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叙述者非全知 > 120-130
    参茶 第一百二十一章


    哦, 看呐,竟然是伊瑟拉!


    真是许久未见的贪婪一族啊——


    不过这小子和普通的伊瑟拉又有着很大的不同。


    巫泽肇在雾中打量着那个粉发青年,目光穿过了皮肉与骨骼, 直接落在了权能的本质上。


    伊瑟拉族人天生对魔力有高亲和性,能轻松的从外界吸收魔力,但他们自身魔力的生成速度远低于常人,魔法回路又如同‘多孔的石块’, 难以长时间存留,所以必须不断地从外界补充。


    在巫泽肇看来,这是造就了伊瑟拉扭曲的贪婪与不安的根本原因。


    永远在索取, 永远在掠夺,却又永远无法满足。


    也许是亏心事做多了, 伊瑟拉一族的子嗣向来艰难,巫泽肇觉得他们就算不被索拉诺萨的女王赶尽杀绝,也迟早断子绝孙。


    但这小子的魔法回路中充满了【掠夺】的气息,却并没有普通伊瑟拉那样疑似诅咒的体质,这可真是新奇。


    不过,他接近陨落的时候,听说伊瑟拉一族已经灭绝了,这小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不过,不管从哪里冒出来的,总归可能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思及此处, 巫泽肇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是啊,吾名为巫泽肇,是阿兰的外祖父。”


    “前辈好!”


    依斯莲愣了一瞬,随即立刻改变了自己的态度,恭敬地鞠了一躬, 神情中的防备也逐渐消融。


    “刚刚多有失礼,还请见谅!”


    “哈哈哈哈,不必如此,吾也是好奇,便现身见见。”


    巫泽肇从雾气中走出,一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看着依斯莲的眼神满是欣慰,举手投足间带着属于上个时代的优雅。


    依斯莲站直身体,目光在巫泽肇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不自觉地将这张脸与阿兰的轮廓重叠——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沉静疏离的气质,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兰从未说起过自己的过去,他和洌月也只听缪芸奶奶说过,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所以,依斯莲在面对巫泽翎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过去。


    连他也不愿提及自己那些被血与火覆盖的过往,所以他也从不去追问阿兰。


    如果阿兰见到这样慈祥的长辈,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和自己不一样,是被人牵挂着的。


    “我是阿兰的朋友,很高兴能见到您。”


    “坐吧,和吾说说你们的过去。”


    巫泽肇一挥手,浓雾翻涌,在两人之间幻化出椅子和茶几,还有两杯温热的茶。


    “吾这个老东西,早就跟不上时代了,也没有尽到长辈的职责。”


    依斯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


    成双站在皇长子殿下的书房外,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的手指在领口处反复摩挲了两遍,像是在确认纽扣的位置。


    侍从见他一直低着头,颇为紧张的样子,没忍住上前宽慰了一句。


    “殿下很宽和,不用太紧张的。”


    侍者虽然不知道成双是谁,但却得了吩咐,要好好照顾这位客人。


    成双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


    “谢谢您。”


    “这太客气了,先生。”


    侍从不敢应下那声‘您’,赶忙说道,便退了下去。


    成双站在原地,目光从侍者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书房那扇深色的大门上。


    芙塞提皇长子殿下,就在此处。


    过了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近侍左沃远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成双先生,殿下请您进去。”


    成双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书房比他预想的要大,却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皇室应有的奢华。


    芙塞提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批注的墨迹尚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见成双走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主动绕过书案上前迎接。


    “成双先生,初次见面,你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芙塞提的语气柔和而平稳,举手投足之间毫无帝国皇子应有的倨傲。


    成双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停住了脚步。


    “已经痊愈了,多谢殿下关心。”


    芙塞提点了点头,目光在成双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随后,他才笑着招呼。


    “坐吧,时间还早,你赶路也一定累了,先歇会儿。”


    成双刚坐下,便有侍者奉茶。


    “我听说你最近总失眠,就让人准备了参茶,虽然伤口痊愈了,但还是要多注意保养。”


    他常年上战场,见过不少受伤后保养不当、留下后遗症的人,所以对身边人的身体状况格外上心。


    尤其是成双这种受伤严重的,不好好休养,年纪大了定会受罪。


    成双呆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盏被侍者小心奉上的参茶上,点了点头。


    热茶捧在手心,足够温暖却又不至于灼痛,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喝了一口,又没忍住多喝了些。


    等成双用了茶,芙塞提才开口询问。


    “虽然我听说,你还是没能想起之前的事情,但我还想知道,你具体还记得多少。”


    成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抱歉,殿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芙塞提注意到他搭在双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蜷缩成拳,指节泛白,似乎在懊悔失去了记忆这件事。


    那么多同僚牺牲了,所有人都指望他能够回忆起什么,却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就算忘记了曾经的同事,得知他们牺牲的触动,也一定难以忍耐。


    询问本就不是目的,芙塞提也不会怪罪受害者。


    他原本打算去光明教看望成双的,可这段时间政务实在太繁忙了,奏折堆了半人高,每一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派人去请已是怠慢,最后却也只能委屈成双进宫一趟了。


    “没关系,不要勉强自己。”


    芙塞提的声音里没有失望,只有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们一定能抓住罪魁祸首,这一次请你来,是想让宫里的治愈师再替你看一看。”


    成双点了点头,满脸感激的模样,仔细看眼角处还有晶莹的存在。


    “谢谢您,殿下。”


    “小维,带成双先生去吧。”


    “是,殿下。”


    侍从应下,退到门边,侧身等候。


    ——


    沿着走廊往外走,成双脚步缓慢,垂着头,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走在前方的侍从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任谁遇到成双那样的事情,都不可能做得更好,死里逃生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直到拐过第三个弯,彻底走出皇长子殿下书房的范围,成双才停下来。


    他站定,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那颗已经干涸的泪痕,用拇指将它抹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擦掉一粒灰尘。


    那双泛红的眼眶中,哪里还有什么泪水。


    他环顾四周,确认走廊里只有身前的侍从和远处的侍卫,便忽然捂住肚子,弯下了腰。


    “哎”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眉头皱成一团,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那个——请问,最近的卫生间在”


    侍从连忙走了回来,脸上带着紧张。


    “先生请跟我来。”


    成双蹙了蹙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尊贵的客人自然不能和他们这些侍从共用一处,所以小维本打算带着成双去无人的偏殿。


    可眼看着距离自己的目的地越来越远,成双有些不耐烦了。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岔路,在心里默数着经过的门扉和转角。


    很快便要误了时辰。


    只能对不起了


    门外的庭院被暮色笼罩,最后一抹光晕沉在西边的云层后面,将天边染成灰紫色。


    成双从殿内走出,便只剩下自己。


    他贴着墙根快步行走,绕过花圃,穿过一片矮灌木,在一棵老橡树下停了下来。


    “你迟到了许久!”


    那声音从树影深处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成双’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他弯腰更低了一些。


    “实在抱歉,殿下,是奴的错。”


    “既然知错了,记得回去领罚!”


    科洛弗从树影中走出半步,语气恶毒,毫无怜悯,只恨此人耽误了自己的时间。


    ‘成双’只是垂下头颅,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莫名的,他想起了刚刚喝下的那杯参茶。


    如此温暖,沁人心脾。


    明明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性格与气质怎会差别如此之大。


    与芙塞提的沉稳和内敛不同,科洛弗那与生俱来的倨傲,藏都藏不住。


    科洛弗只想准时快速的完成他的计划,现在还需要‘成双’,便不为难于他。


    “你带路吧。”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的不耐烦消散了些,换上了冰冷的命令。


    “乌伦德纳吩咐了你什么?”


    “先生吩咐奴带殿下去到正确的地方即可。”


    “啧。”


    科洛弗当然也知道,他只是担心没办法回应祖父的期望。


    ‘成双’带着科洛弗从废弃宫殿的废井跳下,来到了王城的下水道。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深处的地方,最早是艾奎提亚时期就存在的下水道系统。


    只不过如今大部分都被废弃了,在确认封闭后,连守卫都不会踏足。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潮湿的气息,墙壁上覆盖着粘滑的苔藓,脚下是没至脚踝的污水。


    科洛弗直犯恶心,却只能跟上,于是开始不断抱怨。


    “那什么地方在这里?荒谬。”


    ‘成双’头也不回。


    “也只有这里不会被发现了,殿下。”


    科洛弗噎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回来哩!


    祝大家也假期快乐哩!


    时日无多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拱门。


    拱门的上方镶嵌着一块铜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是隐约可以辨认出‘蓄水池’几个字。


    成双在拱门前停下了脚步, 转身看向科洛弗。


    “就是这里了,殿下。”


    科洛弗越过他,走过拱门。


    巨大的圆形蓄水池,直径约有二十米, 深度超过五米,池壁上覆盖着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


    然而奇怪的是, 已经废弃多年,蓄水池中的污水依旧没有干涸。


    腐烂的恶臭从池面蒸腾而上, 浓烈得像是有形体的东西,缠绕在鼻腔里,钻进喉咙深处。


    科洛弗掏出手帕捂住口鼻,那手帕是仆人特意用香水浸润过的,可此刻香水的甜腻与腐臭混在一起,反而生出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里就是法阵所在?笑话!”


    他的声音从手帕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


    就算艾奎提亚人再怎么不讲究,也不至于把法阵刻在这种地方吧,这地方连站一会儿都让人受不了,更别说在这里举行什么仪式了。


    成双没有回应他的质疑, 抬起双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魔力的光芒从指尖流出,蓄水池中的水位竟然开始下降。


    科洛弗的抱怨卡在喉咙里,也只能耐着性子,看看成双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池水流尽, 池底堆积着厚厚的淤泥和不知名的杂物。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池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宫廷内唯一留下的法阵,也是计划的关键。”


    成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的符文从池沿一直延伸到池底,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石壁。


    它们在昏暗的光线照射下泛着猩红的血色,像是刚刚干涸不久的血痕,从上往下看去,像是无数只闭合的眼睛。


    科洛弗的瞳孔微微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叹。


    “光明神在上!”


    恶臭还在持续侵蚀着他的鼻腔,但他已顾不上这些,目光始终在那些符文上,试图从扭曲的线条中辨认出熟悉的符号。


    可惜他的学识实在是过于浅薄,别说含义了,就算是法阵的类别,他都搞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一定是前朝时期留下的,这种风格的符文,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好。”科洛弗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只要能将这法阵的用途再搞清楚,上报给母亲,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汇报这件事,怎么样让自己的功劳最大化了。


    “殿下。”


    “一边去去去,让本皇子再观察会儿。”


    科洛弗头也不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个成双真的很烦人,也不会看人脸色,没见他正在思考吗?真是不知轻重。


    “殿下,得罪了。”


    “什么?啊——!”


