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逃杀 玄水阁已被


    还没来得及反应, 叶语、凌微和刘同就被几条藤蔓捆住,坠向地面。


    凌微努力调动起全身的灵力反抗,也无法阻止它们往自己的血肉中扎根, 反而助长了这藤蔓更快地汲取灵力和生机。


    “别用灵力!”凌微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却不知道在藤蔓的捆束下她发出的声音微小如蚊蚋。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飞速流失, 努力召出飞刀, 用神识控制它割断藤蔓的几根侧枝, 可是仍然赶不上它生长的速度。


    剧痛的同时, 凌微感到内脏还发痒难忍,是藤蔓已在体内发出了许多枝芽,就要破体而出。


    她的眼前已经由于失血过多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 甚至是濒死的幻象, 而她的神识甚至没有察觉到对手在哪里。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么……”凌微的瞳孔放大, 神识逐渐开始涣散。


    “清元门堂堂名门大派,只会欺负练气期的小辈么?”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之时, 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在空中响起。


    “哦, 不对,清元门行此邪修之事,如何能算得名门!”说着他脚底碾碎一条翠绿欲滴的藤蔓。


    凌微感到身体一松,身上那些藤蔓竟然瞬间都已枯萎。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她趴在地上努力睁开眼睛, 是于长老!于长老来救他们了!


    对面那人从一棵树后闪身飞出, 凌微才在自己的神识场中感知到此人。


    原来埋伏之人是筑基期修为,而且看样子绝不止筑基初期!否则以凌微远超练气期修士的神识强度,此前绝不会毫无感知。


    对面的清元门女修冷哼一声,双手掐诀,百条青藤从她身后拔地而起, 如群蛇狂舞,向于长老绞杀而去。


    “于济,你突出重围,必然身受重伤,纵然修为高我一小阶,也不是我的对手。玄水阁已被灭门,何必苦苦挣扎。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也好省些力气!”


    于济不做理会,双掌相合,变幻数次,手指在空中一划,一道水瀑自天上而来。


    只见周围灵力汇聚,他双掌打出,水瀑化作两道巨掌抓握住青藤,连根拔起,藤蔓瞬间枯萎,巨掌顺势抓向那女修。


    清元门女修闪身暴退,一道青色盾牌在她身前展开,挡住巨掌前后两击,灵力交锋掀起巨型气浪,将凌微等人弹到远处。


    随后盾牌化作点点青光散去,而巨掌也化成漫天水雾,浇了凌微一身。


    女修脚下稳住身形,长袖一挥,甩出几百颗种子,见风就长,在半空中凝聚出一条巨型黑色长鞭,定睛一看竟是由百条荆棘缠绕而成。


    她手中一扬,荆棘长鞭就扫向于济。


    于济正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此时长鞭挥来,他双眼睁开,手中结印,附近的井水、河水全都升腾而起,在空中汇聚成一条十丈长的水蛇,蛇头上符印金色流转,闪闪发光。


    于济一咬舌尖,吐出一滴精血,血液投入蛇头符印之中:“去!”


    水蛇呼啸着迎上荆棘长鞭,却突然化作万千水箭,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辉,刺得凌微连忙闭上眼睛。


    这些水箭以千钧之力贯穿巨型荆棘,留下无数空洞。而荆棘空洞中发出“滋滋”地声响,仿佛被腐蚀一般,迅速失水枯萎,化为飞灰。


    万千水箭穿透荆棘之后,去势仍旧不减,径直洞穿了那女修的身体,将她钉在了城墙上,鲜红的血液涌出,瞬间被冲刷成淡淡的粉红色。


    她死时双目大睁,似是不相信自己竟死于玄水阁,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之手。


    “咳、咳,你们都还好么?” 于济落在地面,对他们说道。


    凌微用刚刚恢复一丝的神识朝空中看去,发现于长老胜了,心里一松。这就是筑基境的实力,现在练气期的她,远远不及。


    此刻劫后余生,她心中还是砰砰跳动,尚未完全恢复过来。她努力撑起身体,发现旁边的刘同师兄藤蔓破体,已经死了。可怜他没撑到于长老到来之时,否则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凌微看向一旁,幸好还有叶语师姐活着!今早出门之时,本有数十同门相随,可是如今,竟只剩了她们二人……


    凌微勉力站起,和叶语相互扶着,走向于长老。却见他一口鲜血喷出,召出一柄水剑拄在地上才支撑住身体。


    “于师叔!”


    于济摆摆手,“她说得没错,我在阵法开启前察觉不对逃出来,但是仍被他们追杀身受重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若不是她只在筑基中期,比我修为要低,我又用了燃寿秘法,是无法将她击杀于此的。”


    叶语眼含热泪,“于师叔!她说玄水派已灭门……那我师傅师兄……”


    于济沉痛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叶语发出一声崩溃的大叫,哭了出来,于济沉默片刻,说道,“走吧,趁着我还有力气,把你们送入洛岭之中。你们已是我玄水最后的弟子了……”


    凌微点点头,搀扶着叶语。于济和叶语此刻的灵力都不足以御剑飞行,她回头望了洛川城巍峨更甚兴阳的城墙,跟在于济身后,走入了山林之中。


    ——————


    洛岭山脉中,夜幕降临,林中倦鸟归巢,在树上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往下百丈,幽暗的地洞之中,传来一道激动的女声:“……清元门的人不可信,太虚宗的人,难道就可信么!若是他们也觊觎雪灵丹,要将我等灭口……”


    于济叹一口气,看远处刚靠着凌微的传讯符和他们汇合的半妖族队伍,在隔音罩中说道:“我如何不知,只是若他们也觊觎雪灵丹,必要对上离火派和清元门,若能帮我们报仇,我也认了。”


    凌微看了叶语和于济,安慰道:“雪灵丹的事,到底是清元门上下蓄谋已久,还是颜家自作主张,还难以定论。但太虚宗与他们同为东洲唯二的顶级仙门,平日利益争端也不少。我看这雪灵丹即使服用有一时效果,后期弊端却是很大,他们未必看得上,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对清元门发难。”


    “但愿如此吧!”叶语神情憔悴,靠在岩壁上。


    在火光的影子中,于济看着凌微,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卷玉简:“本以为你必然是姚师姐将来的弟子,没想到……唉,这是姚师姐生前所写的符箓心得,我之前从师姐那借来一读,现在将它送给你,也算是为她全了这一段师徒缘分罢。”


    凌微沉默片刻,没有推辞。她知道于济只是想成全姚长老曾经的心愿,而自己确实需要更多的力量手段。


    凌微心中对姚长老当初听了自己的建议,让她此前得以参加去牢中救阿梨的行动,亦是分外感激。可以说她是自己进入修仙界来遇到的第一位对自己有善意的前辈。


    她双手接过玉简,向于济深深一礼,又为姚长老这个半师,对着玉简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后,凌微将神识探入玉简,发现其中详细记录了各种凡阶、黄阶五行符箓和数种其他符箓的画法,还有姚长老自己的制符心得。


    这种详细的心得,一般来说只在家族宗门间传承,在外面等闲是买不到的,就算买到了,也未必可信。


    哪怕只是为了这一册玉简,姚长老也担得起这半师之礼。


    于济和叶语纷纷入定恢复伤势之时,凌微走向了另一边半妖族队伍,在苏梨身边坐下,轻声问道:“阿梨,你们研究那丹药如何了?”


