一遍今天的事情,这才开口:“爸,等姐回来,让她接任我的总经理位置吧。”
话说出口他心情便暗沉了几分。他记得秦之言是如何为她昼夜不眠,失魂落魄,甚至酩酊买醉。那些日子他总在旁边默默看着。分别四年之后再相见,两人定会亲密无间,光是这些年的各自见闻就够讲很久。
可他也知道秦澜回国的代价是什么,四年前父亲严厉的声音回响——
「从今以后,你不许出国,她不许回国。除非你们中的一方结婚,否则永远不许相见。」
再联系那份模糊了重点的政府尽职调查报告,他很明白秦之言的结婚对象会是谁。
秦父冷笑:“怎么,你想撂挑子不干了?”
“我哥要订婚,肯定会很忙,我想去他的公司帮忙。”
“……”
啪!秦父再次重重地拍了桌面,气得发抖:“滚出去!”-
秦朔脚步沉重,周身笼着一股沉郁的气息,回到办公室,却是一愣。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在喝茶,明显已经来了一会儿,茶水上方已没了缭绕的雾气。
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原本耷拉着的神情骤然转阳,浑身涌动着欢快的气息快步而来:“哥?”
秦之言放下茶缸,问他:“忙么?”
“不忙。”秦朔面不改色地往办公桌的方向挪了挪,挡住那一大摞待签的文件。
秦之言道:“我明天或后天会出国玩一段时间,走之前,来找你说说话。”
秦朔立刻领悟到了一些事情——他被赶出狗窝、独守空房的第四天,他哥要给他奖励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不忘拎起水壶给茶缸满上水,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哥……今晚……”
秦之言不慌不忙地微笑道:“今晚是今晚,现在是现在。”他喝了一小口,茶水温度正好。
意识到自己将得到比想象中更多,秦朔晕乎乎地在沙发上坐下,颤巍巍地挪近了些,却又很有分寸地在贴上之前停下,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人:“哥,你要出国度假,准备去哪里?”
秦之言稍一思索,道:“南法吧,晒晒太阳。”
秦朔略有些惊讶,他本以为他哥会迫不及待地去澳洲,去接秦澜回国。
他问:“姐什么时候回来?”
秦之言道:“不清楚。父亲会安排。”
秦朔再次惊讶于他的平静,就好像曾为她站了一个通宵的人不是他。可现下有更关心的问题。
“哥,我向父亲提了辞职,时间充裕。如果你需要同行的人,我……”他自知此话多余,果然,秦之言温和地打断他。
“我会和商阳一起去。”
秦朔问他:“你要和他结婚吗,哥?”
秦之言却只是很温柔地看着他:“阿朔,我是不是对你不好?”
“……”秦朔骤然身形摇晃,扑通收回来的腿狠狠撞在沙发的硬质木腿上疼得他表情狰狞了一瞬。他脸全红了,磕磕巴巴,“没,没有……谁说的?”
“结婚对象也好,订婚对象也好,都可以是任何人,却唯独不能是你。”
“我说过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包括出具假的亲缘检测报告、断绝亲子关系。”秦朔道,“我是真心的。”
秦之言冷冷地说:“这种蠢话,要是让我听见第三次,你有多远滚多远。”
秦朔立刻道歉:“我错了哥,再也不说了。”
“订婚宴将在我度假回来后举办。”秦之言道,“刚才我说过,这个订婚对象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你。所以订婚当晚,我会陪你。”
血气骤然涌上脸颊,被口水呛到的秦朔咳得停不下来,全身都因天降惊喜而发颤,以至于滑下沙发都没感觉:“陪……陪我?哥,你真的愿意吗?”
“所以,现在需要排练。”秦之言弯腰,用掌心贴住对方滚烫的侧脸,轻轻地笑,“准备好了吗?”
秦朔眼冒金星,他晃了晃脑袋,支撑不住重量般把额头磕在对方的膝盖上。而后被两根有力的手指扣住下颚,引导着他的方向。耳朵从大腿内侧的布料擦过,一路向里,直到不能前进。
隔着布料,他的嘴唇触到滚烫的温度。
声音从上方传来:“来,取悦我。”
第47章
鼻尖紧挨着紧绷的地方, 秦朔颤颤巍巍地伸出舌尖,试探性地轻舔了一下。
亮银色的拉链被齐整的牙齿叼住,笨拙地拉开。
…
五分钟后。
秦之言握住面前人的下巴往上抬抬, 又捏住他两颊令他张开嘴:“哪颗牙齿咬的?”
仰头的姿势下,秦朔憋气憋得满脸通红, 喉咙不停滚动, 声音含糊不清:“……我错了哥, 第一次没有经验,你让我再试试。”
秦之言用指关节顶开他的齿关,手指探到他口中翻搅,又沿着口腔内壁从里到外, 一颗一颗摸过他的牙齿:“这颗,还是这颗?”
“……”
秦朔跪坐在地,被迫张口,呼吸急促,因紧张和失措汗水从额角不停滚落。
“啧,真脏。”秦之言收回手指,嫌弃地甩了甩湿淋淋的涎水,“来舔干净。”
秦朔急喘了几口气后缓过神来, 握住他那根手指,撩起崭新干净的衬衫下摆帮他擦干净,在衬衫上留下一片湿痕。
秦之言看着这一番动作,发现他老弟是真的很纯情。
越是如此, 他越是想逗逗他。
“我让喻总监过来教你吧。”他说, “你不是听过我和他的墙角么?让他来现场教学,你会学得很快。”
哪知秦朔坚决摇头,目光里竟带上一丝委屈:“哥, 别这样对我。你来教我,好不好?”