    科洛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世界在他眼前颠倒、翻滚,然后额头上传来一阵钝痛——他的额头砸在了蓄水池的边缘,整个人翻进了池中,趴在了肮脏的淤泥里。


    手掌撑在潮湿的地面上,淤泥从指缝间挤出来,冰冷而黏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你你竟敢!”他想要喊叫,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含混的气息。


    恐惧掐住了他的咽喉,将所有的嚣张碾碎在唇齿之间。


    成双走到他的身后,抓住了他的头发。


    他动作粗暴,指节扣进发根,毫不犹豫地将科洛弗的头向后扯去。


    头皮传来的剧痛让科洛弗的眼眶瞬间泛红,视野剧烈地晃动,但他看见池壁上的符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的触碰下忽然亮了起来。


    “殿下,你流着罪人的血液,是我等复仇者最好的祭品。”


    成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祷词。


    “什么罪人的血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放开我!!!”


    科洛弗拼命地挣扎着,双腿在淤泥中乱蹬,溅起一片乌黑的污水,他甚至想要使用魔力,但成双的力气大得惊人,他除了哭和叫骂什么都做不到。


    成双的手中凝聚出一把暗紫色的匕首,刀身上刻蚀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池壁上的符文完全相同。


    科洛弗看着寒光凛冽的匕首,吓得都快尿出来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错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伤害我!”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匕首就扎进了他的腹部。


    “啊——!!!”


    科洛弗目眦欲裂地惊叫着。


    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滴落在池底的淤泥上。


    暗红色的光芒从池壁上的符文中涌出,像是干涸的血脉重新开始流动,科洛弗的血液也在滴落后,顺着池壁向上攀爬,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蓄水池。


    他能感觉到自己流失的不只有血液,还有生命力和魔力。


    科洛弗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也出现了黑色的裂隙。


    在最后的最后,他听见了成双说的话。


    “吾主啊您一定会回应我们的,对吗?”


    ——


    赫拉米的白日,被一道血色的光芒撕裂。


    城市中央那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将整片天空染成暗红,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池。


    粘稠的如焦油一般的黑色从下水道的每一个出口涌出,每一处裂缝、每一道暗门,都成为了渗透的可能。


    无论何种生命,在接触到焦黑的存在瞬间,都灰飞烟灭。


    左沃远站在宫殿的走廊上,望着那道几乎遮蔽了太阳的血色光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近段时间,索拉诺萨发生了太多的灾难。


    从殿下遇袭,到因底拿的献祭,再到时兰峡谷大桥的坠落,和后来的遗迹。


    每一次都是千钧一发,每一次都是如履薄冰。


    索拉诺萨止戈多年,日子越发和平,可不知为何,越来越多的危机接连出现。


    左沃远如今都有些麻木了,连恐惧都变得迟钝。


    “殿下”见芙塞提推门而出,左沃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而沙哑。


    “立刻组织疏散,保护民众安全。”


    芙塞提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像是早已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与血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暗红色的光芒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中,深灰色的眼眸里,冷得像淬过冰的钢。


    对灾难的发生,芙塞提其实并不算太过意外。


    随着母亲将越来越多的政务交给他处理,他已经知道了隐藏在索拉诺萨平静表面之下的波澜。


    那些没有被赶尽杀绝的存在,那些蛰伏了上百年的仇恨,那些在暗处悄悄滋长的野心——它们从未消失,只是在等待时机。


    “是!”


    有了主心骨,左沃远也不再迷茫,立刻应下,跑了出去。


    “暗影。”


    看着左沃远跑远,芙塞提沉声唤道。


    “殿下。”


    阴影在他身旁凝聚,无声无息。


    这本是直属于女王的部队,如今也听从他的差遣。


    “立刻探查原因,此前名单上的人立刻抓捕控制。”


    “是。”


    接受了命令,阴影如融化的云般散开。


    芙塞提转身,朝着宫廷的方向快步走去。


    血色的光芒从窗户、门廊的每一处缝隙中渗透进来,将走廊染成一片昏暗的红。


    他的脚步很快,靴底敲击石板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爱德蒙爵士站在通往内廷的走廊入口,笔直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爱德蒙爵士,女王陛下她——”


    “陛下说,如今谁也不见。”


    老管家的声音平静,仿佛并未注意到窗外那可怕的灾难降临。


    芙塞提愣了一瞬。


    “什么?”


    “陛下还说,一切都交由殿下您。”


    爱德蒙爵士微微弯腰。


    芙塞提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老管家的肩膀,望向走廊尽头的那些紧闭的门扉。


    心中的不安也愈发明显。


    虽然和妹妹已经做好计划,但就怕


    赶不上。


    ——


    窗外的平原在暮色中延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那道模糊的地平线。


    春夏交织的麦田还是一片青绿,像一幅正在缓慢流动的织锦。


    这里距离赫拉米已经很远了,远处那道撕裂天际的血色光柱,在这里看来不过是地平线上一抹不起眼的红晕,像是夕阳沉没前最后的回光。


    萨姆·乌伦德纳坐在露台的藤椅上,姿态闲适,面前的圆桌上铺着一块素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茶壶嘴还在往外冒着热气,淡淡的茶香在暮色中弥漫,与平原上麦秸收割后的气息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他端起茶壶,为对面的空杯倒了七分满。


    “陛下的到来,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没有抬头,风将他的话语吹散了一些,但散落的音节还是完整地落入了窗台上那个金发女人的耳中。


    芙艾薇站在露台的石质栏杆上,一只脚踩在栏杆顶端,另一只脚悬空,姿态随意,就像花园里迎风飘扬的金色百合。


    那被风吹散的金发,在暮光中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乌伦德纳,瞳孔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哦?明白了什么?”她漫不经心地笑着,“说出来,让朕也笑笑。”


    乌伦德纳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毫不畏惧地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


    “那就是——你确实时日无多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怜悯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是什么时候, 开始察觉到女王陛下的衰退的呢?


    其实根本不需要察觉。


    因为那是所有存在命中注定的终点。


    女王从未公开自己的具体年岁,但索拉诺萨建国已近百年,而早在艾奎提亚末期, 芙艾薇就已经长成了令帝国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


    时光荏苒,昔日的她还年轻到总让人低估她的强大,如今那些与她为敌的人化作泥土,坟墓之上的植物都枯荣了不知道多少次。


    普通人不过百年光阴, 魔法师能在此基础上延长数十年。


    权能永生不灭,概念与世长存。


    可就连神明都会陨落,更何况只是承载了权能碎片的人类呢?


    所以在过去那么多年之后, 芙艾薇的衰退是注定的。


    她一如过去般强大,但生命力却在不可逆转地丧失。


    没能登临神座, 便是另一个非常明显的理由。


    乌伦德纳不相信女王对神座没有丝毫的渴望,不去登临神座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做不到!


    男人注视着芙艾薇女王,希望从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看到某种愤怒的、被戳中要害后失控的情绪。


    然而女王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她从栏杆上跳下,裙摆在落地的瞬间扬起又垂落。


    在走到乌伦德纳的对面坐下后,她端起了那杯温热的好茶。


    不知道在场两人身份的人,还以为这是一场老友的相聚呢。


    “知道朕和艾奎提亚王族——不,伊瑟拉余孽的区别是什么吗?”


    芙艾薇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望过来,金色的瞳孔映着暮色与茶光。


    听到‘余孽’二字,乌伦德纳泰然自若的神情陡然一僵, 被戳中要害后露出失控情绪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男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又被压制了下去。


    他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哦?有什么区别?”


    芙艾薇没有错过乌伦德纳的表情,爽朗一笑。


    “那就是朕很有自知之明。”


    这话落在乌伦德纳耳中, 烫得像刚刚滚烫的茶水。


    但他很快将自己安抚下来,只是冷漠地继续看着女人。


    连神明都会畏惧陨落,何况是小小的人类。


    身为神降者的芙艾薇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足以掌控世界的伟力,她的自知之明不过是假装豁达。


    这才是因果报应。


    乌伦德纳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从容。


    “陛下如今离开赫拉米,不正是因为你留在那里,什么也改变不了吗?”


    【虚构】遗迹的出现给予了他们足够的契机,女王强大的实力镇压着蠢蠢欲动的异邦之人。


    可她连自己小儿子究竟在预备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终究只是一个人类,一个女人,科洛弗做了那么多错事,不依旧拥有她的庇佑吗?


    可与他想象中的反应不同,芙艾薇爽朗而肆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将乌伦德纳脸上的从容一点点震碎。


    “什么也改变不了,哈哈哈——是你认为朕改变不了,还是你希望朕改变不了?以往在魔法科技研究所见面的时候,朕不曾知晓乌先生还有讲笑话的天赋。”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乌伦德纳无论看多少遍,都憎恨得发狂。


    明明原本只是伊瑟拉一族掌控中最低等的奴隶,是被当做一次性消耗品使用的工具,到最后竟能将伊瑟拉一族所有伟大的筹谋给破坏,将萨拉玛什大人逼入绝境。


    不还不能轻举妄动。


    乌伦德纳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愤怒压回胸腔的最深处。


    主人的未来,都系于此刻了。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毁掉数十年的筹谋。


    “你当然可以改变。”


    乌伦德纳将目光从芙艾薇身上移开,投向远处那道血色光柱。


    渐深的暮色中,光柱愈发刺目。


    “只要你愿意燃烧自己最后的那点光芒,藏在阴影里的我们,便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开始说着那些光是想象就觉得痛快的话。


    “可那样的话,你就真的完了,没有【光明】权能的维系,要推翻索拉诺萨的政权轻而易举,芙塞提?罗莎琳德?不过都是些鼠目寸光的家伙,最多守成,可偏偏【虚构】的遗迹吸引了那么多魔法师,带着各自的野心和不满,谁又能同时压制住这些对索拉诺萨充满敌意的家伙?你”


    乌伦德纳的语速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做一场激昂的演讲,可他的声音在接触到女王目光的瞬间,戛然而止。


    在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他看见了怜悯。


    不是嘲弄,不是愤怒,不是漠视,而是怜悯。


    偏偏,是怜悯!


    你到底在高贵些什么?!


    胸口里的愤怒再次剧烈地燃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整个索拉诺萨只由芙艾薇一人维系,所谓的拥护不都是上位者宣扬自己的伎俩!


    和艾奎提亚一样,跪在地上的人,又有几个是真心效忠的?


    唯有强大,唯有残忍,唯有掠夺!


    “我倒要看看你这团将近熄灭的火,还能燃烧多久!”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低沉,带着近乎诅咒的恶意。


    手中的茶杯,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响。


    他并不怕死,人终有一死,他的死是有意义的,今日之后,萨拉玛什将会再次立于世界。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蛰伏,所有的等待,都将在今晚得到回报!


    那些曾经践踏过主人尊严的,那些曾经嘲笑过伊瑟拉一族的,那些曾经


    乌伦德纳的妄想,也戛然而止。


    “你难道真的以为,你们能复活萨拉玛什?”


    女王轻笑一声,金色的眼眸中,映着乌伦德纳逐渐扭曲的脸。


    “什么?”


    乌伦德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见了女王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一秒,他的头颅落在窗台之下。


    乌伦德纳死不瞑目地望着赫拉米所在的方向。


    血色光柱如此璀璨,分明是他最后的希望。


    然而暮色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和绝对不会有萨拉玛什复活的未来,交给了即将到来的黑夜。


    ——


    “还是没有联系上吗?”


    倪永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


    “是,大人。”


    跪伏在地的黑衣人将头埋得更低了。


    “依斯莲大人始终没有回应。”


    “不堪一用的懦夫!”