    苏梨面色疲惫,双眼却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小微,多亏了你师姐和师叔给我们带来的毒丹和解毒丹,我和几位道友研究了这几日,总算有些头绪了!这毒不算太复杂,只要找到这些药草,我们有八成把握可以炼出此毒的永久解毒丹。”


    凌微闻言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好啊!阿梨,你们接着研究,我这几日恢复了许多,采药草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苏梨拍了拍凌微的肩膀,“好姐妹,关键时刻,还得靠你!如果你需要其他人帮忙,我们商量商量,一定给你凑出来!”


    旁边的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听到她俩说话,连忙钻过来,“凌微姐姐,我是涂甜甜,我可会找东西和打洞了!这个地洞就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我帮你一起去找灵药吧!”


    她一边说话,头上的两只长耳朵还一动一动的。


    凌微忍不住摸了摸涂甜甜的头,揉了揉她毛绒顺滑的两只耳朵,温声说道:“甜甜是吧?没事,姐姐一个人就行,行动目标小些,免得被那些邪修发现。你还小,就在这帮苏梨姐姐她们炼丹可好?等大家都解毒了,下次再带你出去玩!”


    见半兔妖小姑娘的耳朵耷拉下来,凌微接着说道:“不过我可要继续在你们这里蹭饭了!我的手艺你们是知道的——”


    苏梨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起她前几次烤的焦黑的肉块,拍了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涂甜甜也自告奋勇:“我可以给姐姐烤肉!我烤肉可好吃了!”


    凌微倒有点惊讶,没想到半兔妖竟也吃肉。


    涂甜甜撅起小嘴,“兔子怎么了!兔妖可比只吃草的普通凡兔厉害多了!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把冒犯我的妖兽都吃掉!”


    第二天一早,凌微从地洞中钻出,警惕地往四周望了一圈,跳了出来。她花了半日在附近搜寻了一圈,找到了八根云露草和五颗鹿首兰。


    离阿梨他们毒发只剩下三日,当初城北事发,许多半妖怕又被抓回去,自顾自先行逃命了,剩下还和苏梨一道的半妖还剩下十几人。她得尽快找齐材料,才能炼制够所有人的解毒丹。


    正当她惊喜于找到了几朵长成一串的枯木菇时,突然抬头,一跃而起,藏到了茂密的树稍之中。


    过了片刻,一行身着白袍,腰间佩剑的人走到了林间的空地上。为首之人环顾一圈,摆手示意大家停下。


    “郁青,你可是找到了他们的踪迹?”从凌微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一个银铃般悦耳的女声。


    “是,晚辈此前在洛川城西城门处发现一清元门修士的尸首,她的储物袋并未被拿走,想来杀她之人当时时间紧迫,应是藏入了洛岭之中。我们只有找到他们,才能完全确定雪灵丹和玄水阁灭门一事的始末。”


    一名二十岁左右的俊秀青年走到她身侧,恭敬说道。他腰佩长剑,剑柄花纹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青年顿了顿,见女子没有反对,继续说道:“依晚辈所见,他们最近抓去的都是半妖,于人修并无太大干系。且玄水阁与宗中素无往来,若是找到幸存者,确定此事与清元门有关,我们真要趟这趟浑水么?”


    凌微蹲在树梢上,看到这一行人心中一惊。他们都是筑基修为,而说话的两人中,男修只有二十岁左右,竟也有筑基初期。她先前所见的玄水阁的筑基长老都至少四五十岁了。


    更令她惊异的是领头的女修,听声音相当年轻,可凌微竟完全看不出她的修为,只觉得她周身灵力深沉内敛。


    如果他们刚刚说的是真话,那么这些人多半就是太虚宗的人了。


    她屏住呼吸,凝神静听,想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那男修正要说话,却被女修阻住。


    “这位树上的小友,可要下来一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复仇 杀出一条血


    凌微呼吸一滞, 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来不及多想,足尖疾点树枝闪身飞退,却感觉什么东西在她背后重重一击, 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地面扑去,而那东西又转而向她迎面飞来。


    她连忙侧身闪避, 下落途中双腿在树干上一蹬, 在空中旋身翻转, 卸力落到地上, 双掌单膝一齐撑地,在地上刮出一条深深的沟壑,这才稳住后滑的身形, 抬头看去。


    那女修“咦”了一声, 眉头一挑, 左手拿着刚刚飞回之物,竟是一个碧绿剔透的琉璃镯子。


    她一边将它戴回右手腕, 又扶了扶发簪, 一边侧首看向凌微,轻笑一声,“没想到,原来还真的是个小家伙呀!”


    “欧阳师叔!”男修见有人偷听,手已经放在剑柄上, 看到凌微只是练气期, 又放松下来。


    “急什么,先问问再说。小家伙,你且说说,适才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凌微心中一沉,被这筑基男修称作师叔, 那这女修是金丹期无疑。自己的敛息术只能瞒过比自己高一个大境界以内的人,被发现也不奇怪了。


    此等强者面前,她也不再想其他,顾不得身上的泥土,站起来拱手一礼,“这位前辈,晚辈恰巧在此采药,无意冒犯,若有惊扰之处,十分抱歉。”


    她顿了顿,又说道:“晚辈虽无意听见前辈们说话,但是此事与我有莫大关联,若能助力一二,也算是晚辈赔罪了。”


    凌微心知自己听到了他们的秘密谈话,这女修嘴上虽然说不会将她怎么样,可是真要对她动手,也不过就是一个念头的事。


    自清元门和离火派合伙将玄水阁灭门之后,这些仙门大派在她心中的信用就已经破产。现在她表露出自己本就知道此事,还能为他们提供信息,应该不至于被当场除掉。而这些人如果真是太虚宗的人,或许还能反过来帮助自己。


    “哦?那我们倒是误打误撞,寻到了正主了。”那女修似笑非笑,示意凌微继续说。


    凌微松了一口气,除了没有提到自己活下来的同门和半妖们身处何处以外,其他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讲到同门被杀的时候,更是情绪激昂,愤慨悲痛。最后道:“想必前辈前来,亦是为了铲除邪修,我愿尽己所能,助前辈一臂之力!”