他低头凑近,用侧脸贴上秦之言的手掌,恳求道:“你来教我如何取悦你,你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想让关于你的一切讯息都是来自于你。求你了,哥,我能为你做到最好。”
秦之言微微叹气,俯下身捧住他的脸:“可我不喜欢教学,耐心为负,烦了会扇人。”他语气轻柔,像是真心为他好。
“那你扇得对称一点。”
“……”
秦之言似是被他取悦,笑了笑:“那你好好听,认真学,我只说一遍。”
接下来,秦之言按着他的后颈,必要时抓住他的头发,手把手地教他。
秦朔聪明智商高,领悟力强,即使此时晕乎乎的智商下降了90%,剩下的10%也足够他领悟透。他按照引导去做,偶尔失误,秦之言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一拍他的后颈和侧脸,力道完全称不上“扇”,甚至可以说是抚摸。
非常的刀子嘴豆腐心了。
可秦之言会在言语上惩罚他,调情的语调带着松快的笑意:“这么笨,我让喻总监来进行场外指导?”
嘴里含着东西说不出话,秦朔便一个劲拼命摇头,眼睛发红,更加尽心地讨好。
在惦念他哥的日日夜夜里,他总是想着,能得到一次便此生无悔。可人总是得寸进尺,如今得到了,他又在他哥提起别人时嫉妒得发狂。
他一面嫉妒,一面又因嫉妒打通了任督二脉,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却比任何人都做得好。
秦之言很快便不用指导了,拽着弟弟头发的手指也松开了,闲散地垂落在沙发上。他仰靠在沙发里,一条腿踩着地面,另一条腿的膝弯松松地搭在弟弟的肩膀上。
半个小时后,垂落在坐垫上的指尖颤抖了几下,低沉的愉悦音调自喉口溢出,慵懒而餍足。
秦之言坐起身,扯过一旁的纸巾帮弟弟擦了擦嘴角:“乖。”
秦朔受宠若惊地看着他。
秦之言笑了起来:“我记得你小时候学习成绩很好,每科都是第一。”
“哥哥,你、你记得?”秦朔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考好一点,博得你的关注……哪怕只是多看我一眼。”
秦之言点了根烟,问他:“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呢?”
要是能早些发现弟弟这么好玩,他的学生生涯会增添许多乐趣。
“我找过,你不理我……”
可如今回想,年少时的讨好太过生硬,全都不在点上。
秦之言道:“我以为你是在挑衅我。谁会在倒水时把水往别人身上泼?”
“……”
秦朔曾经主动为他倒水,想与他说话。哪知太过紧张,面无表情地打翻了水杯,洒了秦之言一身。
他尝试辩解:“我就是太紧张,从没与你那么近过。”
“嗯。”秦之言笑道,“现在知道了。”
秦朔被他笑得脑门发热,一面幸福,一面又担忧,生怕今日的亲近是秦之言送他的离别礼,忍不住道:“哥……我们还有下次的,对吧?”
秦之言随意地往烟缸里弹了弹烟灰:“为什么这么问?”
“姐就要回来了,你……”
秦之言又笑:“回不回来,与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把吸了一半的烟塞入弟弟口中:“去吧。等你处理完工作,我们去吃晚饭。”
本就蹲得腿麻,听闻此话秦朔脚下一个趔趄,撞倒了茶几旁边的衣帽架,他捂着撞痛的额角向办公桌走去,含着烟头舍不得抽完,简直想嚼碎了吞下去-
南法阳光温柔,大海蔚蓝,空气里洋溢着松弛又浪漫的味道。
秦之言带着商阳去度假,却只当他是同行的伴侣,过去的牵手、亲吻和拥抱全部没有了。两人看起来比旅游团里的陌生人还要冷淡。
秦之言先是去见了一些朋友,聚会、谈笑、游玩。中途有过几次艳遇,仅仅是一些调笑和肢体接触。他对外国人不太感兴趣,他偏爱的是古典的东方的美,热情奔放的见多了会腻,现阶段,他喜欢含蓄、温柔与文雅。
在薰衣草花田里,他遇见一个正在摄影的法国男孩,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白皙的脸蛋像洋娃娃一样精致漂亮。像是从莫奈的画里走出来,气质天真质朴。
相机的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秦之言敏锐地转头去看,与一双弯起来的蓝色眼睛对视了。
对方跑过来,将一张正在显像的照片递给他,开口时打了个磕巴。
眼神、动作与表情,往往比语言文字更能传递信息,短短几句后,男孩漂亮的脸蛋泛上红晕,宝石一样的眼睛熠熠发亮。
男孩说了句复杂的长句子。
秦之言能听懂日常交流的简单词汇,此时便问旁边的商阳:“他说什么?”