    倪永安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黑衣人们,又在触及远处那道血色光柱的瞬间,平静了下来。


    到底还是他对依斯莲抱了过高的期望。


    他以为依斯莲摈弃了伊瑟拉一族宛若诅咒一般的体质缺陷,便是吾主最伟大的恩赐,以为依斯莲必将带领他们走向过去。


    但他却没能继承伊瑟拉一族最重要的果断与决绝,不像族人那样情感淡漠,有了牵挂便踌躇不前。


    到头来,他根本算不得伊瑟拉。


    倪永安收回目光,转身面对那片匍匐的黑暗。


    成百上千的黑衣人跪在不远处,他们的黑袍在暮色中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兜帽边缘露出的苍白下巴,证明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算了,不需要他了。”


    低垂的头颅们微微抬起,像是等待着信号的猎犬,竖起了耳朵。


    倪永安抬起双手,像是在拥抱着他们和全世界。


    “今晚,吾主便会复活,降临世界,带领我等重回巅峰。”


    和刚刚的焦躁与冰冷截然不同,倪永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像是终于等到了神明回应的信徒,更像是在荒漠中跋涉了一生的朝圣者见到了属于他的圣城。


    上百名黑衣人终于抬起了头。


    兜帽下是一张张苍白的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布满疤痕,有的光滑如新生。


    所有的面孔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是不可遏制的狂热渴望。


    暗红色的光芒映照在他们的双眸。


    “所以,尽情杀戮吧!”


    倪永安的声音骤然拔高,手臂挥向了那道直插云霄的光柱,挥向了他们等待了近百年的时刻。


    “将你们目之所及的一切!连同你们自己!尽数献给吾主!!!”


    血腥味的咆哮乍起,黑袍翻飞,兜帽后坠,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为了吾主!”


    “为了吾主!”


    “为了吾主!”


    “掠夺吧——!!!”


    ——


    “保护平民!”


    哈罗德是城西城防军小队的队长,今年四十岁出头。


    不久前,命令传来,下令全员集结,疏散民众。


    那猩红的光柱散发着令人畏惧的魔法波动,就算不是魔法师也能感知到可怕的压迫。


    这绝对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可怕的危机,哈罗德也命令小队集结。


    “队长不至于吧,这么大的事,女王陛下肯定会保护好我们的。”


    其中一位混不吝的被从睡梦中搂了起来,还很不满。


    哈罗德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杰克的后脑勺。


    “疯了是吧!这是我们的职责!你指望女王时时刻刻都能保护好你吗!”


    杰克撇了撇嘴,下一秒便瞪大了双眼,向哈罗德扑过去。


    “小心!”


    他挡下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的一击——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无法共存 第一百二十四章


    赫拉米在暮色降临后, 彻底沦为了屠杀的乐园。


    那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宛若焦油一般的物质,像某种充满生命力的寄生物在寻找宿主。


    它们似乎具有腐蚀人性的力量,且魔力越高, 实力越强的人,越容易被动摇。


    被缠住的人,都在脑海里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在召唤,在承诺。


    献上一切, 便能得到一切。


    黑衣人们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双眼充血,口中念念有词。


    “吾主——我将这些罪人, 连同我自己,一起献给您——!”


    哈罗德和他的小队看着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那人的身体开始向后仰, 且角度越来越夸张,脊背发出骨骼断裂的脆响,整个人弯成了近乎折断的模样。


    浓黑的焦油物质爬上了他的四肢,从他的衣领、袖口和面罩的缝隙涌入,抚摸着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腐蚀的声音响起,如啃噬般密集。


    黑衣人发出惨叫,除了痛苦,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隆起,血管爆开。


    此地是驻军, 并没有平民,但就算身为军人,看到这种场景也难免头皮发麻,感到害怕。


    “不要碰那些被污染的东西!!!”


    哈罗德深吸一口气,大喊出声, 唤回了大多数人的理智。


    “阿白!你和杰克他们一起去疏散城西的民众,剩下的交给我们!”


    命令下达,服从命令的天性发力,他们终于从恐惧中挣脱。


    还有更多人,需要他们的保护!


    “剩下的人,跟我上!要让这些敢于入侵赫拉米的家伙葬身此地!”


    “冲啊!”


    ——


    剑光劈开黑暗,暗红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芙塞提的剑刃切入黑衣人的脖颈,鲜血迸溅。


    “你效忠的人是谁?”


    鲜血流尽后,黑衣人依旧没有死,从伤口处涌出的是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黑色液体,就像那些从地下渗出的物质。


    黑衣人的身体逐渐开始僵硬,那双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芙塞提,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气音。


    “吾主”


    芙塞提不再多问,他挥剑向上,光明的魔法如火焰般从剑身上炸开,金色的光芒将暗红色的夜空撕开一道口子,将黑衣人连带他身体里的物质一并斩灭。


    他看着剑刃上附着的,已经无法称之为血液的流淌之物,光明火焰再次燃烧,将充满【掠夺】气息的物质尽数烧毁。


    这是他杀死的第五个黑衣入侵者,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掠夺】权能侵蚀,除了‘吾主’,什么都说不出来。


    芙塞提收剑入鞘,金属摩擦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左沃远从不远处跑来,铠甲上也沾满了黑色的污渍,脸上也溅了几点暗红,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在声音还算平稳。


    “殿下,城东和城北已经清理完毕,已经被侵蚀的魔法师或平民已被控制,剩下的入侵者正在被剿灭。”


    “罗莎那边呢?”


    “帝姬殿下已经封锁了城西的所有出口,正在清剿残余,但城防军的伤亡较大。”


    芙塞提点头,没有追问数字。


    “你领兵去支援。”


    “是!”


    左沃远转身跑远,靴底踏着石板的声响很快就被远处的喊杀声和魔法的爆裂声吞没。


    不久后,【暗影】的队长呓出现在了芙塞提身旁。


    “殿下。”


    “说。”


    “帝国魔法监测机构已经证实异象为【掠夺】的超阶位献祭魔法,但比起在因底拿发生的那一次,气息更为古老。”


    呓一字不差地将监测机构的结论复述而出。


    “已经初步确定法阵的位置位于宫廷之下,结合艾奎提亚时期的宫殿构筑图志,应该是在弃用的下水道设施之中。”


    “那就赶紧去将法阵破坏了。”


    芙塞提的手按在剑柄之上,神情肃穆。


    伊瑟拉一族简直是疯了,竟然在自己的皇宫之下埋着超阶位献祭魔法的法阵?


    更令芙塞提脸色难看的是,这么多年,他们竟然没能排除这个巨大的隐患。


    “艾德温冕下正在主持工作,然而试图进入下水道区域的教会魔法师都被侵蚀了心智,有三位已经变成了和那些黑衣人一样的存在。”


    呓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算得上是冷漠。


    “”


    芙塞提却蹙着眉,眼中流露着难以自持的悲痛。


    他和母亲不一样,没有母亲那样强大到足够在瞬间保护所有人的力量,所做的一切甚至算不上好。


    越来越多的人牺牲,就像他在战场上经历的那些一样。


    “焦油物质的分析还在进行。”呓还在继续汇报,像是没有注意到芙塞提变化的情绪,“艾德温冕下决定亲自去关闭法阵,此外——”


    “献祭的范围恐怕不止赫拉米,殿下。”


    ——


    与此同时,赫拉米城西。


    在灾难发生后不久,罗莎琳德就下达了支援的命令。


    她是带着自己的军队回到的赫拉米,因为她一开始就是为了维持【虚构】遗迹秩序而来。


    如今却没想到派上了别的用场。


    罗莎琳德站在城西钟楼的顶端,狂风吹着她的金色长发,在黑暗中像充满希望的旗帜。


    此前就有好几位逃跑的平民对着她喊‘陛下’,将她认成了芙艾薇。


    从高处往下看,城西的街道一览无余。


    这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几个黑衣人也已经被她的亲卫堵死在了巷子里,正在做最后无用而疯狂的挣扎。


    “殿下。”副官从楼梯口飞上来,落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城东已经清剿完毕,绝大多数民众也已经疏散完毕。”


    “绝大多数?”罗莎琳德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透着冷酷,“我要的是所有人。”


    副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是!殿下!”


    又一位副官从另一侧飞上来,铠甲上沾着灰,他行了礼,“殿下。”


    “大哥那边怎么样了?”


    “皇长子殿下那边传来消息,城东和城北的清剿已经结束,还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说,这红光是超阶位献祭魔法,请殿下速速离去,保护好撤离的平民。”


    罗莎琳德的目光从副官脸上移开,落向远处还在燃烧的暗红色光柱。


    她曾在年轻时游历异国,在许多古老的土地上见过超阶位魔法的余烬。


    有直接被抹除的城市,也有被改造的地形。


    如今,同样的光落在了赫拉米。


    敌人简直就是奔着亡国灭种来的,除了伊瑟拉余孽,罗莎琳德再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那些在艾奎提亚灭亡后像蟑螂一样四处躲藏,像野草一样怎么都除不尽的恶鬼,只有他们有理由、有动机、有能力做出这种恨不得同归于尽的疯狂举动。


    “离去?”罗莎琳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叩问自己。


    到了这种危机时刻,母亲都还没有现身,如果不是为了考验他们的应对能力,那就只有那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可能了。


    她当然不可能离去,将所有的重担交给大哥一人。


    “回去告诉大哥,不可能的。”


    罗莎琳德没再管他,下达命令。


    “立刻转移所有民众,送往遗迹附近的安置点,并尽可能抢出城内的物资,任何推诿、拖延和阳奉阴违,先斩后奏!”


    “是!”


    ——


    黑色液体从池口溢出,依旧源源不断地顺着管道和缝隙向上扩散。


    法阵中心的科洛弗已经彻底晕死了过去,身体被暗红色的符文覆盖,像是一具被精心包裹的木乃伊,只露出了那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成双’也同样被符文覆盖,也许是因为早已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了【掠夺】,这些符文并没有夺取他的心智。


    在安卡罗遗迹,他杀死了这位名为成双的魔法师,夺取了他的身体,由此进入了索拉诺萨的心脏。


    这大概也是倪永安大人会要求他来开启这场伟大献祭的原因之一。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成双’陡然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今晚过后,主人萨拉玛什会复活,重新成为世界的主人,带领他的信徒们征服世界。


    索拉诺萨会如昙花一现般消失,芙艾薇等罪人也将获得他们应有的下场。


    潜伏百年,为的就是今天。


    可是为什么而恍惚,他也不知道。


    “主人”


    暗红色的光芒依旧在流转,那些符文依旧在闪烁,那个应该降临在祭品之上的存在,却迟迟没有出现。


    为什么?


    “主人?”


    ‘成双’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能够感知到,超阶位献祭魔法所需要的祭品已经全部到位,眼前的少年也应该睁开双眼了。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不满意这个祭品吗?


    “主人!他名为科洛弗·索拉诺萨,是杀死您的罪人的孩子,他还年轻,是最适合成为您身体的存在!”


    可四面八方传来的,除了法阵的嗡鸣,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成双’的脸色终于变了。


    是主人不喜欢这位祭品,还是他有什么没有做到位?


    为何主人不苏醒,为何法阵还没有完成?!


