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鲛人歌(二) 看星星。
小鲛人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沧歌没有丝毫不耐,等到大家平静下来,这才接着道:“回到阿璘关于星魂力的问题——大家都知道, 我们通过灵力,可以使出强大的法术, 仙阶的大能借助仙灵力, 可以拥有改天换地的神通。”
“像我们的海神大人重汐神君依靠仙灵力, 已是不死不灭之身。但仙灵力依托于这个世界的法则而生, 而如果神君想要超脱此界,前往他界,就需要依靠星魂力。”
“在我们的界面中, 星魂力的威力与仙灵力相差无几, 但它的特点在于不受任何界面与法则束缚。星辰之息经由灵魂炼化成星魂力之后, 便与灵魂同在,灵魂不灭, 则力量不竭。如果海神大人能将星魂力修炼到仙灵力一般的境界, 她就可以成就传说中的圣阶,超脱这个界面。”
阿弦托腮问道:“哇!原来星魂力这么厉害!那为什么我们不从一开始就修炼星魂力呢?”
“因为除了部分如同独角星鲸这样的奇特荒兽,包括我们鲛人族在内的大多数种族在仙阶之前都无法承受星魂力。若是强行承载,魂魄只会崩散湮灭。除此之外,与星魂力相关的道法与术法也十分稀罕, 我们鲛人族中也只有寥寥几部, 全都是仙阶功法,若你们有朝一日达到仙阶,或可有望一观。”
几只小鲛人惊呼出声,“仙阶!我现在才三阶……”
也有人闻言跃跃欲试,“仙阶有什么了不起, 等我以后仙阶了,一定要看看修炼星魂力的功法是什么样的!”
沧歌顿了顿,不禁失笑,“有这样的志向很好,我族虽非先天妖神血脉,但也出过不少仙阶。我们现在暂时还不能修炼星魂力,不过老师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们稍稍感应一番星辰之息。”
看着大家亮晶晶的眼神,沧歌伸手轻触她耳垂上泪珠形状的海珠耳坠,周围顿时变黑,只余几点柔和的清光打在众人的头顶上,如同海底的星辰一般熠熠生辉。
“好黑!我害怕……”
“哇!这也是星辰嘛?”
“你踩到我的尾巴了!”
沧歌双手轻拍两下,小鲛人们杂乱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更柔和了几分,“这是我上次去海纱城时,从海神殿边收集来的一丝极淡的星辰之息。”
坐在凌微左边的阿弦发出惊叹:“哇,海纱城!海神殿!我也想去海纱城看一看,听说在神殿里有机会可以见到神君……”
名叫小屿的蓝尾鲛人闻言十分得意:“我阿姐去过海纱城!她还给我带了那里的贝壳!阿弦,阿璘,等回去我就拿给你们看!”
沧歌接着道:“大家找到一颗自己最喜欢的仔细看看,传说中第一次观星的鲛人,或许会看到与你的命运相关的倒影哦!”
听到这话,大家都雀跃了起来。一只小鲛人阿绡凑到沧歌身前,指向一颗星辰道:“我最喜欢最中间的那颗,一闪一闪的,像我妹妹的眼睛。小双,你呢?”
名叫小双的鲛人性格腼腆,声音不大,“我……我喜欢边上那颗小小的,虽然它不在最中间,看起来也不大,但是发出的光芒一点不逊色,像是沉在海底的宝石。”
过了一会儿,等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渐渐平静下来,沧歌道:“好了,大家都选好了吧?接下来,我会念一段基础的观星术的法诀,再给每人一枚破妄晶,帮助你们感应星辰之息。待会儿大家在心中默念法诀的同时,用神识透过破妄晶去看自己选中的星辰。我会教大家三遍,先学会的人就能先看到倒影哦!”
听到这话,几个还在打闹的小鲛人也乖巧地坐了下来,纷纷学习观星术。过了大概有一个荧藻时那么久,终于出现了第一个看到影像的鲛人。
小双开心道:“沧歌老师,我看见了一簇鲜红的珊瑚!它好美……”
过了一会儿,阿弦也惊呼出声:“我看见一个圆形的场地,有点像广场,但是有很多奇异的纹路……”
小屿看了看凌微,又看了看阿弦,困惑挠头,“奇怪,我好像看见了一条黑影,形状有点像海鳗,又有点像海蛇……我明明最讨厌海蛇了。”
紫发鲛人阿绡的神情有些忧伤,又格外怀念,“我好像听见了一首歌,像我阿妈还在的时候给我唱的曲子……”
大家都透过破妄晶看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内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只有凌微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眼前这一颗透明的晶块,怀疑这是个假冒伪劣产品。
沧歌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沉默不语,游过来轻轻问她,“阿璘,怎么了?”
凌微拿着破妄晶左看右看,“老师,我这颗是不是坏了,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说起来,老师,这破妄晶是什么材质呀?”明明从未见过,但又莫名觉得熟悉……
“看不见?”阿弦和小屿一同挤了过来,她们两个经常抄凌微的作业,在这群同龄鲛人中与凌微关系最好。
“哼哼,有些人死读书有什么用,一到动手的时候就傻眼了吧!”紫发鲛人阿绡瞟了凌微一眼,对自己这次超过凌微十分自得。同样都是没有阿妈阿爸的孩子,凭什么那家伙就总是得到沧歌老师称赞。
“喂,你——”阿弦气鼓鼓地正要出声,却被凌微止住。阿绡虽然总对她不客气,但做过最过分的事也不过就是往凌微的桌上放海蛞蝓罢了。这点小孩子的把戏,她还不放在心上。
“阿璘,你别怕,下回她还这样,我们一起教训她。”小屿摆了摆和凌微颇为相似的冰蓝尾巴,瞪了阿绡一眼,又回头道:“让我用你的试试看。”
她透过凌微的破妄晶看向头顶的星辰,“没问题啊,我这次看到了很多漂亮的海藻。”
“我也看看,我也看看!”阿弦也拿起凌微的破妄晶看了一眼,“这一回我好像听到了潮汐琴的声音……”
沧歌含笑看着几只幼崽,也检查了一番,对凌微道:“阿璘,这颗破妄晶没有问题,不过你也不要担心,这里的星辰之息我明日会再带来,到时候你还可以再过来看看。”
“嗯!”凌微点点头,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打定主意明日再看看。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她的本体修炼的两部法典在夜晚吸收的星辰之力就是星魂力,那力量储存在她灵魂深处,只是她一直没有找到正确使用它的途径。
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空有星魂力,却无法使用,感觉就像守着一座宝山却没法花……”
虽然不知道为何她的灵魂可以承载星魂力,但若是能知道如何感应星辰之息,日后吸收起来定会更加事半功倍。沧歌的祭司殿里的典籍她看的差不多了,却没有相关内容。不知道她在这里还要待多久,以后有没有机会去海纱城,听说那里有鲛人族更高阶的典籍。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讲到这里,大家可以去玩耍了!”
“好耶!”小鲛人们欢呼起来,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玩耍起来。这里在族地边缘,水晶殿的光芒被层层海水滤过,如同一层温柔的银纱,轻轻地笼罩着荧藻丛。
一只小鲛人荧藻丛中窜出,惊起一群透明的磷虾,它们四散开来时如烟花般闪烁,惹得其他人咯咯笑着追逐。
“走,咱们去觅食!”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大家云集响应,有人抢先游了出去,大声嚷嚷:“谁猎到的最大算谁赢!”
“那肯定是我!”
“才怪,肯定是我!”
小屿和阿弦冲了出去,凌微也紧随其后。她轻轻眯起眼,神识一动,便发现了远处有一群银枪鱼经过。而游在最前面的小鲛人也已经发现了它们的动静,屏息蓄势待发。
“来了!”随着银枪鱼接近捕食范围,一群小鲛人轻盈游动,纷纷如箭离弦般冲出。鲛人在妖族之中,肉身强度并不出众,然而在海洋中,鲛人属于天生的顶级猎手,对水的绝对亲和力使得他们在这里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凌微舌尖轻轻舔过上颚,双手指蹼张开,强健的尾鳍一摆,如同一道海底的幽蓝流星窜了出去。海水在她身侧被撕裂成两道白色的激流,却在她刻意的操控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对于鲛人来说,水不是阻力,而是前进的助力。
“哗啦!”银枪鱼四散而逃,而凌微已经扣住了最肥美的那一条。她尖利的指甲刺入鱼腹,温热的血立刻在海水中弥漫开来。
其他的小鲛人们也各自抓住自己的猎物,麻利地将其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扔在一边后,用利爪将鱼肉片成几片,鼓着腮帮子咀嚼起来。
妖族之中无论修为高低,从来没有辟谷的传统,捕猎进食对他们来说是修炼的一部分。在鲛人族的这么多年,凌微也习惯了这样的吃法。
或许是换了个身体的缘故,从前觉得血腥的食物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却无比鲜美。她几下把手中的银枪鱼吃完,全身灵力运转都畅快了几分。
“阿璘,又是你!下次我一定要赢过你!”紫发鲛人阿绡在一旁捏紧拳头,她的眼力比其他同龄鲛人好,恰好和凌微同样看中了这条最大的银枪鱼,却被抢先一步。
“好啊,我等着!”凌微挑眉一笑,轻盈转身,转眼就游了回去。
吃饱喝足的小鲛人们在附近唱起歌来,这次凌微颇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加入他们。等到半天过去,大家纷纷准备离开了,凌微继续思索起星魂力的事情。
依照沧歌的说法,星魂力功法现下是拿不到了。而且自己为何无法看见大家都能看见的星辰倒影?到底是哪里有问题?难道说因为自己的灵魂并非鲛人,所以看不见星辰中的东西?
“这也并非不可能,根据沧歌老师先前所说,包括鲛人族在内的大多数种族的灵魂无法在仙阶以前承载星魂力。而我可以吸收星魂力,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人族的灵魂属于类似于她所说‘独角星鲸’那样的例外,另一种可能就是我的灵魂发生过某种不得而知的变异……”
“此前飞霜前辈说半妖无法进阶元婴,但同时也提到了我身具星魂力,或有一线生机。可是这种力量真的可以帮我突破么?又到底应该如何使用?”
凌微感到自己部分疑惑被解决,却又产生了更多的不解。可是就今天沧歌所说的,连她对星魂力的修炼所知也并不多。
想到半妖自古无法进阶元婴的限制,凌微不禁沮丧起来。如果说她此前对半妖修为桎梏之说还并不十分确信,进入这具纯血鲛族躯体后,她能明显感觉到修炼效率与先前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光靠吃饭睡觉都能涨修为。若非鲛人生长得慢,这具身体或许早就突破四阶了。
“小阿璘,你怎么还在这里?”讲学结束之后,沧歌又回祭司殿的处理完了今天的事情,刚好出来走走,没想到阿璘还没有回去。
她今天还有些奇怪,平时阿璘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让人头疼,今天却没来问,倒还挺不习惯。
凌微摇摇头,没有说话,沧歌担心小鲛人因为没有看到星辰倒影心情低落,说道:“走,老师带你去个地方!”
“去……去哪里?”凌微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沧歌游了起来。
沧歌算了算海面上此时应该是深夜,带着凌微疾速上浮,“当然是去海面上,看真正的星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鲛人歌(三) 星河万古,
过了许久, 凌微“哗啦”一声冲破水面,又落回水中。她的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间,仰头望向天上的星河。
“这里是附近海域观星的最佳地点, 可以看到最多的星辰。”沧歌左右游动几下,寻到一处礁石坐了下来, 拿出一块更大的破妄晶递给凌微, “你要再试试么?”
凌微点点头, 透过破妄晶向夜空望去。除了清澈的星光, 她仍旧没有看见任何倒影,只得对沧歌摇摇头,将破妄晶还给她。
沧歌有些诧异, 却并未接过破妄晶, “你留着吧, 这是世间至纯之物,除了可以用来观星外, 还有破除幻象的效果, 留着日后说不定用得上。”
她与凌微肩并肩坐在礁石上,仰头看着星空,海藻般的长发随着海风飞扬起来,星光从天空流向海洋,又被潮汐打碎。
二人坐了许久, 沧歌看着比往常沉默的凌微, 轻轻道:“对了,阿璘,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和别的小伙伴说哦!”