    “这么说来,要是我们不去和他们打一架,倒显得我们不是正道了呢!你说呢,杨师侄?”


    杨郁青看了看师叔,又看了看凌微,“这位……” 由于凌微年纪尚小,面容水嫩俊俏,又一身黑衣毫无装饰,一时间竟难以分辨性别。


    “这位小道友,我等是太虚宗门下,此次正是收到玄水阁传讯,为了调查雪灵丹一事而来。先前听说玄水阁灭门之事,大家亦是惋惜非常,只是此次涉及清元门,还需慎重,还望小友不要介意。”


    “你们一个个拳头都比我大,我想介意也不敢啊!而且若说太虚宗在这其中得不到好处还派金丹修士来,打死我也是不信的。”


    凌微心中腹诽,面上却正色道:“二位前辈说笑了,晚辈万万不敢。玄水阁一夜之间被灭,无数同门身死,晚辈受门派照拂良多,这些时日虽是东躲西藏,却日思夜想有朝一日能报此仇。今日一时遇到侥幸几位前辈,才贸然出言。”


    “我派虽给太虚宗传讯,然前辈们本与我派并无渊源,并没有定要理会此事的道理,却还是赶来一趟,如何能够再要求其他?无论如何,晚辈心中都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言。”不管怎么说,他们肯来一趟,对自己这一方来说终究是好处大于坏处。


    凌微抱拳深深一礼,拿出几张符箓,“事情始末我已与前辈说明,若前辈有需要,用此传讯符找我便是,凌微在所不辞。若无需要晚辈之处,晚辈就不再叨扰几位前辈了。”


    欧阳羽看了凌微一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说道:“你这小家伙年纪虽小,倒是挺对我的胃口,比有些道貌岸然空有修为之人心性好多了。你跟着我们,清元门势大,我们一时拿颜家无法,离火派却必须铲除。走,我们今夜就去把他们灭了!”她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意。


    “是!”诸位太虚宗筑基弟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


    东洲 洛川城以北三百里 离火派山门


    “快跑啊!烧起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我等是清元门下属宗门,清元门不会放过你们!”


    “别杀我,别杀我……”


    几天前这山中还喜气洋洋,离火派中人都为玄水阁灭门、自家成为洛川城一霸得意不已。前日刚刚奉上不少上贡,送走清元门来的几尊大佛,哪晓得今夜又来了一批不知从哪里来的修士!


    此刻也无人深究这其中的原因,纷纷只顾着逃命,却还是难逃天罗地网。这离火派中的修士大多只有练气修为,哪里敌得过太虚宗金丹修士带领的一队筑基弟子?山中一时火光满天,尸横遍野。


    凌微也跟在太虚宗的队伍中奋力拼杀。她红着眼睛,灵力如潮水一般从体内倾泻出来,飞刀与水箭冰刃齐发,几个离火派弟子顿时倒在地上。


    离火派的弟子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并参与了雪灵丹之事,可是玄水阁灭门,他们却是人人有份,因此凌微下手,毫不手软。


    她加入玄水阁时日尚浅,最初不过是为了借力救出阿梨。这段时间十分焦灼,可是她竟难得的陌生人身上得到了许多善意。


    帮她轮流打扫院落的几位杂役弟子,看守书阁的李师妹,打算收她为徒的姚长老,给她见面礼的几位师叔,那一日同她一起出任务的几位师兄师姐,还有送她符箓的子棠师妹。虽然此前素不相识,可是他们还是愿意帮助她、相信她。


    自从她穿越以来,受到的冷眼、嘲讽、打骂数不胜数,进入修仙界以后,更是稍不注意,就会被抢被杀。


    她一路摸爬滚打,得到的善意实在寥寥。若不是有着前世十八年的记忆,她或许早就变得冷酷无情,与这些人一样了。玄水阁虽然并不是她最初向往的地方,却给了她一丝难得的温暖。


    可是这些人,不仅拿人炼丹,折磨阿梨,还将整个玄水阁一夜灭门!这些日子东奔西藏,要照顾同门、阿梨和她的半妖伙伴们,凌微一直表现得十分冷静,除了阿梨看出来几分外,其他人只以为她加入门派不久,没有太深的感情。可是她又何尝不想为他们报仇?


    这一刻,在漫天的火光下,她不再有所顾忌,肆意地倾泻出心中的恨意。


    周围的灵气呼啸着进入她体内,又奔向她意念所指之处。她心无杂念,忘记了一切,手中操纵着冰刃杀出一条血路,天地仿佛都在与她共鸣。


    她全身血液沸腾,冰刃弧度圆转,神识一往无前地奔行。凌微感到海量的灵气充盈着她的经脉,在体内畅快地流动着,几个尚未打通的穴窍在不断的冲刷下,“啪”地一下打开了大门。


    “小道友,小道友!”凌微忽然如同惊醒一般,从那种无我的境界中回过神来。


    一个太虚宗的筑基修士喊她,她这才发现,这山门内外的离火派弟子已经全死光了。


    “我这是,进阶了么?”凌微喃喃自语,一时难以相信。


    她试着运转灵力,这几个穴窍打通以后,明显感觉到灵力流动速度变快,吸收效率也更高,显然是已经从练气五层进入练气六层。


    凌微的敛息术也因为突然的进阶失效。落在此处其他人的眼里,她就是从练气四层直接冲破两层关卡进入了第六层,不由得更惊叹于她的天资。


    欧阳羽凭空而立,负手悬浮在离火山上空,为自家弟子掠阵。她也注意到凌微的变化,莞尔一笑,心想这小丫头倒是好悟性。


    此次她并未直接出手,也是想让弟子们历练一番,没想到倒是成全了凌微。若在场的是那些老古板,或许会认为凌微杀性过重,可是欧阳羽本就性格乖张,全不在意,反而对她有些许欣赏。


    “好了,你们把雪灵丹一事相关的证据等物搜寻一遍,都交给郁青,半个时辰之后,随我回洛川城。”欧阳羽在山门上空说道。


    她声音不大,众人听来却十分清晰,仿佛一线话音直入耳中。


    “不愧是金丹修士,连传音的灵力都丝毫不浪费。” 凌微在心中佩服道。


    听她这意思,接下来大家就可以各自去搜刮库房和储物袋了。除了证据要上交,其他的东西应该可以自己收着。


    不过凌微知道自己虽然砍了不少练气期的离火弟子,在这一队人均筑基的修士中实则只是个来捡漏的,也颇有自知之明不去拿那些东西,只跟在后面捡些人家看不上的。


    走到离火派的药圃处时,凌微眼睛一亮,这里有好多银线藤,正是阿梨解毒所需草药的最后一味。


    她看到有几个太虚宗弟子在采摘,忙跑上前去,先行一礼,“几位前辈,我有些朋友,中了离火邪修的毒,需要些数十年份的银线藤解毒,可否容晚辈用灵珠换取一二?”