    但没有人会回答‘成双’的疑惑,因为他所期望的那个存在,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复活的可能。


    ——


    献祭的力量令【掠夺】权能前所未有的浓郁。


    芙艾薇感知着源源不断涌向自己的力量,露出了一个冷笑。


    在她身上,哪里还有【光明】的存在。


    【神明】和【神降者】,从来都无法共存——


    作者有话说:终于,伏笔回收


    是伟大的女王陛下


    爱你们!


    心安 第一百二十五章


    对大多数准备着第二天进入遗迹的众魔法师来说, 赫拉米的灾难与他们没有关系。


    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帐外看热闹,三五成群地低声讨论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血色光柱冲天的瞬间,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权能的波动席卷而至,传来令人心悸的压迫。


    只不过大多数魔法师都没能分辨出那是可怕的超阶位献祭魔法,否则就算有着【虚构】遗迹的吸引也无法阻止他们逃跑。


    其中有不少人还打着能不能从中捞点好处的想法,蠢蠢欲动着。


    赫拉米出事了, 遗迹附近的守卫力量说不定会减弱,有之前被女王处决的前车之鉴,他们不敢在城中造次, 但如今浑水摸鱼进遗迹总没有问题吧!


    结果灾难发生后不久,魔法师协会的总会长, 尊魔大法师席贺布先生就到场坐镇。


    作为大地权能之下地系魔法领域的绝对权威,席贺布虽然不是神降者,却也拥有着寻常魔法师难以企及的强大实力,作为索拉诺萨的最强战力之一,和其他几位尊魔大法师一样声名远扬。


    不过,虽然威名甚重,但光看外表只是一个慈祥的小老头,整天乐呵呵的,见谁都笑眯眯的。


    有几个性情暴躁的家伙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于遗迹门前挑衅席贺布, 被轻松拿下。


    这下剩余的魔法师们就都老实了,有贼心也没贼胆做些什么了。


    总归还是【虚构】遗迹对他们来说更重要。


    “皇长子殿下表示危机已经解除,还请先生帮助帝姬殿下稳住局势,以确保今日的遗迹开放顺利进行。”


    左沃远骑马来到营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赫拉米方向的红光已经完全消退, 只剩下天际线上一抹淡粉的晨曦。


    他的铠甲还沾着昨夜战斗留下的污渍,来不及清洗,只在营地的水槽便匆匆抹了几把,脸上的疲惫无论如何都遮不住。


    席贺布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辛苦两位殿下了,也辛苦你前来传令了,年轻人,在下自当竭心尽力。”


    帝姬殿下带兵打仗的本领自然强大,但她个人的实力到底还是有些遗憾,许多异国的魔法师也会因为性别而看轻她,芙塞提安排席贺布来此,也是为了保护好妹妹。


    当然,左沃远觉得这事要是被帝姬殿下知晓了,帝姬殿下一定会生气的。


    “不敢当,先生为索拉诺萨效力多年,不是我等能及的。”


    左沃远迅速行礼。


    “那么,我就先回去复命了,再次多谢先生。”


    席贺布看着赫拉米所在的方位,深深叹了口气。


    ——


    “殿下,这里就是法阵所在了。”


    艾德温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变成沉重的嗡鸣。


    教皇冕下的白袍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好在精神状态依旧良好。


    在超阶位献祭魔法进行中,最危急的时刻,艾德温冕下亲自潜入下水道系统,试图破坏法阵。


    在危机过去之后,他也亲自将通道里的污染都净化了一遍,确认安全之后,才派人去请皇长子殿下。


    皇长子殿下的监国之责早已确定,在如今寻不到女王陛下的情况下,艾德温也只能将一切事务汇报给芙塞提。


    “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导致献祭没有成功,但”艾德温顿了顿,目光落在池底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上,声音低了些,“也幸好没有成功。”


    废弃蓄水池区域的景象在芙塞提眼前铺开。


    这里,比他预想的要更加触目惊心。


    池壁上的符文已经彻底黯淡,但暗红色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辨,像是一道道烙印的疤痕。


    池底的淤泥被魔法清理过,露出下面平整的石板——同样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而那些汇聚的中心,便是他的弟弟科洛弗。


    虽然早已得了汇报,但在亲眼看见半死不活的科洛弗时,他还是心悸了一瞬。


    俗话说,长兄为父,科洛弗会长成今天这样,也有他的过错。


    他傲慢、任性、目中无人,甚至到了已经被母亲放弃的地步,可他被挟持躺在这里,依旧会令芙塞提感到悲哀。


    “他如何了。”


    正在研究该如何将科洛弗带走,又不至于让符文彻底夺去他生命的大主教治愈师上前一步。


    “回殿下,科洛弗殿下的魔法回路已经被完全摧毁了,初步判定为【掠夺】权能冲刷所致。”


    科洛弗的胸膛起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让人质疑他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同时派人守着他,调查他在来到下水道之前经历了什么。”


    “是,殿下。”


    ——


    “哦?”


    巫泽肇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从茶杯的边缘上方掠过,在雾气中停留了一瞬。


    “怎么了?前辈。”依斯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无事。”巫泽肇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慈祥的笑容。


    真是太巧了,刚迎来了一位伊瑟拉,【掠夺】就开始在不远处的赫拉米肆虐。


    一时之间,连他的【虚构】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疯狂逃窜。


    当然,如果是以前,自己还是神明的时候,也不曾畏惧过萨拉玛什,他的信徒虽多,却不一定有自己强大。


    如今,【虚构】已经不完全听从于他了,带来的信息也很少,但到底与他无关。


    “我和阿兰,还有洌月的小时候就是这样,真怀念那样的时光。”


    依斯莲没有察觉到异常,继续和方才一样与巫泽肇交谈着。


    他的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也许是眼前的雾气太像记忆中的那个冬日,巫泽肇的慈祥又无比温暖,让他想起了过去依偎在缪芸奶奶怀里的时光,依斯莲不知不觉就多说了一些童年的趣事。


    “真好啊,可惜吾没有机会参与他的童年了,谢谢你啊,莲小子,谢谢你弥补了我的遗憾。”


    巫泽肇拍了拍依斯莲的肩膀。


    青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然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巫泽肇的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


    不好。


    巫泽肇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诸琴洌月挣脱幻境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就离开了遗迹,不知去向,巫泽肇没能杀死他。


    而再次发现他的踪迹,竟然是在巫蕊的身边。


    那是他能够尚存于世的唯一锚点,如果诸琴洌月杀了她,他就彻底消失,再无复活的可能性了。


    该死的,为什么会如此糟糕。


    他得加快进度了。


    巫泽肇放下茶杯,目光里的慈爱不减。


    “莲小子,那你和他们说过你的复仇吗?”


    依斯莲愣了一下。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不自觉地警惕了起来。


    “前辈如何知晓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如晴空海面下的暗涌。


    “不要紧张。”


    巫泽肇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表达着自己没有敌意的想法。


    “吾陨落的时候,索拉诺萨的新王正在大肆屠杀异族。”


    依斯莲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只能低着头。


    “连我们巫家都被波及,而吾力量弥散,无法给予他们保护,最终只能看着无数流离失所的家庭被屠杀殆尽。”


    依斯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伊瑟拉一族的魔法回路非常独特,所以吾认了出来,再结合你说自己的过去,才猜测了出来。”


    巫泽肇明显地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在吾看来,你有一颗赤诚之心。”


    终于,巫泽肇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真的做好了放弃一切,走上复仇道路的打算吗?”


    雾气在两人旁翻涌,将那些灰白色的光线揉碎又重组。


    依斯莲沉默地盯着茶杯里的茶水,一言不发。


    是在警告他吧。


    巫泽肇当然会担心阿兰,自然也就会担心自己的选择影响到阿兰的未来。


    他曾经有多骄傲于对洌月和阿兰的了解,此刻就有多痛恨自己对他们的了解。


    如果知道了他的过去,洌月和阿兰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


    阻止他,亦或是帮助他,都不是依斯莲想要看到的。


    事到如今,甚至变成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了。


    “是的,前辈。”


    在不久前,倪永安说的那些话,到底警醒了依斯莲,他迟早会做出决断。


    如今,又在巫泽肇的提醒下


    也许这就是那个最好的机会。


    “我对阿兰那孩子并不了解,但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抛下你,所以就算你想要主动远离,也晚了。”


    巫泽肇颇为可惜地说道。


    依斯莲抓着双膝之上的布料,用力到几乎要将其撕破。


    “当然,孩子,我不是在阻止你与他们成为朋友。”巫泽肇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只是希望你能考虑清楚。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不必考虑了。”


    依斯莲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变得坚定。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谢谢您,前辈。”


    “既如此,吾便不劝了。”


    巫泽肇轻轻叹了口气,他看依斯莲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不舍,亦或是心痛。


    这反而令青年感到悲伤。


    “去完成你应该完成的事情吧,我会代替巫泽兰他们,为你提供帮助。”


    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项链。


    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在雾气中闪烁着幽暗的、沉稳的光。


    宝石的表面刻着极其精细的符文,细到需要用指尖去摩挲才能感觉到那些微微凸起的纹路。


    “前辈”


    “请原谅我作为长辈的心情,但这并不代表我不重视你,阿莲。”


    青年的呼吸陡然加重,像是被触动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您,前辈。”


    依斯莲握住了那条宝石项链,一种被锚定的感觉出现。


    他终于,感到了心安——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


    再见 第一百二十六章


    “阿莲?”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身侧翻涌, 浓密得像一堵会呼吸的墙,每一次迈步都要从粘稠的空气中硬挤过去。


    巫泽兰看见了好友的轮廓——粉色的长发在灰白之中格外醒目,像是冬天雪地里落着的一片花瓣。


    他加快了脚步, 可无论如何前进,那身影始终都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是在拒绝他的靠近。


    这雾气有古怪,不仅分散了他们三人, 也在创造着幻境。


    巫泽兰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认知被扭曲,由他掌控的权能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


    能够蒙蔽他的视野,利用【虚构】做到这件事的人, 在这座神明的遗迹里,也只有一个了。


    巫泽肇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巫泽兰收回目光, 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只是普通的遗迹,这或许只是某种阻碍或考验。


    但偏偏,这里是巫泽肇创造的空间。


    这里的一切,都承载着他的意志,哪怕如今的【虚构】已经属于他,巫泽肇的力量也不仅仅来源于【虚构】。


    他血脉相连的外祖父,他的目的是什么,巫泽兰依旧无法看清。


    对于巫蕊所做之事,他也没有表达过任何看法。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找到


    突然, 雾气在前方裂开一道缝隙。


    这一次,好友的身影不再是静止的了。


    粉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双眼眸没有躲闪,就这样坦然地注视着他,像等了许久。


    雾气彻底散开, 两人四目相对。


    “阿莲?”


    巫泽兰试探着呼唤了一声。


    “阿兰。”


    依斯莲看清是他,露出了一个温柔而释然的微笑,像是在庆幸,又像是在遗憾。


    好友平日里笑起来总是带着几分痞气,几乎没有正经的时候,充满调皮和活泼的感觉。


    明明不是什么奇怪的变化,却莫名其妙让他心慌。


    于是他开口,试图将这份奇怪的预感消弭。


    “我没有找到洌月,走吧,我们得快点——”


    “阿兰。”


    依斯莲再次呼唤了他。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说再见了。”


    四周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巫泽兰站在原地,注视着好友眼里的温柔,像是大脑的齿轮被卡住那样,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却无论如何无法将它们连在一起。


    “什么?”