凌微从纷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沧歌老师, 什么秘密?”
她知道沧歌可能是拿她当小孩子哄了,却不愿拂了对方的好意,仍旧仰起脸来,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
沧歌摸了摸凌微浓密顺滑的黑发,低头悄声道:“这个秘密,是我很久以前,还在海神殿修习的时候听说的。虽然这是我们鲛人族人人都会的神通,但听闻当年海神大人最开始修炼观星的时候,也未曾看见任何来自星辰的命运倒影。”
凌微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海神大人?真的?”鲛人族所信仰的海神,就是数万年前晋升神阶的重汐神君,至今仍旧是诸神君中实力最强的几位之一。
与后世修仙者大多只修自身之道不同,太古时期的神祇,常常接受所属族群的供奉,也会反哺给他们力量。
在她学到的鲛人历史中,重汐成就神君境后,便以一己之力将鲛人族的血脉进一步提升。如今的鲛人族的血脉力量,比起那些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先天妖神属族也毫不逊色,因此鲛人族上上下下都十分崇敬这位海神。
听到凌微的疑问,沧歌点了点头,“传言中确实如此。不过海神大人的事,我也是听说的,命运这种东西,捉摸不定。传说中,确实有一种人哪怕修炼了高阶观星术,也无法从观星中窥见任何有关自己命运的影像。”
“什么人?”凌微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沧歌温柔一笑,“就是不在天地命运线之内的人。据说这样的人最终将超越此界因果,成就非常人可比,这也是为什么有许多人相信海神大人看不见星辰倒影的事是真的,因为她身为神君境,离掌控法则的道主境也只有一步之遥,某种程度上确实早已脱离了命运因果的安排。”
“所以小阿璘,看不见星辰倒影,也没关系,或许,你和海神大人一样,就是那个特殊的鲛人呢?”
凌微其实并未因为观星之事而低落,只是在想星魂力和进阶的事情,此时听到沧歌的话,仍旧心头一暖。
“不在天地命运线之内的人……”凌微并不认为自己和神君一样特殊,可是她确实有一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界面,来自那颗水蓝色的星球。
天空上星辰万千,是否其中的某一颗,就是她的家乡?她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
凌微抱着尾巴,将下巴搁在鱼鳞上,低头看着倒映在海水中的星影,思绪渐渐飘远。
这么多年来,她早就面目全非,可是想要回家的执念却从未有一日消失。在蓝星的时候,她从未意识到那平凡的一切有多珍贵,直到离开之后,她才恍然惊觉。
过往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穿越了这么多年,她在修仙界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在故乡待的短短十八年。可是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归属,待得越久,她却觉得越孤独。故乡,父母,她遥远的家,她真的能回去么?
来到这里之前,飞霜前辈说她神魂、血脉都大有隐患,此外幻灵诀到底是否真的有问题,也不得而知。她曾经问过沧歌关于幻灵族、或是虚魂族的问题,可是连沧歌也从未听说任何相关的消息。
这些年来,凌微修炼得越久,就能感觉到这句纯血鲛人之身与自己原先半妖之身的差别,这差别随着她修为的升高而越发明显而残酷。
她看上去和其他的小鲛人一般无二,心里却清晰地知道这一切只是幻象,这具身体也并非她的本体。在修炼一道上,她走得比别人快又如何?走得越快,也不过是越早触及那个终局。
她还有机会回家么?她的修炼之途,她的大道理想,就要这样走到尽头么?
她从前的所有努力,付出的所有汗水,是否全是徒劳?她所追寻的一切是否也像这漫天星辰一样,看上去伸手可摘,实则遥不可及?
凌微抬头望向夜空,静静坐着。她抱着鱼尾,仰头盯着星空看了许久,感到眼眶有些发胀,用力眨了眨眼睛。
“阿璘……”她听到一声叹息,一只柔软的手突然伸过来,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接着她感到自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怀抱有着海风的气息,在海浪中像是一处小小的港湾,让她鼻尖发酸。
这么多年来,凌微独自修炼,独自逃命,独自杀人,独自进阶,在这修仙界漂泊辗转。从凡界到修仙界,从东洲到中洲,从沧海界到重元界,她独自面对这个法则残酷的世界,从不愿示弱半分。
此刻她仍旧没出声,挺直的脊背却渐渐松弛下来,额头抵在沧歌的肩膀上,身体无法抑制地轻轻颤动。
沧歌无声地抱着凌微,没有说话。她收紧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梳理凌微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此刻天地寂静无言,只余低沉呜咽的海潮声。
凌微将脸深深埋在沧歌怀中,在这里,身为一只尚未成年,在老师面前还有资格任性的小鲛人,她终于选择放纵自己一回。
她紧紧抓住沧歌的衣袖如同抓住一片浮木,哭声再也压不住,从最初的暗哑啜泣,变成孩子般的嚎啕。过去一百多年的压抑、悲伤、惶恐和孤独仿佛从她的灵魂中倾泻而出,甫一冲破她这具皮囊,便如决堤之水,再难收场。
沧歌没有发问,只是轻轻拍着凌微的背,她的怀抱如同大海,沉默却包容。不知过去多久,凌微突如其来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抬起头来,手背胡乱擦了擦脸。
她看见沧歌衣襟上自己的眼泪凝固成的珍珠,赧然于自己的失态,想伸手将它们掸去,手腕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按住。
沧歌指尖轻风环绕,竟将那些珍珠收了起来。她笑眯眯道:“这么多年来,这还是我们小阿璘第一次掉小珍珠呢,我要收起来做个纪念。”
“老师,你就别打趣我了……”凌微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很是怀疑自己现在在沧歌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因为观星没成功就哭鼻子的小女孩?她实际上都一百多岁了,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羞愧难当……
沧歌见凌微难得脸红了,没有再盯着她看,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移开目光,迎着夜晚微凉的海风,轻声道:“阿璘,你知道么?我和你一样,在很小的时候,阿妈阿爸在战场上陨落了。我没有其他的亲人,而我阿妈离开之前,肚子里本来还有我的小妹……”
她叹息一声,沉默片刻,道:“阿璘,我之前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不知你是否觉得冒昧……”
“我想收养你,做我的妹妹,你愿意么?”
与人族师徒传承大于血脉亲缘不同,妖族之中最看重亲人。沧歌问出这句话,就代表她把凌微当做自己最亲近的人。
凌微刚刚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突然愣住了。在远离故乡的千万个长夜里,此刻她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
五十多年来,沧歌带她融入这个族群,教她法术和各种知识,回答她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还愿意将肩膀借给她痛哭一场。
她嘴巴张大,看着眉眼温柔的沧歌,“愿意”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偏偏她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之中,而她根本就不是鲛人阿璘,而是半妖凌微。
凌微结结巴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答,“老师,我——”
“没事,我知道这件事情你一定需要很多时间考虑,等你想好的那一天,就来告诉我吧!”沧歌轻轻一笑,连天上璀璨的星辰都在此刻黯然失色。
“我想,你或许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我在族地等你,”她转身一跃,跳入海中,飞扬微卷的长发在夜风中鼓荡,回头道,“等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我!”
“沧歌……阿姐?也不是不行……”凌微心中纠结,想到沧歌的话,唇边不自觉地绽开一缕笑意。即便是幻境,此刻她的感情、她的心情却绝非虚假。
她轻轻哼起沧歌最常唱的歌,视线不由自主地重新被天上的星光吸引,双手枕在脑后,躺在礁石上看起星空来。
这里没有光污染,也没有重元界那诡异的玄月。今夜夜空晴朗,银河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光河,闪烁着遥远的碎光,冷漠,灿烂,亘古沉默。
方才虽一时失态,但发泄一番后,那些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仿佛也找到一个出口,被眼泪冲走了大半。在这样纯净的星光下,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轻盈了一分。
“真美啊……日为阳,月为阴,而星辰是天外大道的显化,不知你们是否与我故乡的星辰一样,也有诞生、膨胀、衰变、消亡?”
银河沉默不语,自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潮水重新涨起,将礁石淹没。凌微漂在无际的海面上,随着海浪浮浮沉沉,漫天星光之下,星云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旋转,天地之间仿佛只余她一人存在。
在这样恢弘而冰冷的尺度之下,红尘起落算什么?爱恨情仇算什么?那些抬手搅动风云,被众生膜拜的仙神,也不过是一粒尘埃而已。
此时此刻,凌微感到自己如此渺小,所有的烦恼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日月经天,星河万古,万物皆为过客,唯道永恒。
她闭上双眼,身心融入无垠星光之下的虚空,只觉心境空明,灵台澄澈。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凌微此刻的气息近乎于无。她感到体内那早已臻至圆满的妖丹,忽然悄无声息地溶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鲛人歌(四) 一轮朝阳喷
如同冰融成水, 水入河川,凌微体内那颗浑圆无暇的金色妖丹化成一道似虚似实的光团,它缓缓旋转、舒展, 时而如漩涡,时而如星云, 一呼一吸、一吞一吐之间道息流转, 灵韵天成。
它越转越快, 并且开始自然而然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灵气、星辰之息、天地造化、虚实道韵, 过往的时光与感悟,此刻全都向凌微的丹田深处奔涌而去。
凌微感到自己的灵魂与之共振交融,随着在其中生命精华凝结, 那光团开始向内坍缩、凝聚。
她感觉这一瞬极快, 又似乎无比漫长。等到光团最终凝固成形之时, 她的丹田正中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婴儿。
这婴儿通身如玉,人身鱼尾, 双眸紧闭, 盘尾而坐,抱着一枚幽蓝鲛珠。它眉眼间与凌微有九成相似,却更加纯净、空灵,仿佛不含丝毫尘世杂念,身周似有玄奥道韵流转。
凌微感到自己与天地隔着一层无形壁障轻轻被破, 一圈无人可见的涟漪自凌微灵魂深处荡开, 与世界本源发出轻轻的共鸣。
她与丹田之中的婴儿一同睁开双眼,漂浮在海面之上的半空中,周身有潮汐虚影无声涨落,细微星尘光芒明灭。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一轮朝阳正跃过海平线喷薄而出。
*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四阶了!”海面之上, 凌微缓缓收功,感到自己周身进阶后沸腾的灵气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感觉在这里换了个身体之后,结婴比当年进阶金丹还要容易几分,心中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无论人族还是妖族,到达这个境界,生命精华都同自身道韵一同凝结在元婴之中,若肉身受到伤害,可借助元婴中储存的力量快速复原。
最重要的是,对于金丹期的修士来说,肉身死亡即为陨落。而元婴修士即便肉身被毁,元婴仍可逃遁,若能找到合适的肉身夺舍,便可继续修行。
后世从金丹开始往上,每一个大境界都有雷劫,而在这里却全然不同。根据沧歌所说,只有仙阶及以上的大能修为进阶才有雷劫。
凌微猜测这里多半就是飞霜所在的太古时期。只是不知若她能从这幻境中出去,进阶的修为能不能一并带出去。
“不管怎么说,哪怕修为带不出去,心境总是可以继承的……天无绝人之路,那些血脉、神魂的问题,一定能找到办法解决!好不容易走这一遭,可不是为了这么容易就说放弃的!”
她一边收敛灵力,一边给自己鼓气,刚将神识扩散出去想看看有何变化,这才意识到天上的日头落了下来,又是半日悄然过去,“糟糕,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阿弦她们肯定担心坏了!”
经过五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凌微不可避免地对这里的大家产生了几分感情,难以全然将她们当做幻境看待,尤其是亦师亦姐的沧歌,和最亲近的小伙伴阿弦、小屿。
她看了一眼染红半片海域的夕阳,重新沉入深海之中,飞速下潜,往鲛人族地游去。
大海深处,来自海平面的光线早已消失,凌微身周黑沉一片,好在可以凭借神识认路。
结婴之后,她的神识范畴达到数千里,还未接近水晶殿光芒笼罩的地域,就听到有人的呼唤声。
“阿璘!阿璘!”
阿弦银色的尾巴焦躁地摆动着,看向一边的小屿,“小屿,怎么办,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阿璘。她从来不乱跑,怎么会突然不见?”
