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伦德纳 第六十一章
如果系统还在, 此刻大概已经急得语无伦次了。
可惜,因为隔壁宿主搞砸了,又用自己全部的能量换取了给诸琴洌月的‘金手指’作为补偿, 系统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
它大概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发展——那份以【预知】为名,小心翼翼从【命运】权能中剥离出的一小片馈赠,其实早已标注好了暗中的价码。
分离概念就像在流动的河水中划出一条界限,然而界限是人为的, 河水也终究是要归于一体的。
于是,诸琴洌月在不知不觉间,或者说, 从一开始,就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命运神降者】。
诸琴洌月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纵横交错的纹路,就像是命运蜿蜒的笔迹。
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对系统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也不过是诸琴洌月自愿支付的代价。
可如果更进一步,放任力量的生长,将自身的命运与世界彻底编织在一起,诸琴洌月又会重蹈覆辙。
到那时,别说救赎任务了,系统拿不到能量,恐怕永远都不会醒来。
诸琴洌月微微苦笑, 他大抵也是心虚的。
因为视野角落中的救赎线,进度依旧在0%啊
穿越至今,如果此前还能用‘人生地不熟,又不知道剧情发展,手无缚鸡之力’作为理由, 那么如今,当他拥有了窥视命运的能力,当他已经无数次介入重要之人的生死关头,当他已经改变了足以改写帝国格局的事件走向后——
这依旧凝固的数字,又该作何解释?
诸琴洌月闭上双眼,试图再次审视那个被他反复思考的概念。
【救赎】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如果系统的语言没有与人类共通的情感产生歧义
那么所谓的救赎,在诸琴洌月看来,便没有了第二种解释。
救回那些将要逝去的生命。
弥补那些无可挽回的遗憾。
扭转那些注定的痛苦与悲剧。
诸琴洌月一直都在这样做。
救下芙塞提,救下因底拿,是他在无数次烈焰中焚尽,用疼痛与绝望一寸寸凿出的生路。
他看见了巫泽兰背负的诅咒,看见了依斯莲眼中炽热的仇恨,看见了那些将他们推往孤独深渊的沉重,并发誓要改变这一切。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所能理解的【救赎】。
与任务无关。
然而那进度条,依旧凝固在0%
没有进度就没有能量,没有能量系统就不会苏醒,没有系统答疑解惑诸琴洌月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无法推动进度
真是完美的死循环,哈哈。
诸琴洌月垂下头,将脸埋在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对啊”他的声音闷在指缝间,带着恍然,“我看见的,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我竟然才发现”
误以为是【预知】,实则是【命运】,也只有命运,能够通晓过去与未来。
巫泽兰不知道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消沉究竟源于何处。
诸琴洌月的情绪大起大落,是巫泽兰无法理解的变化。
但显然有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不是先入为主,洌月没有理由会认为自己的能力是【预知】。
在自己问起‘过去’的时候,他的回答也应该是:看见过去。
而在自己点破这层差别,洌月正确的认知到后,才突然低沉了下去。
为什么?
“洌月那你对自己的权能,有头绪了吗?”
【预知】的确可以是一种概念,但以‘预见未来’作为权柄核心,未必也太过狭隘了。
从字面便可知,这是一种被创造和被定义,只限定在特定领域内的人造概念,它不是构成世界存在的古老权能,更不是支撑万物存在与运转的基础法则。
人造的概念并非一定是弱小的,某些以人类强烈认知为土壤滋生的概念,在特定情境下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但这样的权能,是绝无可能创造出那日巫泽兰看见的,足以媲美【光明】强度的爆发。
【光明】是自世界诞生以来就存在的概念,是不为‘人的意志’所改变的古老权能。
选中诸琴洌月的权能,可能与预知有关,却一定不会是【预知】。
巫泽兰并不在乎权能的强弱,他想知道洌月承载的究竟是什么——只有明确了本质,才能判断边界,才能知道该如何使用而不被反噬。
神降者拥有独一无二的天赋,却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强大。
被权能选择,也不代表被权柄认可。
“我不知道,阿兰。”
诸琴洌月苦笑一声。
“这银色的权能,将洞悉的伟力赋予给了我,却又不肯告诉我祂的真名。”
“仿佛只要知晓祂的名讳,便会万劫不复。”
——
幽深的黑暗中,感官被剥夺得只剩下恐惧本身。
由禁魔合金铸就的牢笼沉甸甸地压在这方寸空间里,墙壁、地面和天花板都浸透着抑制魔力流动的符文微光——只是那光太过暗淡,非但无法驱散黑暗,反而将阴影衬托得浓稠如实质。
科洛弗蜷缩在冰冷的石板角落,华丽的衣袍既无法御寒,也保不住尊严。
他看不清四周,于是除视觉之外的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科洛弗能听见。
听见牢狱深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喘息,嘶哑的、虚弱的、疯狂的。
听见水滴沿着墙壁渗落,每一声都像钝器敲击在暴露的神经上。
科洛弗也能感觉到。
感觉到脚腕上那副镣铐冰冷而粗粝的触感。
感觉到肩胛处被拖拽时留下的淤伤,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
更别说饥饿,干渴,以及比肉=体不适更难忍受的恐惧。
可恶——!
科洛弗将脸埋进膝盖,指节攥得发白。
可恶!可恶!可恶!!!
他疯狂地诅咒着一切能够诅咒的存在:押送他的卫兵,冷漠无情的兄长,可恶的巫泽兰,害得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的萨姆,还有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母亲。
甚至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灰发青年!
都怪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然而他一声都不敢发出。
他不知道这牢狱之中还有谁,不知道那些呻吟与呼吸都来自谁,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给大哥,甚至是母亲。
科洛弗不得不继续扮演那个无辜的,被蒙蔽的,只是一心想要立功的好弟弟。
他不能亲口承认任何事,他还在维护那可笑的面子。
“殿下。”
突然一瞬间,四周那些烦人的噪音都消失了。
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牢狱之外响起。
科洛弗猛地抬头。
这声音这声音是?!
“萨姆·乌!”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嘶哑得几乎变形。
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科洛弗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抓住了监牢栏杆。
“你还有脸来见我——!都是你!是你让我做的!你说能立功!你说能让母亲对我刮目相看!还有那个拟浮珠,你竟然把它改造成了炸弹!你这个混蛋!”
他伸出手想去打监牢外的人,却终究没有打下去。
不是因为仁慈,也不是因为理智,而是因为他瞬间对上了的那双眼眸。
没有辩解,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识破后的恐惧。
“殿下,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科洛弗怔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萨姆来见自己的可能,却没想过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关心自己的。
“你什么意思?”
科洛弗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萨姆·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着的物件。
科洛弗借着萨姆递来的光源,看向布包内部。
是一块怀表。
银质的表壳已经磨损得有些厉害,边缘泛着岁月摩挲的乌光。
科洛弗怔住了,因为他认识这是他年幼时丢失的那块最喜爱的怀表。
在表盖内侧,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永爱吾儿】
科洛弗猛地抬起头。
“你你你认识我的父亲?”
萨姆看着他,眼眸中缓慢地浮现出科洛弗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的真姓,是乌伦德纳,殿下。”
那是与科洛弗去世的父亲相同的姓氏。
科洛弗猛地松开了栏杆,摇着头后退。
“不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我的我的祖父?那你为何要害我!”
拟浮珠是萨姆交给他的,才会害得他到这样的境地。
萨姆·乌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让科洛弗失控的嘶吼戛然而止。
“我一心为您,怎敢将有问题的拟浮珠交给殿下呢?”
科洛弗看着男人眼中的沉重,不由得心中一紧。
萨姆是自己的祖父,是‘乌伦德纳’,他怎么可能会害自己?
那颗拟浮珠是祖父带给自己的功绩——是他在母亲面前、在芙塞提面前、在整个皇室面前扬眉吐气的机会。
它怎么会爆炸?
它根本就没有爆炸,不是吗?
是了是这样的。
科洛弗慢慢顺着冰冷墙壁滑坐下来,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母亲不在帝都,芙塞提监国,而他一直都看不惯自己,贾尔斯那个书呆子成天只知道讨好大哥。
而萨姆·乌伦德纳,是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祖父我该怎么办啊祖父,他们都要害我啊!”
“他们不敢对你下手的,殿下。”萨姆握住科洛弗的手,“女王陛下慈母心肠,你只要认错,她是不会怪你的。”——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永爱 第六十二章
萨姆·乌伦德纳的身影消失在幽深的道路尽头, 提灯的光晕也被黑暗一口口吞噬,直至最后一缕昏黄也被彻底抹去,牢狱重新沉入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中。
然而, 科洛弗不再感到恐惧。
他低下头,借着那几乎无法分辨光暗的感知,将掌心那枚银质怀表紧紧抵在胸口。
科洛弗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也不需要去看。
【永爱吾儿】
这字迹, 早已烙进他的记忆深处,比任何铭文都要深刻。
母亲从未与他谈起过父亲。
卡莱·乌伦德纳。
能与女王陛下共谱一段浪漫过往的男人,或许不够耀眼夺目, 但一定足够优秀。
科洛弗的父亲便是如此。
在贾尔斯的父亲,也就是逄凌公爵战死沙场后, 只是一位小小书记官的卡莱迅速获得了女王陛下的青睐。
这曾让许多人不解,也让更多人暗中嫉恨。
但卡莱配得上这份青睐——他极其擅长识人心,拥有伯乐般精准拔擢人才的敏锐。
他替女王推荐了数位后来成为帝国栋梁的干臣,也揪出过不少深藏宫廷多年的蠹虫。
又因他为人过于刚直,从不接受任何贿赂或拉拢
最终,被人记恨。
卡莱的出身不高,乌伦德纳家族虽然前朝起势,但自索拉诺萨建国以来也不曾有人身居高位,正是在他这一代,这个姓氏才被女王记住, 并载入宫廷名录。
在女王怀孕期间,一场针对她的暗杀阴谋悄然酝酿。
也许是因为卡莱太过关注即将临盆的女王而分神,也许是因为敌人早已将他的行事风格研究透彻,又或许是命运从不因善者而网开一面。
最终,这场暗杀成功施行。
卡莱为了保护女王, 以身相殉。
对于‘遗腹子’科洛弗而言,父亲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一座冷冰冰的坟墓,一块在重大节日才会被提及的荣誉勋章。
母亲不提,他便也不问。
他以为父亲对这个世界的贡献已随着那场悲剧落幕而终结,他与父亲彼此都未曾见面,所以从未期待过他对自己有任何情感的馈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即使不曾见面,父亲也真切地注视过他。
隔着母腹,隔着生死,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时间。
【永爱吾儿】
科洛弗将怀表攥得更紧了,金属边缘深深嵌入掌心,留下钝痛。
这痛意让他清醒,也让他胸口那团长久以来淤塞的情绪找到了释放的裂隙。
难道他就想变成这幅人嫌狗憎的模样吗?
如果父亲在世,他的人生一定会截然不同。
祖父说得对。
只要认错,母亲一定会原谅自己。
贾尔斯和芙塞提,还有那个巫泽兰,和不知名的灰发青年,他们的算盘打得再响又如何?