    青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生硬。


    “我不太明白”


    然而,好友毫无感知那样,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们是时候,说再见了。”


    “为什么?”


    巫泽兰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语调。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相信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又一个幻境。


    只见好友终于低下了头,粉色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


    “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真的,我永远不会后悔认识你和洌月,永远不会。”


    巫泽兰没有说话,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向依斯莲走过去。


    雾气在他脚步落下的地方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不情不愿地向两侧退去。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需要说出这句再见。”


    依斯莲抬起头,眼中的温柔没有减少,但在那温柔背后,有什么东西在不可逆转的燃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亲自和洌月去说。”


    巫泽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充满近乎哀求的强硬。


    四周的雾气变成了一种确定的阻碍,巫泽兰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是阿莲在抗拒自己的靠近吗?


    听到洌月的名字,依斯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完美的微笑也出现了破裂。


    他摇了摇头,忽略了巫泽兰说的那句话,继续自己的‘胡言乱语’。


    “我得和我的过去,一个交代。”


    “你的过去?”巫泽兰的声音骤然拔高,不再有方才的平静,“是伊瑟拉的过去吧!”


    巫泽兰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雾气却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越收越紧,将他钉在原地。


    几步之外的依斯莲,距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仿佛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依斯莲怔愣了一下。


    他虽然没有开口,但‘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几乎已经写在了他的脸上。


    有人在阻拦自己,且阻拦自己的人不是阿莲。


    巫泽兰感到愤怒。


    但当务之急,是让阿莲留下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今天让阿莲就这样离开,一切都会走向最糟糕的境地。


    而那也绝对不是他和洌月希望看到的。


    所以,就算被阿莲怨恨,他也要将自己所知道的‘真相’说出来。


    “你所看见的,不一定就是真相!阿莲,伊瑟拉一族曾经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


    “够了!”


    依斯莲打断了他。


    什么叫做他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


    那些火光,那些喷洒的鲜血,那些再没了未来的人们,难道不是真相吗?!


    他知道阿兰一定会成为索拉诺萨培养的人才,身为【神降者】的他,无论去往何方,都将成为被历史铭记的强者。


    洌月生活在和平之中,曾经的他也并非魔法师,只经营着奶奶留下的酒馆,自然不可能对索拉诺萨抱有恶感。


    所以他一直将这种错位的痛苦埋在心里,从未表现出来。


    在好友面前,他只需要笑就可以了。


    他不怨恨他们,也永远不会怨恨他们。


    可唯独这样的话,他不想从他们的口中听到。


    “够了,阿兰”


    依斯莲的语气近乎哀求。


    他不给巫泽兰继续说话的机会。


    “希望再见面时,我们只是单纯的敌人。”


    “不!阿莲!等一下!”


    巫泽兰想冲上去抓住依斯莲,但浓雾疯狂地涌上来,铺天盖地,宛若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依斯莲的身影吞没。


    他的指尖,除了冰冷和潮湿,什么都没有抓住。


    亮眼的金红从他的身体炸开。


    【虚构】是他所掌控的力量,就算是神明,也不过是陨落的过去!


    浓雾被尽数驱逐,光芒将一切燃烧成灰烬。


    这片空白之中,什么都没有。


    ——


    “阿兰。”


    “”


    “阿兰?”


    “嗯,我在。”


    “你还好吗?如果你不想见她,也没有关系。”


    诸琴洌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隔着暮色与潮湿的水汽。


    此刻,两人站在奎仓尔府东岛码头的栈桥上。


    他倒是理解好友的恍惚,毕竟即将要见到的人,是曾经抛弃自己,只为利用自己便痛下诅咒的母亲。


    不过,虽然有些担心,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好友。


    通过魔法羽毛笔联系上巫泽兰后,只过了一夜一天,到了第二天傍晚,好友便赶来了。


    这时间比诸琴洌月预想的要快。


    “不”巫泽兰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在为她而烦恼。”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陆地的方向。


    “在遗迹在赫拉米,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说。”


    从遗迹中走出,巫泽兰才发现赫拉米发生了那样的灾难。


    裂隙阻断了他对外界的感知,空气中的【掠夺】气息浓郁到令人作呕。


    在他能看到的权能世界里,天空更是猩红斑驳到令人不适,像油漆,又像凝滞的血液,黏腻地附着在视野里的每一处。


    好在听接应他的帝姬殿下的近卫说,赫拉米已经度过了灾难。


    但最令巫泽兰不解的是,为何【光明】的力量,在赫拉米,会如此黯淡。


    不并没有消失,只是躲藏在一角,和过去相比,显得无比可怜。


    一小簇烛光那样,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试图问女王的安危,但近卫摇头,说他也不知。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洌月给他发的消息,说他在奎仓尔府的东岛区域,找到了巫蕊。


    赫拉米的灾难,阿莲的离去,以及远在奎仓尔府的洌月


    太多的事情在他的脑海中纷纷扰扰,令他陷入了恍惚。


    但他还是像遵循本能那样,迅速地赶往了洌月所在的地方。


    如今,洌月就在他的身旁,他却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悲伤。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把阿莲的事情,告诉洌月。


    哪怕已经知晓了所谓‘诅咒’的真相,巫泽兰在这一瞬间,还是陷入了惶恐。


    没能拦下阿莲,也没能和阿莲说清楚他调查的那些真相,到最后似乎还激怒了他。


    如果洌月在场,一定会做得更好。


    诸琴洌月不是没有察觉到阿兰的犹豫,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吧,我要先和你说说你母亲的事情。”


    洌月没有想过隐瞒好友,这是阿兰的人生,他有权得知真相。


    关于巫泽肇的本性,以及巫蕊被利用的事实。


    “巫泽肇”


    “是的,巫泽肇是故意将巫蕊培养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为的就是能够让自己能在未来复活,我们之前的‘到来’,反而令他确定了自己的决心,留下了后手。”


    “遗迹”


    “对!”


    诸琴洌月还没有反应过来,继续说着。


    “在你得知真相后,利用巫蕊复活的机会就消失了,所以他的目的是你和我,在进入遗迹之后”


    “还有阿莲!”


    “什么?”


    巫泽兰双拳紧握,愤怒几乎要冲昏了他的头脑。


    几乎不需要洌月明说,他就已经看清了整件事情的发展。


    他把主意打在了洌月身上,但失败了,所以他才会盯上依斯莲!


    巫泽肇知道伊瑟拉一族的事情并不奇怪,他一定是和阿莲说了些什么,才让他下定了决心!


    “洌月,我们必须找到阿莲才行!”  ——


    作者有话说:阿莲——


    其实阿莲又何尝不是【独行之人】呢()


    爱你们


    不仅仅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当众多魔法师在遗迹探险的时候, 索拉诺萨的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没有任何预兆和暗示,晨曦女王芙艾薇决定禅位于皇长子殿下芙塞提。


    站在朝堂上的大臣们呆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才跪了一地。


    他们面面相觑, 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茫然。


    女王和你说了吗?


    没有啊!


    怎么突然就禅让了?!


    有人眼里流露着恐惧,也有人眼里藏着算计。


    女王没有和任何朝中大臣商量过,就做出了这个决定,甚至连私下的暗示都没有。


    偏偏女王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突击’的事情了, 这就是她的执政风格。


    朝中大臣在短暂的震惊后,激烈的讨论开始在私底下进行。


    有人觉得这是女王对羽翼渐丰的芙塞提殿下的一种试探,看看皇长子会如何应对。


    也有人觉得这是女王在敲打那些不听话的臣子, 看看谁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


    出于这样的考虑,反对芙塞提的人怕他真的登基, 支持芙塞提的人怕这是陷阱,整个朝堂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但大家都表达了疑虑。


    最重要的是,如今同样强势的长帝姬殿下也在赫拉米,女王无故禅让,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然而,事实证明,的确是他们想多了。


    甚至没有三辞三让的权力交接,第二天,皇长子殿下——不, 是陛下,便已经坐在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之上。


    速度快得惊人,让那些因为利益而竭力反对芙塞提殿下登基的人还没来得及商讨出对策,就已经跪在了新君的身前。


    这种时候,自然有人向长帝姬殿下投诚。


    长帝姬殿下虽然是女人, 可她手中有兵,也有封地和威望。


    虽然她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对有些人来说,只要这个选择不是芙塞提就行。


    有些投诚写得委婉,有些则写得露骨直白,希望长帝姬殿下能够‘清君侧’。


    罗莎琳德微笑着应下了这些投诚,但人还没出宅邸,就被绑了起来,全部送到了芙塞提面前。


    朝堂上的事情并没有过多地影响外界。


    但一辆马车,将两位青年,迅速接去了内廷。


    ——


    “正如沃远所说,接下来的一切,希望你们保密。”


    再次见到芙塞提,他们谁也没想到会是在书案之后的位置上。


    毕竟,两人前不久才在这里面见过晨曦女王。


    “当然,塞我是说,陛下。”


    诸琴洌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话说了一半,才把称呼硬生生地掰了过来。


    他还是没能适应好友的身份。


    芙塞提迅速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依旧叫我塞提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留住,只是垂下眼眸,用真挚而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匆忙登基,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背后必有古怪。


    但是那原因太过惊骇,以至于芙塞提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在母亲和妹妹的期望中登上王座。


    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索拉诺萨的统治者远比想象中的要难做,就算已经能够熟练处理政务,可光是这样根本不够。


    巫泽兰倒是适应良好,也不过就是将称呼从殿下变成陛下。


    他望着桌前的热茶,思考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对巫蕊的释怀,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来得更容易。


    站在那城堡之前,听着女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咒骂声,巫泽兰突然意识到,他拥有远比眼前一切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别说杀意了,甚至连一丝遗憾都不曾有过。


    当务之急,是找到阿莲。


    然而,两人还没有回到赫拉米,赫拉米便有人来找到了他们。


    因为遗迹、超阶位献祭法阵、禅让登基等一系列事情,赫拉米的空港已经被管控,只有登记允许过的人才能进出。


    刚下飞艇,左沃远就迎了上来。


    他穿着军装,腰间的佩剑泛着冷光,双眸中满是凝重。


    “两位先生,请随我来,陛下已在宫中等候。”


    最开始,两人还有些疑惑,为何来迎接他们的是左沃远。


    因为之前的人,说传召的人是‘陛下’。


    但很快,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事发突然,皇长子殿下昨日登基,女王陛下已退居内廷,不再过问政务。”


    左沃远将近日朝廷内的事情告诉了两人,但具体的原因没有提及。


    因为不知道原因的,不仅是他。


    直觉告诉巫泽兰和那日的【掠夺】意象有关,尤其是那时黯淡到极致的【光明】,似乎预示了什么。


    芙塞提让侍者们都退下,书房内只留下了他和洌月阿兰三人。


    “事发突然,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找到你们,并非出于恶意,在此我先表达歉意。”


    【暗影】的行踪遍布索拉诺萨,要找到两个非常显眼的人再正常不过了。


    芙塞提的歉意非常诚恳,诸琴洌月也注意到他没有用‘朕’的自称。


    “不必如此,我们理解,还请陛下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其中的辛秘,他们本没有资格去探寻,巫泽兰之前也旁敲侧击询问左沃远到底是因为什么,可惜没有得到答案。


    但既然将他们寻来,必定是有原因的。


    芙塞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头,郑重地看向他们。


    “我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找到拯救母亲的方法。”


    ——


    内廷的布置更为简洁,灯光是暖黄色的,却照不亮那片被横梁切割成方格的黑暗。


    芙塞提走在正前方,守门的两名宫廷魔法师见到他,立刻挺直脊背,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参见陛下。”


    “免礼。”


    “陛下,长帝姬殿下已经在里面了。”


    其中一名魔法师低声汇报着。


    芙塞提点了点头,领着诸琴洌月和巫泽兰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空气比走廊里更凉,诸琴洌月的目光越过芙塞提的肩膀,落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床上。


    四根立柱从四角拔地而起,支撑着上方深紫色的帷幔。


    帷幔厚重而沉默,将床上的一切都遮蔽在阴影之中。


    但仍有微弱而黯淡的光,缓慢地散发而出。


    长帝姬殿下罗莎琳德坐在床头的矮凳上,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侧,没有束起。


    “来了?”