“要不……要不我们回去问问沧歌老师?老师对阿璘最是关照,今天没看见阿璘,却并不担心的样子,说不定她知道阿璘在哪里。”
小屿比阿弦镇定几分,突然看到一条黑发蓝尾的人鱼游了过来,眼神明显亮了起来,连忙朝着凌微的方向挥手,连带着海珠手串发出清脆的响声:“阿璘!是阿璘!”
“阿璘,你回来啦!我和小屿找了你好久!”阿弦像一只小炮弹一样一冲而上,猛地抓紧凌微的手臂,生怕她又不见了似的。
“是啊!阿璘,今天一天没看见你,我们担心了好久!还好你没事!”小屿正想安慰凌微,看不见星星里面的命运也没关系,却发现她的气息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你——你进阶了?!”小屿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她们鲛人一族受海神眷顾,拥有顶级的水系亲和体质,出生即有二阶修为,在修炼前期进阶一向没有瓶颈。
可是再怎么说,每一阶也是要修炼好久才能达到的。对于大多数鲛人来说,一百岁成年时差不多会有四阶修为。阿璘才不到六十岁,修炼到三阶的时间和大家差不多,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进了一阶。
“不过是咱们这里灵气好,又侥幸有些领悟而已。”凌微淡淡一笑,摸了摸她们俩的头,眼睛笑成一弯月牙。
“我们这里灵气好?”阿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甩了甩自己银色的长发,瞪着眼睛,不敢置信,“我们这处海落在族里是最偏僻的地方了,灵气也稀薄,远远比不上海纱城那样繁华的城池。若非此处还算太平,我阿爸阿妈早就走了,你居然说这里灵气好……”
这下子轮到凌微睁大眼睛,“这里灵气稀薄?”要知道这里的灵气浓度比沧流天府还高不少,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进阶得这么快,没想到这里只算个灵气稀薄的穷乡僻壤。不愧是仙阶多如狗,化神遍地走的太古时期。
说起来沧歌就是五阶化神期,放在沧海界都会被当成太上长老供起来,在这里却只能天天带她们这些小毛孩,真是太屈才了。
不过对于外界的情况,大人们也从未刻意隐瞒。太古时代战乱频繁,加之这里的妖族都十分尚武,战斗力稍弱一点的族群基本早就沦落成了大族的奴隶。
鲛人族虽然肉身算不得强悍,但天生水系灵气亲和满值,斗法起来不逊于其他大妖部族,族中数万年前更是出了一位神君镇族,被诸多附属与联盟的深海部族奉为海神共主。
虽然鲛人族在外凶名赫赫,但或许是因为族人不多的缘故,族内非常团结。凌微在鲛人族这么多年,常常觉得这里民风过于淳朴,或许是因为她们所说的“灵气稀薄”,这处海落也没什么其他人来。
凌微不知道她们所说的海纱城是不是也像这里这样祥和,不过私心里她还是喜欢现在这样的氛围。
“好啦,阿弦、小屿,让你们担心了,谢谢你们来找我!”
凌微看着身边两只鲛人幼崽可爱的脸,趁她们不注意一人捏了一把,就赶紧游窜走了。她在鲛人族生活了几十年,一直都被当成幼崽对待,自觉连性格也被这些幼崽影响,变得幼稚了许多。
小屿挑眉看向凌微,阿弦也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好哇!阿璘,你等着,我也要捏回来!”
凌微回头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你来啊!你来啊!你追不上我!”
“真无聊,你们俩好幼稚……”小屿回过神来,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向二人的方向跟着游去。
三只小鲛人你追我赶,一边打一边闹,游得气喘吁吁,半晌才发现自己方向游反了,离族地越来越远。
正在此时,小屿海珠手串上粉色的一枚亮了起来,转眼就变成了赤红色,灼灼发烫。
她手一抖,不复方才的镇静,大叫一声:“糟了!已经过去三个荧藻时了,早过了我阿爸规定的回家时间!他一定会揍死我的!”
小屿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最后转而看向凌微,眼含希冀道:“阿璘,你一向最聪明了,快,快帮我想想办法!还有阿弦,你也帮我想想!”
“没事啦,”凌微眼珠一转,自觉不能辜负小伙伴的期望,“你就说我看不到星辰倒影,心中苦闷,你回家晚了,是为了帮助我,这样你阿爸就不会说你啦!”
阿弦也正在为小屿苦恼,心底暗暗庆幸自家没有这种规定,闻此一拍手:“这个好!我阿爸阿妈总让我学学阿璘,你就说你和阿璘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他们就一定不会揍你了!”
听到两个朋友的主意,小屿点点头,心中安定了些许:“嗯!”
虽然有了主意,三只小鲛人还是飞快地朝着族地的方向游了回去,凌微眼前一亮,已经看到了水晶殿的光芒。
“等等,”凌微神识一扫,突然停下身形,皱起眉头,“水晶殿的光好像有些不对……”
她话音刚落,远方就传来一声炸响,海底的潮水受到扰动,顿时变得浑浊起来。前方的光芒闪动几下,突然熄灭了。
阿弦喃喃道:“阿妈说水晶殿有晶树和保护族地的结界,从来都是不间断发光的,怎么会……”
黑暗之中,三只鲛人面面相觑,心中焦急起来。凌微想拉住她们再观望一二,阿弦和小屿却担心自己的家人,尾巴加快游速。
凌微叹了一口气,只得跟了上去。眼看就要游到族地边缘,小屿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小屿,怎么了?”凌微神情凝重,回头看着她。小屿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海珠手串,只见上面一蓝一紫两颗海珠原本圆润无瑕,此时却出现一道裂缝,一息之后,便碎裂开来,整个手串也随之断裂。
“不……”小屿呆呆漂着,发不出声,发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地颤抖,她伸出手去,指缝刚刚抓住一片碎裂的海珠,就被浑浊的海流冲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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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鲛人歌(五) 心中掀起惊
小屿浑身巨颤, 捏紧拳头,眼泪涌了出来。这手串是阿妈阿爸给她的生辰礼物,里面有两人的本源力量, 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她,可是没想到她还安全, 两颗海珠却碎了。
鲛人幼崽满五十岁时, 亲近的长辈都会赠送一枚含有自己本源力量的海珠。本源力量消失, 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力量的主人陨落。
无论是凌微,还是尚未满五十岁的阿弦都知道这串手串有何作用,此刻看着小屿的神情, 想要安慰却无从说起。结合刚刚的动静, 族地中一定是什么事情发生了……
“阿妈, 阿爸……”小屿咬紧牙关,骤然加速往爆炸传来的方向游去, 阿弦也跟着冲了出去。
凌微面色凝重, 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一道涟漪扩散而出,二人一同晕了过去。
“对不起,小屿,阿弦,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凌微停住脚步, 敛息屏气。
水晶殿是沧歌刚刚成为祭司时布置的,如果连水晶殿的阵法都被摧毁,以小屿和阿弦三阶的修为,去了也无济于事。
“沧歌……”凌微抚摸着颈项上挂着的浅紫色海珠。她如今修为强于小屿和阿弦,却也不过四阶。
她心中知道自己此时也应该离开, 而且离得越远越好,可是想到沧歌,一丝神识还是忍不住朝着族地方向悄悄延伸出去。水晶殿的光已经熄灭,而她神识所过之处一片死寂。等等,远处似乎还有一丝生机波动……
凌微咬了咬牙,终究无法做到一走了之。她将阿弦、小屿二人放在一处礁石岩洞深处,用海藻盖住,又放下一道隐匿防护阵盘,最后回望了一眼岩洞,不再犹豫,敛息悄悄往族地的方向游去。
“也许,也许情况还没那么糟糕……”她心脏砰砰直跳,仗着自己堪比四阶后期的神识在深海阴影中一路潜行。没过多久,就发现刚刚那一缕气息的来源。
“阿绡!你怎么样?!”凌微看见躺在海底沙地上的紫发小人鱼,几下游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腕,精纯的水系灵力不要钱般往她的身体里输送。
“阿璘……”阿绡气息奄奄,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她看见凌微,涣散的眼瞳中亮起一线微弱的光。
她虽然总是对阿璘阴阳怪气,还偷偷放海蛞蝓吓她,但心里却是对她暗暗佩服的。阿璘也是没有阿妈阿爸的孩子,可是不像自己学什么都慢,她样样都能学得那么好。
今天听说阿璘没来上课,她以为自己会高兴,可是回到空无一人的住处后,心里却暗暗后悔没有跟着小屿和阿弦去找她,这才偷偷跑了出来,然而没跑多久,就被那群坏人抓住了。
“阿璘,你没事,真好……”阿绡话没说完,气息便消散在了一片浑浊的海水中。
“阿绡!”凌微怀中抱着鲛人幼崽小小的身体,看向不再发光的水晶殿,双手不住颤抖。阿绡还那么小……
凌微望向远方,那里曾经是她们悄悄溜出来玩耍的珊瑚丛,此刻雪白如玉的珊瑚礁却被鲜血染红一片,上面横七竖八地挂着几具小小的尸体。
小双很是腼腆,手工总是完成的最好,百川在这些孩子中最是调皮,总爱在这里游上游下,海云的歌声特别好听,大家都很羡慕,可是他们现在全都安静地躺在这里,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了……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中,浑然不觉疼痛。
“什么人?”一队陌生妖修飞速游来,凌微连忙侧身闪入旁边一丛海藻中。
为首的银袍四阶妖修伸手止住下属的动作,抬目四顾。刚刚他感觉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又似乎并无异状。
他身边一名海蟹形态的三阶妖修道:“统领,大家伙儿搜了好几遍,这一片的鲛人全都清理干净了。老四说他看见其他几队都去将军那里回禀了,咱们也赶紧去吧。”
那银袍统领目光阴沉,没有说话,示意手下再去搜寻一遍,便在原地闭目养神起来,三阶妖修只得认命再巡逻一圈。
“四阶中期,神识敏锐,不知是何跟脚……”凌微在心中努力让自己冷静,思绪却无法抑制地忧心如焚,“沧歌,沧歌怎么样了……”
“统领,没有任何发现。”三阶妖修回报。
“既如此,那就走吧。”银袍统领顿了片刻,眼底厉色一闪,终究转身带着人离开。
眼见那伙妖修走远了,她放开一丝神识,往水晶殿的方向探去。铸造水晶殿的海灵晶和殿中的晶树对鲛人有蕴养增幅效果,如果沧歌还在,那她必定在水晶殿——
“沧歌!”她看到水晶殿内的场景,瞳孔骤缩,一丝气息外泄。
凌微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神识,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冰冷阴柔的声音。
“哼,这里果然还有一个!若是方才离开,倒是留下了一条漏网之鱼呢……”
凌微感到自己全身气机已被锁定,站起身来,不再躲藏,回过头来死死盯着这名去而复返的银袍统领。
她声音冰寒,全身灵力如沸,蓄势待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屠我族人?”
“我们?”银袍人笑了笑。他没有回答凌微的问题,竖瞳上下打量一番,“原来是个还不满百岁的鲛人幼崽,真是未来可期呀。可惜,你没有未来了——”
他话音未落,凌微已经率先出手,潮汐术手印闪电般结出,海水如山倾般向银袍人拍去。
她初入四阶,境界还未稳固,面对四阶中期,血脉不俗的大妖,又无法器傍身,胜算绝不算高。可是既然已经被发现,逃跑也是一个死,倒不如背水一战。
“沧歌……”凌微想起刚刚看到的场景,心神惊痛,却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战局上。
怒火没有冲昏她的头脑,反而让她冷静了下来。此人神识不俗,灵力又强于她,无法依靠蛮力取胜,接下来就只有靠自己最拿手的法术。
“小崽子,就凭你?”银袍人右手一抬,五指轻旋,那在海底威力翻倍的潮汐便在他的掌中乖顺地变成温柔的流水。他掌下一拍,方圆十里的海水骤然沸腾起来,尖啸着向凌微碾压而去。
“不好,此人竟也精通水系法术!他到底是何等血脉,对水灵力的亲和力竟可与身为海神眷族的鲛人族相媲美——”凌微肉身如遭锤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的骨骼在剧烈的压力下吱嘎作响,那海啸声混合着对方四阶中期妖修的威压而来,让她的识海震荡起来,耳蜗嗡嗡作响。
这样的威势不可硬抗,好在她身形灵活,全力运转起九霄幻影身法,三道冰蓝虚影闪过,真身骤然远去百丈,掌下灵力蓄势,待虚身与真身合一之时,身周海水寸寸结冰,化作寒意彻骨的晶簇将己身包裹起来。
那透明冰晶簇在暗无天光的深海之下不断生长,相互摩擦发出“咔嚓”之声,银袍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神识仿佛都迟缓起来。与此同时,万千冰凌从晶簇上脱落,如同暴雨般向银袍人铺天盖地射去。
“有点意思……”只一瞬,银袍人就回过神来。有几道冰凌刺破他的护体灵光,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他却不闪不避,伸手一抄,竟凭借强横的肉身徒手接住冰凌,“咔嚓”几下便在他手中折断。
这一番你来我往,只在顷刻之间。银袍人袍袖挥动,剩余的冰凌便被甩向一旁。
紧接着他张口一吐,一道炽热的气息喷出,将凌微周身冰簇寸寸融化。同时身周灵力凝聚,八个边缘锋利的巨大漩涡骤然成型,从四面八方向凌微旋转而来,如同海底水笼般将她闪避的身位牢牢锁住。
“这是龙息!”凌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气息与她进入荒陵古墟之前,天上斗法的银龙吐息何其相似!