他是母亲的儿子,更是父亲卡莱血脉的延续。
自己再怎么顽劣,再怎么惹人厌烦,血脉相连的事实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父亲是为母亲,为索拉诺萨而死,只要他没有真正犯下叛国之类的重罪,母亲是绝不会厌弃自己的。
她只是只是太忙了,太累了,她需要一个看起来像芙塞提那样完美的继承人。
自己也不差,他要做的不是学习芙塞提,而是成为一个像父亲的人,也许就足够了。
科洛弗深吸一口气。
只要等母亲归来,自己就能离开这该死的牢笼,他依旧会是索拉诺萨的四皇子,是乌伦德纳的血脉,是母亲的孩子。
至于芙塞提等人
他还年轻。
他有的是时间。
——
“殿下,伏恩队长汇报。”
左沃远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萨姆·乌的宅邸已经人去楼空,下落不明。”
芙塞提从案牍间抬起眼,深灰色的眸光沉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萨姆·乌此人,恐怕早在研究所未能如期爆炸时,就已嗅到风声逃离了。
假如阴谋真的得逞,这样的家伙还会继续潜伏在赫拉米,真是可怕
“所有管制时间延续,通知教会和魔法师协会协查,以一级通缉令规格追捕此人。”
因为前不久的时兰峡谷大桥事件,赫拉米所有的城门、传送阵和空港都处于管制阶段。
“是,殿下!”左沃远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数小时后,芙塞提的书案上多了一份简报,没有落款和密级标识,这是【暗影】独特的呈报方式。
[萨姆·乌,男,籍贯赫拉米(存疑),现年六十七(存疑),帝国历五十六年通过正式、高级、大魔法师考核,先后任职于北境三处地方魔法师协会,帝国历五十九年应聘入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筹备组,历任高级研究员、空间锚定实验室副主任、行政事务处主任,于帝国历七十年擢升副所长,无婚配,无子女,无亲属往来记录,社会关系简单,无不良嗜好,同事评价:严谨、刻薄、不近人情,历年年终考绩均为‘优等’。]
[经查,其入职档案所附‘出生证明’系伪造,其真实姓名、出身、年龄、师承均无法确认。]
芙塞提将这份简报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让他感到令人清醒的寒意。
不是事后补造的身份,而是早在数十年前,甚至更早就为自己铺设好的未来。
使用伪造的出生证明,然后以自己的身份填补履历,最后在恰当的时机以完美的资历和强大的专业实力踏进帝都的核心战略机构。
真是…任重道远啊…
研究所的风波最终被严丝合缝地压了下来。
那颗险些将研究所夷为平地的拟浮珠,经由克莱斯特亲手修复,重新变回了时兰峡谷大桥的核心部件。
萨姆·乌的突然‘辞职’在研究所内部引发短暂的议论,但很快被新的项目、汇报和绩效考核冲淡。
研究员内厄姆与怀飞表示:太好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真正地追问,甚至不能说是损失。
然而,那些潜藏于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并不会因为无人注视便自行消散。
芙塞提以这颗被篡改的拟浮珠为原点,以萨姆·乌数十年的潜伏轨迹为距离,在接下来的时日里不动声色地展开了一场大清理。
他成功顺着线索,拔除了宫廷内和朝堂上相当一部分的毒瘤。
尚且年轻的继承人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帝国所面临的危机。
他们藏匿在权力的褶皱里,匍匐在荣誉的阴影下,持续不断地啃咬着帝国坚如磐石的根基。
芙塞提的做法自然引起了不少不满,甚至有人‘直谏’,殿下应该等陛下回来后再做打算。
然而,他排除一切质疑,全力推行实施,监国之位赋予了他足够的权柄,芙塞提便必须承担权柄带来的责任。
——
女王是在某个无风无月的深夜回到的赫拉米。
没有提前通告,没有盛大的接风仪式,甚至没有内侍通传,她就忽然出现在了书房之中,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芙塞提一怔,放下羽毛笔,起身。
他整理肩章的金色绶带,抚平墨蓝色礼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将案头散落的卷宗归置整齐。
随后,一步一步走向母亲。
每一步都沉稳如常,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沉稳之下压着多少个不眠之夜。
最后,他单膝跪地。
“参见女王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传遍整座空旷的大殿。
芙塞提的目光落在母亲长袍边缘的暗纹上,想着自己这数十日所做的一切——那些彻夜审阅的卷宗,那些反复权衡的决断,那些被他亲手送进牢狱或罢黜出朝堂的面孔。
他是否辜负了什么?是否辱没了母亲的期待?
沉默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芙塞提听见了一声轻笑。
“你做得很好,塞提。”
——
芙艾薇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长子。
他跪在她身前,脊背挺得那样直,像极了她记忆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金发的男人也曾跪在她的面前,握着她的手说‘在下愿以此生’的誓言。
——
帝国魔法学院开学的日子就在明天。
赫拉米初春的风已褪去了冬末的凛冽,带着些许融雪后的湿润,轻抚而过。
正如所有人猜测的那样,科洛弗最终没有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他的解释到底还是被接受了。
而在得到芙塞提相关的承诺,研究所事件明面上已经过去之后,巫泽兰在综合考虑之下,还是选择了如期返校。
不过这样的话,诸琴洌月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因底拿了。
所幸,在贾尔斯的帮助下,为诸琴洌月争取了一个使用魔法师协会传送阵的权限,目的地是郡城。
时兰峡谷大桥已经按照预期交接,即将贯通,诸琴洌月正好也想去看看。
“果然还是酒馆老板当着自在。”
诸琴洌月笑得灿烂,是真心喜欢那样平静的日常。
这段时间的经历,已经让他完全成为了‘日常番’的忠实观众,至于什么‘热血少年番’,还是远观比较好。
“真的不留下来看看开学仪式吗?”
这话是贾尔斯问的,他就是帝国魔法学院毕业的,是可以作为优秀毕业生返校观礼的。
“帝国魔法学院的开学典礼可热闹了,还有表演战斗可以看呢!”
“听起来确实很热闹。”他顺着贾尔斯的话说,语气温和,“不过——”
“不过你还是要回去。”贾尔斯替他接上后半句,倒也没有真的失望,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啦,知道啦。”
诸琴洌月又看向巫泽兰。
在下定某种决心后,他不心虚,也不难过了。
“阿兰,等你暑假回来请你喝酒。”
虽然没有彼此交流,但出乎意料地,巫泽兰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无情! 第六十三章
郡城与地处戈壁边缘的因底拿截然不同。
自传送法阵踏出的那一刻, 湿润温和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因底拿冬日里不曾有过的柔软。
但又与洛尔森雨林那种黏稠沉重的潮湿不同,只是轻轻覆在皮肤上, 像浸过温水的丝绸那样恰到好处。
诸琴洌月深吸一口气,觉得连肺腑都被这空气熨帖得舒展开来。
郡城魔法师协会坐落于城中心,出门便是郡城主街的起点。
建筑本身是典型的帝国官方风格——灰白色的石料堆砌成三层高的主体,四角各有一座细长的尖塔, 塔尖镶嵌着恒久发光的魔法晶石,即使在白昼也泛着淡淡的蓝白色辉光。
正门的廊柱上镌刻着魔法师协会的青铜罗盘徽章,历经风雨依旧完好如初。
诸琴洌月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 目光顺着长街延伸的方向望去。
按照他前世的理解,郡城便是省会城市, 是西南二十余座城市的政治枢纽和贸易中心,自然要比因底拿繁荣热闹得多。
此刻亲眼所见,倒也印证了这份想象——主街宽阔得足以并行四辆马车,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悬挂的招牌各具特色。
行人来往如织,却并不显得拥挤混乱。
身着长袍的魔法师步履从容地穿行其间,平民百姓虽面露敬畏,但也不至于诚惶诚恐。
穿着粗布短褐的脚夫推着满载货物的两轮板车从旁经过,车上堆着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诸琴洌月忽然想到,无论是时兰峡谷大桥的惊险,还是赫拉米险些降临的浩劫,对于远在西南的郡城百姓而言, 不过是茶余饭后偶尔听闻的谈资。
他们不会知道失踪后险些被引爆的拟浮珠,也不会在乎远在赫拉米的皇长子殿下正在做些什么。
但这大概也没什么不好。
每个人都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或是操心柴火够不够用,或是盘算着攒钱添置家具的事情。
在索拉诺萨造就的未来中,他们大多数都不需要为基本的生存而烦恼,也不用担心百年前的战争再次来袭。
真好啊,他大概也在这其中,做出了贡献吧。
诸琴洌月收回了思绪,整了整衣襟,朝着光明神教郡城分教会的方向走去。
分教会同样在主街,那座白色石砌的教堂比因底拿的教会不知宏伟了多少。
正门两侧各有一座天使雕像,展开的石翼与真人等高,面容沉静慈悲。
教堂前的广场上铺着浅灰色的石板,有鸽子在缝隙间啄食,被他的脚步惊起,扑棱着飞上教堂的檐角。
荀亦果然已经在门廊下等候了。
见到诸琴洌月,青年的脸上立刻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
“诸琴先生!见到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荀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甚至顾不上保持身为神职人员那份恰到好处的矜持,直接伸出双手握住了诸琴洌月的手。
在跟随莉娅姐前往酒馆寻找诸琴洌月的时候,荀亦绝对想不到接下来的经历会如此惊险,甚至到了离奇的地步。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拟浮珠失窃——那当然也是大事,但至少是‘能够理解’的大事。
东西丢了,找回来,或是再造一颗,虽然有些不负责任但那已经不是他能够操心的了。
而后,敌人出现了。
不仅出现了,还把时兰峡谷大桥给弄没了。
他至今记得那天站在峡谷边缘的感受,前方本该横亘着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合龙的巨大桥体,可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峡谷。
虽然看不见,但荀亦觉得对岸的工程队同僚们应该与自己一样目瞪口呆。
风从峡谷深处呼啸而上,灌进他张大的嘴里,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这里要是结束了也就算了。
大桥可能是在敌人的袭击中垮塌了或者别的什么。
但最后,竟然是女王陛下亲自将那座大桥送了回来!
荀亦活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女王陛下,他甚至已经来不及担心当时在桥上的同事们了,要不是掐自己一下会疼,他真的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好在最后,大家都平安无事。
“谢谢您的关心,荀亦先生。”诸琴洌月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笑容温和,“大家都还好吗?工程现场如何了?”
“都好都好!”
荀亦连连点头,松开手,引着诸琴洌月往教堂一侧走去。
“陛下将大家送去了赫拉米,也是前几天才回来的,也算是能够记忆一生的奇妙旅程了。”
诸琴洌月哭笑不得,事实也的确如此。
“阴差阳错,好在有惊无险。”
这有惊无险是好事,但‘惊’的时候着实吓人,那个时候谁能知道是‘无险’呢?
在郡城光明神教会用过午餐,荀亦就安排好了车辆前往时兰峡谷大桥。
他是专程来郡城接待诸琴洌月的,既然答应了莉娅姐,人是安全离开的,他自然也要给人安全送回去。
下午四点左右抵达了时兰峡谷大桥,傍晚六点左右,诸琴洌月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乡。
啊——还是因底拿好啊——!
“那我就送您到这儿了?”
荀亦也需要回光明神教做一些交代,好让一直担心着诸琴洌月情况的莉娅姐安心。
“好的,谢谢你,荀亦先生!”