    小队领头的弟子直起身来,看了凌微一眼,说道:“既然小友急需此物,那你自取些吧。此次你随我们前来,奋力杀敌,也算有功,且玄水阁本就是离火派的苦主,这些给了你,也算些许弥补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同意,这几十年份的银线藤只是凡阶上品的草药,他们也无所谓,让凌微拿去救人,倒是正好。


    凌微再次道谢,抓了两把年份足够的,开心地放入储物袋中。


    “小孩子就是心思单纯。”领头的筑基女修看到这小孩的笑脸,不禁莞尔,心情都明媚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凌微回到了离火派的山门广场前。欧阳羽抬手一挥,一艘飞舟由小变大,众人纷纷上舟,一同飞回了洛川城。凌微站在飞舟尾部,静静看着离火派燃烧崩塌的山门。


    她转头遥望西南方向,目光锐利,在心中默默发誓:“这些人死不足惜,可是背后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还躲在清元门中,呼风唤雨。总有一天,我要让颜家付出代价!”


    片刻后,欧阳羽走到她旁边,说道:“小家伙,我们在此还要待些时日,等待宗门示下。我们先前抓了些人讯问,这雪灵丹着实害人不浅,要用活人炼丹不说,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吃了的人也容易走火入魔。用它提升修为,不过是饮鸩止渴。”


    “若我所料不错,此次证据确凿,宗门应会借机向清元门发难,这洛川城日后也多半会派人来接管。”


    “你悟性甚佳,小小年纪便有练气六层,想来天资亦是不凡。你可想过此后要去何处?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名额,可以推荐你直入太虚宗,你可愿意?”


    凌微闻言大喜过望,她先前一直想去太虚宗求学,没想到这下直接从金丹大能的手中下发了入场券。


    她十分心动,可是想到还在洛岭中的阿梨和叶语她们,终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凌微深鞠一躬,拱手作礼,对欧阳羽说道:“前辈赏识,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我想和我师姐和朋友商量一番,不知可否?”


    欧阳羽听了也没有生气,随手扔了一块令牌给她,“我们这些时日都会住在洛川城主府之中,你若想好了,来找我便是。”


    凌微连连点头,接住令牌,摸摸自己的储物袋。


    这些材料足够解阿梨和半妖们的毒,不知道阿梨、叶师姐和于师叔愿不愿意和自己同去太虚宗,哪怕不能入门,日后自己也能尽力照拂一二。


    他们都没有发现,此时一片火光的离火山门之下的密室中,一个筑基后期的红衣女子从龟息中醒来。


    她目露精光,修为暴涨,堪堪到达筑基大圆满才停下。


    “哼,颜家果然不可信,拿到了雪灵丹,就丢下我离火派不管。可笑我之前还相信你们许诺的外门长老之位。不过你们恐怕不知道,吃了雪灵丹,可有走火入魔之患。拿这鸡肋丹药换了这些进阶的资源,我也不算亏。”


    她冷冷地看着隐隐传来炙热之感的屋顶,“还有太虚宗,毁我门派,杀我弟子,我记住了!”等外面的动静消失许久之后,红衣女子破地闪身而出,往太虚宗飞舟相反的方向奔去,准备迎接结丹天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再回 是你!


    “……那金丹修士放出一条火龙, 直向大殿飞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方圆百里瞬间便化为灰烬。离火派关押在山门牢房中准备拿来炼丹的人, 也纷纷跑出来,向太虚宗的仙人拜谢。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堂上的说书人“啪”地一拍惊堂木,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灭得好!”


    “怎么这就完了!后来这些人去哪了?”


    “你说的不对!若是方圆百里化成灰烬, 那被抓去囚禁在牢房里的人怎么还会活下来!”


    这说书人也不管下面有人鼓掌, 有人怀疑,有人嘘声,把茶杯一搁, 长衫一撩, 径直就回后台休息去了。


    先前洛岭另一边玄水阁、离火派两大门派接连被灭, 兴阳城中也一时风声鹤唳。近日来太虚宗接管洛川城,诸事尘埃落定, 酒馆也渐渐恢复过来, 回到了之前的热闹。


    一名面容清秀俊俏的小厮将说书台上的茶杯端走,又拿来抹布,等客人离开后,麻利地将桌子上的瓜子壳清理干净。


    说书结束,人群渐渐散去。二楼的窗边还坐着三人, 正是半月前洛川城门口出现的小六和两个焚血宗的修士。


    小厮低头给三人续上了点心, 又添了酒水,见他们一时没有回房的打算,便下了楼,转去客房所在的后院,偷偷打开窗子, 在脸上蒙上黑布,潜入了那筑基修士的房间。


    这小厮面容苍白,双眼却十分有神,正是凌微所扮。她和太虚宗的人说好之后,就回洛岭将药材给了苏梨,并且告知大家清元门的人离开,离火派已被太虚宗灭门的消息。


    半妖们听了都松了一口气,玄水阁的于师叔和叶师姐也颇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恨自己没能参与其中。


    只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颜家,身为清元门的大家族之一,即使是太虚宗也无法拿他们如何。


    据欧阳羽所言,颜家在清元门内的势力必会大受打压,但这如何能够偿还那些死去的玄水阁弟子、被虐杀而死的半妖?