她避无可避,顾不得法力消耗,元婴捧住的鲛珠灵光大放,手中结出一道玄妙的法印,身形轻盈一转,以柔克刚,用潮汐术将那漩涡狂暴的压力分散导入脚下海床之中。
“轰!”海床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如同发怒般震荡起来,一时间泥沙翻滚,双方的神识场中浑浊一片。凌微捂住刚刚胸口刚刚断裂的两根肋骨,趁此机会重又放出数道虚影,真身藏入泥沙之下。
“四阶中期的龙族,真是棘手!”虽然接连化解对方两次攻势,可是凌微灵力已经耗去一半,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更别说龙族一向以肉身强横著称,而他现在甚至都还没有化作真身……
“冷静,想想办法……沧歌……沧歌还在水晶殿里……”凌微感到几具虚身已被对方接连击破,马上他就会找到自己,却闭上了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龙族居于云端,大多为水系亲和体制,她引以为傲的水系法术在对方面前无法占得上风,鲛人族肉身又远不如龙族,那么只有神识法术的胜算更大。
可是她此刻身为四阶初期,哪怕受益于幻灵诀,神识强度堪比普通四阶后期修士,可此人也非平平之辈,她的神识之力竟只能堪堪与对方打平。
“对了,幻灵诀!我们神识强度相当,但他身为龙族,多半不会修习精细的神识法术。如果幻灵族真的像飞霜说的那么惹人忌惮,用幻灵诀法术,我未必没有胜算,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浑浊的海水之中,银袍人挥手打散凌微最后一道虚影,神识一定,嘴角微勾,“小鱼儿,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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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鲛人歌(六) 幻灭无常,
银袍人唇角微勾, 正待锁定那只小鲛人的气机,一道似真似幻的声音从海水中传来,不知源头何方, “哦?你再看看,真的么?”
“鲛人族的迷魂音?你们也就只有这点不入流的手段了。”银袍人不屑说道, 右手五根纤长的手指一抓, 化为真身龙爪。
他在海水中随手一划, 一道裂缝便在海底凭空出现, 滔天灵力从中涌现,随着声势浩大的海啸向凌微的方向卷去。
“砰!”凌微闪避不及,水盾结出, 硬抗一击。两道狂暴的力量相撞, 方圆数十里的海水都一同沸腾, 海床竟然崩裂开来,露出一道深深的裂口。内里炽热的岩浆汩汩溢出, 附近的海藻、珊瑚、礁石全都在这灵力风暴中被绞成碎片。
凌微耳膜溢血, 身体被潮水掀翻,倒飞百丈才稳住身形。而银袍人似是并未料到凌微能在这一击下逃脱,还能与他对招,不屑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既然如此,也只能速战速决了。将军还在等我回去复命呢……”银袍人眼中划过一线冰寒杀意, 不再有所保留, 身周海水骤然扭曲起来。
他再次张口,喉咙深处一点光华聚集,正是高度浓缩的龙息与灵力凝聚成的光团。
“死!”银袍人胸腔中发出怒吼,那道光芒骤然喷发而出,磅礴的力量波动在海底蒸发出一片真空。
“嗤!”这光柱接触到的一切骤然化为齑粉。凌微心头一紧, 知道这是对方的杀招,手诀疾变,终于施展出了以身化水的神通。
她在原地留下一道幻影,陡然移动到银袍人身后,与光柱错身而行,却还是有半边身体被擦过,整条左臂都被炸成粉末。
凌微咬紧牙关,齿间渗血,控制经脉中的灵力不受剧痛影响,继续凝聚力量。
她潜伏许久,又露出大半实力引其忌惮,等的就是对方使出杀招,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的刹那。
“幻灭无常,心魔无相——”凌微丹田正中,面容稚嫩的元婴打出繁复的法诀。她眉间亮起一点微芒,眼中幽光闪过。
银袍人正惊怒与这一击没能对对方造成致命伤,口中发出愤怒的啸叫,却见那微芒一闪,照见了他内心最为恐惧的画面。
“不,我不会死!”银袍人的神识强度毕竟与凌微相当,只一瞬便挣脱了凌微的心魔无相术。
可是就在这极短的一刹那间,一圈涟漪在虚空中荡开。他刚从幻象中回到现实,便在一片虚无的寂静中看见了一只没有睫毛的空洞眼睛。
“……”他听到那只眼睛对他说话,那低低絮语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又或是未来,像是某种呢喃,或是梦呓。
在那唯有线条、没有色彩的瞳孔的注视下,他感到属于自己的所有色彩也逐渐消融,被庞大的寂静淹没,重归虚无,变成永恒的一部分。
银袍人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甚至还未变回妖身、使出最强神通,便已神魂俱灭。随着他神魂之火的熄灭,人形身躯化为狰狞龙身原型,百丈长的躯体抽搐几下,就被浑浊的泥沙掩埋。
*
水晶殿内,沧歌被三枚闪着刺目光芒的龙鳞钉在照壁上,长长的浅紫鱼尾伤痕遍布,身后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墙壁被早已凝固的血迹染成暗红。
她的长发不再飘逸,也不再发出荧藻般细碎的粼光,头颅却始终不肯低垂。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刚刚从殿外进来的金袍人,哪怕对方的利爪马上就要刺入她的丹田也不肯露出分毫怯意,直到外面再次传来水波流动的声音,她的眼神才移动了半寸。
来人看见沧歌充满杀意的眼神,呼吸一滞。她移开目光,向背对着她的金袍人恭敬一礼,道:“禀报将军,外面所有的鲛人已被清理干净。”
金袍人漫不经心地端详着自己修长的手爪,侧身对来人点点头,“不错,很好,你去,再把她们的祭坛烧了。”
沧歌全身青筋暴起,露出利齿,喉间发出沙哑的嘶吼,“你敢!海神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被沧歌的威压震在原地,金袍人挥了挥手,她这才感觉身上压力骤轻,慌忙领命准备出去。
“等等,川幽那家伙怎么还没回来?”金袍人眉头皱起,“他不是一向最热衷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么?”
“这……”黑衣统领面露难色,川幽一向独来独往,自诩纯血龙族,不屑于和她们这些杂血打交道。
“报……报告将军……”一只海蟹慌慌忙忙地冲进殿中,猝不及防面对金袍人的威压,整个趴倒在了地上。
“将军面前,何事如此慌张?”黑衣统领见状不禁斥责道,“川幽呢?怎么不亲自来?莫非他不把将军放在眼中?”
“将军,统领……统领他……陨落了……”
海蟹趴在地上,如丧考妣。她只远远看了一眼,看见巨大的银龙尸体毫无气息,就赶紧逃了。对方连四阶龙族都能杀死,自己上去怕不是个送菜的。
她一边战战兢兢地等着金袍人的示下,一边在心中暗骂川幽。川幽本来就不得人心,连带着她们这些属下在外面也被排挤,这下他死了,自己怕是也落不到好。
说实在的,要不是当初看川幽是纯血龙族,自己也不会投靠这么个苛刻的统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死了?真是没用。”金袍人神识放出,冷笑一声,竖瞳睁开,“原来是条漏网的小鱼。这是你们的任务,想必不用劳烦我亲自动手吧?既然川幽死了,那你就去扫尾。他的属下,也一并归你了。”
“是!”黑衣统领正准备退出去,却感觉一阵威压从那鲛人祭司的方向传来,她脚下一麻,摔倒在地,又连忙爬起。
金袍人只当沧歌垂死挣扎,看了一眼属下,示意她把无力动弹的海蟹一道拎出去,没注意到沧歌麻木的眼神微微一动。
*
“差点真死了……”凌微面无血色,闭目躺在海底泥沙之中,胸腔上深深的裂口中隐约可见心脏微弱跳动。
接连使用以身化水,迷魂幻术,心魔无相,既无任何法器,也没有露露相助,灵力早已耗尽。若非最后关头成功调动湮灭术,她方才百分百直接交代在这里了。
这从幻灵诀中领悟出虚空湮灭术当真是大杀器,金丹的时候还未曾觉得,到元婴期后,它的逆天优势才真正显现出来。
对于元婴以上的修士来说,哪怕砍头也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元婴就是修士的第二条命。可是在虚空湮灭术的锁定之下,那条龙的元婴连逃遁的机会都没有,就神魂俱灭了。
不过这道法术威力虽大,消耗也甚巨,每回使出,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好累,好困……”
凌微失去左臂,精血损耗过重,头脑昏沉,仍旧勉力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
“不,不能睡,沧歌……”想起先前看见的场景,她甩动鳞片剥落的尾巴,凭感觉向水晶殿的方向游去,突然感觉颈间佩戴的海珠一烫。
*
黑衣统领拎着海蟹退下后,金袍人重新将目光放在沧歌身上,摇了摇头,“都说鲛人族出美人,今日一见,果然非虚。单看你这脸蛋,我都要不忍心了。不过你说你,都是五阶的前辈了,对着一个小辈撒气有什么用?”
她表情十分惋惜,手中灵光一闪,又一枚耀目龙鳞瞬间穿透沧歌的丹田,将她上半身牢牢钉在水晶壁上,溅起一簇鲜红的血珠,转眼周围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浅红色。
“在这种穷乡僻壤,能修炼到五阶,你倒是颇有天分。可惜,这里你所有的同族已经全都被宰了。至于你们的所谓的海神大人重汐,早就已经陨落了。”
“陨落?”沧歌的喉间涌出血沫,却发出半声嘶哑的笑声,“海神大人早已成就神君境多年,不死不灭,绝无可能陨落!”
金袍人沉默半晌,见沧歌毫无动摇,叹了一口气,“老实说,她在三位同阶神君围攻之下确实尚未陨落,但她身受重伤,如今也不知躲在何处,没有个几十万年怕是好不了了。”
“不过人族有句话说得好,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若非她战败,你以为我们能攻进来么?重汐不过有些机缘,才得以后天之身登上神君之位。否则就凭你们鲛人族这种脆弱的肉身,竟也敢妄称海神,与我族先天妖神媲美?”
金袍人说到最后,轻蔑地看了沧歌一眼,又抬手甩出两枚龙鳞,唰唰两下穿透沧歌的双目,“本将懒得听你聒噪。我先前说过,若你将鲛珠给我,我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你就只能千刀万剐而死了。”
她此前度心魔劫时受了重创,若不治愈,进阶无望,唯有鲛珠可治疗此等心魔创伤,且等阶越高,疗效越好,可是偏偏要自愿给出的鲛珠才没有诅咒。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在这条鲛人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金袍人见沧歌不语,不耐烦地抬袖,身周罡风一圈圈卷起,搅动千重海浪,向沧歌飞速切割而去,不过片刻,她就变得血肉模糊,森白的尾骨被刮出深深的伤痕。
“还不肯交出来么!”她眼中怒意大作,却听见沧歌沉默半晌,喉咙间发出模糊的声音。
“什么?”
“我说,我、愿意、给……”
金袍人心头一喜,“好,你快给我!”