酒馆大门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木质纹理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暗光,门口‘暂停营业’的木牌似乎是被人拨弄过,歪着斜挂在把手上。
他伸手将木牌扶正,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木头、壁炉余烬,还有经久不衰的酒香,一切都没有变,还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诸琴洌月跨进门槛,反手关上门。
然后——
左侧后方的阴影里,一道锐利的破风声骤然袭来!
诸琴洌月看见了熟悉的命运丝线在震颤。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诸琴洌月没有回头或躲闪,而是就着关门的姿势猛地蹲下,右腿为轴,左腿横扫而出,踢向那道疾速逼近的身影下盘。
“咦?”
一声短促的惊咦从阴影中传出,那道身影不得不中途变招,后跃避开扫腿,同时右手虚握,一柄凝聚着淡青色光泽的风刃短刀瞬间成型,借着后跃的动作掷出。
诸琴洌月已经转过身来,偏过头去,任由青色的光影向后飞去钉在木板上,化作淡青色的碎屑消散。
同一瞬间,那道身影已经再次逼近。
他看清了那道身影——粉色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显眼,身形矫健如丛林中的猎豹,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诸琴洌月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他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迎上前去,右手探出,指尖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借着冲势向侧方一带,同时左膝抬起,直撞对方腰侧!
粉发青年反应也极快,手腕一翻便要挣脱,另一只手同时下压试图格挡,两人的肢体在昏暗的空间内交错碰撞,发出几下短促而沉闷的声响。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诸琴洌月突然松开手,后退一步,举起双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行了行了,我认输。”
依斯莲眨了眨眼。
“这就认输了?我才刚热开身呢!”
“对啊,这就认输了。”
诸琴洌月单手抱胸,大拇指指向身后的门板。
“但这个你得赔钱。”
粉发青年眨了眨眼,眼眸逐渐透露出心虚。
他在外面野惯了,打起架来哪管你这那的。
“我会修,我修,洌月,错了,真错了。”
诸琴洌月装作生气的样子板着脸,直到两人再也绷不住。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依斯莲笑得前仰后合。
过了好一会儿,依斯莲这才直起身来,一手揽住诸琴洌月的脖颈,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好久不见!我又回来啦!”
诸琴洌月无奈拍了拍他的后背。
“其实也没有多久,你的遗迹探险之旅结束了?”
“嗯不算?也可以算?”依斯莲同样拍了拍洌月的后背,然后退开两步,“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都已经回来好几天了,结果发现你和阿兰压根不在酒馆,我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呢!”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明显的失望。
“阿兰呢?又没回来?”
“我们受人委托去做了些事情,至于阿兰,他已经开学啦。”
诸琴洌月走到吧台后面,点燃了油灯,又把壁炉的火生了起来,昏黄的光晕缓缓扩散开来。
“诶,你俩怎么老是错开?”
“就是就是!”依斯莲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双手撑着下巴,一脸不满,“他还说好请我喝酒呢!欠我多少顿了!洌月你可得帮我记着,到时候让他连本带利还!”
诸琴洌月笑着瞥了他一眼。
“你好像也欠着他的吧?”
依斯莲像只心虚的小狗眨眨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咱俩各论各的嘛”
离开酒馆其实也没有多久,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密,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再加上见到了依斯莲,诸琴洌月还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今日显然没有办法开门营业了,这个点市场早已收摊,也买不到新鲜的食材,好在地窖还有耐放的食材,应付一顿绰绰有余。
“想吃什么?煎培根和肉汁土豆泥配西兰花如何?”
吧台那边沉默了一秒。
“可以不要西兰花吗?”
这声音充满希冀。
“不可以。”
冷漠无情!——
作者有话说:小莲这个挑食
爱你们
好事 第六十四章
削皮切块后的土豆放在清水中泡去多余淀粉, 随后投入沸水中,再撒下一撮盐,盖上锅盖。
约莫一刻钟后, 用叉子轻松便能穿透土豆块。
将水沥干,木铲用力按压,再加入黄油块和牛奶继续加热,直到土豆泥从松散变得绵密。
土豆泥准备好后, 诸琴洌月又从橱柜中取出陶罐,里边是每周固定熬好备用的汤冻——用牛骨、洋葱和几味香料制作而成。
小火慢慢加热,深褐色的汤冻慢慢融化, 简单地撒入黑胡椒与盐便准备就绪,只待浇在土豆泥上。
再次烧水, 沸腾后淋入橄榄油与少许盐,把洗净掰成小朵的西兰花投入,焯烫一两分钟,既能保留鲜亮的绿色,又能维持轻微的脆度。
平底锅在灶台上渐渐升温,厚切培根被一条条码入锅中,油脂遇热发出细密的滋滋声,边缘迅速泛起金黄的色泽。
用木铲轻轻翻动,让培根的每一面都均匀受热,焦香的气息迅速弥漫了整个厨房。
“呜哇——终于做好了!饿死我了!!!”
依斯莲觉得自己就是饿死鬼投胎, 为了能吃到洌月的手艺他什么都能做!
接过诸琴洌月递来的盘子,依斯莲甚至都等不及坐下,抄起勺子狠狠挖一大勺土豆泥放入嘴中,再顺便塞了一整块培根进去。
意义不明的呻吟从依斯莲的喉咙深处发出,像极了猫儿的呼噜。
焦脆厚实的油脂香气在唇齿间炸开, 咸香浓郁,绵软的土豆泥混着肉汁的咸鲜与黄油奶香在口腔滑开,绵密顺滑。
两种口感在舌尖交替,带来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人间至上的享受也莫过于此。
“好吃吗?”
诸琴洌月端着自己的那份在对面坐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架势,他明知故问。
依斯莲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只能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灯。
“那西兰花呢?”
两盏灯同时熄灭了。
依斯莲委屈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目光非常不情愿地落在了盘子边缘的那几朵翠绿的西兰花上。
真是令人不快的健康气息。
“呜——”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拖长的悲鸣。
诸琴洌月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小块培根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抬眼看他。
目光平静,温和,但毫不退让。
依斯莲挑食的毛病是改不了的了,不过诸琴洌月也从不在这方面惯着他。
要是这次不把蔬菜全吃了,下次就不准备他的那份了。
而阿莲也表示自己能屈能伸。
不就是西兰花吗?
长痛不如短痛,要抱着必死的信念吃下去!
诸琴洌月这下满意了,“明天做红酒炖牛肉,如何?”
依斯莲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虽然多余的蔬菜是躲不掉的,但那可是红酒炖牛肉!
晚餐在餍足的沉默中结束,依斯莲自告奋勇地揽下了洗碗的活,一边往水池里放水,一边回头看向正在收拾桌子的诸琴洌月。
“洌月,你战斗的进步真的超级快!是阿兰教你的对吧。”
“是的,毕竟阿兰很厉害嘛。”
诸琴洌月将用过的餐具收拢到一起拿了过来,随口应道。
“也只有他才能把你教得如此‘心狠手辣’,动作干净利落一点冗余都没有,一看就是他的风格。”
“这不有句话说得好吗?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心狠手辣有些时候也没错。”
这么说自己虽然有些奇怪,但经历了前面那么多次的死亡之后,诸琴洌月前所未有地理解了这个世界的可怕。
生存下去,唯独不需要的就是‘善良’。
诸琴洌月觉得这样很可悲,却也无可奈何。
他不会违背自己的良心,不会改变自己的善良,但也不能不去适应这个世界。
因为他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依斯莲显而易见地愣住了。
“阿莲?”
“啊,我没事,只是有些意外,因为洌月你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诸琴洌月不太明白依斯莲的意思。
“不像吗?”
粉发青年似乎有些心慌地移开了视线,专注于洗碗的家务,然而他把同一个碗,洗了一遍又一遍。
诸琴洌月正准备继续问问,依斯莲却转移了话题。
“话说,你和阿兰是被委托去做什么了?”
——
如果不是遭遇意外、临时决定或脱不开身,诸琴洌月通常都会对街坊邻居和常客交代去向。
这习惯是缪芸奶奶留下的。
她总说,酒馆不仅是营生,更是人情往来的地方,突然关门总要让老主顾们知道缘由,免得他们白跑一趟,也免得他们担心。
所以,在询问了邻居之后,依斯莲知道洌月是受光明神教委托去做一些事情。
光是听到‘光明’两个字,那种近乎本能的暴戾便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撕裂他维持多年的平静。
那一瞬间,他无比希望自己能够找到诸琴洌月,警告他,甚至威胁他,离光明神教远一点。
但他没有立场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
光明
光明。
这两个字,在依斯莲脑海里反复碾过,像生锈的齿轮卡进旧伤,每一次转动都带出早已腐烂的血肉。
“阿莲知道时兰峡谷大桥吗?”
诸琴洌月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晦暗中拉了回来。
“就是郡城到我们这儿的直道工程中的一段,大桥贯通的重要部件拟浮珠失窃了,光明神教委托我们去帮忙。”
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然而诸琴洌月注视着依斯莲,没有错过在‘光明神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好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扭曲。
那变化太快,快得像是错觉。
但从那粉色眼眸中流露出的情感里,诸琴洌月看到了太多令他心惊的东西。
他从未忘记自己在预知中看见的那场战斗。
阿兰与阿莲,刀刃相向。
“啊,我知道的。”
依斯莲的脑袋又垂下去了一点。
粉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像一道帘幕,挡住了他的眼眸。
诸琴洌月再看不清那其中的阴霾,只能看见他垂落的睫毛,和在脸颊上投下的浅淡阴影。
“那么最后呢?那什么拟浮珠,找回来了吗?”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带着点刻意的轻松。
他不知道拟浮珠是做什么用的,他甚至不在乎什么时兰峡谷大桥。
顺着问下去,也不过是为了缓和这莫名紧绷起来的气氛——就像用一块薄木板盖住深不见底的裂隙,假装它不存在。
“找回来了。”
诸琴洌月没有贸然靠近。
“那东西关乎因底拿的未来,是民生大事,大桥贯通以后,这里的人能过得更好。”
“是。”
依斯莲顿了顿。
“这是件好事。”
——
这一次回到因底拿,依斯莲走的是另一条路。
绕过小镇东边的老橡树,沿着那条小时候和伙伴们追逐打闹的土路慢慢走回来。
路还是那条路,但土坯路早已变成了更好的石板路。
而在路边,他看见了一簇簇低矮的灌木,枝头挂着拳头大的果实。
那果实表皮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透明,隐约还能看见内部果肉的纹理,像是包裹着一片凝固的冬日天空。
依斯莲认了出来,那是他小时候极喜欢的,一种名叫冬水晶的水果。
在那个时候,冬水晶是一种极其名贵的水果,一年到头能吃到一个都算家庭富足,而且光有钱还不够,还得看运气。
看有没有商人愿意从郡城走那条崎岖的老路,把这种娇贵的水果运到因底拿来。
缪芸奶奶从不嫌那些东西贵。
依斯莲记得很清楚,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奶奶总会想方设法弄来各种平时吃不到的美味,托路过的商队,或是去郡城办事的邻里街坊。
实在没有办法,便自己走整整两天的路,从郡城背回来。
“冬水晶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很高。”
奶奶的声音隔着岁月传来,温和而清晰。
“气候倒是只要适宜就好,它不怕冷,而是无法扎根。”
小小的依斯莲捧着只剩半个的冬水晶,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却又不舍得吃。
“因底拿不行吗?”他问。
奶奶摇了摇头。
“因底拿的土质太差了。”
她伸手摸了摸依斯莲的头顶。
到底是临近戈壁,能种出主食就已经很不错了,那个时候因底拿大多居民都是靠打猎为生。
依斯莲一直记得奶奶说的话。
所以那时,当他看见一整片冬水晶灌木,看见枝头累累的果实,愣在了原地。
“这是冬水晶?已经成熟的?”