商阳大学念的是外国文学专业,辅修法语,此时便帮他翻译:“他说的是法国诗人兰波的诗句,‘我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动,无边的爱却自灵魂深处泛滥’。”
说完,他无声叹了口气。
自得知将会订婚,商阳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状态。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在侍寝一夜后重新赢得圣眷,并且将重登后位,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从天而降的幸福令他如身在云端,却又在这一趟旅途中一点点坠落地面。
他和秦之言再也不是过去的关系。
面前的男孩又说了句话,商阳只好继续翻译。但其实这句话并不用翻译。男孩指了指河畔的红顶小木屋,又比了数字八的手势。
“他问你今晚八点有空吗,他就住在旁边的小木屋里。”商阳咬了咬下唇,“他说这里的草地湿润柔软,躺着也不会硌人。”
秦之言与男孩目光相接,微笑说道:“那你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等待,幸运也许会降临。”
这是婉拒的意思。
商阳眼睛一亮,立刻转达了这句话。
男孩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又说,他会一直等待。
秦之言倒也并非有意拒绝。他今晚要与一位多年好友相聚,约在一家露天酒吧。
朋友是云游四海的作者,讲述了一些路上的见闻。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色渐暗。
秦之言拿出一根烟含在嘴上,还没来得及点,烟就被拿走,另一个硬块状的东西塞入他口中。
非常熟悉的动作,过去曾有过许多次。
他下意识舔了一口,甜橙的味道盈满口腔,是一颗棒棒糖。
他看向身边的人。
商阳说:“医生说要少抽烟。”
故人总是有特权的,多年的相处不是假的,时光会留痕,过去的习惯、动作还没有被抹去。
秦之言面无表情地把棒棒糖嚼来吃了,没有再抽烟。
朋友笑问道:“听说你们要结婚了?”
商阳落落大方地道:“对,回去就订婚。到时候请帖发到你府上,记得来捧场。”
朋友道:“那是一定!”
有点微醺,秦之言背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揉了揉额角。
温热的身体靠过来,他抬起手像往常一样揽住对方的腰身,下巴搁在对方的颈窝里,闭着眼睛休息了几秒钟。
“之言哥哥。”商阳在耳边喊他,“回去休息吗?”
“嗯。”
这些天,秦之言让订的是双人床套间,不许商阳与他睡同一张床。
今天也一样。
黑暗中,商阳熬到对方的呼吸声变得深长平稳,这才轻手轻脚地下床,慢慢地摸索过去。
手指触到床沿,他屏住呼吸,放慢速度,慢慢地把一条膝盖跪在床上,正要抬另一条腿,却听黑暗中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做什么?”
商阳差点腿软跪下去,强自镇定地说:“不小心打翻了杯子,我的床被水打湿了。”
秦之言并不接他的话茬。
商阳央求:“我想你了,之言哥哥,让我和你一起睡觉好不好?”
秦之言依然不语。
商阳爬上了床,掀开被子侧躺下,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身,嘿嘿笑着缓和气氛:“你怎么没睡着?我听你的呼吸频率,应该是睡着的。”
秦之言懒得理他。
商阳像往常一样握住他的手帮他暖着,十指相扣,低声和他说话:“你这段时间抽烟好凶,医生说了不能这样。得慢慢减,一天最多一支,怎么样?”
秦之言不说话,他便自顾自地说:“那说好了。明天开始我帮你收着烟。”
他又道:“你会去找河畔那个男生吗?”
好长时间的静默,可商阳知道秦之言并没有睡着,也知道秦之言并不想理他。于是他鼓起勇气,伸出手按在对方小腹的位置,又继续往下。然后,他钻进被子里去。
玫瑰香氛的轻柔气息中,身体不知什么时候交叠在一起。
商阳道:“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秦之言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唇角露出个冷漠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说:“问吧。”
他等着对方向他要承诺,问他能不能回到过去,问他补救的方法,问他爱情还剩几分。
等着即将到来的试探、恳求和重复过千百次的无用的道歉。
可商阳只是道:“凌霄跟我说,你那个病以前发作过一次,是不是很难受?能跟我讲讲吗?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到你?”
秦之言顿了一下,眼眸微暗。有一瞬间,他被真心烫到。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平静。
“当然难受。”他说,“你该早点问的。”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part
第48章
秦之言在国外度假时, 国内一条股权转让的公告已经引起轩然大波。
招标会当天,喻修文的倒戈并未让董事长震怒,反而对他的仗义与忠诚大加肯定。只花了一夜时间修改的标书更是让董事长赞赏不止。
出于对青年才俊的嘉奖, 董事长赠送了喻修文3%的集团股份,总监的身份跨级连跳, 成为董事。
可是喻修文的举动令所有人震惊。
他把这3%的股份无偿转让给了秦之言, 在公示期结束后, 又提出了辞职,为此支付了高额违约金。
秦之言回国后,又休息了几天,第一次以实际控制人的身份进入了玄星科技的办公大楼。
这家公司是他大学时创办, 一直寄放于凌霄的姐姐名下。在不久前以独立的身份参与了古兰湖项目的招标,从头到尾摆了他父亲一道,为他谋得了想要的东西。
他去顶楼办公室转了一圈,正要离开,便接到了前台的内线电话。
“有一位姓喻的先生找您。”
秦之言道:“让他上来。”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了许久未登录的手机游戏。
满级良缘的特效浮现在屏幕,巨大的爱心砰砰跳动而后炸开,散落一地红色同心结。
在他没上线的日子里, 每日一枝的重瓣玫瑰从未缺席,数不清的玫瑰环绕在银甲蓝衣仗剑小人身周,几乎将他淹没。
很快,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秦之言低头完成游戏里的每日任务:“进。”
喻修文走了进来, 问他:“在忙?”