沧歌垂眸不语,只听一阵利器穿透血肉的声响,她抬起手骨,刺破了自己的丹田。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作者不在家,我是存稿君~明天再抓虫和发营养液感谢名单~
第186章 鲛人歌(完) 似春漪垂云
见眼前的鲛人祭司终于松口, 从腹中艰难地抓住一颗浑圆淡紫的鲛珠,金袍人眼睛眨也不眨,贪婪地盯着那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圆珠。
她见沧歌想要将其掏出来, 却体力不支,连忙将沧歌肩头的龙鳞撤去, 打出一道灵气, “这才对, 这位道友, 要是你早点想通,就不必受那么多苦了……”
她欣喜地伸出手爪,就要从沧歌手中接过鲛珠, 却听对方嘴唇微动,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孩子们,老师最后教你们一招……”
沧歌全身暴起, 不顾筋肉血骨撕扯的剧痛, 竟挣脱了钉住她的龙鳞。她睁着空洞的眼眶,珊瑚池中断裂的晶树发出最后的光芒,身躯猛地向前弓起。
“不好,你竟还有余力自爆!”金袍人意识到不对,却已经晚了。她刚刚接触到鲛珠的手指仿佛被那东西牢牢吸住, 连同体内的元婴都一时动弹不得, 无法逃遁。
只听“轰”的一声炸响,爆发的灵气与深海暗无天日的潮水相撞,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瞬,然后耀目的灵光吞噬了一切。
在化作齑粉前的最后一颗,沧歌扬起头, 吐出无声的三个字。
*
“你能打败川幽那家伙,确实有些本事,只可惜,你今日注定要死。”黑衣人慢慢走近,一道风刃打出。凌微喷出一口鲜血,颈项间滚烫的紫色海珠滚落出来。她趴在沙地上,挣扎着想要抓住它。
她身为阿璘,无父无母,这是沧歌在她五十岁生辰的时候私底下悄悄送给自己的守护。
“就要……结束了么……”
凌微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紫色海珠却骤然亮起,发出雷霆一击,将黑衣人掀飞百丈远。她听见一道来自水晶殿的爆炸声响起,那枚海珠与黑衣人在剧烈的波动中一同化为飞灰。
“沧歌——”
凌微发出低哑的嘶吼,眼泪无声滚落,在海水中化作珍珠,被席卷而来的飓风海流冲走。那一刻她的神识与沧歌遥遥相望,读懂了她最后的口型:“活下去!”
她知道沧歌或许是通过这枚海珠感应到了她在附近,也知道沧歌在濒死之际前去水晶殿,一定是想通过晶树将自己的力量献祭给重汐神君。
在这个时代的鲛人观念中,死亡并非终途。死前将自己的力量与灵魂送给信仰的海神,便等同与族群同在。若非想救她,沧歌绝不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与对方同归于尽。
“不——”凌微的手朝前伸去,像是想要从凌乱的海流中抓住什么,扩散的冲击波却将她推开。她只来得及撑起护罩,将被她藏在不远处的阿弦和小屿护住,便失去了意识。
*
“哗啦——”
朝阳照耀着洁白的沙滩,凌微听着熟悉的潮水声,慢慢睁开眼睛。
“沧歌……”她想起沧歌,心头一痛。她结婴之后,本想回去告诉沧歌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自己也想做她的亲人,可是没想到转眼间一切天翻地覆,她甚至都没能好好见上沧歌一面。
“我……是被海流冲到岸上来了么?阿弦、小屿,她们怎么样了……”
凌微呼吸微弱,想坐起身来,却感觉左手五指间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她心头一紧,凝滞的神识才发现那是几缕墨蓝海藻。
“左臂……我的左臂不是已经没有了么?就算我如今是四阶修为,断肢重生也不可能这么快。等等,我的元婴去哪了——”
凌微忍着全身不适,挣扎着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了回来,鱼尾变成双腿,法器、储物袋全都回来了,露露也好好地待在自己的丹田里沉睡着。
“我回来了?”她呆呆地坐在沙滩上,一时竟无措起来。最开始她每天都想着怎么破解幻境回到现实,可是在鲛人族最后的那段日子,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这本是一个幻境。
“我回来了……那曾经发生的事,也不是真的了?沧歌、阿弦、小屿……她们一定活着!不,或许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凌微不知此时心中是悲是喜,茫然站起身来,一时间竟难以适应双腿走路的感觉。
她跌跌撞撞朝海里走了两步,脚底却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她低下头来,拾起海沙里掩埋的东西,却发现意外地眼熟。
“这是……破妄晶?”
凌微将那东西拿在手中,这块破妄晶比她曾经见过的那些都要大,半边参差,半边圆润,倒像是某个透明圆珠破碎后留下的碎片。
她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入其中,只听“嗡”的一声,她感觉自己神识一轻,便被摄入了一处奇异的云雾空间中。
“谁?”凌微如同惊弓之鸟,神识凝聚,就要破雾而出,却见对面出现一道如梦似幻的身影。
“何人装神弄鬼?若再不现身,休怪我手下无情!”她出手并未犹豫,数道神识刃蓄势待发,乍然发现是熟悉的人影,却怔在当场。
“阿璘,是我。”沧歌说道。见凌微沉默不语,她不再走近,在原地站定,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从前经历的种种,都是我的残魂所在的时间碎片。”
“你的残魂?时间碎片?”凌微能感到这个与沧歌一模一样的鲛人身上并无杀意,大喜大悲之后,却越发警惕起来。如果对方也擅长幻术,完全有可能将自己心中的沧歌形象投影出来。
“是。想必你也知道,此处本是我所在时代的战场碎片,而我们所有人的残魂,不是被埋葬在黄沙中,就是化为那片无尽的时间之海的一部分。而你便是恰好掉入了我的时间碎片中。”
“小阿璘,你不是一直好奇破妄晶是何物么?其实,它就是鲛人陨落后留下鲛珠的残骸。你手上的那一片,正是我唯一留存下来的鲛珠碎片。”
“你的……鲛珠碎片?”凌微看着手中的透明晶块,心中一动。难怪她一直觉得这东西有种莫名的熟悉,原来不是别的,正是鲛珠!这么说来,此人就算不是真的沧歌,也至少是与鲛人族密切相关的存在。
“原来如此……只是我并非鲛人族,前辈若有事相托或相问,我恐怕并非最佳人选。”
沧歌见凌微稍稍放下戒备,却仍旧心有疑虑,也并未多做解释。她温柔一笑,笑意中却带着一丝轻愁。
“在我陨落之前,你所见的一切,其实都是真实发生的。只是我却没来得及自爆,便血尽而死。在我所见过的这么多人当中,你所经历的那个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凌微听到这里,心中戒备大减,对她已经信了六七分。看着对方与沧歌一般无二的面容,眼中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关心和痛楚。
沧歌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凌微,却像隔着万重山雪,“阿璘,你看你,嘴上说着你并非鲛人族,可是心里还是对大家却一样关切。我教了你几十年,不说全然了解你,这一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凌微抿了抿唇,垂下睫羽,正要说什么,却被沧歌止住。
“我知道,你是想问,你为何会进入我的记忆,又为何会出来,阿弦和小屿又怎么样了,是么?”
沧歌顿了顿,继续道:“在那场战争浩劫中,无数族群覆灭,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你在时间碎片中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时间线投影。因果前定,我的残魂作为支撑着时间碎片的力量,注定早已陨落,唯一的变数只有你。只不过若你在时间碎片中死去,在现实中也会一同陨落,神魂将与我一样,化为这时间之海的一部分。”
“不过我很高兴,在你经历的那个时间碎片中,我与那些该死的入侵者同归于尽了,阿弦和小屿也活了下来,也算了却了我心头之憾。”
“她们……活了下来?”凌微喃喃道,“那我改变的时间碎片,可否成为现实?”
沧歌轻轻摇头,“这时间之海颇为玄妙,以我的修为无法参透。或许最后的时间碎片,早已在我们不曾了解的过去成为现实,可惜我却是无缘得知了。”
凌微沉默良久,作为阿璘时,仗着自己是年幼的小鲛人,可以赖在祭司殿缠着沧歌问问题,把她当做自己的师长和亲人。此刻她本该因重遇故人而欣喜,可是脱去这层身份,竟不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对沧歌的残魂深深一礼,“凌微多谢前辈在那段时间碎片中教导我,保护我。就算那并非现实,晚辈也着实获益匪浅。”
听了这话,沧歌反而柳眉一竖,不高兴起来,“小阿璘,你就算不愿意叫我阿姐,也至少该叫我一声老师吧。什么前辈晚辈的,我不喜欢。”
“……沧歌老师、阿姐,我——”凌微一愣,没想到沧歌还对她一般无二,不由得结巴起来。
见凌微终于一改先前深沉的做派,露出几分无措,沧歌不禁扑哧一笑,“阿璘,这片时间之海中已经埋葬了无数修士,你能成功走出来,我真的很高兴。在这时间之海中,每一枚时间碎片脱离出来的方法千差万别。你知道么?我所在的这一碎片,需要你与碎片所属者产生共鸣,才能离开。”
“共鸣?”凌微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沧歌,“你是说,你和我——”
“是的,达成你与我互相认可,你便可以与我的残魂一道脱离那片时间之海。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就累了。被困在那段记忆里,无数次经历那一切,却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又何尝不是一种永恒的折磨?阿璘,我很高兴,带我离开的那个人是你。”
“阿璘,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早就认可了你,但是直到最后一刻,你才真正认可我,认可鲛人族、还有你身为鲛人的身份。我的鲛珠碎片,便赠与你吧!愿它助你破除前路迷雾,就如同我与你同在。”
“你一定还有许多未竟之愿,跟随你的心去吧!这么多年来,我的时间碎片里也曾来过纯血鲛族,你却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成功与我共鸣之人。血脉固然重要,可是别忘了你的心!”
“沧歌!”凌微鼻尖的酸楚再也按捺不住。她捧着手中的半枚鲛珠,快速上前几步,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抓住沧歌的衣袖,却扑了个空,只看见沧歌的虚影化为泡沫,最后对自己回眸一笑,似春漪垂云,云破光来,一如初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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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元婴劫(上)(营养液加更) 半妖又如何
随着沧歌的离开, 那云雾空间也消散无踪。凌微的神识回到海滩边的身体内,此时已是繁星满天,星光下的沙滩和海浪泛着银白的清光。
她呆立半晌, 才从与沧歌相见又再次离别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神识扫过储物袋, 看了一眼沙漏, 有些诧异, “我在时间碎片里面过去了五十多年, 没想到外面才只过了五年。不过我能感觉到我的寿元倒是实打实消耗了五十多年……”
想到此处,凌微这才发现这片时间之海的歹毒之处。在时间碎片里面陨落,神魂散去, 在外面的身体自然也会一同死去。
而若是沉迷其中, 或是达不到出来的条件, 哪怕在时间碎片中修炼得再快、修为境界再高,真实肉身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也逃不脱一个死字。
“这时间碎片当真邪门, 如此真实不说,竟还能束缚住诸多远古大能的残魂,不知是何等存在,有实力布下此等手笔……”
“轰!”
凌微还在疑惑中,一道雷声骤然在晴朗的夜空上炸响。天空中霎时间乌云汇聚, 一道雷霆当头打向站在海滩边缘的凌微, 将她卷入汪洋之中,大海如同发怒一般卷起滔天的海潮。
而凌微如同一叶扁舟,在海浪之中随波沉浮,时隐时现。闪电与海潮迎面相撞,在天空中蒸发成云雾, 又化作暴雨。
她感到一股精纯的灵力从手中的半枚鲛珠中传来,同根同源,正是她在时间碎片中修炼出的元婴之力。
这些本就属于自己的力量甫一接触到凌微的身体,便如同倦鸟归巢一般涌入她的丹田之中,她的金丹内灵气暴涨,“咔嚓”一声破开一丝裂缝。
“这是——元婴雷劫!沧歌,谢谢你……”凌微迅速将半枚鲛珠收起来,迎上第一重银雷,紧接着便是第二重、第三重。
任凭暴雨如注,海浪汹涌,凌微立在怒涛之上,漂浮在海天之间。她的衣袍在飓风中猎猎炸响,第五、第六道雷劫化作紫、金双色雷龙疾速俯冲而下。风雷之中,她仰天长笑,张开双臂。
“来吧!”