正在地里采收的男人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汗,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随即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
“诶!这不依斯莲小哥嘛!好久不见呐!”
“弗兰克叔叔!”
依斯莲这才发现原来是熟人,立刻活泼了起来。
弗兰克拿着一个饱满诱人的冬水晶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依斯莲手里。
那果实沉甸甸的,表皮冰冷,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里面充盈的汁水。
“尝尝!虽然已经不是头一批了,但也甜得很!”
依斯莲用袖口擦了擦冬水晶的表面,咬了一大口,双眼都亮了起来,边吃边问。
“好甜!现在能种冬水晶了吗?”
“对啊!多亏了教堂的人帮忙!听他们说这是女王陛下的政策呢,哎呀我也搞不太懂,反正就是来了好些魔法师,在咱们这土里折腾了小半年,说什么改良土质,调整水质,然后冬水晶就能长了!”
弗兰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就头一批卖出去的果子,已经赶上他过去一年的收入了。
他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全然没有注意到依斯莲的神情。
青年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非常努力,才没有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唉,小莲
爱你们!
除夕快乐!!!哇又是新的一年,不知不觉写了这么久的小说了,太不容易了!
祝大家新的一年天天开心,事事顺利!
同行 第六十五章
依斯莲虽然还是个年轻小伙子, 但已经去过很多别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了。
不只是索拉诺萨,还有很多其他的王国,公国, 城邦,甚至是海外的岛屿。
他见过太多,多到有时候只是闭上眼睛,惨烈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一帧一帧, 清晰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见过在被魔兽潮反复践踏的村庄与城镇,幸存者蹲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家当,连眼泪都没有, 只有一种麻木的,如同木偶的平静。
他见过一些城邦中被领主随意驱赶的佃农, 一家人只有一条破毯子,冬天挤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靠着彼此取暖,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叫不出来。
他见过公国那些因为歉收而逃荒的流民,他们成群结队地沿着官道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路边的尸体甚至连成片。
这些甚至只是普通人的世界。
在很多地方,魔法师的地位至高无上。
他见过一个只会释放最基础火球术的家伙,那点火苗的强度,连烧个火锅都够呛, 却能趾高气扬地使唤一整村的平民。
那些家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逼死良民,然后拍拍手离开,被欺压的人连反抗都不敢,额头磕破血了, 也只能换回一声嗤笑和一句‘贱民’。
依斯莲见过太多,多到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是不是本该如此。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没有怜悯,没有公正,只有活下去的人,和死去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他倒还能说服自己
可是偏偏,这里是索拉诺萨。
他在索拉诺萨长大。
依斯莲攥紧了掌心里那颗只剩一半的冬水晶。
凭什么
凭什么索拉诺萨不一样?
凭什么这里的魔法师不但不欺压平民,反而会利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大家改善生活。
无论是时兰峡谷大桥,还是冬水晶的种植,都是改善民生的大事。
但凭什么
是她。
是那个女人。
依斯莲低下头,盯着掌心里那颗淡蓝色的果实。
汁水从他掐破的表皮渗出,沾在指尖上,冰凉黏腻。
教堂那些修士,成天把‘女王陛下恩泽万民’挂在嘴边。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恩泽’之下埋着多少尸骨?!知不知道那些被‘恩泽’庇佑的人,有多少本不该死去?!
她凭什么在犯下那些罪孽之后,还能堂而皇之地坐在王座之上,被万人称颂?
永恒晨曦?
她做得再多,也无法抹去曾经在她手中淌过的鲜血!!!
冬水晶渗出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像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那个女人站在火光中,金色的长发如熔金般耀眼,面容沉静像一尊真正的神明。
但她的脚下,是一具又一具尸体。
从手中那团淡蓝色中渗出了鲜红的血,在依斯莲的眼中扩散,逐渐浸染,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那一天的红色。
“莲小哥!我多给你摘点,等会儿你带回去给洌月一起吃!”
弗兰克没有注意到依斯莲的异常,继续忙碌着采摘。
依斯莲则从这声呼唤中清醒,只剩一半的冬水晶在他的手中迅速腐烂,最后被一团透明的火焰燃尽,黑灰被随意洒落在地。
趁着弗兰克没有回头,依斯莲直接离开了。
“诶?人呢?”
弗兰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奇了怪了。”
——
“这次打算待多久呢?”
诸琴洌月用铁钳戳了戳壁炉里烧得正旺的柴火,火星溅起,又很快落成灰烬。
他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像是只是闲聊时顺口一问,目光也落在火焰之上。
命运的丝线早已被他攥在掌心,只需轻轻一翻便能看到他想要知晓的过去与未来。
但现在还不是翻阅的时候。
“可能几天吧?”
依斯莲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他惯有的轻快。
“其实我只是顺路回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呢!”
碗已经洗完了,方才在厨房那瞬间的情绪失控仿佛只是错觉,他妥帖地收拾好,又藏回了那张永远挂着笑容的面具后面。
依斯莲整个人蜷缩在诸琴洌月给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粉色的发丝被壁炉的热气烘得蓬松柔软。
“重要的事情?”
诸琴洌月转头看向他。
“是又要去哪个遗迹探险吗?”
“对呀!”
那短暂的沉默只有一瞬,短到如果诸琴洌月没有在预知画面里见过那些猩红的碎片,他一定会再次忽略过去。
“你知道我的。”依斯莲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待不住嘛,嘿嘿。”
待不住的真正原因,是在寻找什么吧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噼啪作响。
某种急迫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像潮水涨起前海面下无声的暗涌。
诸琴洌月意识到,如果再一次轻轻放过,如果再一次让阿莲敷衍过去,也许下一次再见面,自己就会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
命运并非无法改变之物,自己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放下铁钳。
“阿莲,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遗迹探险吗?”
壁炉的火光在他侧脸跳跃,将他温和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诶?”
依斯莲眨了眨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他知道洌月已经是一位合格的魔法师了,好友未来也会成为强大的神降者。
可即使知道这些,在依斯莲心中,洌月依旧是过去那个喜欢平静生活的人。
他该是远离那些危险的生活。
也远离他和阿兰的
留在因底拿没什么不好,守着缪芸奶奶留下的酒馆。
而不是跟着自己去那些不知道能否找到答案的危险遗迹。
“你想去遗迹?”
依斯莲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干涩。
“嗯。”诸琴洌月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神降者的天赋赋予了我寻物的能力,阿兰说,我有机会可以跟你一起去遗迹看看,他相信这样能锻炼我的能力。”
青年顿了顿。
“也相信你,能保护好我。”
诸琴洌月在心中默默说了声抱歉,他不仅违背了阿兰希望他谨慎行事的叮嘱,还编造了部分事实。
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这样去做。
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壁炉的火焰噼啪又响了一声。
依斯莲的睫毛也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也许就是自己见过的太多了,所以有些事情才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而阿兰他显然与自己也有着相同的想法。
洌月是不一样的。
他是他们当中唯一的‘普通人’,‘正常人’。
哪怕有着幼时的情谊,他们也本不应该成为朋友
但,说回洌月自己的意愿本身,依斯莲忽然又有些高兴。
不是因为阿兰和洌月的信任,而是因为他终于有机会把自己见过的那部分美好的世界,分享给重要的人。
旅途不可能一帆风顺,但也不可能一直‘倒霉’,他见到的也不只是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还有令人永生难忘的风景。
雪山之巅的日出,金色的光芒从云海尽头一点点漫上来,将整片雪原染上温暖的橙色。
遗迹深处失落的奇迹,魔力构筑的银河在地下凝固,古老的符文阵列诉说着千年前的故事。
自然与人造的奇迹,都那么壮美瑰丽。
每次见到那些,依斯莲都会想,要是阿兰和洌月也在就好了。
那种无论如何也想要分享的心情,是无法通过语言传达的。
罢了。
他会回到因底拿,也是因为【那件事】暂时做不到。
现在既然洌月主动开口,那暂且放下那些顾虑,也没什么不好。
“好啊,没问题!”
依斯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随后,他又把手缩了回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话说,是什么样的权能,会给你寻物的能力?这还真是奇特。”
诸琴洌月摇了摇头。
“不知道,阿兰说可能是此前没有出现在魔法体系中的新概念,所以具体是什么,还要等我自己慢慢探索。”
依斯莲眨了眨眼睛,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他没有正经学过魔法,也没有和阿兰一样入学,走的是实战派的路子,自己又不是神降者,所以那些理论知识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说不定是【探险】的神降者呢!你说对不对?”
依斯莲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眼睛一亮。
“合理吧?你看,探险就是要找东西,找到遗迹,找到宝藏,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前人留下来的玩意儿,这不就是寻物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相便是如此。
“如果是这样,等你成神之后,请务必让我成为你的信徒,保佑我不会错过任何遗迹与宝藏!”
诸琴洌月哑然失笑。
“成神?先不说能不能成,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八字别说一撇了,连写八字的纸笔都还没呢!”
“那你也得答应我!好洌月,苟富贵勿相忘啊!”
“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
“耶!”
依斯莲这才满意地笑了。
窗外夜色正浓,壁炉的火焰还在燃烧。
过了片刻,依斯莲忽然又开口。
“洌月,明天我出去一趟,大概几天,等我研究一下之后去哪个遗迹,再与你说。”
带着洌月去的遗迹不能是很危险的,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探险家来说,适合的遗迹是非常重要的。
“好啊。”诸琴洌月打了个哈欠,随即又想了起来,“那你红酒炖牛肉明天还吃吗?”
被子里的人差点窜了出来。
“当然!我是说,可不可以早点做好,我打包带走!”
依斯莲声音都高了八度,仿佛明天吃不到红酒炖牛肉那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诸琴洌月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去买食材,回来就做,让你带走。”
依斯莲这才心满意足,再次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茧,只留下粉色的发顶,映出一圈柔软的光晕,打算今晚就这么睡了。
“洌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
深夜的黑笼罩着酒馆。
然而属于权能的世界却五彩斑斓。
银色的丝线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在五光十色的世界里并不起眼,却无处不在。
它们牵引着万物,最后缓缓缠绕在灰发青年的手腕间,一圈又一圈,就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睡梦中,青年感受到了震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能将人从梦境中猛然拽出的响动,而是更轻更远的马蹄声?
在夜的寂静中,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不远处。
马匹打了个响鼻,铁掌轻轻刨了刨地面。
最后是——敲门声?
诸琴洌月睁开困倦的双眸。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敲门。
壁炉的火光早已熄灭,只有余烬深处偶尔闪过的暗红提醒着不久前的温暖。
诸琴洌月看不清四周,熟悉的桌椅吧台都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柔和的光从掌心中溢出,像捧起一掬月光。
光亮术的光晕不大,只够照亮他身边几步的范围。
所以,他没有看见,连带着被子一起消失不见的依斯莲。
“谁?”