“嗯。”
秦之言慢悠悠地做完每日任务, 这才关上手机放在桌面,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刚泡好的香茶烟雾袅袅,放在他的面前。
喻修文适时露出个得体的微笑。
他坐的姿势很优雅, 并不完全正对着秦之言,而是微微侧着。恰好露出修长的脖颈,从肩到腰的线条也很曼妙。他坐得很放松,很随意,似乎一坐就是风景。
可秦之言一眼就看出,这“随意”里有多少刻意,不但微侧的角度里有小心机,恐怕连抬头的角度都对着镜子练过。
他冷笑一声,刻薄地说:“一大早就来开屏?”
喻修文柔和地说:“你不喜欢,我慢慢再改。但我现在有东西想给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秦之言道:“说吧。”
喻修文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这是我名下的所有动产和不动产,包括房产、股票、基金、存款。所有存款都在银行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把我扔在乡下那次,你说让我送你点东西。不知道送什么,想了想,要不就全部送给你吧。”喻修文道,“不算多,但是我的心意。希望你能考虑。”
秦之言仰靠在真皮座椅里,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把文件和卡放回桌面:“考虑什么?”
“考虑让我给你打工。”喻修文叹息一声,“你之前说,祝我前程似锦。但那些东西着实没有什么意思。现在回想,这几年来,最开心的就是前几个月为你工作的日子。”
秦之言不接话茬,端起面前温度适宜的茶水喝了一口,清香扑鼻,醇而不浓。
静默了一会儿后,喻修文道:“我之前做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吧。”
秦之言道:“是吗?”
他这样不上心的态度,完全称得上敷衍,甚至是逐客。
可喻修文到底不一般,面色如常,自我检讨:“在海市的木船上,我们讨论过这个话题。我犯了与那个空少相似的错误。本来应该把所有能给的捧出来,由你决定要不要。而不是根据你态度的冷淡或热络,来决定给出多少。”
秦之言喝了小半杯热茶,放下杯子,终于道:“来,跟我讲讲,你那时在想什么。”
喻修文惊喜地看向他,下意识前倾靠近,用上了博人怜惜的语气:“其实,我有苦衷。”
秦之言道:“五个月前,你父亲在美国犯了事,即将宣判,需要帮助。所以呢?”
喻修文道:“你知道?”
秦之言不置可否。
喻修文拎起水壶帮他满上茶水,又道:“我错了。”
秦之言踱步到他面前,从文件里抽出那张银行卡,用银行卡的尖角挑起他的下巴:“你在床上喊我什么?”
被迫仰头的姿势下呼吸有些困难,喻修文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叫出那两个久违的字眼:“……老公。”
秦之言笑了起来,用银行卡轻轻扇他的脸:“那你不找老公帮忙?去找别人?”
冰凉的卡片一下一下扇在脸上,喻修文明白了秦之言想教他什么——他还是太不懂规矩,丢了本分,无论是上次找外人帮忙,还是这次擅自动标书。
他温顺地垂着眉眼,再次道:“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我会学得很快。”
秦之言把卡片丢回桌上,开始一张张翻看喻修文带来的文件。
喻修文立刻知道他在找什么,而自己再次犯了错误——来应聘,哪能不带简历?他又擅作主张了。
他亡羊补牢:“我的简历忘在家里,这就去取。”
秦之言停止翻看,言简意赅:“滚。”
喻修文:“我会带着简历滚去人力资源部面试。”
秦之言从衣兜里拿出烟盒,里面却是空的——商阳每天往里放一根烟,今天的已经抽过了。他把空烟盒丢入垃圾桶,从另一侧衣兜里摸出根棒棒糖,今天的是葡萄味。
喻修文:“再帮你带一盒棒棒糖。”
“我该面试什么岗位?刚进入公司,应该从基层干起吧。”喻修文道,“总裁的贴身助理,这个岗位如何呢?向您请示。”
秦之言倚在窗边嚼完棒棒糖,喝着茶水:“滚吧。”-
订婚当天,高朋满座,A省几乎所有的社交名流都到场了。
秦之言穿着剪裁合体的纯黑色定制西装,更显得肩宽腿长,身形高挑。举止谈笑间风度翩翩。
宴席开始,他带着商阳去各桌敬酒。
他这段时间在养身体,医生嘱咐过要少喝酒,他便以茶代酒,遇到长辈或重要客人才换成酒,却也只是略微沾唇,剩下的全让伴郎代喝。
身为伴郎的秦朔义不容辞,喝到最后有点上脸,在没人看见的角度轻轻拉了拉秦之言的衣角。
秦之言看向他:“嗯?”
“哥,可以来一下吗?”
秦之言和商阳说了声,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秦朔跟上他的脚步。
商阳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消失了一秒的笑容复又挂回脸上,继续招待宾客。
更衣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人声。
“哥,领结有一点歪了。”秦朔伸手帮他调整胸前的黑色领结,一丝不苟地把它摆正。
秦之言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开口:“你很难过?”