对于在时间碎片中早已结婴一次的她来说,一切都顺利无比,生命精华与道韵一同凝结,水到渠成,金丹破碎,元婴眼看就要再次成型,经脉之中却传来一阵剧痛。
凌微心底升起一阵不祥之感,她忍痛用神识扫视一圈,面沉如水。她此前还心怀侥幸,可是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该死,压制的血脉冲突开始反噬了——”
好在她也并不算毫无准备,心中一横,当即拿出一瓶入秘境前才将将炼制好的玄阶融脉丹,一把倒入喉中。虽然这丹药品相只能算得下品,但眼下也没有机会再重新炼制一炉了。
一瓶改良版的融脉丹下肚,凌微就感觉自己经脉中的血液灵力骤然沸腾,几乎要爆裂开来。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第七道雷劫眼看就要当头打下,而她全副心神都用来控制体内血脉在药力与混沌之气共同作用下逐渐融合,几乎无暇他顾。
“轰!”
紫黑色天雷在天际一闪,便瞬间击中了凌微,比前面两道更为迅猛,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凌微的身躯。
凌微浑身巨震,吐出一口鲜血,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坠入海中。她勉强控制着体内的人族与鲛族血脉,暂时将失控暴动压制下来,半边肉身却已被烧成焦炭。
丹田之中,正在逐渐成型的元婴虚影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几乎就在崩解的边缘。
正如飞霜所言,自祖神开天辟地以来,在此前的数个纪元中,从未有半妖突破元婴界限。而凌微以半妖之身,行此逆天之举,已然迎来天道震怒。
凌微此时已无力御空,只得跟随海浪漂浮,第八道雷劫在厚重的黑云中翻滚闪动,电弧时隐时现,深紫中酝酿着灰黑的毁灭气息。
“该死,这种程度的融合,速度太慢了……”凌微感到体内两道相互冲突的血脉之力被将成未成的元婴灵气一激,反噬愈加严重起来。
她的瞳孔在蓝黑二色之间变幻不定,右半边身体之上,冰蓝色鳞片不断从血肉中生长而出,左半边身体勉强维持住人形,白皙如玉的皮肤下经脉却不断鼓动游走,两道不相容的血脉仿佛要破体而出,才能平息这场争斗。
凌微忍住经脉丹田被撕扯的剧痛,望着天空上压迫而下的劫云,和正在酝酿的第八道雷劫,心知此身道途、生死之决,就在一念之间。
若此刻放弃渡劫,可保自身性命无虞,修为退回金丹,而体内的血脉冲突或许也会重新平息下去。人族金丹寿元八百,她还有六百余年可活。
反之,若是渡劫不成,唯有陨落一途,尸骨无存,灵魂消散于天地,身为修士,再无轮回之机。
“此刻放弃结婴,修为退回金丹,这血脉冲突或许会平息下去。可是此次已然借助原本就属于我自身、同根同源的元婴之力,若是破境失败,日后定然再难结婴了!”
在极度的疼痛与煎熬中,她在滚滚闷雷声里仿佛听见了蛊惑的低语,“放弃吧,你不会成功的,自古以来,半妖就注定受血脉桎梏,无缘大道……”
在神志模糊之间,凌微似乎从那蛊惑之声中窥见几片时光剪影,看到从古至今,无数惊才绝艳的半妖先辈走到这一步时,如何含恨陨落。
有人强行冲关,金丹炸裂,魂飞魄散,有人道心崩溃,退回凡身,还有人另辟蹊径,却误入歧途,最终化为一蓬飞灰。无数半妖前仆后继,却无一人真正跨过那道元婴门槛,一个都没有。
而她,作为芸芸众生中的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就算此前有些机缘,可是最开始,她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炮灰而已。比起真正的天道宠儿,她一路经过多少跌宕险阻,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是啊,我本一介凡人,好不容易,才修成金丹,如今尚有六百多年好活,就要这样毁去么?面对不可为之事,有时候放弃也是明智的选择。”
她心中有道声音说道,“六百年,凡间最为昌盛的王朝,也不过能传承六百年!六百年,可以看多少次月落日升,走遍多少名山大川?我甚至可以多收几个徒弟,传下道法,流传千古,不比化成劫灰强?”
凌微不禁想起她一路上遇见过的那么多陨落的修士,初入道之时,她也曾为其中的几位同门立碑,而更多人却只化为大道路上的累累白骨,被时光湮灭,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要想活得好,有时候就要知难而退。
“放弃……我要放弃么?”
若是她全然理智,此刻应当散去元婴,保全自身。作为金丹修士,无法笑傲于天地,但也足够谋生了。
可是凌微望着夜空中酝酿的雷劫,却想到了那些她曾遇见过的半妖。在兴阳城,苏爷爷能越阶炼出全城最好的法器,最终却倒在筑基关卡上。在洛川城,那么多半妖在地牢里被活生生炼成雪灵丹,却无人在意他们的生死。
阿梨苦苦追寻融脉之法,不惜以身试丹,好不容易炼丹成功,筑基时却几乎陨灭。琅城遇见的半妖姐妹被主人鞭打,被众人当做杂种,却只能逆来顺受,还有四胖,白朔,青禾城里那些挣扎着谋生的半妖们……
散发着毁灭气息雷劫就要落下,凌微心中却逐渐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为何身为半妖,就注定在修行路上千难万难?凭什么命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半妖无法结婴,就盖棺定论,抹消她所有的血泪和汗水?
她知道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有的人父母恩爱,家庭和睦,有的人却一出生就要面对一个破碎的家庭。有的人在泥泞中负重前行,却只能被重担压垮,有的人却生来就已经坐拥别人想要的一切。
更有诸多凡人,生来就没有灵根,注定无法修仙。她能结成金丹,已然是上天眷顾了。
“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人心险恶,学会了一颗灵珠掰成两半花,学会了凡事理智权衡,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认命!不为别的,只为我自己争一个公平!半妖又如何?这世间公道,从来不是说出来的,而是靠无数人的血泪与前仆后继的努力争取而来!这条路,阿梨已经走了前一半,那么,就由我来走后一半!”
“轰隆!”天道仿佛也为她的不肯屈服而发怒,第八道雷劫携万钧之力当头打下。
“我不服——”一念生死,一瞬永恒。这一刻,凌微发出嘶吼之声,竟疯狂地将雷霆之力引入体内。
雷火与两道沸腾的血脉在丹田中对撞,将她的骨骼脏腑炸出无数裂口,却短暂压制了血脉反噬。
“我……还没死……”凌微的躯体已经化为血人,她瞳孔涣散,在起伏的海浪间,隐约看见自己破碎的倒影,左半边覆盖鳞片、右半边肌肤焦糊,如同被强行缝合而成的怪物。
她识海中的星辰光芒微弱,不肯熄灭,两股血脉在混沌之气、融脉丹和紫雷的共同作用下开始融合,却迟迟没有到达最后一步。
“轰隆!”
随着第九道雷劫落下,她感到自己的生机渐渐消散。在模糊的神识中,一道闪电在云层中炸响,照亮夜空。
“还是……失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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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元婴劫(下) 终于冲破命
凌微的身体在黑墨般的冰冷海水中下沉, 意识如残烛摇曳,唯有胸腔一点不甘仍在燃烧。
她在海中越坠越深,风声、雷声、海潮声, 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只余一片寂静。身为阿璘时, 大海曾经是她的家, 此刻却要变成她的坟墓。
“沧歌, 对不起, 辜负了你的期望……”凌微缓缓闭上眼睛,弥留之际,忽然回想起沧歌最后的话:“血脉固然重要, 可是别忘了你的心!”
似是回光返照, 她的思绪骤然清明了起来, “我的心……我的心……我知道了!前世身为人族,后来又入人族宗门, 我心中认同的是我作为人族的身份, 却强行忽略我终究还是有一半妖族血脉。修仙大道,心在身前。传说之中,仙阶可不囿于肉身束缚,此心却可永恒。我的灵魂没有完全契合肉身,或许也正是由此!”
凌微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 放弃用最后一口灵气徒劳修复身体, 转而全神贯注回想起她在鲛人族的记忆。
她不再憎恨那妖族的一半血脉,终于开始从内心接受这一事实。仿佛回到在鱼群间轻盈游动之时,她纯然感受着大海的脉动,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半妖之血,亦需半妖之心, 心血一体,身魂无分。此身既是人族,亦为鲛族,更是身为半妖的我自己。我无法选择此身,却可接纳此心,我,就是我!”
这个念头落下的刹那,凌微识海中最后的星辰发出耀目的光芒,丹田中裂纹遍布的元婴骤然睁开双眼,清澈如初生婴孩,玄黑中泛着幽蓝。
从她的元婴开始,她的全身开始发生蜕变,经脉中的灵力走向不再是被幻灵诀强行压制改变而成的脉络,而是发生了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融合。
她右半边破损的冰蓝鳞片在雷击下狰狞反卷,此刻片片归位,在关节的位置平覆成流畅的鳞甲。左半身焦糊的肌肤寸寸剥落,新生的骨肉莹润如玉,隐隐有道纹虚影显现。
凌微识海中的星光流淌,如根系蔓延,星魂力自发将两股血脉彻底编织,来自远古的大道纶音从她灵魂深处传来,孕育成全新的生命本源。
她感到自己拥有了属于鲛族轻盈柔韧的肉身,和对水灵气的无比亲和,也同时保留了人族对天地的精微感知与灵智,就连丹田里刚刚成型的元婴也大大变样。
它通体笼罩着一层星光清辉,眉心一丝淡蓝水滴印记,幽玄双瞳自成人族清明自持的道韵,亦藏妖族桀骜不驯的野性。
天上劫云渐渐开始散去,凌微睁开双眼,悬浮于夜空之下,海洋之上,狂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发出一道低低的笑声,声音在风中逐渐变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原来天道之所以降下半妖血脉桎梏,不是因为半妖天生便为残次品。半妖血脉不仅仅是诅咒,亦是馈赠。
元婴对于妖族来说,是化形的门槛,是身体发生质变的第一个境界。而对于半妖而言,所谓天道枷锁,只因为两族血脉完美融合之时,身体将同时拥有两族的最优特性。
然而有所得,必先有所失。想要达成这逆天而行的一步,前提就是必须拥有足以承载两族道韵强大身体与内心。当她破除枷锁的这一刻,也是她超越人、妖两族之界限,迈向全新生命层次的第一步。
凌微紧握空空如也的双手,感到自己新生的元婴如此强大,远甚于她在时间碎片中结婴之时,只是此刻元婴初成,体内的灵力却空虚无比。
空中灵力涟漪泛起,她正要吸收一番方圆百里的灵气好好润泽元婴,最后一片尚未散去的劫云中却突然出现一道无色无光的闪电,带着虚无毁灭之意向她新生的元婴袭来。
“怎么可能,还有第十道雷劫?!”凌微瞳孔骤缩,想要调动天地灵气阻挡,可是新生的元婴中空空如也,灵力聚集慢了半息,而那道极细小的闪电已经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么!”凌微刚刚得知了半妖血脉枷锁的真相,却来不及抵挡这突如起来的第十道雷劫。她闭上双眼,无悲无喜,坦然接受自己失败的赌局。
“叮!”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凌微感到胸前一声轻响,睁开眼睛,手中一动,接住了灵光不再的护心甲,和碎裂成几瓣的半颗鲛珠。
与此同时,沧海界离云海边,正在抵御潮水的猫耳女子怔怔抬起掌心,发觉自己手上的伤痕在风中慢慢愈合。
“这是——”
漂浮在天空挥动银白霜翼的男修望向层云,感到日日在经脉中灼烧的痛楚竟也停息了一瞬。
“小笛,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背靠背共同御敌的半犬妖双胞胎姐妹松开手中的自爆法诀,天上的乌云散去,阳光微微拂过脸颊,干涩的经脉中又涌出一股新的生机。
“飞霜前辈,沧歌阿姐,谢谢你们……”荒陵古墟的海上,凌微喃喃自语。这具身体生来并无父母期待,此刻却得到人族、鲛族前辈的祝福。是否冥冥中,也是某种命中注定?