他走到门前,没有贸然开门。
“过路的旅人。”门外传来年轻的女声,“讨碗酒喝。”
诸琴洌月顿了一下,深夜来这喝酒的人不是没有,所以他拉开门闩,打开了大门。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酒馆前的空地上,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两人都穿着深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
打头的是个女人,金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滑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而在她身后的男人,身后背着一把存在感强烈,绝对无法忽视的巨剑。
见诸琴洌月开门,女人终于摘下了兜帽。
诸琴洌月微微瞪大了双眼,一瞬间忘记了待人接物的基本礼仪。
她很年轻,即使只有月光也能看清楚那头耀眼的金发。
但诸琴洌月只能看见那脸上布满的细密裂纹。
那些裂纹像是被摔碎后又拼合起来的瓷器,从额角延伸下来,穿过眉骨,顺着颧骨蔓延到下颌,又沿着颈侧消失在衣领之下。
它们并不丑陋,反而增添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可诸琴洌月却像是喘不过气来。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裂纹,连带着他的灵魂都发出了疼痛的喘息。
“抱歉打扰。”女人像是没有注意到洌月冒犯的目光,对此已习以为常,“我们赶了很久的路,想寻个暂时歇息的地方,就试着敲了门。”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所以,有酒吗?”——
作者有话说:同样是双重含义标题(目移)
祝大家春节快乐!
接下来要神秘的消失一周(咳咳)
总之就是前不久又是搬家又是陪床累得半死,存稿也彻底没了,决定趁春节给自己放个假
舍不得日更和全勤但是又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极限,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休息一下吧(悲)
等我回来!爱你们!大家也好好享受假期,爱你们!!!
梦 第六十六章
“好酒!好酒!”
金发女人将第三杯一饮而尽, 酒杯顿在吧台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她咂了咂嘴,双眸亮了又亮,直勾勾地盯着诸琴洌月手边的酒坛, 像极了第一次品尝诸琴洌月酿造的果酒的依斯莲。
“”
坐在她身侧的男人依旧沉默,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浅酌一口,没有任何评价。
“梅瑞, 别愣着啊!给点反应!”
女人用手肘捅了捅他的手臂,以作提醒。
“这酒不好吗?你不喜欢?”
被唤作梅瑞的男人终于抬眼,深灰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看了一眼身边人那副‘快夸啊!’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嗯, 不错。”
简短到近乎敷衍。
金发女人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来,脸上堆起了歉意的笑容。
“这家伙就是个闷葫芦,你别介意!他能喝第二口就证明他非常喜欢!”
和自己这个酒鬼不同,他其实不太爱喝酒。
诸琴洌月当然不会介意,相反,他很高兴有人能欣赏自己酿的酒,这位女士喝酒的模样十分豪爽,让他想起了奶奶还在时有些老主顾的模样。
痛快、直接,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喜欢就好。”他伸手取过酒坛, 又给金发女人斟满一杯,“不够还有,管够。”
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水果的香气再次升腾起来,在烛光里氤氲成一片温暖。
女人显然爱极了这酒, 反应过来已是豪饮。
长舒一口气,她才从酒香中醒来。
“这酒究竟是用什么水果酿造的?如此清甜,却又不失醇厚,口感层次丰富得不像话——呃,我是说,我喝了这么多年酒,还是头一回尝到这样的极品。”
诸琴洌月将刚刚准备好的下酒拼盘端上来,大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切得厚薄适中的烟熏香肠,用香料腌制的橄榄,咸香的干酪块,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还有几片烤得边缘微焦的面包,搭配果酱或咸味黄油。
“是玫瑰和青提一起酿造的。”
诸琴洌月一边摆放盘子,一边解释道。
“玫瑰提供香气,青提负责甜度与醇厚感,它们的发酵时间要错开,先处理青提,等发酵到一定程度后再加入玫瑰花瓣,这样酿出来的果酒,便能同时保留两者的优点,将风味发挥到极致。”
青年还继续说着酿酒过程中的各种讲究,女人的表情却逐渐凝固。
玫瑰野外还算常见。
青提?
她吞咽了一下。
这种水果只存在于‘传说’中,当然不是真正的传说,就是那种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够见到一次,只有那些该死的宫廷老爷们会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专门种植。
就那么一小串青提,都够一个村庄的人无忧无虑地生活好几年了。
而眼前这位年轻人,告诉她这是用青提酿的?
不光酿了,还不只是这一小坛,他可说了,管够。
女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拼命挤眉弄眼。
男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喝酒的动作也是一顿。
他放下酒杯,藏在斗篷下的那只手悄悄探进口袋里摸索了一番。
片刻后,他收回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女人:
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将酒杯轻轻放回桌子上,动作比方才谨慎了许多。
他们在路过这家酒馆的时候,通过外表做了基础判断,以为售卖的不过是寻常麦酒,店内的装饰也毫不起眼,看这吧台也有些年头了,椅子坐着还有些吱呀响,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出什么稀罕物的地方。
老板看着也是个和煦的年轻人,笑得眉眼弯弯,是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
谁能想到他一出手就这么夸张?
完了。
“我这儿不只有玫瑰青提的,还有枸杞的,山楂的,以及”
女人做好心理准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那个小哥。”她打断诸琴洌月的‘滔滔不绝’,脸上堆起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有没有机会认识一下?你的酒真是太棒了!”
诸琴洌月停下,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是诸琴洌月,叫我洌月就好。”
“我叫艾薇,他是梅瑞德斯,是我的同伴。”
自称艾薇的女人伸出手,语气比方才正式了许多。
诸琴洌月全然没有发现艾薇的‘小心思’,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但莫名的,他就是对两人抱有好感。
那是一种奇妙的直觉,并非第一次出现。
于是他笑着握住了艾薇的手。
“喜欢就好,那这顿酒就当我请你们了。”
艾薇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讨价还价,赊账,甚至是被拒绝后另想办法,但唯独没想过青年会如此自然大方地说请客,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梅瑞德斯也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诸琴洌月这才终于注意到两人的表情。
“嗯?怎么了吗?”
艾薇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带着复杂的郑重。
“我们不能占你便宜,酿造这酒的成本和精力一定都难以想象,只是请你允许我们赊账,实在是囊中羞涩,抱歉。”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些细密的裂纹照得更加清晰。
那瞬间,她不再是那个豪爽饮酒的旅人,而是真切地,也会为生活琐事困扰的存在。
但诸琴洌月不是因为这个而呆愣。
玫瑰和青提,在因底拿都是非常便宜的东西。
玫瑰长在后山的野地里,春天时漫山遍野都是,只要稍微花些力气收集晒干,一整年都用不完。
青提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因底拿每年都会丰收的果实,酒馆的常客代历叔每年丰收都会送他好几大筐。
如果不算时间的成本和精力的投入,酿造玫瑰青提酒的成本几乎为零,就算是算上了,也不至于‘难以想象’。
至于口味之类的附加价值,因底拿到底只是一个边境小镇,酒馆面向的自然是本地居民,定价太高根本卖不出去,所以这些水果酒的定价从来都是按照本地人能接受的程度来的。
诸琴洌月觉得怪异,却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只是两人非常喜欢的缘故?
既然说了请客,便不是戏言。
“朋友之间请喝酒而已,怎么能算是占便宜?”
青年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总之,放心大胆喝便是。”
话音刚落,诸琴洌月又突然意识到,有些人就是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意,于是他补充道。
“玫瑰青提在我们店里的价格是每杯十铜币,你们之前喝的就当我请客了,这样如何?如果还想喝,按这个价格来就好。”
“十铜币?怎么可能?!”
艾薇瞪大双眼,那震惊的表情不似作假。
十铜币在如今的世道能做些什么?她与梅瑞德斯上次喝的大麦酒,也花了十五铜币。
诸琴洌月略微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吧台后边。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已经有些年头的菜单,递给艾薇。
这菜单还是缪芸奶奶手写的,后来诸琴洌月在上边删删减减,又加了些新品,但也看得出是许久以前的东西了——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有几处被酒渍浸过的痕迹。
诸琴洌月虽然不知道艾薇为什么会对这个价格感到震惊,但这张菜单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真没说谎,十铜币就是玫瑰青提酒真正的价格。
艾薇接过菜单,借着烛光仔细看着上边的价格。
玫瑰青提酒十铜币枸杞酒十二铜币山楂酒八铜币。
甚至那盘荤素搭配但分量拉满的下酒拼盘,也就二十铜币。
女人深吸一口气。
就算是二十年前物价还算稳定的时候,这个价格也低廉得可怕。
老板真的不是在做慈善吗?
她把菜单递给梅瑞德斯,男人粗略扫了一眼,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不对劲——但两人都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劲。
青年没有骗人,他的善意也是真实的,可光是这价格本身就匪夷所思了。
“这下相信我了吧?”诸琴洌月的声音将他们拉回现实,“真没骗你们,放心喝就好。”
艾薇犹豫了一下。
但也只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点缀着干玫瑰花瓣的琥珀色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烛光,像一小片融化的黄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喝!
艾薇终于再次举起酒杯,对着诸琴洌月抬手,脸上又绽开了那个豪爽的笑容。
“既然如此,不醉不归!”
梅瑞德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向诸琴洌月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虽然很淡,但在那张过于沉默的脸上,已经算得上最丰富的表达了。
但他也顺从了自己的心意,端起了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要尝尝别的口味吗?”诸琴洌月笑着问道。
——
酒过三巡,两人也决定在这里借宿一晚。
诸琴洌月自然没有拒绝,很快就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间屋子。
“梅瑞。”
房间里,艾薇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床铺比看起来还要舒服,被褥也干净松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
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突然出现这么一家酒馆,不仅提供低廉到过分的餐食,还允许他们借宿。
老板是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年轻人,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戒备,要是哪天被歹人盯上了也不奇怪。
果然是梦吧。
“也许。”
在只有艾薇的场合,梅瑞德斯似乎也不怎么沉默了,他脱下斗篷,露出其下的盔甲。
那银黑色的盔甲上有大片大片凝固的暗红色,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艾薇的目光扫过那些血迹,笑容淡了下来。
“你没受伤吧?我去打水给你擦一擦。”
她刚准备起身,就被梅瑞德斯按着肩膀轻轻推了回去。
“我自己来就好。”
“受伤了吗?”
“”
“梅瑞。”
“小伤。”男人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瞬,似有些心虚,“不值一提。”
艾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还喝酒?”
“是小伤。”
艾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来,搂住了梅瑞德斯的脖颈,额头轻抵着他的下巴,烛光在墙上摇曳,将两人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
“虽然如果是我,肯定也忍不住,但下次不能这样了。”
梅瑞德斯伸出双手,笨拙地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环住女人的腰。
“嗯,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唉,亡命天涯的小情侣(不是
回来哩!!!想我没,嘿嘿
爱你们!
红酒炖牛肉 第六十七章
等把两人安顿好, 诸琴洌月回到楼下,站在已经熄灭的壁炉面前,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阿莲还没回来。
这其实没什么, 以前阿莲也经常突然消失,有时候是突发奇想去后山转转,有些时候是为了躲避什么,甚至只是单纯睡不着出去透透气——只要他不主动说, 诸琴洌月从不追问。
但问题是为什么要顺走他的被子?