“我太嫉妒了。”秦朔坦诚道,“听到每一位宾客都在祝福你与他,我嫉妒得要发疯了。我也想正大光明地与你站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可我知道,我们的身份注定了那不可能。”
秦之言道:“继续。”
“等会儿仪式开始,你们会交换戒指,象征着订婚完成。在那之前,哥,你能不能把这个收下?”
秦朔拿出了一个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看不出是用于什么。
秦之言挑了挑眉,已然猜到几分。
秦朔把钥匙放入他的掌心:“你之前说过,我不能比你先爽。那么从今以后,我来取悦你,让你舒服。你同意,我才爽。你不同意,那我就不爽。一切取决于你。”
“这是一把只有你能打开的锁。哥哥,请收下吧。”
秦之言的目光缓缓地从他脸上拂过,往下,又回到他的脸上。
掌心合上,握住了钥匙。
秦朔眼睛一亮,钥匙的交换,先于订婚戒指的交换,他已经没有遗憾。
他语气郑重:“哥,我刚才说我嫉妒他,可我并不羡慕他。宾客的祝福一文不值,再多的祝福都是虚的,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给我一个眼神的快乐。”
秦之言听完这一通长篇大论,冷冷地说:“那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秦朔拉住他的手,贴在侧脸,略微僵硬地施展新学来的“可怜兮兮”:“我们再来排练一下,好吗?”
秦之言轻嗤,眼神似笑非笑,捏住他的下巴:“说这么多,还是为了讨赏,对吗?”
“哥哥,你总该可怜我一下。”秦朔表情诚恳,恨不能安一条尾巴在身后猛摇。
秦之言抬腕看表,袖口往下滑,红宝石袖扣闪闪发光。通身纯黑肃穆的西装上,缀着这一抹近乎艳丽的正红色,好看极了。
“给你十分钟。若是不能取悦到我,晚上也别想吃了。”
秦朔激动地亲了亲他的手指。
……
十分钟后,两人先后从更衣室出来。
秦之言依然西装笔挺,衣角无尘。看不见的地方,西裤在金属皮带扣往下的小腹处有轻微的褶皱,但被垂落的衣角遮住,因此毫无破绽。
而秦朔喝了一上午淡的酒,如今终于喝到浓的奶,心情雀跃,屁颠屁颠地跟在哥哥身后,又在步入宴会厅前强自调整好表情-
宴会散后,宾客一一离去。
商阳独自坐在车里,银白的月光如水漫入车窗。他抬头看着老宅二楼的方向,很容易分辨出灯光来自秦之言的卧室。
原先的家在决裂时被抛弃,秦之言说过不会再回去。此次订婚,秦父送了两人一套新房,商阳把新房按原来家里的摆设重新布置,等待着他回家。
在南法时,他们曾有过一个夜晚的深谈,消解了一些隔阂,可还剩一些没有消解。
那时秦之言说,你知道不可能如初。
商阳理解这句话,意思是秦之言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珍惜他,将出轨瞒得那样好。他会正大光明地把不忠摆放在台面上。
如同此时。
商阳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没关系,他想,多晚他都会等,只要他愿意跟他回家。
第49章
春日正盛, 夜里也暖意融融。
送走所有宾客后回到老宅,穿过庭院的花园,绿藤上的小番茄成熟了, 一串串垂挂着,像喜庆的红灯笼。
秦之言回到卧室, 紧紧跟着的秦朔在他身后掩上房门, 反锁。
即将得到梦寐以求的事情, 激动和紧张使秦朔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可他生怕被嫌弃,于是声调保持了冷静和理智:“哥,嫂子在楼下等你。你今晚是会留在这边的家里, 还是跟他回那边的家?”
秦之言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又站在桌前,低头解下袖扣与腕表:“我不爱考虑以后的事情。”
这样的问题不值得费心思考。等时间到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从心便可。
秦朔飘飘忽忽地连声附和:“对,对,对……劝君惜取少年时…诗酒趁年华…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
秦之言停下动作,回身看他。
“……青春作伴好还乡…为乐当及时, 何能待来兹……”
秦朔又念念叨叨了好几句,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下意识闭嘴立正。
秦之言饶有兴致,笑眯眯地说:“看来你语文成绩很好。”
“我高三的时候参加过市里举办的古文创作大赛, 得了一等奖, 奖状在我房间的墙壁贴着。”秦朔道,“哥,下次去我房间, 我指给你看好不好?”
秦之言道:“可是,如果今天不过关,那就没有下次哦。”
一直东说西说只为缓解紧张的秦朔顿时哑火,平静的面容出现了裂痕,声音微颤:“哥……请你教我,做错的地方请你指导我,不要轻易放弃我,我学得快,改得好。”
秦之言向床边走去,单手拉开领带,又解了两颗衬衫扣子,在床边坐下。小小的古朴黄铜钥匙出现在他指尖,指甲盖一弹,钥匙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回他的掌心:“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
看到那枚钥匙,秦朔立刻腿软了:“都可以,哥,我听你的。”
秦之言道:“来。”
秦朔听话地走过去。
秦之言勾了勾手指,他会意地在床边蹲下。
黄铜钥匙的尖角从耳垂滑到下颚,又沿着脖颈往下,停在喉结的位置。冰凉的触感一路带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凉意。
“不用这么拘谨。对所有人的第一次,我都会非常珍惜。”秦之言微笑的声音近乎蛊惑,“你是我的弟弟,我会最爱你,最珍惜你。所以,你可以对我提要求。”
钥匙的尖部正对喉结,轻轻刺着抵着,这感觉像极了引颈受戮,秦朔却毫不反抗,脑袋甚至往前蹭了蹭,让他哥不用举得那么累。
“我想得到来自你的亲吻。”他郑重地说,“可以吗,哥哥?”