    她虽然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来人是谁。


    “嗯。”芙塞提走到她的身侧,低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帷幔,“母亲情况如何了?”


    罗莎琳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始终望着那帷幔之中的存在,纯白的眼眸里透不出任何情绪。


    “还是那样。”她轻叹了一口气,“克莱斯特先生也来过,说这是‘权能’层面的争夺,除了掌控权能之人,没有任何人能够介入。”


    芙塞提也垂下眼眸,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拳又松开。


    “先进来吧。”他回头对两人说着,一瞬间便将自己的情绪遮掩了过去,“我先和你们说一说情况。”


    诸琴洌月这才看见了那帷幔之内的情景。


    和想象中躺在床上的女王不同,那里存在着的,是一块巨大的晶体。


    形状不规则的琥珀色晶体占据了床的正中位置,它的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黯淡的琥珀金光在其中流转,像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


    芙艾薇被封印在了那水晶之中。


    她的姿态很平静,金色的长发散开,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笑着,像是被定格在了最美好的时刻,没有任何痛苦。


    但在那平静之下,笼罩在她周身的,不是【光明】权能该有的那种温暖和炽热,如今的金光淡到几乎要融入那琥珀色的晶体里。


    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一簇摇摇欲坠的火焰。


    ——便是女王如今给他们的印象。


    “【掠夺】?”


    好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诸琴洌月疑惑地望去。


    在这里听到这个不好的词汇,实在令人心悸。


    “什么?”


    “洌月,只要你睁开双眼,就能看到。”


    巫泽兰提醒道。


    这是身为神降者的他们,才能看见的世界。


    与现实世界里的风平浪静截然不同,在权能的世界里,【光明】和【掠夺】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厮杀。


    猩红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光芒纠缠在一起,互相缠绕、互相撕咬、互相排斥、互相侵蚀。


    但最终,却又不得不被揉成一团,接受彼此。


    如今,【光明】前所未有的黯淡,眼看着【掠夺】正占据着上风。


    可奇怪的是,虽然两种权能在争夺着主导地位,但芙艾薇并没有受此影响。


    “女王陛下变成这种形态应该与献祭无关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巫泽兰的心中已经肯定了下来。


    “没错,实际上,母亲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是她自愿且主动的。”


    芙塞提不由得想起了女王宣布禅让那日,下朝后与他和罗莎琳德说的那些话。


    “自愿?”


    诸琴洌月的目光依旧落在厮杀的两种权能身上,就连无处不在的【命运】都不得不退让几分。


    但围绕着权能的争夺,【命运】的力量又前所未有地高涨。


    女王的命运吗?


    “是的。”


    罗莎琳德站立起身,面向他们。


    “身为神降者的你们,应该已经看到了什么吧。”


    巫泽兰看着帝姬殿下,能够察觉出她在试探。


    以他对芙塞提的了解,正常情况下,他是绝不会同意这样的禅让的。


    所以,女王也应该有所解释。


    “女王陛下,不仅仅是【光明】的神降者吧。”


    他望着水晶之中的女人,说出了这唯一不可能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女王——


    爱你们!


    平衡 第一百二十八章


    索拉诺萨的开国君主, 晨曦女王芙艾薇不仅仅是【光明】的神降者,同时也承载着【掠夺】的权能。


    乌伦德纳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尖,挂着从容与讥诮的脸, 也第一次出现了骇然的震惊。


    就算是最憎恨芙艾薇,日日夜夜诅咒她早死的人,也绝对想不出这样的事情来诋毁她。


    过于荒唐,以至于像是路边小报杜撰的野史。


    不, 对信奉着【掠夺】的伊瑟拉一族来说,这并不是诋毁,反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萨拉玛什大人就是被芙艾薇亲手杀死的!


    【光明】与【掠夺】, 本就应该水火不容!


    神圣与亵渎,秩序与贪婪, 就算真的能出现在同一人身上,也该将其撕碎才对!


    可事实就摆在他的面前。


    随着超阶位献祭魔法的进行,女王身上的涌动着的暗红气息,毫无疑问便是他最为熟悉的【掠夺】。


    那样的强大,那样的迷人,就像他曾经侍奉着的萨拉玛什大人一样。


    可偏偏可偏偏是她芙艾薇!!!


    怪不得!怪不得倪永安试图创造新的【掠夺】神降者,最终却失败了!!!


    乌伦德纳多么渴望自己能否认这个事实——女王是掠夺的神降者。


    也就是说,那些潜伏在索拉诺萨阴影中的族人,那些筹谋了数年的计划,那些牺牲了无数生命才得以完成的仪式, 不仅无法复活他们的主人,反而还将献祭所得的一切


    血液、生命、灵魂——


    尽数送给了他们最憎恨的那个人。


    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出现同时司掌着两种权能的神降者呢?


    连神明和神降者都无法共存,两种权能就能够共存吗?


    偏偏,芙艾薇就是做到了。


    “【掠夺】怎么可能接受你?!”


    乌伦德纳目眦欲裂,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尖锐。


    他敢放出消息,让芙艾薇找到自己,已经是做好了坦然接受命运终点的准备。


    乌伦德纳从未动摇过,却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毕生信仰的一切,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芙艾薇看着他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无数个被权能纠缠的黑夜,如果不想着这群虫豸在得知真相后的模样,又怎么可能坚持得下去呢。


    “多可笑啊,伊瑟拉一族。”


    这个微笑,比起高高在上和嘲讽,更像是一种怜悯。


    “萨拉玛什是掠夺,可掠夺,不是萨拉玛什。”


    她一直觉得伊瑟拉一族很可笑。


    因为不只是世界,不仅仅是神明,就算是权能——他们也视若己物。


    乌伦德纳还想要怒吼,想要用尽最后的力量‘反抗’。


    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王抬手,金光从眼前一闪而过,便是他此生看见的最后画面。


    ——


    收回手,芙艾薇的目光越过虚空,落在地平线远方的赫拉米,满是怜悯。


    笼罩在超阶位献祭魔法阴云之下的城市,无数生命正在挣扎求生。


    献祭导致【掠夺】的力量前所未有的高涨,【光明】愈发暗淡。


    两种权能的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自如的使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她的国民。


    她并不畏惧被权能吞噬,却不得不去保护索拉诺萨的未来。


    不过,本也不用担心,不必畏惧。


    从今往后,便是孩子们的未来了。


    ——


    “”


    当罗莎琳德听到巫泽兰说出这个真相,她的心情反而只剩下尘埃落定的平静。


    也许是不忍亲口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也许是相信他们终将找到答案,芙艾薇在陷入沉睡之前,对背后的原因只字未提。


    两种权能的秘密,即将崩溃的真相,全部都被封存在了那块水晶之中。


    正因为如此,芙塞提才不得不接替母亲的位置,撑起这个风雨不定的国家。


    也正是在宣布禅让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明白,一切原来早有预谋。


    这一切,都在母亲的计划之中。


    他们发现得太晚了。


    可就算能早点发现,又要早到多久才能阻止呢?


    萨拉玛什陨落的时候,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啊。


    罗莎琳德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复杂压下去,重新恢复了长帝姬应有的冷静。


    “根据克莱斯特先生的说法,母亲体内的两种权能一直在争夺主导地位。”她解释道,“原本是保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但发生在赫拉米的超阶位献祭魔法让【掠夺】的力量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


    这样的失衡在过去不可能没有发生过,女王却一直维持得很好,不让任何人看出。


    对【掠夺】的打压自然也会让权能不满,在芙艾薇老去,生命走向尽头的现在,同样的失衡再次发生,便会导致可怕的结果。


    作为永恒晨曦之国的光明女王,如果【掠夺】神降者的身份被发现,就将成为索拉诺萨史无前例的巨大危机。


    光明的国度,怎么可以容许除光明以外的存在呢?


    已经被融入信仰的帝国根基,自然也会被信仰的改变所动摇。


    为了维护索拉诺萨的未来,任何试图动摇它的存在,都将被碾碎。


    谁都看得出来女王的禅让有问题,可知情的人,谁也不敢将真相公之于众。


    这不是所谓的继位危机,而是索拉诺萨的存亡危机。


    原本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将这次危机压下,接受女王的沉睡,在合适的时机宣布女王的驾崩。


    但


    那是他们的母亲啊。


    罗莎琳德握紧了双手,芙塞提站在她的身侧,神情同样凝重。


    他们可以为了国家做出任何牺牲,就像母亲为国家所做的,却唯独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就这样离去,在冰冷的封印中走向注定的沉寂。


    所以,就算冒着真相败露的风险,他们也决定将同样身为神降者的巫泽兰与诸琴洌月请来,试图寻找可行的办法。


    “我们自当竭尽所能。”


    巫泽兰注视着被封印在水晶之中的女王,不复金辉的光明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他难免会想到阿莲,想到他不惜抛下一切也要完成的复仇。


    那些血与火的根源,都系于眼前之人。


    但,他曾在学院的图书馆看到过部分过去。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阿莲看到真相,回心转意的机会。


    “请问陛下和殿下,你们具体是希望达成怎样的结果呢?”


    巫泽兰收回目光,语气平稳。


    是简单地唤醒女王?还是解决【掠夺】与【光明】的争斗?又或者还有着别的什么期待?