是裹着太舒服了所以顺手的事?
诸琴洌月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原本铺在壁炉前的那条厚羊毛被真的不见了。
那是奶奶在世时买的, 虽然旧了,但保养得当, 一直很暖和,浅灰色的被面上还绣着几朵素净的小花。
现在却连人带被子都没了踪影。
嗯算了。
青年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去深究,他喜欢的话拿去便是,酒馆里这样的被子只多不少。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朝楼梯走去。
窗外夜色正浓,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躲进了云层里,黑沉沉的天幕上看不见一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探出头来。
继续睡吧
——
虽然中途被吵醒,诸琴洌月还是睡了个好觉。
清晨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出来, 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他翻了个身,意识还沉浸在残留的睡意里。
但想起了答应阿莲的红酒炖牛肉,诸琴洌月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牛肉要炖得软烂入味,至少需要三个小时, 阿莲若是午后出发,时间算不得宽裕。
刚走下楼去,诸琴洌月就被一阵风似的动静扑了满脸。
“洌月!”
粉色长发青年的不满表情糊满了整个视野,脸颊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
“怎么可以背着我偷偷回房间睡!你欺负我!”
“啊?”诸琴洌月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我没有啊?”
“还没有!”依斯莲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但听着并不像真的生气了,“我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没人,还以为你先醒了在忙活,结果你就从楼上打着哈欠下来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诸琴洌月刚睡醒还有些懵,面对依斯莲不满的控诉只感到困惑。
明明是他先看见阿莲不见了,才会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的
“阿莲”诸琴洌月打了个哈欠,“我的被子呢?”
依斯莲的‘控诉’被打断,轮到他迷惑了。
不过粉发青年还是乖巧地让开了身,然后指了指身后壁炉旁的沙发。
“在那里。”
“诶?”
诸琴洌月终于在这后知后觉中清醒了,他揉了揉双眼,顺着好友指的方向望去,那浅灰色的羊毛被正整整齐齐地叠在沙发上。
不会是梦吧
梦游?!
“洌月,你怎么了?”
依斯莲正歪着头疑惑地看他,脸上那点不满早就收了起来。
诸琴洌月摇摇头。
“等我一下,阿莲。”
虽然不明白洌月在做什么,依斯莲还是乖巧点头,他本就没有真的生气,非要说的话只是借机撒娇。
青年还惦记着自己的红酒炖牛肉呢。
况且,好友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享受’抛下别人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会儿问问就好。
诸琴洌月快步走回楼上,来到了艾薇和梅瑞德斯昨晚入住的房间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应答。
是已经离开了?
他又敲了敲门,确认无人应答后,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休憩过的痕迹。
房间空荡荡的,晨光照进来,将诸琴洌月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难道他真的梦游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交给两人的被子呢?
——
直到从早市出来,提着新鲜牛肋条和各种香料走在回酒馆的路上,诸琴洌月依旧有些恍惚。
清晨的市场已经热闹了起来,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逐着从巷子口跑过,烤面包的香味从不远处飘来。
但诸琴洌月走在人群中,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由于记忆中艾薇和梅瑞德斯住下的房间没有留下任何居住后的痕迹,诸琴洌月一度怀疑真的是自己梦游了。
所有关于两位旅人的记忆,都可能是他睡梦中的幻象。
但他很快找到了相关‘证据’。
不论是在衣柜里,还是在那房间中,他交予两人的被子都消失不见,不知所踪。
简直就和昨晚的依斯莲一模一样。
阿莲倒是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他发生了什么,但诸琴洌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借口出来购买食材整理自己的心绪。
既然不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也和以往的【预知】不同,也许就是【命运】在他不知不觉间做了什么。
当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诸琴洌月反而平静了许多。
虽然不想成为那种把什么事情都推给命运的‘神棍’,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确实学会了相信某些无法说明理清的指引。
所以,无需太过担心。
他相信自己和艾薇与梅瑞德斯,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再让他们把被子还回来也不迟呢。
回到酒馆,诸琴洌月就麻利地开始准备红酒炖牛肉。
这是一道费时费力的‘功夫菜’,他需要快些开始了。
诸琴洌月将买回来的牛肋条放在案板上,牛肉的肌理间点缀着漂亮的脂肪纹路,是最好的部位。
把牛肋条分割成大块,放入干净的陶碗中,再从地窖中取出一瓶专门用来烹饪,色泽深邃,酸度适中的干红葡萄酒,倒入陶碗,没过牛肉,腌制至少一小时。
用干净的纱布盖好,诸琴洌月开始处理蔬菜。
洋葱剥去外皮,西芹洗净去筋,胡萝卜刮去表皮,再切成均匀的小块。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诸琴洌月将腌制好的牛肋条从红酒中捞出,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的水分,再撒上适量的盐和黑胡椒,适当按压,让调味渗入肉中。
铸铁锅在灶上烧热,倒入橄榄油。
热油与肉接触的瞬间,香气猛地炸开。
耐心地将每一面都煎至焦褐,再取出备用。
不要洗锅,锅底的焦褐物质是风味的关键。
将洋葱,西芹和胡萝卜一同倒入锅中,翻炒至蔬菜变软,撒入适量面粉,继续翻炒,直到面粉与油脂融合,变成浅棕色。
此时,再把腌制牛肋条的红酒倒入锅中,暗红色的酒液与面粉糊瞬间融合,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木铲刮着锅底,确保凝结的风味物质全部溶解进汤汁中。
最后加入适量高汤,月桂叶,百里香和几枝新鲜的香草,并把煎好备用的牛肋条重新放回锅中,沸腾后转小火,盖上锅盖炖煮三小时。
整个酒馆里渐渐弥漫开浓郁的香气。
红酒的醇厚,牛肉的丰腴,蔬菜的清甜与香料的芬芳,交织在一起,勾得依斯莲不断地吞咽口水。
“真的要等三小时吗?我可以现在吃吗?”
依斯莲趴在吧台上,眼巴巴地看向厨房里的铸铁锅,在野外又不是没有啃过生肉,等待的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
诸琴洌月擦拭着砧板,挑眉。
“当然不可以,你实在等不及,也可以先走,等你回来我再做。”
“你又欺负我!你明明知道我是等不及想吃!”
依斯莲五官都要被自己挤成一个点了,可怜兮兮的。
诸琴洌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三个小时漫长得像三个世纪。
依斯莲每隔一会儿就要问一次‘好了吗’,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没有’。
好不容易等到了中午,依斯莲迫不及待地饱餐了一顿,这才心满意足。
又打包了好大一份,终于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洌月!我会尽快回来的!”
一想到之后可以和洌月一起去遗迹探险,依斯莲就止不住地兴奋。
“好,注意安全。”
离开酒馆之后,依斯莲直奔魔法师协会。
和身为学院派魔法师的巫泽兰不同,他是协会注册魔法师,也就是未依附贵族和学院,通过协会考核注册的独立魔法师。
协会注册魔法师,也被称为‘自由派’魔法师,这个群体不在少数,大多都是从事冒险和探索,佣兵与民间研究的魔法师。
他们没有学院派的资源和人脉,也没有贵族派的庇佑和财富,但他们有着最重要的东西——自由。
依斯莲喜欢的就是这份自由。
基于自由派魔法师们的需求,魔法师协会会提供相应的委托和线索。
而能在魔法师协会挂上的委托,通常都经过严格的风险评估与等级划分,从探索未知遗迹的内外区域,到护送商队穿越危险地带,再到猎杀对应的魔兽——每一个委托都标明了危险系数、报酬金额与委托人提供的详细信息。
而接取不同等级的委托,也需要对应的魔法师等级,按照索拉诺萨的要求,对任务中牺牲的魔法师,其家人也会得到相应的抚恤金,真正做到了对魔法师的全方面照顾。
依斯莲很少接取这些委托,因为有自己的‘目标’,所以他也有自己的信息来源,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才是他真正熟悉的方向。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要带洌月一起去。
纵使有神降者的天赋,有着阿兰亲手教导过的战斗技巧,但真正面对遗迹里的未知危险时,还不够。
所以协会的委托,再合适不过了。
依斯莲刚走进魔法师协会,就看见不少魔法师围在委托任务公告栏的前方。
“魔兽王烟虫的任务被接取了我不管,事实上就是我杀的!”——
作者有话说:灵异事件(不是
爱你们!!!