    可是这世间之事,往往并无道理可言。他们这些幸存者当中没有一人提起对颜家复仇之事,就是因为心知肚明,除非修炼到沧海界顶峰的化神期,贸然前去报仇不过是螳臂当车,白白送命而已。


    实力!实力!凌微心知只有自己有对应的实力,才能够保护好自己重要的人,才有机会让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确定离火派灭门,颜家在洛川城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之后,大家纷纷从山林回到了洛川城之中,除了凌微。


    凌微刚入洛川城时,为从千风楼拿到情报曾接了一个任务。她一路调查,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回到初入修仙界时待过的兴阳城。


    这两天她改头换面,在这间酒楼应聘当了临时小厮,重点观察这两个带着小六的焚血宗修士,确定要的东西就在他们身上。


    这二人似是四处随意游历,但据凌微这几日暗地里的观察,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地方。而小六对他们十分恭敬,显然已被焚血宗收入门下。


    “兴阳不过是一个毗邻凡界的边缘小城,这里能有什么东西,引得筑基修士前来?”凌微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


    横竖确定她的任务物品就在这两人身上,拿到之后,她就开溜,不管他们在寻找什么,都与她无关。


    这二人虽说在清元门的飞舟上彼此见过,但当日应该不会注意到彼时还是凡人的她,小六倒是对她有几分熟悉。


    好在现在离他们上次见她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凌微比当时长高了几寸,容貌也变化不少,不像当时那么面黄肌瘦。


    她用煤粉把眉毛涂黑,又稍作装扮后,几番试探,确定包括小六在内都没认出自己来,就放心地在他们跟前服侍。带着小六的两个焚血宗修士晚上都习惯在前面喝酒喝到深夜才回房,刚好给了她进来探寻的时机。


    凌微到了筑基修士的房间外,确定四下无人,跳入窗口,稍稍用神识试探,感知到除了门前,其余地方都没有设阵法。


    她小心避开门口附近的阵法,用神识搜寻有灵力的物品,却一无所获。


    “如果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那就毫无办法了,我一个练气期修士,决计打不过他们二人。今日成与不成,只能看天意,若是找不到,之后给千风楼这几人最新的情报,再赔些贡献点,也算是有个交代。”


    凌微心中希望不大,不过还是戴上以前阿梨给她的一双手套,仔细地在柜子和床铺中搜寻起来。命运总算眷顾了她一回,竟然真的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


    她把木盒放在地上,跑到一边用神识将其打开,果然有三枚毒针飞出,扎到了天花板上,将周围一片木头瞬间染黑。


    而木盒正中,是一颗莹莹发出绿光的灵果,凌微光是闻着这灵果的香气,都觉得心旷神怡。


    谨慎起见,未免这盒子上有什么追踪印记,她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储存灵植的木盒,正将这灵果放入其中,却听见“吱嘎”一声,窗口又跳进来另外一人。


    此人个头不高,也是黑布蒙面,修为只有练气四层,不知怎的让凌微觉得有几分熟悉。


    见到灵果,他眼睛一亮,就要伸手来夺,凌微自然不会如他所愿,召出冰刃虚晃一招,横腿将灵果扫到一边,毫不手软地用神识刺入这人的识海。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神识攻击却头一次被挡了回来,神识反噬之力让她的脑中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那人腰间的一块玉佩碎裂成了两半,“啪”地一下掉在地上,显然是一件保护神识的法器。


    神识功法罕见,而防御神识攻击的法器市面上更是少有,珍贵非常,可是对方竟毫不在乎那玉佩,见机连忙去夺那灵果。凌微忍住灵台疼痛,甩出一排飞针袭向那人后背。


    对方纵身跃起,躲过飞针,却见飞针像长了眼睛似的回头向他攻来。凌微用木盒将那灵果一罩,扔入储物袋中,窜出窗口,扬长而去。


    正当凌微跑到一个小巷中,摘下面巾,想将那灵果再拿出来看看时,却感觉到有筑基修士御剑飞来,后面好似还站着刚刚那个和她过招的矮个子。


    凌微连忙回头,凝聚神识和灵力暗暗戒备,一边不动声色地从储物袋中摸出水月镜。


    这人既然没有直接出手,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自问跑不过筑基修士,她没想着逃跑,原地站定,说道:“这位前辈所为何来?若是为了灵果,在下自当双手奉上,此次只是任务所迫,并非有意与前辈做对。”


    那二人从剑上落地,却听得那矮个蒙面人惊道:“是你!”


    凌微不明所以,那人扯下蒙面的黑布,竟是一个眼熟的小孩。


    他十分兴奋,“小兄弟,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洛岭之中见过的!就是那犀角虎!”


    “哦!是你!” 凌微这才想起来。


    “对了!我先前确实在千风楼委托了一个任务,难道你就是那位‘零’道友?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小男孩道。


    凌微看了看旁边那筑基修士,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试探地说道:“这……在下确实从千风楼接了任务,我可以现在把灵果交与道友,若道友方便的话,可否明日随在下去一趟在千风楼做个交接……”


    形势比人强,他们若真的要抢这灵果,自己也打不过,若他们真是那任务的委托人,现在给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不会赖账。如果他们赖账,她好像也没有办法……


    “好啊!我们就住在沧流阁,你明天一早来找我吧,我们一道去千风楼。”这小孩倒是难得的通情达理,听了这话,甚至没有现在就要凌微把灵果拿出来。


    他拍拍胸脯,“你放心,我们给的报酬,绝对超过这枚青灵果的价值!只是这颗青灵果是先前我在洛岭中亲手所摘,是给我爹的进阶贺礼,路上却被焚血宗的魔修抢去了。前些日子有其他事,所以在千风楼委托了一个单子以防万一,没想到给你完成了!”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我叫贺星回,你叫什么?住在哪?若顺路便一道走吧!”小孩看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凌微,好奇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清元 寒风涌入,


    “贺道友, 幸会,我叫凌微!”凌微抱拳说道。


    她听了小孩的话,知道先前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不过独自在外混生活,多防备一点总是免不了的。他们不提, 她也不会傻到现在就把灵果拿出来。


    二人互通姓名后, 约好第二日早上在沧流阁门口见面, 就道别分开。


    任务物品拿到, 焚血宗的人应当已经发现东西失踪,凌微便没有再回那酒楼中,而是七拐八弯地找了个地方换了一身装扮。她对兴阳城相当熟悉, 循着记忆顺利地找了个没人住的破落院子躲了一晚。


    至于那焚血宗修士回去发现打劫来的灵果不见了如何暴怒, 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


    东洲 清元门 苍鹭峰


    “说罢,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灭了那玄水阁就罢了,怎的还走漏了消息叫太虚宗得知?这回掌门震怒, 一连罢免了族内三个内门长老, 要不是老祖宗还在,恐怕本座这一峰首座之位也要拱手让人。”


    苍鹭峰主殿大门紧闭,室内气氛紧张,坐在上首的颜氏家主颜蕴面若寒霜,身周气息深沉如渊, 颜家的长老执事分坐两侧。


    下首站着的二人心中暗暗叫苦, 不复灭门玄水时的嚣张作派,连连请罪。


    “家主,我们去时那玄水阁已经将离火派炼丹的几处据点都调查出来了,恐怕所知不少,我们合计一下, 只有将其灭门,以绝后患。哪能想到我们走了不过两日,太虚宗也来了!”