    巫泽兰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介入到权能之中,但他愿意给出力所能及的帮助。


    诸琴洌月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水晶之上,还有些恍惚。


    封印中的女王面容与他曾在历史中见到的芙艾薇一模一样,少了威严和从容,多了几分真切和温柔。


    她在索拉诺萨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真正的神明,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辉光。


    而如今,【掠夺】占据了上风,那份耀眼的辉光黯淡了许多。


    “希望你们能在唤醒母亲的同时,找到让其中一种权能剥离的方法。”


    芙塞提的声音传来,诚恳而沉重,他与罗莎琳德对视了一眼,继续说到。


    “同时,帮助她成神。”


    事到如今,这是他能够想到的,唯一一种让母亲活下去的办法。


    至于是成为【光明】的神明,还是成为【掠夺】的神明,芙塞提和罗莎琳德其实都不在乎。


    这个世界很大,索拉诺萨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巫泽兰立刻就明白了芙塞提的意思,略有些惊讶。


    但他最终还是转头看向了诸琴洌月,无声地询问着好友的意见。


    【光明】还是【掠夺】,不是如今的他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诸琴洌月似乎没有分晓其中的差别,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题,但能不能做到,我们也许无法保证。”


    ——


    依斯莲反复摩挲着那块被火焰灼烧后扭曲变形的树脂。


    这是那场灾难之后,他唯一还能证明‘过去曾经存在’的东西。


    他从未拿出来过,就连缪芸奶奶都不知道。


    倪永安站在他的身后。


    血腥味浓郁到几乎令人作呕,源源不断地从男人身体中渗出。


    他本该在这场献祭中,与他所信仰的萨拉玛什大人融为一体。


    依斯莲原本对发生在赫拉米的献祭持有怀疑,所以他才会答应好友的遗迹探寻邀请。


    他只要确保法阵激活的时候,洌月和阿兰都不在赫拉米城内就可以了。


    但现在,他已下定决心。


    “为何献祭没有成功?”


    依斯莲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即将踏上复仇之路的人。


    倪永安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整个人瞬间苍老了下去。


    “献祭很成功”他的声音沙哑到宛若老旧门轴的转动,“但复活吾主却失败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


    成双——他最得力的属下路宇——在被献祭吞没的最后时刻告诉他,献祭本身是成功了,可萨拉玛什似乎不满意他们献上的身体,所以才没有降临。


    怎么可能呢?


    是芙艾薇亲手杀死了萨拉玛什大人,他们将芙艾薇的孩子献上——那具流淌着仇敌血脉的躯体,居然还不能让大人满意吗?


    倪永安想不通,他付出了毕生积攒的一切,筹谋了数十年,最终却只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这比知晓萨拉玛什大人陨落,还要让人绝望。


    依斯莲不在乎那什么萨拉玛什,也不在乎权能的归属,更不在乎神明的死活。


    他要做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复仇。


    复仇!


    “芙艾薇如今禅让了。”倪永安收敛起自己翻涌的痛苦,“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不管她是因为什么选择了禅让绝不能让她就这样安然死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依斯莲身上。


    阴冷的、带着某种盘算意味的注视,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如果萨拉玛什大人不喜欢科洛弗那个祭品,那么眼前这个流着伊瑟拉一族血液,充满着强大力量的年轻人


    依斯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如芒在背。


    “是,你说的没错。”


    他没有回头。


    “她必须死,以最凄惨的姿态死去,只有这样的结局,才能告慰那些被她杀死的人们。”


    幼时的痛苦在他的胸腔里燃烧了十几年,光明烈焰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被爱包裹、逐渐融化的恨意,再次凝结成冰。


    “如果她死了,那就让她创造的一切为曾经的我们陪葬。”


    巫泽肇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带着那种特有的温柔,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意味。


    “光明神教——那会是个很好的目标。”


    依斯莲睁开双眸。


    “倪永安。”


    他直呼其名。


    “我在。”倪永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舅舅。”


    依斯莲再一次呼唤道。


    这个称呼让倪永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预兆。


    “不要再提起萨拉玛什这个名字了。”依斯莲转身,和他对视,“你从头至尾想要的,都不是为死去的亲人们复仇。”


    倪永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但他并不是想要反驳辩解,而是想要愤怒地呵斥。


    萨拉玛什大人本就是伊瑟拉的全部,没有他,又怎么让伊瑟拉的未来再次伟大?


    那些死去的族人,在他看来,不过是可以随意被牺牲的数字。


    可看着青年平静的双眸,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


    献祭的接连失败,已经让他没了底气,他几乎付出了所有——却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如今他能够仰仗的,也只剩下依斯莲了。


    他不必着急,这一定是萨拉玛什大人在考验自己。


    只要活下去,总有机会的。


    “好。”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的。”


    依斯莲的嘴角微动了一瞬,似乎是想笑。


    但他终究,没有笑出来。


    ——


    教堂的晨钟刚刚响起。


    晨光从东侧的高窗斜射进来,彩绘玻璃将光线滤成斑斓的色块。


    司铎们正在整理祭坛,将残余的圣水倒进祭坛旁的铜盆,修士们低声交谈着走向侧廊,有人还打着哈欠。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温暖,沉静,日复一日,却令人安心。


    如水晶风铃碰撞般的轻响在空气中微微震荡,并不突兀,也因此,没有多少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安魂铃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复仇】没有正义之分, 只有纠缠到底,至死方休——《独行之人》。


    悬挂在穹顶下的水晶风铃,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脆响。


    像是轻弹了一下水晶杯的杯沿, 清脆而单薄。


    马库斯主教停下与身旁司铎的交谈,后知后觉地抬头,眯起眼睛望向高处的穹顶。


    彩绘玻璃投下的光影在风铃表面流转,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那风铃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他疑惑地问道。


    风铃再次摇晃了一下, 马库斯突然觉得自己的脖颈有些发痒,仿佛有轻纱垂落,扫过皮肤。


    他下意识抬手挠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气。


    “不知道。”身旁的司铎同样感到困惑,摇了摇头, 同时挠了挠自己的脖颈,“也许是小孩玩耍的时候丢上去的,我待会儿去问问,到时候取下来就是了。”


    马库斯主教点了点头,目送司铎离开。


    他又看了一眼那串风铃。


    斑驳的碎影投在磨得光滑的石板地面,映照在门廊阴影里的那道粉色的身影上。


    青年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像与阴影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马库斯的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有些疑惑。


    “你”


    “叮——”


    比此前更响,更脆, 惊醒了教堂里的所有人。


    司铎们停下了交谈,修士们抬起了头,清扫地面的仆役们也顿住了。


    细如发丝,透明如蛛网,从穹顶垂落, 从廊柱缠绕,牵系着风铃。


    连串的血珠,依附着透明的丝线,在空中溅起。


    马库斯下意识地伸手触碰自己的脖颈,摸到渗出的温热。


    最后,他与青年粉色的眼眸对视,却被那更深的黑暗淹没。


    青年转身,往前走去。


    他勾起手指,清脆的铃声便连串响起。


    “叮叮——”


    “叮——”


    “叮叮叮——”


    没有任何旋律,毫无祈祷之意,不和谐的音调混乱而心烦意乱地响着。


    鲜红的花从丝线的末端绽开,一朵接一朵,在晨光中盛开,在碎影中凋零。


    最终,变成细小的溪流。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听到铃响,高声质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恐慌。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风铃的声响。


    粉发的青年继续向前,穿过蔓延的混乱,越过一具又一具倒下的身体,脚步不急不缓。


    空中优雅而致命的弧线,他的目光却始终朝向前方。


    道路的尽头是大厅,由纯白大理石雕刻的光明神像。


    祂的面容像是被薄纱遮住,慈悲而遥远,祂张开双手,像是要拥抱这世间所有受苦的灵魂。


    祂不是芙艾薇,似乎也不是具体的某位光明神。


    【光明】是一个符号,一个概念,也是一种虚无的形态。


    依斯莲停在神像前,仰头看着那张被面纱遮住的脸。


    丝线从指尖蔓延而上,安魂铃无声地缠绕上了神像的脖颈。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


    像一只猫踩在石板上。


    白色的衣袍从侧廊的柱子后面飘出,一个男孩跑了过来,七八岁的年纪,还穿着不合身的辅祭袍,黑色的短发还翘着几缕,显然刚睡醒没多久。


    他抬头看见了依斯莲,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纯净。


    “大哥哥,你是来参加晨会的吗?”


    男孩的声音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依斯莲低头。


    粉色的眼眸与黑色的眼眸对视。


    他在那双眼眸里,看见了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依斯莲伸出冰冷的手,遮住了那双黑色的眼睛。


    “是的,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被蒙住了眼睛,男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在听到‘游戏’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就放松了下来。


    “好啊好啊,玩什么?”


    男孩的声音恢复了雀跃。


    “就来比我们对教堂的熟悉程度吧。”依斯莲的余光里还有喷溅的鲜红,“你要闭着眼睛,找到你平时最喜欢去的那个秘密基地,可以吗?”


    男孩歪头,睫毛扫过青年的掌心,似乎在思考为什么不认识的大哥哥会知道他有秘密基地。


    但他并不介意带别人去,非常轻易地付诸了自己的信任。


    “好呀!”男孩用力点头,黑色的短发随之摇晃,“我一定能闭着眼睛找到的!大哥哥你就看好了!”


    “嗯。”依斯莲松开手,“去吧。”


    男孩闭着双眼,伸出双手摩挲着冰冷的石墙,小心翼翼地向着侧廊深处挪动。


    依斯莲目送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


    风铃重新响了起来,像是一声孤单而悠长的叹息。


    “叮——”


    大理石的头颅应声而落。


    砸在祭坛的台阶上,滚了两圈,依斯莲才发现那面纱也是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


    从一开始,面纱之下就不存在光明神的面孔。


    急促的脚步声从教会正门的方向传来,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将整个教会包围。


    魔力波动从教堂入口炸开。


    “你在做什么!!!”


    青年深紫色的头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锁定在中间粉色的身影之上。


    依斯莲注视着那双眸子,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阿莲。”


    巫泽兰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随时会爆发的怒意。


    “你到底在做什么。”


    依斯莲终于转过身,粉色的长发划出一道弧线,细如发丝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双手指尖,鲜血顺着弧度滑落在地面,绽开一朵又一朵细小的红花。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满地的鲜红,却无法映照进他的双眸。


    巫泽兰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眸,想要从中找到熟悉的温度。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双眼眸是空的,冷漠到令人发颤。


    仿佛他杀死的那些人,都只是无足挂齿的蝼蚁而已。


    阿莲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你想要复仇我没有意见,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巫泽兰的声音猛地提高,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这些人都是无辜的!!!”


    无论是年老的主教,还是年轻的司铎,他们距离百年前的那段光阴都太过遥远。


    巫泽兰理解阿莲想要向晨曦女王复仇的心情,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滥杀无辜!


    “索拉诺萨没有人是无辜的。”


    巫泽兰微微瞪大双眼,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今天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句话会是阿莲说出来的。


    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依斯莲也在瞬间愣住了。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恍惚间,他听见了惨叫的求饶声。


    在那更遥远的过去。


    是他的母亲,他的族人。


    他们在尖叫哭嚎的时候,有谁放过了他们吗?


    他是多么仁慈啊,甚至都没让这些人感受相似的痛苦。


    对啊


    索拉诺萨的所有人都是既得利益者,他们享受着和平,拥有着土地,歌颂着光明——哪一样不是建立在血与火之上的?


    他们都该死。


    这样的执念开始疯狂纠缠依斯莲的意识,已经不像他自己了。


    “没有人是无辜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巫泽兰咬着牙,觉得好友愈发陌生,双手在颤抖,是愤怒和悲伤搅在一起形成的痛苦。


    “滚开,巫泽兰!”