她抬头望去,劫云散尽,夜空清明,一颗小小的星辰划过天空,终于冲破命运的轨迹。
*
“嘎!嘎嘎!”
荒陵古墟边缘,密林深处,一只漆黑的乌鸦被灰色泛着阴气的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炎灼振动双翅,又抓又咬,离脱困只有一线之遥。正当她下定决心,使出燃烧精血的神通,自损八百也要将这些鬼藤烧死的时候,感到体内一阵虚弱,又被牢牢地绑了回去。
“坑爹呀!他大爷的,凌微,和你这家伙契约,本大妖算是倒霉到家了……”
炎灼骂骂咧咧,大翻白眼,正要自暴自弃,却感到一波极为强横的灵力从灵魂深处源源不断传来。她双眼一呆,嘎嘎两声,翅膀轻动,挥出的风刃就将那纠缠许久的几丛鬼藤轻松切成几节。
“不会吧,凌微那家伙又进阶了?!”炎灼难以置信,可是自己那一瞬间强盛的灵力和自己突然跳到三阶大圆满的修为由不得她不信。
她晕晕乎乎地随风飘荡,路上又随意拍死了两头刚刚逼得她遁入鬼藤林中的魔蝠,马上改口,“契约好啊,契约妙,凌微啊,你再多进阶几次,本大妖都不用修炼,只用回去睡觉就行了……”
*
荒陵古墟某一时间碎片中,一轮孤日沉沉将落,悬在沙尘飞扬的大漠边缘。
一名英俊少年身着玄鳞战铠,手持长枪,悬浮于哀嚎遍野的战场之上。一道血线沿着枪尖斜斜垂下,在尘风中拉长、断裂,飘散在堆积如山的尸骨血海间。
一道灰光闪过,向他身后袭去。只见少年手中长枪疾点,枪影破空,转瞬穿透了灰影。
“天魔外道,你不得好死!”
灰影发出不甘的尖啸,却被枪身上骤然升起的黑色火焰一舔,便化作青烟散去。少年却意犹未尽,凌厉不羁的眉眼微挑,从半空中纵身跃起,只余一道残影。
他横枪一扫,身形随着枪势旋转,长枪在手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毁灭般的气浪席卷大半个战场,所有凄厉哀嚎的冥族瞬间被搅碎,在世上再无半点痕迹。
“老大,咱们这就回去么?”一名魔兵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向他请示。这位新来的魔将虽然只是魔丹修为,但她听说他可是从一团最低等的魔焰一步步杀上来的。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以修成人形,六十余年间也不知吞噬了多少同族。
她此前还心有疑虑,如今一看,此魔战力果然非凡,面对修为相当、数目远远超过己方的冥族大军,竟也能在三日之内悍然横扫。
少年魔将悬浮于半空,面容冷漠,双瞳幽青如磷火,森然更甚脚下的冥族鬼修,“不急,那边还剩下许多低等冥尸的骨头,看着碍眼,你吩咐下去,把它们全都筑成京观,就放在城墙前面,也让那些剩下的冥族好好看看,省的又有不长眼的跑来。我还有些事情,明日自会向上峰报备。”
“是,老大!”魔兵不敢置喙,马上传令下去,而魔将身形一闪,已经不见踪影。
另一边,年轻的魔将在沙漠边缘徘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呼唤他。他走到一块黑色巨石旁边,轻轻抚摸着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石头表面,总觉得这石头应当是凹凸不平的才对,就像海边的礁石一样。
“海边?什么是海……”他的目光渐渐变得茫然,一道遥远的回忆骤然在脑海中闪现,仿佛是他在海边沙滩,一个小女孩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魔将走到黑色巨石的阴影之下,如同电光石火,回忆中小女孩低头与他对视的一刹那,他突然想了起来。
这里是并非他的世界,他也并非此界的魔将,而是重元界的一名修士。他的名字,叫秦渊。
那日大地崩裂,他醒来便变成了一团无知无觉、黑色无定形的火焰,却在见到那人的时候无师自通地照见了她的内心,变成了一只黑猫。
“师尊……是你么?”秦渊回想着小女孩身上的气息,面容有三分熟悉,而除了师尊以外,再无人给他相似的感觉。当年那片海仿佛是在这附近,如今却再无半分痕迹。
“老大,都处理好了!”另一名魔兵看见秦渊,气喘吁吁地跑来,急道:“魔主大人刚刚派了特使来,说此次论功行赏,老大你这样的可以得到晋升一阶的天材地宝,你快回去,晚了说不定就被那特使私吞了!”
魔兵抬起头来,只见秦渊不屑一笑,妖异邪气的竖瞳亮得骇人,如同夜幕下的星火。
“论功行赏,天材地宝……可惜……”可惜这些,都不是我要的。
秦渊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荒芜的大漠,转身毫不犹豫地向记忆中大海的方向走去。
他一步踏出,身周涟漪在虚空中荡开,魂魄回到了那具尚且孱弱的躯体之中。
“哗啦!”
一阵猛烈的雨水当头砸下,秦渊猛然抬头。随着心境的提升,体内的灵气愈来愈盛,丹田之中道基正在逐渐成型。忽然之间,一丝黑焰自灵魂深处燃起,爆发出冲天魔气,他的额头上青筋暴出。
在这魔气的冲击下,他体内的灵气节节败退,却又不肯完全屈服,五脏六腑剧烈翻涌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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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凌终于结婴了!撒花!
第189章 九霄宫(一) 轮廓缥缈的
荒陵古墟无边无际的沙漠中, 凌微盘膝而坐,初成的元婴如长鲸吸水般疾速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灵气光带从四面八方被强行抽吸而来,身边先是围绕着她缓慢而沉重的旋转, 接着缠绕、压缩,最终汇成一道近乎液态的灵气流投入她的丹田之中。
“呼啦——”
以凌微为圆心, 方圆十里内开始平地起风。
而凌微的元婴还在继续加快吸收灵力的速度, 几乎在她身周形成一处灵力空洞, 无数被吸引而来逐渐聚集成巨大的漩涡, 还在不断扩大,没过多久便形成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的沙尘暴。
沙浪所过之处,那些沉埋千年的枯骨、锈蚀的法器残片, 被一并卷起, 绞入那越来越狂躁的灵气乱流之中, 噼里啪啦地混入遮天蔽日的沙尘。
一百里外,一名正在沙丘上打坐的黄衣修士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突然有沙尘暴……不, 不对,这不是单纯的沙尘暴,而是灵气风暴……莫非有宝物出世?”
她刚刚站起身来,便感到几里外有数道气息掠过,全是朝灵气风暴的风眼奔去。
“一定有机缘!”黄衣修士眼神一闪, 便遁入沙中, 从地面疾速向风暴中心行进。
“过去这么久,元婴怎么才填满一小半……”凌微的元婴沉浸在荒陵古墟浓郁的灵气中,如浸温泉,几乎舍不得脱离。可是她知道自己每次进阶时都会吸收海量灵气,若要填满, 还差得远。此地并不安全,还是不要久留为妙。
凌微回过神来,将飞霜的护心甲和沧歌的鲛珠碎片收起,这才发现星空之下,浩瀚无垠的海洋却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她进入此地时一半无二的荒芜红色沙漠。
“这……这沙尘暴不会是我搞出来的吧?”一场灵力风暴以她为中心往外扩散,或许是因为某种连锁反应,在她停止吸收灵气后竟还有不断变大的趋势。
“也许是时间碎片与沧歌的残魂一同消失之后,那片大海也一道不见了。说起来,这里的灵气浓度这么高,才堪堪够我结婴,日后若是要进阶化神,可如何是好!真是头疼……等等,有人来了!看来动静太大,已经引起注意了,得赶紧离开!”
凌微平复心绪,连忙裹紧斗篷,在风中稳住身形。她脚下全力运转九霄幻影步法,在风暴中借风势腾空跃起,一个鹞子翻身,借着下坠之势,足尖在沙丘顶端一块裸露的巨岩上轻点,身形一晃,便在百丈之外。
“好不容易到了元婴期,却仍旧无法飞行,看来此处的禁空多半是针对所有等阶的修士。来得这么快,还都是元婴修士?还好我没有拖延……”
凌微放开的神识感觉有几道动静往她先前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心中暗暗庆幸自己跑得及时。
她的身影穿梭在沙暴之中,步伐疾如骤雨。感到来的人越来越多,凌微加大敛息术运转,脚下一错,身形再快三分,如一支离弦之箭飞速远离,身后留下的浅浅脚印不过片刻便被风沙掩埋,再无痕迹。
“说起来,我结婴之前,在这里遇到的修士都是金丹期,结婴之后,遇到的却都是元婴期。莫非来这荒陵古墟的修士,根据修为,被分到了不同地域?”
凌微心中觉得此事大有可能,为炎灼和秦渊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只要不碰上修为高出太多的对手,他们两个就算打不过,逃跑还是大有希望的。
她一路奔行,感到差不多到了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元婴期后,能调动的灵力大幅增长,与天地的感应也更深了。可是我的主功法幻灵诀只有半部,元婴之后明明还有境界,却没有相应功法。”
“沧溟星河图倒是完整,飞升之前的功法内容齐全,偏偏此法主修水之道意,持久有余,爆发不足,继续进阶不成问题,但到后面难免会缺少强力的攻击手段……”
虽然身怀水系天灵根,但相对于沧溟星河图,她感觉自己更想进一步探索幻灵诀中的虚实之道,且幻灵诀不止有内功道法,更有诸多外功术法,尤其是神识法术和幻术助她良多。可是眼下幻灵诀的后半部毫无头绪,只能先继续修炼沧溟星河图了。
“有这么好的功法,还在这里挑三拣四,真是……”凌微摇了摇头,不禁失笑,“也罢,沧溟星河图绝对是上乘道法,与我的体质也算契合,日后再想法子多找些攻击力强的术法,便可补足了……”
话虽如此,但凌微心中也知道,能与幻灵诀中诸般手段相媲美的术法,怕是再难寻得了。
她慢慢熟悉元婴期的神识与灵力,在沙漠中缓缓走着,对时间的流逝几乎毫无察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渐渐裂开一道浅金色的天际线,阳光一寸寸浸染大漠,沙丘变幻的轮廓在地面生出影子来。
凌微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感觉神识边缘好似出现了两个人影。她心下一思索,决定先试试能否偷听到他们说话,也好多了解些这荒陵古墟的消息,却发现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沙海上似乎浮现出一座轮廓缥缈的宫殿虚影。
凌微没有贸然靠近,掐起敛息诀,同时将身形隐入旁边一座沙丘的阴影之下。那两名元婴修士神识不及凌微,并未发现她,忽然见到宫殿虚影,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她想要听得更清楚,又陆续放出几道神识细丝,一见二人面容,却发现竟是两个熟人。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石林城外追过她和炎灼,又因为忌惮虚妄海放弃的两名元婴修士。
远处,方浩看着突然出现的宫殿虚影,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慕云珠,“师姐,这是什么?”
慕云珠比方浩年长百岁,见多识广,安抚道:“传说中大海、沙漠或是戈壁上有时会出现一种奇景,名为海市蜃楼,看似异象,实为虚影,不足为惧。不过这座宫殿……”
方浩点点头,又问:“这座宫殿?有什么问题么?”
慕云珠若有所思,“这座宫殿,看起来有些莫名眼熟。说不准,咱们还真有些运道……你也知晓,荒陵古墟是太古战场流落到重元界的碎片,其中诸多凶险,不一而足,此前我们遇到的煞魂,不过是最普通的一种,连与师尊同阶的许多大能也含恨陨落于此。可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前仆后继想要近来,你可知为何?”
方浩挠了挠头,不明所以,“不是说荒陵古墟中有太古时期的古宝么?”