    “你们为何不多留几日?当时事情尚不明朗,太虚宗即便有些在意,顶多也只派一个金丹期前去,你们二人合力,未必不能将其暗杀,到时死无对证,也不至于闹到宗主跟前。” 颜蕴质问道。


    “这……”二人对视一眼,不好说当时两人拿到了雪灵丹,昧下了许多本应交换给离火派的资源,就只想着早日回程。届时离火派就算不满,也无法再事后找他们麻烦,哪里预料得到太虚宗又来了人。


    二人跪下道:“家主,太虚宗离洛川比我们更远,看他们的脚程,应当和我们前后脚接到了消息,想来是此前玄水阁不仅告知了我们,给他们也传了讯。”


    “且晚辈听闻此次太虚宗带队前来的是欧阳羽,此人虽是金丹,却是太虚锐金峰主亲传的关门弟子、下一任峰主的热门候选人。若她陨落,想必太虚宗更不会善罢甘休啊!”


    “哼!无能之辈的借口罢了!我颜氏这些年青黄不接,在宗门中势力本就不如宋家和萧家,现在又经此一事大受打击,不知何时才能重现昔日辉煌。待老祖宗出关,还不知如何震怒!”坐于右侧的一个白须老者怒道。


    “家主、长老息怒!这回也不全是失利,此次他二人带回四十粒雪灵丹,均是用灵根最纯的半妖炼成,想来先前在秘境受伤的几位家族天骄进阶有望。我们现下蛰伏些时日,让宋家和萧家斗去,说不得几十年之后,清元第一家族便是我颜氏!”坐在左侧的一位中年执事劝道。


    “哼,雪灵丹?那太虚宗将离火派灭门后传出风声,说服用此丹之人,容易走火入魔,可是真有此事?”那白须老者冷笑一声。


    “这……”下首两人冷汗直冒,“那离火派长老将灵丹交给我们时,再三保证这灵丹的药效,并没有说有这等害处啊!说不准就是太虚宗想绝了此丹的销路,才这般传出去唬人的!”


    “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回颜家自去宗祠领罚吧!”颜蕴站起来,抚了抚华丽宫装的皱褶,“叫玉书多领几粒雪灵丹,吃了观察一阵,若是无事,剩下的就按资质和家族贡献发放。”


    颜玉书从前是家族天骄,家族为了培养她不知花费了多少资源,一朝在秘境中受伤,修为竟就这样止步不前了。


    若是吃了这雪灵丹能恢复便罢,若是恢复不了,或是这灵丹真有什么问题,那也权当为家族发挥余热。颜蕴冰冷地想道。


    “我去向掌门师兄请罪,希望至少能保得接下来百年的宗门秘境入境资格。你们发话下去,叫族中的小崽子们都把皮紧起来,不要在外惹事,要是再闹到刑罚堂去,我可不会再保他们!”


    说罢她推开门,山上寒风涌入,仿佛山雨欲来,吹起众人的衣袖。一道遁光闪过,只留下殿中的长老执事们面面相觑。


    *


    东洲 清元门 停云苑


    “小姐三思啊!我打听到外面的传言,说这雪灵丹吃了之后,恐有走火入魔之患!”


    一个中年侍者看见颜玉书拿着家主送来的一瓶雪白无瑕的丹药,忧虑地劝说道,空旷的大殿中此刻只余他的回声。


    过了半晌,殿中才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张叔,你以为他们不知么?吃了,或许还有进阶的希望。若是不吃,我也只不过是一介废人罢了。你看这停云苑,除了那些看我笑话的,已经有多久没人来了?连门前的杂草,都已经许久无人清理了吧。”


    大殿之外中年人连忙跪下请罪:“小姐!是属下失职,请小姐振作起来,一定会有办法的!当初小姐是为了家族才去的那上古秘境,家族不会就这样放弃——”


    还没说完,他的话就被打断:“好了,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说话的女子坐在侧门台阶之上,青色衣裙衬得她肌肤越发苍白,面色无悲无喜,旁边跪着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她看也不看,仰头将丹药一吞而下。


    过了片刻,待那中年侍者离去,女子手中紧攥着的丹药玉瓶寸寸粉碎。


    她眼神冰寒,低下头一把扼住那侍女的脖颈:“凭什么?凭什么你都能修炼,我却要跌落至此,现在那些以前没放在眼里的人,都可以对我耀武扬威!”


    “小姐……求……放了我……”侍女脸上血痕遍布,面色发紫,眼神惶恐中带着恳求,明明有着练气期修为,却不敢做半点反抗。


    她不是不想,而是知道若是反抗,只会迎来更加恐怖的折磨。


    女子死死盯着侍女的双眼,见她瞳孔涣散,马上就要窒息而死,才松开手。


    她看着侍女,侍女大气不敢出。过了片刻,女子大笑起来:“哈哈!我才是天骄!我是清元门最年轻的筑基修士!”


    颜玉书站起身子,将一片桌椅推倒,早已冷透的茶盏打翻在地上。身后的侍女陈音跪着一动不动,对她的背影露出怨毒的眼神来。


    *


    *


    对于陈音的遭遇,兴阳城中的凌微全然不知。


    她刚刚偷得灵果,一夜没睡,入定修炼的同时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就怕有人追来。


    第二天一早,她收起敛息术,确定自己和昨天装扮大不相同,放开之前隐藏的修为,在街边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虎头银虾小馄饨。


    随后她大摇大摆地往沧流阁走去,准备找贺星回前去交接任务。


    “不对啊!没听说过沧流阁什么时候还做起住宿生意了,可是那小孩说起自己住在沧流阁时,也不像是骗人的。难道说他们是这阁里管事的亲戚?”


    凌微正想着,街边却突然起了一阵骚乱,只见一个男修带着几个人在街上骑着银角马奔行。


    银角马为一阶妖兽,性情难免比凡兽暴躁,边跑边撞翻了街边的一片早点摊。这里卖早点的人中凡人居多,街边卖炊饼的一对凡人祖孙躲闪不及,被男修抬手掀到一边,撞在墙上,当场就没气了。


    凌微定睛一看,那男修正是先前勾结离火派将阿梨绑走的余家炼器坊的人,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从练气四层升到了练气五层!