    依斯莲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昔日的爽朗阳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疯狂,眼眸里燃烧着毁灭的火焰。


    “你什么都不懂,别挡我的路!”


    安魂铃随着青年的动作激荡着响起,叮叮当当毫无规律可言,吵闹刺耳,那声音在教堂里来回反射,叠加,放大,震得彩绘玻璃都在颤抖。


    巫泽兰毫不退让,熔金色的光芒于眼中绽放,串联着安魂铃的丝线在瞬间溶解断裂。


    无数安魂铃从空中掉落,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碎裂。


    水晶的碎片四散飞溅,闪过最后一抹虹彩,最后归于沉寂。


    权能的视野让巫泽兰看见了更多普通人看不见的细节,遍布整个教堂的丝线和配对的安魂铃表明了昔日好友的杀戮决心。


    如此不可挽回的冷血和疯狂。


    早知今日,在那时,巫泽兰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依斯莲离开。


    “你为了复仇,难道也要杀了洌月吗!”


    难道也要杀了洌月吗?


    杀了洌月?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依斯莲像野兽那样,对巫泽兰怒目而视。


    而巫泽兰,从中看见了恐惧。


    ——


    罗莎琳德的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金色的发辫盘在脑后,一丝不苟,白色军装在阴影中变成了灰色。


    “哥哥”她站在军队首位,低声唤着,“真希望你付出的信任,是值得的。”


    祸不单行,已经没有比此刻更糟糕的时候了。


    母亲‘病重’,艾德温冕下也受了伤,席贺布先生在遗迹坐镇,克莱斯特先生又在忙着研究母亲的权能冲突问题。


    在这种时候,强大的敌人袭击了光明神教会。


    罗莎琳德看着正厅方向不断闪烁的魔力光芒,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每一次震动。


    巫泽兰自告奋勇去解决,但在她看来,这恰恰是最糟糕的部分。


    哥哥信任的人,与袭击的敌人,竟然是朋友。


    虽然哥哥力排众议,选择相信两人,但至少罗莎琳德心里已经产生了怀疑。


    他们真的有对昔日好友挥剑的决心吗?


    可事已至此


    罗莎琳德看向哥哥和诸琴洌月所在的方向。


    也只能相信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银发的艾薇 第一百三十章


    诸琴洌月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还是发生了。


    【命运】连接着的远方将发生在教堂的一切告诉了他,而他此刻站在封印了芙艾薇的水晶床前。


    女王面容平静,将她同这个世界彻底分割开来。


    为什么最终还是变成了这样?


    你死我活般


    可仔细想来, 还是他太过犹豫了。


    他总是想要把控全局,想要了解一切之后再去处理。


    但现实不是棋局,不是每一次都有时间仔细想好再落子。


    说到底,还是他忽视了阿莲自己的想法, 依旧让他独自承担了所有。


    阿莲生活在索拉诺萨,可索拉诺萨却不是他的家。


    在他看来,这里是仇人的国度, 他与他们隔着血与火的鸿沟。


    他无处可逃。


    或许那天在酒馆,缪芸奶奶留下的徽章, 便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阿莲来说,那会是背叛吗?


    那自己如今的选择,对他来说会是背叛吗?


    诸琴洌月微微叹了口气。


    消弭仇恨,他真的做得到吗?


    还是说,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诸琴洌月的愿望简单又‘贪心’,他希望悲剧不再发生,阿兰不必背负诅咒,阿莲不被仇恨吞噬,塞提不会因阴谋而死去。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已经明白了为何当初看到的未来中,在阿兰与阿莲战斗的时候, 自己并没有在现场。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巫泽兰不希望他去,罗莎琳德不同意他的离开,芙塞提又恳求他能够提供帮助。


    但抛开所有的一切,包括自身的迷茫,诸琴洌月其实已经明白自己会做出何种选择。


    他一定会站在阿莲身旁,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虽然,可能不是阿莲希望的方式。


    【命运】在轻唤。


    它已然寻到了他想要的存在。


    “塞提。”


    诸琴洌月睁开双眼,回头看向身旁的青年。


    “虽然很难解释,但我与女王与你的母亲,曾有过几面之缘。”


    芙塞提以为诸琴洌月说的是之前的时兰峡谷大桥事件,点头表示知道。


    诸琴洌月笑了笑,知道芙塞提没有理解他的含义,但也不打算解释。


    “我需要见到依斯莲。”


    芙塞提沉默了许久。


    或许是犹豫,或许是在权衡。


    他自认为与依斯莲没有私仇,可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哪怕顾及着与洌月和阿莲的友谊,在他眼中,依斯莲的结局也已经注定了。


    逝去的生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偿还,芙塞提没有资格替那些遇害的人原谅他。


    他无法不对洌月和阿兰的立场产生怀疑,不是怀疑他们的品格,而是因为他理解这份友谊的重要性。


    芙塞提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是一国之君,索拉诺萨的律法是帝国的根基,是他必须要去守护的东西。


    诸琴洌月也明白,他不是在为依斯莲求情和开脱的,而他要做的,也根本不是‘挽回’。


    “塞提,我并非是想要你网开一面,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是告诉,而不是请求。


    很少有人能看到诸琴洌月如此强硬的一面。


    芙塞提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警惕。


    这样的情绪出现在一国之君身上,是非常危险的。


    但在这种时候,他也只能放纵了。


    “我知道了。”


    最终,他选择了相信。


    “是和母亲有关吗?”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到。


    “嗯。”


    化解这场仇恨,在现如今看来,已经不可能了。


    但至少,阿莲也要知晓芙艾薇的仇恨从何而来,这才公平。


    不是吗?


    ——


    群山在晨雾中缓缓苏醒。


    终年积雪的山脊之下,没有名字的村子依山而建。


    清澈的溪流由雪山融水汇成,木屋沿着错落排开。


    绕过村口的寒木,流过磨坊的木轮,水声潺潺,在晨曦里响得格外清脆。


    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鸡鸣声便从村东头响起。


    渐渐地,炊烟袅袅升起,被高处的薄雾吞没。


    “新鲜羊奶!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


    木桥横跨溪上,木板被露水浸润,妇人放下木桶,开始叫卖,从这里呼喊,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几只麻雀从屋檐下惊飞,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溪边的木屋里,少女被这声音吵醒,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艾薇!艾薇!快醒醒!!!”清晨寒冷,她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才去推身边还在熟睡的妹妹,“一会儿羊奶卖完了!你不是想吃羊奶豆腐吗!”


    被推搡的少女翻了个身,柔软的银色长发散落在枕上,像铺开的月光。


    她没有睁开双眼,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再睡一会儿嘛姐姐”


    “不行不行不行!”


    姐姐艾薇雅急得直接掀开了她的被子,金色的长发因为剧烈的动作飞起又散落,宛若一面飘扬的旗帜。


    “上个星期我俩睡到日上三竿,你还抱怨没买到呢!”


    冷风灌进温暖的被窝,艾薇冷得尖叫了一声,“讨厌讨厌!”


    但想起了姐姐做的奶香四溢的羊奶豆腐,艾薇还是选择了起床。


    “好冷啊今天。”


    虽然已经是初春,溪水都开始流淌,但气温还是很冷。


    “把衣服穿上,别感冒了。”


    艾薇雅一把把艾薇拉了起来,再把厚外套给她披上。


    “谢谢姐姐!”艾薇一把抱住艾薇雅的脖颈,头顶着姐姐的下巴蹭了蹭,狠狠撒了个娇,这才松开,“那我去买羊奶了!姐姐等我回来!”


    “嗯!我去做饭!注意安全!”


    艾薇提着陶壶,像一阵风冲出了木屋。


    山巅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每一年的景色都不曾改变,却无论何时都让人感到安宁。


    她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再熟练地扎起银色的长发。


    “好嘞!出发!”


    溪水刚解冻不久,清澈见底,水下的鹅卵石被磨得光滑圆润,在晨光中闪烁。


    木桥的另一边,卖羊奶的婕塔大婶已经支好了摊子,早起的妇人们提着陶罐或木壶,三三两两地围在摊位前,有说有笑地排着队。


    艾薇跑过木桥,也赶紧排了过去。


    “哎呀,这不是艾薇嘛?总算是清晨见到你一回了!”


    婕塔大婶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靓丽的少女,笑眯眯地招呼着,她和艾薇一样拥有一头银色的长发,用丝带盘在了脑后。


    “艾薇!今天真是勤快了呢~”


    排在前面几位的妇人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宠爱的调侃。


    “你姐姐呢?小艾薇~”


    另一位妇人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们的发色和姐妹俩一样,或是金色,或是银色。


    在晨光中,如同日月生辉。


    “哎呀,我只是上个星期起晚了,不要再打趣人家了嘛!”


    艾薇脸颊红透了,又不是只有她自己起晚了,再说了,又没到春耕的时候,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几位妇人一同笑了起来,也不再逗小孩儿。


    婕塔大婶动作利索,木勺在木桶里起落,羊奶顺着勺沿倾泻,在空中拉出一道乳白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妇人们带来的容器中,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很快就排到了艾薇,她把陶壶递过去。


    “满满一壶!谢谢您!”


    “好嘞!”


    木勺沉入桶底,搅动间奶香四溢。


    站在艾薇身后的妇人是村西边的黛西姐,她的金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着一根金线点缀的红丝带,是去年结婚时丈夫库克送给她的。


    “唉,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黛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溪流,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路上。


    那条路蜿蜒着通向雪山深处,消失在松林和岩石的缝隙之间。


    到了冬天,男人们都会去山上寻找猎物。


    魔兽在冬天的攻击性会显著下降,不少还会进入冬眠,这正是进山收获的好季节。


    所以每年冬天,村里的壮年男人们就会组成猎队,带上武器,牵着猎犬,踏着积雪向更深的山林进发。


    “哎呀,我们黛西是想自家男人了呀~”


    黛西身旁的妇人调笑说道,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哪哪有!我才没没想他呢”


    黛西的脸颊红透了,眼睛却望着山路的方向,眼睛里分明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思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里边的小惊喜还没告诉库克呢。


    “每年都这样,习惯就好,库克是个好小子,说不定能给你拔个头筹回来呢!”


    婕塔一点都不耽误事,边说边给艾薇打奶,很快就装好了满满一壶。


    “那可难说,小艾薇的爸爸也很厉害呀。”


    黛西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库克虽然年轻力壮,总说要成为‘头狼’,可黛西知道他的能耐,在冬猎里最厉害的往往不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而是经验充足的老猎人。


    他们知道风雪的方向,知道哪里藏着猎物,也知道山里的每一处庇护所。


    头狼不一定是猎得最多的,却一定是那个能把所有人平安带回家的。


    艾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手指插进银色的发丝里,把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没有反驳,而是默默地挺了挺胸。


    姐妹俩的父亲斯梅德利,便是村子里的‘头狼’,是众望所归的领猎人。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从桥的另一边跑来。


    “出事了!出事了!大家快来村口啊!”


    金发的女人是村口那户人家的女主人佩蒂,她撑着膝盖喘着气,喊出这句话,又继续往村里跑去。


    “大家快来村口啊!”


    艾薇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