慕云珠看了这个二愣子师弟一眼,声音带笑,摇了摇头,“师弟,那不过是我们这些大宗门散出去,消耗那些散修势力的。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那些所谓古宝,里面都有煞气甚至太古怨魂残余,连师尊也无法将其净化。这些东西,就算有命拿到手里,也没命用呀。”
她见方浩还在发愣,声音严肃起来,继续道:“师尊此前曾有吩咐,如今你我既已进入荒陵古墟,此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我们来此,可不是为了什么古宝。你可知,当初那场太古大战……”
虽然没有感应到附近有人,但慕云珠行事一贯谨慎,改为传音入密,向方浩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到底同为元婴期,凌微心中虽然遗憾,但神识终究不敢过分窥探,无法听到传音,只能看见方浩脸上一喜,又一惊,神色变幻不定。
凌微看着方浩的表情,心中好奇更甚,只觉得抓心挠肝,“到底是为什么,又不是连载电视剧,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没了,平生最恨谜语人……”
她正在暗暗腹诽,却发觉慕云珠的神识凝聚了起来,连忙收起大半神识细丝,却听慕云珠朗声道:“这位道友,旁听了许久,也该现身一见了吧?”
听到慕云珠的话,凌微心头一紧,却并未轻举妄动,只是暗暗加强敛息术。她的神识之力强于这二人,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被发现。说不准,慕云珠只是在诈她。
果然,见许久无人回应,慕云珠神识几番搜索均无所获,也渐渐放下疑心。
“刚刚莫名有种被窥视的感觉……或许是我想多了。”
她心中不定,面上恢复放松神色,神识却加倍警戒起来。方浩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师姐行事从来都有她的道理,只道:“师姐,既然你对这宫殿有所怀疑,咱们何不上去看看?”
慕云珠点点头,“事不宜迟,如果这真是那座宫殿的入口,说不准何时就消失了。我们走——”
她话音未落,眉头一皱,一道强横灵力如长鞭迅疾甩出,“啪”的一声,将地面打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这位道友!这位道友,有话好说……在下也是刚好路过,本不想打扰,没曾想道友神识深厚,竟发觉了在下。但在下对天发誓,绝无对道友不利之意——”
只见地面裂口之中,流沙逐渐堆成一个人形,又慢慢从脚到头变成一个黄衣修士的样子。
“是土遁之术!”凌微心中暗暗感叹,“这荒陵古墟还真是藏龙卧虎啊,随便碰到一个路人,都有如此精妙的土遁神通,比我的以身化水之术也不遑多让,看来此人也有些奇遇。不过说起来,在这茫茫大漠里,她的土遁神通比我的以身化水可好用太多了……”
这黄衣修士言语讪讪,打扮颇为不修边幅。她一手摇着一把破烂蒲扇,另一手拎着一只青色葫芦,心中大呼倒霉。
昨夜修炼到一半,她发现沙漠中突然出现灵力风暴,凭借自己的土遁神通,先其他人一步感到风眼中心,却发现居然什么也没有,白跑一趟。
这也就罢了,后面到的几个人还偏偏说她独自私吞了宝物。她只得斗法数场,又借助神通才得以脱身,好容易又看到一处异象,没想到竟被这二人发现了。
慕云珠面色不善,以为此前就是这黄衣修士在旁窥探,本要斗过一场,看见她的葫芦上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神色骤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九霄宫(二) 进入九霄宫
慕云珠看了黄衣修士一眼, 缓和下来,“看来是我误会了,原来是袁城主路过。此前在下与师弟刚到元荒域, 前去栖鹤城拜会,听闻城主不在府中, 与城主缘悭一面, 还颇为惋惜, 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
见慕云珠不打算继续动手, 袁怡长舒一口气,干笑两声,拱手道:“原来是长生门慕道友当面, 这位想必就是岑前辈的关门弟子, 方道友了吧?二位当真是气质非凡, 袁某修炼这许多年,还从未见过二位道友这般的少年英才。”
说完, 她正色道:“这宫殿虚影, 看起来颇为奇异,在下有心想去上面一探究竟,道友可要同行?不瞒道友,我这土遁神通虽好,但过来的一路上碰到不少妖修, 若是他们待会儿来了, 咱们人多些,也好互相照应一二。”
“妖修?”慕云珠有些诧异,又明白过来,“也是,此次荒陵古墟开启正好在元荒域, 妖修这次来得多比往常多,也是应有之义。”
她暗暗思忖:宗门一直想要元荒南域人族地界的几名城主支持,袁怡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且不说在这秘境当中,或许需要与她联手对付妖族,为了宗门大计,此番若能拉拢她,倒也不亏。
袁怡此人身为散修,在元荒成名已久,手段定然不少。就算她有信心自己能胜过袁怡,也少不了要费一番功夫。这宫殿虚影在此,定然有许多人都在赶来的路上,她到底也无法独占,眼下还是保存实力为要。
想到这里,慕云珠微微颔首:“既如此,那袁道友便与我等一道吧!”
袁怡嘿嘿一笑,“那敢情好,二位道友,请!”
“袁道友,请!”慕云珠感到宫殿虚影下的禁空果然消失了,心中对它的来历又多了几分把握。
她对方浩点头示意,三道身影便向宫殿虚影的大门飞去,不过片刻,三人的身形也变得缥缈起来,消失在了虚影之中。
“看来这里面确实有些机缘……原来此人便是长生门的慕云珠,她身为大宗弟子,应当不会这么鲁莽,想必里面的凶险还可以应对。栖鹤城的城主袁怡的名号我也听过,却没想到她是这般模样。既然他们都进去了,我又刚好碰到,错过了也太过可惜。不过还有些东西要稍作准备……”
三人飞身离开后,稳妥起见,凌微又在远处停留了几日,顺带稳固修为。果然期间又有几名修士进入宫殿虚影。
“就快了!”一处不起眼的沙洞之中,一枚玄色冰晶在凌微面前悬浮。这晶石外表并不出奇,却寒意森然,若非周围有阵法隔绝,恐怕方圆数十里都会化作冰天雪地。
凌微丹田中央,闭目盘坐的元婴正在疯狂吸收玄色冰晶中的灵气。与天地间灵动轻盈的水灵气不同,这玄色冰晶中的灵气冰冷,沉默而寂静。不过半日,凌微从眉毛到指尖都已经结了一层冰霜。
“借用九幽寒冰之力这么多年,没想到炼化它还是这么困难……”
凌微定住神识,确信自己不会被那亘古永夜般的寂静蛊惑,神识与灵力一道包裹住九幽寒冰,慢慢渗入。如同春雨滴入冻土,在几日的水磨工夫后,黑色的九幽寒冰终于融化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
“很好!”她继续加大灵力,又是三日,终于完全将其炼化。凌微进入内视,九幽寒冰已然化作一片黑色的冰晶雪花,与混沌源水、呼呼大睡的露露一道附着在她的丹田之中。她刚刚抬头,就见远处的宫殿虚影似乎开始淡化起来。
“听慕云珠师姐弟二人所言,这里面大概率真有机缘,还是先进去。九幽寒冰已经炼化,相关法术等进去之后再慢慢熟悉,不会有大问题。”
凌微望着宫殿虚影,突然想到慕云珠和方浩此前追着自己一路追到虚妄海,说不定就记住了自己的样貌。
“当时逃得快,他们未必记得我的长相,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得先改装一番……”她拿出来了重元界后许久不用易容/面具,往脸上一戴,又换了一身青色法袍,确定对方应当认不出自己,这才从沙丘阴影下现出身形,投入宫殿虚影之中。
“果然,虚可为实,实可化虚。外面看着像是蜃景,但里面还当真是一座宫殿!”天空中遁光散去,现出一名清秀女修的身形,正是改装后的凌微。
她抬眼望去,面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殿基由整块巨型青玉砌成,浑然天成,全无斧凿痕迹,光是台阶就高逾三丈,九根残损的盘龙柱列于殿前,龙身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只余龙眼处镶嵌着人头大小的极品海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而高远的殿宇门楣之上,刻着三个巨大的古篆字,笔画古朴苍劲,如同飞龙在天,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腾空而去。凌微只看了一眼,便感觉神识被那道意刺痛,赶紧封闭五感,移开视线。
“九霄宫……”她低下眼睫,喃喃自语,若非在鲛人族时学习过太古时期各族通用的文字,怕还认不出来。
感到方才的刺痛缓和下来,凌微缓缓睁开眼睛,不敢再看,内心不禁咋舌:“真是大手笔!要么是幻境,要么这座九霄宫的主人是一位身家豪阔的前辈大能。光这充作龙眼的海珠,便是深海也少见的极品,若能抠下来一颗卖掉,都可以在外面养活一个小型宗门了!”
凌微虽然很想把这些龙眼珠子全都收入囊中,但好歹还没被冲昏头脑。她对这地方完全不了解,而从九根盘龙柱来看,此处已经存在了许多年,那些海珠却还好好的,九成概率是根本拿不下来,还有一成是这里是个幻境。
“先到里面看看再说……”
凌微放出神识戒备,发觉这宫殿不知是用何等材质制成,神识竟无法穿透墙壁。她深吸一口气,靴底缓缓踏上玉阶,拾阶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等到她走到大殿前,推开殿门时,微微一愣,只见里面的空地上已经站着七名修士,其中三人正是几日前在外看见过的慕云珠师姐弟以及那位栖鹤城的袁城主。
凌微甫一出现,里面七人的目光同时投来,看见她只有元婴初期,又是孤身一人,目光中警惕渐消,转为审视,似乎在估量她的实力。
她不动声色,抬眼一扫,便发现这里面的七人隐隐分成了三拨,各自占据一处方位。方才那三人虽然在外面说是要相互照应,但此刻站位却明显分属两方。
和慕云珠师姐弟站在一处的,还有一名青色长衫的儒生,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那位袁城主与一名拄着枯木手杖灰袍老妪并肩而立,而另外一边,一名身形壮硕、肌肉虬结的大汉盘坐在地,旁边是一名面色清丽苍白的年轻女修。
慕云珠见无人主动开口,上前一步,笑道:“这位道友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发愁人手不够。”
凌微有些疑惑,随着慕云珠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殿内深处,隐约可见一处隐隐发光的阵法。
她神识探去,第一眼只觉阵纹晦涩难懂,还仿佛在不断变换,令人发晕,而阵法边缘有九个凹环图案,环内隐有灵光流转。
“此处禁制,我等方才研究了一番,需要九名修士合力方能开启,现下加上你,共有八人,再来一人,咱们就可以动手一试了。”
慕云珠说完后,对凌微拱了拱手,道:“对了,还未曾自我介绍,在下苍梧域长生门,慕云珠,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凌微也微微一笑,回了个礼,“道友请了,在下元荒域散修凌微。凌某无门无派,今日得遇长生门高徒,实在有幸。”
说完,她垂下眼睫,没有走到慕云珠旁边,反而走到袁怡那一波,热络道:“在下闭关许久,没想到一出来就遇上了荒陵古墟开启,还在此遇见了袁城主。凌某对袁城主慕名已久,此番一道联手,还望袁城主不要嫌弃啊!”
凌微方才粗粗一扫,就明白了这些人为何如此站位。
慕云珠师姐弟就不必说了,那青衫儒生外显的修为在元婴初期,他衣着虽然朴素,但意气风发,腰间折扇以及发冠、玉佩等配饰一看便宝光内蕴,价值不菲,定然是大宗门下,或是世家子弟。
另一边的大汉和苍白女修未曾言语,但见她进来之时,相对于另外两组人,眼神明显颇为不善,加之那大汉赤裸胳膊上的妖纹,这二人无疑是化形妖修。
而袁怡虽为一城之主,但背后无甚根基,她旁边的灰袍老妪看着也像是个散修。自己此刻既然是元荒域散修身份,自然是与她二人站在一处最为妥当。
果然,见凌微的动作,在场的人都不意外。袁怡眼珠一转,停下摇着蒲扇的手,笑道:“自然不嫌弃!对了,凌道友,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咱们元荒域散修,寒矶散人。”
“原来是寒矶道友,幸会。”
灰袍老妪修为在元婴中期巅峰,比同为元中的慕云珠气息稍强一线,是目前在场修为最高之人。她看起来性子十分孤僻,但此刻也给了袁怡面子,对凌微点点头。
凌微见寒矶散人无意多言,转头与袁怡寒暄两句,便抱臂斜靠在身后石柱上,闭目养神起来。
谁料她刚闭上眼晴,就听到一声浑厚的响动,大殿的门再一次打开。她睁开双眼,与众人一道看去,只见一名黑袍人带着一名白甲修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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