秦之言想,原来他老弟真就如此纯情。
黄铜钥匙的齿尖继续往下,顶在腰眼,秦朔全身一麻,直直仰躺在床上。
秦之言俯身吻了上去。
两人身上都是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裤,此时腿压制、交叠,紧挨的动作使裤子在大腿处绷紧,显露出有力的腿部肌肉线条,充满灼热的温度与紧实的力量。
布料摩擦升温。
一吻结束,秦之言直起身,单膝跪在柔软的床铺上,手指探到腰腹间,解开金属质地的皮带锁扣。
咔哒。
……
……
凌晨四点,庭院里树影婆娑。
大门外的道路上,那辆车依然在那里,已经停了超过五个小时。
秦之言倚在窗边抽完一根烟。他把烟头在烟缸里按灭,又随手埋入窗前的海棠花盆中。
他说:“我今晚过去。”
正把狗窝从床下拖出来的秦朔短暂地沮丧了一秒,又迅速幸福起来,是“过去”,而不是“回去”。
“那你再穿件外套,我送你下楼。”秦朔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不厚不薄的外套,走到他身边。
秦之言任由弟弟把外套披在他肩膀上,走到门口:“狗窝丢掉,今晚允许你睡床。你也别下去了,你嫂子应该不想见到你。”
“……”
秦之言拢了下外套,走下楼梯。
夜色深重,车里的商阳却毫无睡意,越来越清醒。开门声令他略微一怔,抬头看去,松松披着外套的秦之言正走过来,浑身透着餍足后的慵懒之意。
商阳立刻推开车门,迎上去,眼巴巴地看着他:“哥哥,我们回家吗?”
“嗯。”秦之言随意地揉了下他的头发,和他一起上了车,“怎么不先回去?”
商阳心想,哪有订婚夜双方不一起回家的道理呢?
他说:“我不会先离开,除非你赶我。不对,就算你赶我,我也不离开。”
秦之言当然不会赶他,更不会因为让他等了这么久而愧疚。他就是这样的恶劣,这样的坏心肠,他要他眼睁睁看着,看他与别人欢愉。
车子平缓地驶出。
商阳问:“他怎么样?”
秦之言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嗯?”
“之前你对我聊起他们,这个漂亮,那个蠢,那个知情知趣。”商阳道,“那么今晚呢?你的评价是什么。”
秦之言道:“你真要听?”
“真的,告诉我吧。”商阳眼里是明亮的妒意,话语却落落大方,“我把他们的好处学过来,说不定可以降低你去找他们的频率呢。”
秦之言似是被他取悦,低低地笑出声来:“宝宝,你真有趣。”
时隔许久再次听到这亲密的称呼,商阳惊喜地眨了眨眼,什么也顾不上了,凑上去巴巴地喊:“老公。”
秦之言摸了摸他的后颈,给了他一个浅淡的吻,而后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声音带着困意:“老公困了。”
在他靠上来的一瞬间,商阳已经循着肢体记忆调整好,让他能以最舒服的姿势倚着,一切都是曾经亲密过的证明。
秦之言很快呼吸渐沉,睡了过去。
商阳很轻地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感受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一股奇异的幸福感涌至全身。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可一切又都变了。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商阳想,应该是变好了。经过这波折与分合,他了解了真实的秦之言,并且将会更加了解,他们会慢慢地修复裂痕,逐渐亲密。
他不再有那些虚假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残忍。好在,真实总是最好的事情。
每个层次都有每个层次的悲哀,但,每个层次都有每个层次的美好与期待。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新房所在的小区楼下。
商阳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凑上去亲吻对方的嘴唇,轻柔地唤醒他。
秦之言醒了过来,仍闭着眼,加深了这个吻。
电梯停在顶楼,已接近凌晨五点。
叮——
踏出电梯,两人同时一顿。
坐在行李箱上的女孩回过头来,及腰的长发在肩上颠簸出好看的起伏。
“我从一位同学那里听说你要订婚。可爸妈瞒着我,弟也瞒着我。我订了最早的航班回国,等了五个小时,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可好像还是晚了。”
她仰头看着秦之言,眼眶发红:“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第50章
新房是四居室, 一间主卧,一间次卧,一间书房, 还有一间暂未布置,打算做成花房或茶室。
天边霞光初现, 一夜未眠的商阳坐在次卧的床上, 紧紧盯着墙壁, 似乎想用目光把墙凿穿,好看清隔壁房间的动静。
这大概是最可悲的订婚夜吧——先是在老宅外等到凌晨四点,明知那扇窗里发生着什么。现在又在一墙之隔,不知主卧里在发生什么。
满打满算, 他也只在回家的路上与秦之言相处了半个小时而已-
主卧。
一阵交谈,秦澜讲述了这些年在海外的经历。她不是婆婆妈妈的人,挑重点讲了些趣事。
又聊了一会儿,远处的天边微微亮了。
秦之言背靠床头坐着,腿上搭着被子。他眼睛微闭,手指轻轻揉着额角,问:“你的学业是怎么安排的?”