    “很好,我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凌微面无表情,束起的长发无风自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启程 修仙为我毕


    凌微手腕一翻, 一把银刃掷出,疾如闪电,瞬间射向骑角马的一行人。那男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正要回头,却只见顷刻间银光一闪, 失去了意识。


    银刃飞回凌微手中, 此时大家才听见“噗噗”几下, 几个人如下汤圆一般纷纷跌在了地上, 已然身首分离,粘稠的鲜血如泉水一样从断口中涌出,眨眼间染红了半条街道。


    此时城中卫士姗姗来迟, 将凌微团团围住, “何人胆敢在城中行凶!”


    凌微冷哼一声, “刚刚他们将那卖炊饼的祖孙二人撞死了,你们可曾看见?在下不过替天行道而已!”


    “放肆!他们撞死了人, 自有城主大人裁决, 哪里轮得到你!”说着就要将凌微绑起来。


    “那祖孙二人是凡人,即使告到城主府去,也不过是挨几鞭子罢了,可是在我这里却不能如此了事。另外,这些人勾结离火派邪修, 制作雪灵丹, 如今离火派已经伏诛,难道这些帮凶,不应该一并铲除么?”说着,凌微将一块令牌抛出来。


    那领头的小队长愤怒不已,正要动手, 看到这令牌却是一愣,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这……原来是太虚宗的道友,” 他看了看地上死去的几人,“既如此,他们与邪修勾结,也是死有余辜了。方才多有得罪,望道友见谅。” 说着就叫其他人把尸体拖走。


    凌微环顾一圈,见周围围观的人都害怕地看着她,说道:“好叫大家知道,我可没有凭空冤枉人,这些人是余家炼器坊的人,领头之人是余家炼器坊店主的儿子,他多年前入道,一年前还只有练气一层,现下已经到了五层,正是服用了雪灵丹的缘故。不仅如此,他们还勾结离火邪修,绑架城中居民送去给他们炼丹,实在罪无可恕,今日又当街杀人。此等人渣,自当诛之!”


    “余家炼器坊!好像从前是听说他家儿子修炼不行,没想到一下子就练气五层了!”


    “前阵子他们到处打压别的店家不说,上次听说还和店里的客人动起手来了。如此嚣张,原来是吃了邪丹!”


    “余家的法器品相不好还卖的贵,若不打压别家,哪里有人去他家买!”


    “没想到还拿城中居民去炼丹!实在是丧心病狂……”


    旁边的修士众说纷纭,凡人们却一片默然。凌微走到那被撞翻的炊饼摊子旁蹲下,将墙根下祖孙二人的尸体反过来,轻轻合上他们大睁的双眼。


    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几枚下品灵珠,递给旁边另一个帮忙整理尸体的凡人,“你和他们认识么?这几枚灵珠给你,把他们好生收殓安葬了吧。”


    那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我们是老乡,一直在一块儿摆摊,他们卖炊饼,我卖豆羹,刚好搭个伴。这些年我们两家一直互相照应,总想着多赚点钱,就回家去,没想到突然遭此横祸……多谢仙师还记挂我们这些凡人,小人一定将他们好生葬了,逢年过节再烧些纸钱,在下面也不至于没有香火……”


    凌微沉默不语。如果说修为低的小修士在这修仙界命如草芥的话,凡人在这里则只是一粒微尘。如果说鱼上了岸,就不再是鱼,那么人修了仙,也就不再是从前的人类了。


    凡人与修士,就像是两个物种、两条再不相交的平行线,看起来相近,内里早已全不相干。如果注定无法修仙,留在凡界过一辈子普通凡人的生活,或许更好吧。


    解决了仇人,凌微心里却并不怎么高兴。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她在这街道上慢慢地走着,终于走到了沧流阁的门口。


    沧流阁还是一如往常,金碧辉煌。上次来时,她才刚入修仙界,看什么都带着十足的好奇和兴奋。现在才过去一年,这个世界已然向她揭开了残酷猩红的一角。


    “喂,凌微,你怎么变成女孩子啦!”一个活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贺星回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蓝色锦袍,看到凌微穿着裙子格外惊讶。


    他仔细看了看凌微,“真的是女孩子!你不会是学了什么变性秘术吧!” 又皱起眉头,“哇!你的修为竟然涨了两层!你没有吃那个……那个什么邪丹吧!”


    凌微十分无语,“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好不好,你自己没有看出来而已!还有,我绝对没有吃雪灵丹,那种害人的东西,谁吃谁倒霉!”说完她又有些心虚,说起来两次遇见都是在自己刻意扮成男孩的情况下,这才造成误会。


    “好吧好吧!你别生气嘛!那我们现在去千风楼?”


    “嗯,走吧!”


    说罢二人就去了千风楼,在楼中管事的见证下一手交灵珠,一手交灵果。


    凌微看着重新又鼓起来的荷包和令牌中上涨的积分十分满意,当即兑换了一本名为流云步的身法。


    她想买一本身法好久了,幻灵诀不走体修路子,自己身体的强度和防御都不如那些炼体练剑的修士。能加些敏捷度,不管是斗法,还是逃命,都能多几分胜算。


    贺星回看着她拿着这本流云步这么高兴,十分不以为然,传音道:“凌微,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本少可是沧流阁的少主,日后你来阁中找我,我直接送你一本好身法!”


    凌微乍一听十分高兴,心想:“原来他是这兴阳城沧流阁的少主,难怪可以住在沧流阁楼上,还穿得这么富贵。”连忙说道:“好呀!什么身法?”


    “不对,为什么是日后?”她狐疑地看着贺星回,“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现在吧?”


    “呃……这个……”贺星回左顾右盼,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我先前……其实是偷跑出来的……等我爹娘消了气,再给你行不……”


    “好吧!”凌微失望道。不过这流云步在练气期够用了,这兴阳城的沧流阁,最多就只有筑基期的功法。等到她筑基,在太虚宗想必也能换得到相应的身法,也没有那么遗憾了。


    打死她也想不到,整个沧流商会的堂堂少主,会为了亲自猎一张犀角虎皮跑到东洲的小小边城来,不得不说和贺星回弄错她的性别一样,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贺星回见凌微这么快就相信了,都没有多问两句,心中也很是得意,“之前和别人说我是沧流少主,总被当成骗子,没想到她竟这么相信我,也并没有像娘说的那样巴结我讨要好处,不愧是我看中的朋友!”


    他偷偷看凌微一眼,挺直了胸脯,心想:“看来是我最近长高了些,总算有些少主的威严气场了!”