委托规则 第六十八章
站在委托任务登记台前的男性魔法师声音拔得很高, 足以让半个大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旅行斗篷,风尘仆仆,显然刚从长途跋涉中归来, 此刻他一手按在登记台上,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是压抑不住的不满。
依斯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从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原来是有一个S级的任务, 是击杀洛尔森东北方向盘踞的魔兽王烟虫。
这个任务是郡城魔法师协会发布的,距今已有两年多的时间了,当年挂出来的时候, 也曾引起过一阵小小的轰动。
烟虫这种魔兽,依斯莲再熟悉不过了, 它们体型不大,性情温顺,以腐殖质和植物根茎为食,平时躲在雨林深处的腐叶堆里,几乎不会与人类产生交集。
在烟虫死亡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无害的香烟,因此得名烟虫。
可这种温顺的魔兽,一旦进入羽化阶段,最终便会蜕变为‘王烟虫’——体型暴增数倍,外壳硬化, 更可怕的是,它们会从温顺的食腐者,变成极具攻击性的掠食者,主动捕食和猎杀一切比自己弱小的生物。
对于这种会威胁人民生活的魔兽,索拉诺萨向来高度重视。
更何况这只王烟虫盘踞在洛尔森靠近因底拿和周边几座村镇的方向, 一旦它完成羽化,开始主动捕食,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这个任务的报酬极其丰厚。
羽化阶段通常会持续三到五年,在这段时间内,王烟虫会将自己包裹在一层坚韧的茧质外壳中,完全失去行动能力,极其脆弱。
也就是说,这是击杀它的最佳时机。
对于这样暂时没有形成直接威胁,但未来可能酿成大祸的隐患,索拉诺萨通常会通过魔法师协会发布委托,以这样更简洁和低成本的方式解决问题。
军队魔法师的每一次出动都意义重大,平时也有更重要的责任需要守护,所以除非真正的灾祸降临,如赛多王国崖城失守那一次,否则是不会动用的。
按理说,这样的任务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报酬丰厚,难度不大,简直是所有自由派魔法师的梦中情托。
然而诡异的是,所有接取任务前往洛尔森雨林的魔法师都失败了。
不是因为王烟虫已经羽化完成,变得强大,而是因为——大家根本找不到它。
洛尔森雨林广袤无垠,植被茂密得连阳光都难以穿透,遮天蔽日的树冠下是终年不见天日的昏暗,再加上那些地方显然还藏着无数危险的魔兽,在这样的环境里找到一只刻意隐藏了自己的羽化魔兽,无异于在危险的大海里捞针。
两年来,先后有十几位大魔法师接下了这个任务,深入雨林,最终都空手而归。
渐渐地,这个任务也就在委托任务表中陷入了沉寂,再无人问津。
而此刻,站在登记台前争吵的男性魔法师,宣称自己击杀了那只已经羽化的王烟虫。
暂且不论他是否真的击杀了王烟虫,问题在于,他根本就没有接取这个任务。
依斯莲的目光扫过那人胸口的徽章。
【青铜罗盘徽】
和自己一样,是协会注册的自由派魔法师。
但等级标识显示,他只是高级魔法师,距离大魔法师还差一阶。
按照魔法师协会的相关规定,S级的委托任务,是禁止大魔法师以下等级的魔法师接取的,这既是委托分级的重要意义,也是对魔法师生命的负责——让一个低等级的魔法师去面对高等级委托的危险,无异于送人去死。
然而这位男性魔法师就是在未能成功接取任务的情况下,要求领取报酬。
“规矩就是规矩。”
登记台后的办事员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条例。
“魔法师协会明文规定,未在协会登记委托的情况下,禁止魔法师私自完成不符合自己等级的委托,您的情况属于违规操作,不予发放报酬。”
“我违规?”男性魔法师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我杀了一只威胁百姓的魔兽!我替你们解决了两年都没解决的麻烦!你们不给我报酬,反倒说我违规?!”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引来更多人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但更多的人是面露不满。
身为自由派魔法师,便不可能不知道魔法师协会的相关委托规则。
他这是想把事情闹大,逼迫协会妥协。
这样的人,很难赢得别人的尊重。
依斯莲站在原地,微微蹙起了眉。
他与大多数人的想法一致。
规则的存在始终有其合理之处,如果放任魔法师随意接取任何等级的任务,那些不自量力的人只会白白送死,平白消耗帝国的魔法师资源。
可规则也是冰冷的,这的确是自由派魔法师的困境。
没有学院派的人脉,没有贵族派的资源,完成委托还要受到限制。
眼看闹剧还要继续,登记台后边走来了一个明显级别更高的魔法师办事员。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佩戴着一枚银色的管理徽章,神色沉稳,步伐从容。
“这位格里先生,您稍安勿躁,我是负责人齐远。”
齐远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语气比之前的办事员要缓和了许多。
“这样吧,您先把您击杀了王烟虫的证明交给我,我把情况上报,看看能不能走快速特批程序,只要您确实完成了任务,我们会如实记录,并争取为您申请相应的报酬。”
此前也不是没有魔法师在未登记委托的情况下完成过相关任务,协会会根据具体情况酌情处理。
但规矩就是规矩,想要领取委托报酬,就必须接受相应的处罚,情节严重的,甚至会吊销魔法师资格证。
如果不这样做,不自量力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也是对魔法师的生命安全负责。
可格里显然不这么想。
“证据?!”他的声音又尖锐了几分,“我敢给你们吗?万一你们冒名顶替怎么办!万一你们把我的功劳记在别人头上怎么办!你们这些家伙,我见得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依斯莲看见周围几个看戏的魔法师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得太过了。
登记台后的办事员脸色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齐远脸上的温和微笑也缓缓收敛,原本平静的双眸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意。
“格里先生。”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不再有方才的缓和,“魔法师协会还没有失信的先例,况且击杀王烟虫的奖励本就是协会提供,何至于为了那点东西失去更加宝贵的信誉?您还是谨言慎行比较好。”
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男性魔法师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口不择言,那些话他说得太顺嘴了,以至于几乎忘记了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但他咬牙不肯认怂,只有藏在斗篷下的双手用力握紧,指节泛白,却止不住颤抖。
齐远也无法容忍男人的冒犯,继续说道。
“还有,您方才说:你们这些家伙,我见得多了——请问您说的具体是谁?魔法师协会绝不容忍这样的行为,只要您说出来,我们绝对还你公正。”
那‘公正’两个字咬得不重,却戳破了男性魔法师最后的硬气。
“算了算了,不给就不给!呵!”
男性魔法师一听自己的浑话被当真了,立刻就怂了,他摆摆手,强撑着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强硬。
“我还不稀罕呢!”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就转身离开,动作仓促得狼狈。
“齐老师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站在齐远身后的年轻办事员小声说道。
齐远侧过头,看见青年那张压抑着怒气的脸。
他知道这孩子在气什么——被人当众诋毁,换作谁都不好受,可他们能怎么办呢?
让格里留下,继续争吵?把事情闹大?
他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没事,去把王烟虫的那个委托的档案调出来给我吧。”
青年愣了愣,随即点头。
“嗯,知道了,齐老师您等我一下。”
齐远站在原地,看着格里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就这样让格里离开,出去后肯定会到处说魔法师协会的坏话,要么说他们傲慢,要么诋毁他们欺负人。
这些话会在酒馆,旅店,自由魔法师的口中流传,被添油加醋,被反复咀嚼,最后变成某种‘众所周知’的真相。
如果这里是郡城魔法师协会,他绝不会让格里就这么轻易离开。
要么拿出击杀王烟虫的证明,公事公办,要么承认自己胡说八道,诋毁魔法师协会的形象——两件事总得完成一件才行,郡城有的是人,有的是时间,把这些‘琐碎’的事情掰扯清楚。
但这里是因底拿,边境小镇人手有限,魔法师协会的影响力也不如更加深入基层的光明神教,不宜闹大。
有些时候,让步也是一种选择。
大厅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因底拿诞生的魔法师虽然少之又少,但因为靠近洛尔森雨林,所以往来的魔法师还是比较多的。
依斯莲也不再关注刚刚的闹剧,注意力集中在寻找适合的委托上。
与遗迹相关,也不能太危险,太有难度的
【前往洛尔森雨林靠近戈壁一侧的安卡罗遗迹,采摘至少十株生长在其中的仙丝花,多采多收,价格面谈。】——
作者有话说:主角栏出现了神秘阿莲
爱你们!啾咪!
吃什么 第六十九章
“史蒂芬会长。”
“诶!齐远!”
因底拿魔法师协会分会会长史蒂芬正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看清楚来人,他立刻露出笑容。
“怎么这会儿来找我了?你不是说去因底拿转转, 熟悉熟悉环境吗?”
齐远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了门。
“这不在委托大厅碰上一场闹剧了吗?”
他把格里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史蒂芬会长原来还在优哉游哉地喝着咖啡,听到齐远所说,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把咖啡杯搁在桌上, 眉头渐渐皱起。
“所以这个叫格里的,到底有没有击杀王烟虫。”
“不知道。”齐远摇头,“他不肯给证据, 便没有办法得出结论,说怕我们冒名顶替, 或是把他的功劳记在别人头上。”
史蒂芬会长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
“冒名顶替?不就一只王烟虫,至于吗?他是索拉诺萨人?”
“不是。”齐远翻开手里那份刚刚调出来的记录,“他的协会证明是在奥罗公国获取的。”
奥罗公国,与索拉诺萨没有接壤,是远在西边的国家,以雇佣兵文化闻名的城邦联盟。
“那怪不得。”
史蒂芬会长眼中的恼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神情。
他重新端起咖啡杯,继续喝着暖意。
齐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与格里有关的事情, 他来找史蒂芬,也不仅仅是为了汇报这场闹剧。
“会长,击杀王烟虫的任务已经发布两年多了,但我们并不知道那只王烟虫是何时开始羽化的。”
史蒂芬看着齐远认真的神色,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
“王烟虫的羽化阶段通常会持续三到五年, 协会的目击者也未能确认羽化进度,也就是说,距离它羽化成功的日子,可能已经不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史蒂芬会长再无品咖啡的心情,又一次将杯子放下。
洛尔森雨林与因底拿之间虽然隔着戈壁荒漠,但王烟虫并不是惧怕干燥环境的魔兽,比起穿越洛尔森雨林的中心地带,翻山越岭到达崖城,从洛尔森西南方穿过戈壁到达因底拿,对王烟虫来说反而难度要更低一些。
因底拿好不容易才恢复如今的平和,绝不能再遭受王烟虫的入侵与破坏。
“所以现在这个任务变成什么样了。”
史蒂芬伸手接过齐远递来的档案。
“自从一年前就再没有人接取过这项委托,之前接取的魔法师们也没有带回好消息不,前不久还是有人接过的。”
齐远回答道。
史蒂芬会长的目光在接取委托人的名单上缓缓移动,然后被其中一个名字吸引,面露诧异。
“巫泽兰?那孩子也接了这个委托。”
一看时间,怎么是在光授节那段时间接的?
那个时候,边境局势紧张,再加上皇长子殿下失踪,生死未卜,整个因底拿都处于戒严状态,进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那种时候他为何要接取这样一个深入洛尔森雨林的任务?
而且巫泽兰是学院派魔法师。
不是说派别不同就不能接取协会的委托,只是很少见。
学院派魔法师通常都有学院提供的资源,有导师分配的研究和探险任务,有自己固定的学习路径,协会的委托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浪费时间的选择。
齐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想起了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
“是那位神降者?”
“没错,他也没完成这个任务?”
“不清楚,但这个时间点帝都魔法学院都已经开学了吧?”
直觉告诉史蒂芬巫泽兰接下这个任务的目的并不单纯,身为神降者的他要找到一只隐藏起来的羽化王烟虫并不是难事,如今都未有回应,应该是根本没有去洛尔森。
不能继续指望委托了。
“齐远,我会将这件事上报,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到时候由你带队,如何?”
“好。”
——
“安卡罗遗迹?是很有名的遗迹吗?”
诸琴洌月将前些天才开封的李子酒倒入杯中,推到依斯莲的面前。
“没错!”
依斯莲闻着味儿就已经开始双眼放光了,尝了一口后便迫不及待一口饮尽。
“好喝!我喜欢这个!”
在确认委托并解决了一些遗留的破事后,依斯莲在离开后的第三天回到了酒馆。
诸琴洌月自己也是头回酿李子酒,尝了一口觉得很是清甜,怪不得阿莲喜欢。
见依斯莲喝完,他又帮他倒了一杯。
“喜欢就喝,管够。”
依斯莲笑得可开心了,边喝边介绍着情况。
“安卡罗遗迹发掘于艾奎提亚时期,是非常著名的遗迹,位于洛尔森雨林的西南方,也在戈壁边上。”
诸琴洌月眨了眨眼。
“戈壁边上?那不就是靠近因底拿的方向吗?这么近?”
他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虽然也没有去过很多地方,但对因底拿周边还是熟悉的,然而诸琴洌月对这个所谓的‘著名遗迹’一无所知,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依斯莲看出了他的疑惑,咧嘴笑起来。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毕竟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废弃的坟墓,最里边基本都塌了,能搬走的东西早就被人搬空了,所以只是对我们这些喜欢探险的人比较出名——某种意义上算是‘入门级’的遗迹吧。”
遗迹保护之类的概念也是近几十年才兴起的,老一辈哪叫探险啊,叫寻宝都客气了,和掠夺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安卡罗遗迹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早在最初发现的几十年里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那地方与其说是遗迹,不如说是地标。”
诸琴洌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安卡罗?安卡尔山那边吗?”
戈壁靠近洛尔森的边上有一片起伏平稳的丘陵地带,当地人管那儿叫安卡尔山,他小时候还和缪芸奶奶去过那,但从未想过那里会和什么遗迹有关联。
“对对对!就是那个安卡尔!”依斯莲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无奈,“听前辈们说,最早发现安卡罗遗迹的那个魔法师有口音,他说安卡罗听起来就像是安卡尔,传着传着,大家就都管那边叫安卡尔了,遗迹主人真正的名字反而被遗忘。”
诸琴洌月:?