坐在地板上的秦澜挪了挪身下的坐垫,仰头看他, 坐姿与抬头的角度都很美:“还有一场考试就结束了,我下个月会回一趟澳洲,处理考试和其他杂事。”
“你安排好。”秦之言随意又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澜把下巴搁在床沿, 眨了眨眼睛, 乖巧地说:“我听哥哥的。”
秦之言笑:“你得有主见。”
秦澜柔声道:“我先想想,到时候请哥哥帮忙参谋。我没什么阅历,哥哥要多指导。”
“嗯。”秦之言道, “回国辛苦了,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话着实温柔体贴,落在秦澜耳中宛如惊喜的礼物。她握住他垂落在床上的手腕,晃了晃脑袋,用轻软的语气撒娇:“我在飞机上睡过了,现在不困。我好想哥哥,想多看看哥哥……别赶我走好吗?你休息,我想就在这儿看着你。”
秦之言又笑,是那种不过心的、轻飘飘的笑,他任由对方白皙细嫩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那手指往下划过掌心,就要与他十指相扣时,他手腕一抬,轻巧地收回手,对方的手指便落空了。
“去吧。”依然是温柔的语调,却莫名令人不敢拒绝,“休息好,明天去见父母。”
被拒绝的秦澜面色不变,变成了可怜兮兮的语调:“那哥哥再与我说说话好吗?刚才全是我在讲,我想听你讲,这些年你的经历。”
她的声音动听极了,刻意撒娇时更是十足娇俏。她从小到大从不乏追求者,那些人得不到她一个笑容、一句应答。冷美人校花施舍的一个眼神,能令追求者神魂颠倒一整个学期。
追求者们绝对想象不到,高不可攀的女神是如何依偎在哥哥床脚下,撒娇卖萌地祈求一次聊天的机会。
面对她时,秦之言似乎格外好说话:“你想知道什么?”
“想听你和嫂子的恋爱过程,可以吗?”
秦之言微微一笑:“行。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哥哥等我一下。”秦澜起身去窗边拉上窗帘,隔绝了逐渐亮起的天光,又坐回地上的坐垫,体贴地说,“你躺着讲吧,讲困了就直接睡,不用管我。”
她揉了揉酸痛的小腿,却依然乖乖地盘腿坐在地上,不提越界的要求,比如,上床。
秦之言躺下,盖好被子:“那年他躲在我的衣柜里忘了时间,被我抱了出来。然后,他在18岁生日那天爬上了我的床,对我表白。”
秦澜呼吸一顿,觉得他在暗示些什么。
秦之言却已经闭上眼睛,声音带着困意:“去吧,让他给你安排睡觉的地方,再让他过来。”
“好的,哥哥。”
秦澜脚步很轻地向外走去,每走一步,那些年的回忆就越发清晰。
在她的记忆里,秦之言从来都是一个非常冷淡的人。他的礼仪十足的好,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温情,即使是对同父同母的亲生妹妹。
初中时的同桌,她最好的闺蜜,在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红着脸递给她一封情书,请求她转交给她哥哥:“澜澜,拜托啦,我喜欢你哥哥,他真的好帅……”
那时她脸上在笑,心里却冰冷且悲凉——她自己并不比她同桌更熟悉秦之言。
两栋教学楼紧挨着,秦之言却从没来找过她。路上遇到,也只是礼貌的点头,对她的态度与对其他所有人都相同,毫无特殊之处。
她多想像其他有哥哥的女孩一样,在球场外为哥哥呐喊助威,穿带着哥哥体温的外套,课间带上小零食去找哥哥,在教室外等哥哥下课,与哥哥一起在晚自习后的操场散步聊天。
可是,两人唯一的交集是家里的车——
早晨,司机送两人来学校。
下午放学,她来到校门口,秦之言已经坐在后座,为她留出外侧的座位。
回到家后是简单的晚餐,然后各自回到房间。
这是她最好的闺蜜,请求她向哥哥转交情书。她微笑着答应了。一周后,闺蜜家里出事转学,两人再未见面。
又一个傍晚,她没能按时坐上放学回家的车。
漆黑的体育器材室骤然亮起灯光,衣柜门从外面被拉开,缩成一团的她瑟瑟发抖地抬起头,看见秦之言站在面前。
她看不清背光而立的人是什么表情。但秦之言冲她伸出手了。
那晚她如愿以偿地趴在了秦之言的背上,被带回了车里,她抱住哥哥的手臂,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
在那之后,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亲近、在乎、宠爱。
所有想接近秦之言的人都被她暗中处理掉,转学、辍学、出国,一切手段都在她掌控之中。
她成为了哥哥身边的唯一女生,独享哥哥的宠爱。
可是这宠爱似乎又有限度——雷雨大作的夜晚,她也只被允许睡在床脚的狗窝里,离哥哥的床只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宛如天堑。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终于把这份占有欲宣之于口,满心颤抖地等待着答案,却被无情拒绝。
秦之言道:“抱歉,我不能答应。”
还没等她询问更多,暴怒的父亲宣判了两人的结局。她远渡重洋。
那之后的四年全靠弟弟替她传递秦之言的消息。秦之言喝酒买醉,秦之言夜不归宿,秦之言与父亲争吵,秦之言花天酒地……
“姐,哥哥是在乎你的。”
“我从没见过他为了谁这样过。”
“这是他那些情人的照片,是不是有几个很像你?”