    凌微自然不知道贺星回脑补了什么,看他突然振奋起来像只小公鸡一样,也没多问,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有一些她搞不懂的脑回路。


    同他告别后,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兴阳城,直奔向洛岭。经过几日昼夜不停的奔波,终于回到了洛川城。


    ——————


    “阿梨,你真的不随我去太虚宗么?”凌微情绪低落。


    “小微,我已经想好啦!爷爷去后,我心中一直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将来该做什么。这次九死一生,又遇到这么多半妖伙伴,我同甜甜她们几个商量好了,接下来就一起去西边。“”我炼器没什么天分,但是这次发现炼丹竟然好上许多。或许是因为我的风灵根是木系变异而来,所以在处理灵草上有些心得。东洲最西边靠近离云海,那里是妖修的地盘,我可以炼丹卖给他们。我们身为半妖,住在人族和妖族边界处,或许还能倒卖些两边的东西赚灵珠呢!”苏梨说道,神采奕奕,眼中充满憧憬。


    苏梨遭逢大难,死里逃生之后,因为比其他人镇定的缘故,以十来岁的稚龄,竟成了逃出来的半妖们心中的主心骨。


    她不再像爷爷去世时那样迷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已经从先前接二连三的变故中恢复过来,“我们半妖,不为天道所钟,生来就比旁人艰难。人族、妖族,我们难以融入便罢。这次有许多半妖伙伴们一道,我也想给我们自己创造一片立足之地!”


    说到这,她神色凝重了起来,牵过凌微的手传音道:“小微,你先前和我说你有一丝鲛人血脉,虽然现下半妖特征没有外显,但你若真的决定要去太虚宗,一定要保守好这个秘密,我也绝不告诉别人。”


    “我听爷爷说起过,人族宗门十分排外,尤其是因为和妖族互相猎杀的缘故,绝不会将最重要的传承给有妖族血脉之人,而鲛人的踪迹我更是许多年未曾听说过了。”


    凌微点点头,“我知道的,而且我也没想当核心弟子,只是想当个普通弟子,换些资源,有个稳定的地方安心修炼罢了。”


    鲛人血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幻灵诀更是不可为人所知。她不知道那些大能有没有办法探知她识海中幻灵诀的存在,但是她不能冒这个风险。进了太虚宗之后,仍需要低调行事。


    苏梨抬头看着夜空中半弯的月亮,叹了一口气,“身为半妖,有多少不易,你还是不要体会得好。小微,接下来的路,我们没法互相陪伴,我只愿你一切都好!”


    凌微回握住她的手,“阿梨,我懂的!等我修炼有成了,就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我们约好的,要一起去其他大洲看看!”


    苏梨点点头,二人肩并着肩坐在屋顶上,喝着从隔壁酒馆买来号称能醉倒金丹修士的醉朝暮,在温煦的春日夜风中聊了一夜。等到第二天,凌微从宿醉中醒来时,发现周围酒壶倒了一地,苏梨已经悄然离去,身旁只有两瓶补灵丹。


    她微微一笑,珍重地把补灵丹放在怀里的储物袋中,跳下房顶,向只剩残垣断壁的玄水阁驻地走去。


    “于师叔,叶师姐,太虚宗先前问你们是否愿意一同入宗,欧阳前辈他们即日就要启程,你们这些时日可想好了?”


    欧阳羽先前所料不错。此次虽是颜氏背着宗门自作主张,清元门仍然难逃其咎。太虚宗借此事向清元门发难,清元门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此后洛川城这一带,都归属于太虚宗所有,而作为最大苦主的半妖们和玄水阁,也得到了不少补偿。


    除此之外,太虚宗还传讯前来,说此次玄水阁被灭门,他们深感痛心,愿意收玄水阁所有剩余弟子入门。而玄水阁明确还活在世上的弟子,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于济和叶语站在断裂的砖石和烟尘之中,向东边看去,微风拂起他们的衣袖。叶语脸上再也不见笑容,于济这些日子更是一下苍老了许多。


    “凌丫头,我们就不去了。你加入玄水阁尚无多久,可是我们在这里,已经许多年了。门派一夜之间被灭,如何能说放下就放下呢?说起来,你还没见过玄水阁的山门吧!我们的山门放在整个沧海界,亦是大陆极东之地。从山门最高峰望去,可以看到寂静海。”


    “寂静海上千年来从无人烟,连海兽都没有一只,想来现在更是连海边都没有人去了。我想回去重建山门,有生之年再收几个弟子,这样埋在那里的师门同胞,也不会太过寂寞啦。”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湿润起来,却微微笑着,双眸之中不再是痛苦,而是充满了对那些旧时光的温暖怀念。


    叶语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过了许久,她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凌微道:“凌师妹,太虚宗不日会派人前来接管洛川城主之位,我想留下来在城主府做个执事,也可以和于师叔守望相助。我知道你先前一直没答应随他们同去,也是惦记着我们。你来的时日尚短,不要被这里困住了,你的前程,在更远的地方!”


    凌微眼眶红红,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第二日清晨,城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凌微来到城主府拜访欧阳羽。


    “你想好了,要随我去太虚宗?”欧阳羽坐在上首,问站在下方的凌微。


    “你资质悟性甚好,即使没有我的引荐,入太虚宗也不成问题。以你目前的修为,日后筑基不在话下,在这洛川城,当能衣食无忧,平平稳稳地过一生。可是若去了太虚宗,便只能从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做起。修仙一途,刀光剑影,腥风血雨,想来你如今已然见识到了。你可下定了决心?”


    凌微点点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修仙为我毕生之愿,虽死不悔!”


    不仅是为了回家的一线希望,更是因为她再也不想日后遇事之时,像阿梨被带走时那般无力。即使偏居在兴阳城那样边缘的地方,厄运依旧会找上门来。在这样的世道,只有实力,才是最可靠的倚仗!


    欧阳羽见凌微心意已定,心中暗暗点头。她有此一问,只是想看看凌微的向道之心是否坚决,若是凌微想要留下,她反而要失望自己看错了人。


    凌微跟着欧阳羽,和其余太虚宗弟子一道登上了飞舟,一路向北飞去。


    她站在舟尾,回望着被雨淋湿的洛川城渐渐远去,心中怅惘无限。春雨有尽,花落有时,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接下来的路,就要自己一个人去走了。


    【第一卷 初出茅庐 完】


    作者有话说:


    *原句出自向子諲《相见欢》:


    桃源深闭春风。信难通。流水落花余恨、几时穷。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