是否有些过于随意了。
“原来是以遗迹主人的名字命名的啊。”
依斯莲的神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是的,安卡罗是大约五千年前的一位神降者,这座遗迹就是他的坟墓,据说里边藏有他一生的全部,不仅是金银财宝,还有各种失传的魔法和他对权能的研究成果等。”
或许也正因为是一位神降者,所以才会留下数十年才完全搬空的庞大遗迹吧。
诸琴洌月微微一怔。
五千年前的神降者。
那个年代太过遥远,遥远到人们已经忘记了那曾是什么时代,别说索拉诺萨了,也许就连艾奎提亚也不存在。
但神降者的身份,拉近了他与诸琴洌月的距离。
“那后来呢?他的那些东西都消失不见了吗?”
“在一些拍卖场上倒是出现过,但其他去哪了就不知道了,或许被这个世界的某个人收藏了,又或许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与战火中消失了。”
依斯莲遗憾地摇摇头,随后又补充道。
“安卡罗遗迹是我最初探索过的遗迹之一,那里相对安全,对初学探险者很友好,而我们这一次要做的,就是进入安卡罗遗迹,摘取只有在其中才会生长的一种名叫仙丝花的植物。”
“只有在安卡罗遗迹中才会生长?”
诸琴洌月没有听说过这种植物,不过他连安卡罗都不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嗯,这种花只会在安卡罗遗迹中生长,它不算脆弱,在遗迹里一长就是一大片,但奇怪的是,所有试图把它移栽出去的人都失败了,不管提供如何优越适宜的环境,仙丝花只要离开就活不成。”
这种花能制成极好的魔药,在协助魔力控制方面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这类委托在因底拿非常常见。
至于为什么会挂在魔法师协会的委托上,是因为安卡罗遗迹靠近洛尔森雨林,如今已经变成了不少地系魔兽的栖息地。
遗迹本身不危险,但危险的魔兽却有很多,在协会的委托评级是A。
只要与洛尔森雨林有关的,评级基本就不会低于A。
“如何?敢不敢去?”
虽然是反问,但依斯莲的双眸中只有纯粹的期待。
哪怕是自己已经去过很多次的遗迹,只要能和好友一同探索,都变得新奇有趣了起来。
“当然!可别小瞧我!”
诸琴洌月微微扬起下巴,哪怕知道这一趟并非真正的探险遗迹之旅,也抱有期待。
于是两人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出发。
又要离开酒馆,诸琴洌月和邻里与老顾客们交代的时候,果然被‘抱怨’了。
“洌月小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是好习惯啊。”老主顾班森语重心长地劝道,他好不容易才喝上心心念念的酒,怎么又喝不上了。
诸琴洌月不好意思地挠头,他没有宣扬过自己已经成为魔法师的事情,所以在大家看来就是怠惰。
正巧路过的莫里斯走过来拍了拍诸琴洌月的肩膀。
“因底拿就你一家酒馆,你走了,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吃什么。”
诸琴洌月:?——
作者有话说: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帝王之征(不是)
爱你们!
伊瑟拉 第七十章
诸琴洌月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请一位店长。
在前往安卡罗遗迹的路上, 诸琴洌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依斯莲。
此刻他们正坐在戈壁一处阴凉的山崖下休息。
以后离开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长,诸琴洌月心里清楚这一点。
就算不去考虑【救赎】的事情,在成为了神降者之后, 有些事情也由不得他选择了。
命运不会因为他想守着酒馆过日子就放他一马,那些丝线肯定还会延伸,继续牵引着他走向远方。
或许有一天,诸琴洌月会不得不离开因底拿, 离开这片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土地,去往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者再也回不来。
但诸琴洌月是希望自己最后能回到因底拿的。
所以他不愿意把酒馆转让出去。
穿越来到这个世界, 诸琴洌月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缪芸奶奶,认识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酒馆。
他在因底拿重新作为人, 学会了走路,学会了索拉诺萨的文字,学会了酿酒的技能。
酒馆的每一块地板他都踩过无数遍,哪块会吱呀作响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那是他的家。
是缪芸奶奶留给他的过去与回忆。
奶奶在的时候,那间酒馆就是小镇的心脏。
每天晚上,老主顾们都会推门进来,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来点‘老样子’的酒与下酒菜。
奶奶在吧台后忙碌,诸琴洌月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听他们聊东家长西家短。
穿越之前的生活总是快节奏的, 而这里平静又温暖——诸琴洌月觉得日子本该如此。
后来奶奶走了,换他站在吧台后边了。
有些老主顾已经不在了,但有些依旧保持着每日光顾的习惯。
酒馆不仅是酒馆,也是奶奶活着时留下的印记,是诸琴洌月与这个世界最深刻的联结。
他或许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却绝不愿抛弃这里。
“请店长?”
依斯莲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他的话语含糊不清,正捧着诸琴洌月离开前准备的牛肉汉堡。
“也不是不行,但要找到能力和你差不多,还被你信任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吧?哎呀,这汉堡真好吃!”
面包松软,肉饼多汁,简单地搭配芝士与酸黄瓜,挤上特制酱料,就算夹着生菜,依斯莲也吃得津津有味。
诸琴洌月也捧着自己的那份慢慢吃着,“是啊毕竟酒馆也不只是卖酒就可以了。”
开酒馆要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酿酒自然是头等大事,不同的水果有不同的处理方法,发酵的时间也不同,温度湿度都要盯着。
这些不仅是奶奶手把手教的,更是洌月十数年来耳濡目染的经验。
不过酿酒的事情他可以负责,但除了酒之外,还有各种餐食。
下酒菜可是小酌一杯的灵魂所在,缪芸奶奶和诸琴洌月是‘适量’派的,根本没留下什么菜谱。
同样的食材,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就算请来厉害的厨师,也不一定能让老主顾们满意。
然而,这也算不得什么,更重要的是‘照顾’客人。
酒馆能存在至今,更重要的是‘人情’。
想喝酒在哪不能喝?一定要在酒馆吗?
大家喝的是人情与氛围啊。
奶奶在时如此,他接手后也获得了大家的认可,老主顾们习惯在一天的劳累之后,来到这个有人记得他们喜好,会关心他们的地方。
换一个店长不是不行,却需要很长时间的‘磨合’。
所以店长这事,一般人还真干不了。
“只能从长计议了。”诸琴洌月摇摇头,叹了口气。
依斯莲拍了拍诸琴洌月的肩膀,“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先把午饭吃了,再过不久,我们就到安卡罗遗迹了。”
——
“大人,目标把跟着的人杀了。”
汇报消息的人几乎把自己嵌进了地板里,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砖,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这样就能逃脱主人可能震怒后的迁怒。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廊柱上的油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突然就动手了?”
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有想象中的怒意,反倒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
仿佛下属汇报的不是一条人命的消逝,而是某个孩子终于学会了走路的趣事。
“是的,大人。”
汇报的人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抬头。
“要继续派人跟着吗?”
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主人长袍的下摆,和搁在扶手上的双手。
那手正在摆弄着某种魔导装置,指尖捻动着几个细小的零件,动作从容不迫。
倪永安。
如果诸琴洌月在这,大概会认出这张脸,就是那个在因底拿雨幕中,隔着半个市场与自己对视的男人。
“呵”倪永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你不会以为他真的是才发现的吧?”
汇报的人浑身一僵。
目标从未有过对跟踪之人的反应,而他们自己也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从不靠近。
今日同事突然被击杀,他当然以为是暴露了。
“属下愚钝!”他的额头重新磕回地面,声音带着惶恐。
倪永安没有理会他的请罪,目光落在手中装置上那些细密的符文纹路上,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过了很久——但也许只是瞬息,倪永安终于再次开口了。
“行了,起来吧。”
汇报的人如蒙大赦,但依旧不敢完全直起身,只是从嵌地板的姿势变成了跪立,低着头等待下一步指示。
“那孩子啊,就是太冲动了,你们可不许怨恨他。”
这话语里充满了奇特的温和,却如洪水猛兽一般可怕。
这下不只是汇报的人,就连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几个守卫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石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连成一片,随即是整齐划一的声音。
“不敢!”
“属下不敢!”
倪永安看着眼前这齐齐跪倒的一片,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真的被眼前这场面逗笑了。
“行了,先不跟着他了,去弄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摆了摆手。
“是!”
汇报的人无声地离开了,倪永安靠进椅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那孩子是个天生的【伊瑟拉】。
他摒弃了血脉中的诅咒,没有从出生就背负的无法摆脱的体质缺陷,拥有近乎完美的资质。
未来的强大,毋庸置疑。
但同时,他也和同族一样,性格固执,乃至偏执。
倪永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愤怒与失望,只有长辈看待晚辈特有的无奈。
无需担心,孩子只是有些调皮罢了。
倪永安把手中的魔导装置放在了旁边的矮桌上。
“路宇。”
廊柱上的火焰跳跃了一瞬。
一缕黑烟从中弥漫而出,拥有生命般缓缓扭动,最终在倪永安的身旁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先生。”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叙述者】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没有。”
倪永安的微笑淡了。
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情。
那个出现在因底拿的雨幕中,自称【叙述者】的家伙,没有留下过任何有用的信息。
仿佛就连【叙述者】这个自称,也只是临时起意想来的。
不只是能与【掠夺】相争,而是完全以压倒性的姿态驱逐了【掠夺】。
实在可怕
“找不到,便先不找了。”
“是,先生。”
就算为此忧心、愤怒,也无济于事。
但只要那不是他可悲的妄想,【叙述者】总有一天会走到台前。
吾主啊我可怜的主人
我什么时候,能再次见到您。
——
戈壁的地势渐渐有了起伏,岩石变成了碎石,很快又被沾着湿度的砂砾取代。
连绵的丘陵出现在视野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而在更远处,隐约能看见茂密的雨林边缘。
安卡尔山到了。
依斯莲加快了脚步,诸琴洌月紧随其后。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从远处看只是普通丘陵的山包,近看其实布满了嶙峋的岩石。
千万年的风蚀在水蓝色的天空下刻出奇特的形状,或像蹲伏的巨兽,或像残破的塔楼。
偶尔有几株耐旱的植物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叶片灰绿,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到了!就在前边那个山包底下!”
依斯莲指向前方。
他说的‘山包’,比周围的丘陵都要高大一些,从山脚到山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岩石,颜色从灰褐色变成深赭,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径的碎石坡往上走,大约一刻钟,依斯莲停下了脚步。
“到了。”
诸琴洌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面是一道几乎垂直的岩壁,高约几十米,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而在岩壁的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狭窄的裂隙——
裂隙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呈不规则的拱形,最宽处勉强容两人并行。
阴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物味道。
“这是安卡罗遗迹的入口,听说最开始是个躲避魔兽的倒霉家伙闯了进去。”
依斯莲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里,也有些说不清的怀念。
不过比起那时候,安卡罗遗迹更荒凉了,一路上他们竟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这个地方不专门找找还真难发现。”
诸琴洌月了然道。
依斯莲赞同地点头,走到裂隙跟前。
“走吧,洌月!”——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