靠着弟弟的安慰,她熬过了孤独的海外生活。
好在如今,她终于回来了。是秦之言的努力换取了与父亲的交易,让她回来。
她想起方才秦之言讲述的恋爱过程,衣柜,18岁生日,这分明是她与他的故事。她相信自己听懂了暗示-
隔壁的房门一响,商阳立刻推门出去,脚步一顿,喊她:“妹妹。”
秦澜道:“我比你还大一岁,你应该喊我姐姐。你小时候来我们家玩,不都是喊姐姐的么?”
商阳如今嗅觉敏锐,从秦澜出现在门外那一刻起,他便嗅到了两人之间不寻常的味道。现下他道:“我与之言哥哥订婚了,自然是跟随他的叫法。”
秦澜神色淡淡的:“行吧。”
商阳道:“妹妹要休息一会儿么?客房的床铺好了。”
“麻烦你了。”
商阳带着她去次卧,正要离开,秦澜道:“其实,上初中时,我哥对我态度一直很冷淡。”
商阳转头看她。
“直到有一次,我被人锁进了体育器材室的衣柜里,我哥把我抱了出来。从那以后,他才变得温柔。”秦澜歪着头对他露出甜甜笑容,“简直像是奇遇,对吧?”
商阳的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而后他礼貌地点点头,沉默地去了主卧。
秦之言半睡半醒间,感受到身边的床微微下陷。他抬手揽住对方,从背后搂住,下颌埋进对方的肩颈处,睡意立时深了。
商阳小声地问:“哥哥,你在和谁睡觉?”
秦之言不耐烦地啃了下他的耳垂。
商阳松了口气——两人在亲热时,秦之言也总是咬他这里。他握住秦之言的手十指相扣,也睡了过去-
秦之言一觉睡到下午两点,依然精神不佳。睡得太晚,当天便很难恢复元气。
订婚已完成,公司又有喻修文帮他打工,秦之言闲了下来,做什么都慢悠悠。
他泡了个澡,洗漱完后精神了不少。冰箱面板上有商阳给他留的纸条,告诉他蒸箱里有做好的饭菜。秦澜也留了纸条,已离开去见父母。
在餐桌前坐下,秦之言打开手机浏览消息,弟弟问他昨晚是否满意,以及下次见面的时间。
秦之言回复:贤者时间,勿扰。
秦朔发来一个可怜巴巴小狗的表情包,又立刻回复:遵命。
秦之言登录手机游戏,换上喻修文赠送他的情侣装,做完每日任务后下线,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他给商阳发去消息:接你下课。
正在上专业课的好学生竟然立刻回复:那我跟老师请个假,在学校南门的路口等你。
秦之言垂眸敲字:「好好上课。」
司机开车载着他去了大学门口,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秦之言在后座闭目养神,没过多久,车门被拉开,一颗香甜的棒棒糖抵在他唇上,他张口含住。
商阳挨着他坐下,乖巧地说:“没旷课,上完课才跑来的。”
“嗯。”秦之言舌尖一舔,棒棒糖从他左腮到了右腮,鼓起一个小小的圆球,他吩咐司机,“开车吧。”
“好的。”
商阳和他说起学校的一些趣事,终究是没忍住,问道:“之言哥哥,咱妹妹对我说……”他顿了顿,继续道,“她说,当初她被锁在学校的衣柜里,你把她抱了出来。”
问出口时,他的心和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颤了下。思绪回到那一天,站在衣柜前的秦之言眼神很深,似乎在透过他,看向另外的人。
他那时不懂秦之言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冷漠的人突然变得那样温柔,眼里的笑在闪光,悦耳的声音对他念故事。
原来……是这样吗?那份温柔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他的。
他自以为的美好爱情开端,原来,又是一个谎言吗?
秦之言似乎丝毫不意外他会提起,连眼神都没有停一下,语气平静:“是。”
商阳发现,每当他以为自己很了解秦之言的时候,对方就会给他当头一击。第一次是出轨,第二次是替身。
他苦涩地笑了笑。
秦之言道:“停车。”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你走吧。”秦之言冷漠且平静地说,“订婚取消,我会向双方父母解释清楚。”
商阳震惊地睁大眼睛,随即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要!”
他在极度的震惊与难堪中竟然生出了智慧:“我没有做错事,你不能不要我……哥哥。我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替身也好,什么都好,无所谓了。我是你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正牌对象,我熟悉你的家庭,善于与你的父母相处、周旋,我会是你在家庭关系中的最好助力。”
两只戴着同款订婚戒指的手碰在一起,商阳道:“我们是最亲密的关系,可以无话不谈,所以我坦诚地询问你衣柜的事情,只是想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没有别的意思。”
秦之言目光淡淡的,落在他身上。
商阳连忙露出个乖巧的笑容。
秦之言不再看他:“开车吧。”
车辆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隐约感觉自己通关考验的商阳松了口气,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只觉劫后余生。
“那我告诉你。”秦之言的指尖在他腕骨处摩挲而过,声音漫不经心,“她是自己把自己锁进衣柜的。”
商阳一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