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陆长缨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种隐含种族歧视的话了。
她盯着玛琳小姐,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直到对方被她看得不安, 才说:
“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玛琳小姐皱眉道:“什么?”
“缺乏教养?落后?”
陆长缨看着玛琳小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理解为这是针对亚裔的言语攻击吗?”
久美子轻声地说:“作为老师, 真是太无礼了呢。”
朴宝淑迟疑了一下才小声地说:“呀, 怎么能对学生说这种话呢?”
玛琳小姐意识到不妙,她绷着脸,刻意强调道:“是你们太吵了!”
她抬腕看表, 作势要离开,临走前吩咐道:“我不想提醒第二次, 注意你们的言行,不要给其他人造成困惑, 明白吗?”
朴宝淑下意识就要答应,被久美子扯了一下后连忙闭嘴。
“你还没道歉。”
陆长缨拦住了玛琳小姐, 模仿着她的英式口音, 拿腔拿调地说道:
“随意对学生发表种族歧视言论,犯错后逃避道歉,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玛琳小姐的脸色难看,一阵红一阵白, 被堵得说不出话。
一旁的朴宝淑窃喜又畏缩,偏偏还有点跃跃欲试;久美子安静地站着, 双手交握身前, 视线在陆长缨和玛琳小姐之间转来转去。
如果只是一个本土学生, 她们会毫不犹豫地跟着陆长缨一起开骂;但当对方是一名据说很有背景的白富美老师时,就难免让人瞻前顾后。
毕竟这里是美国,而她们只是外国留学生, 从心理上来说,先将自己放在了弱者的位置。
更何况,朴宝淑这学期好不容易升入regular课程,并选修了艺术课,她可不能得罪这位掌管她期末绩点的老师。
“你在要求我道歉?”
玛琳小姐终于开口,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轻蔑又嘲讽。
“只是因为我在正确地维护秩序,而不幸的是,另一方是黄种人。”
她双臂环胸,轻声细语地说:“为什么你不去对警察说这种话,是因为他们的枪不会区分肤色吗?”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你在偷换概念,玛琳小姐,还有,如果警察选择性执法,那就不是一个道歉就能解决问题的。”
朴宝淑屏气凝神地看着双方针锋相对,忍不住说道:“陆说得对。”
玛琳小姐看都不看她,冷冷地对陆长缨说:“你确实有一条尖利的快舌,但你弄错了一点,我可不是那群被你迷惑的年轻男孩,我有判断能力。”
她上前一步,伸手要拨开陆长缨。
“让开,别挡我的路。”
陆长缨抬臂架住她的手,牢牢挡住她的去路。
“这样不太合适吧,玛琳小姐,你还没道歉呢。”
玛琳小姐的脸色一变,忽然说:“你是在袭击我吗?或者,我可以认为你是在试图控制我的人身自由?”
这话说得就很不对劲了。
久美子快步上前,温声道:“玛琳小姐,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吧,这是很严重的指控哦,虽然是老师,但也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呢。”
朴宝淑慢一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骂“西八”,骂了一半硬生生换成“Excuse me”。
“这一点都不好笑呢,”她大着胆子说,“袭击什么的,也太严重了吧……”
玛琳小姐用威胁性的语气说:“你们是她的同伙?”
朴宝淑赶紧说:“当然不……”
“够了。”
陆长缨盯着玛琳小姐,嗤笑道:“别再拙劣地试图转移话题。如果你不能就种族歧视言论给出合理的解释,我不介意再次向金伯利女士投诉——你还记得凯伦先生
吧?”
玛琳小姐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说:“你是在威胁我?!”
陆长缨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玛琳小姐狠狠瞪着陆长缨,忽然笑了起来。
“你尽可以向任何人表达你的事实,这是你的自由。不过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家族长期资助卢克森,并在校董会有一席之位——我可不是凯伦那个可怜虫。”
她上前一步,俯身在陆长缨耳边轻声地说:“你想被赶出卢克森、撤销学签吗?”
玛琳小姐后退一步,恢复正常音量。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话毕,玛琳小姐绕过陆长缨,扬长而去。
直到看不到玛琳小姐的身影,朴宝淑才说:“呀,怎么能就这么让这个坏家伙走了!”
久美子幽幽地说:“刚刚你为什么不拦住她呢?”
朴宝淑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学期有艺术课!”
久美子冷笑一声,转而关切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陆长缨:“陆酱,你还好吗?”
陆长缨摇了摇头:“我在回忆什么时候冒犯过这位艺术小姐,但似乎除了万圣节南瓜和成绩单上的F,我似乎和她没有课堂之外的交际。”
朴宝淑满不在乎地说:“白人不总是这样吗?有色人种光是存在就是对他们的冒犯,如果不是因为现代法律,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剥下我们的头皮去领取赏金。”
久美子捂着胸口惊呼:“啊,这听起来实在太残忍了……”
朴宝淑不客气地说:“得了吧,美国人只是剥头皮,但你们日本人可是会把美国人做成刺身。”
久美子一秒收起柔弱表情,低头抬眼,阴森森地看向朴宝淑,粗声粗气地说:
“喂,你这家伙是想打架吗?”
朴宝淑一挽袖子:“阿西吧,难道我会怕你吗?!”
陆长缨:……
她单手扶额,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真是受够了,这两个家伙只会在面临种族主义者时才会一致对外吧。
原本以为玛琳小姐只是针对陆长缨,但没想到,在几天后的艺术课上,朴宝淑提交的美术设计作业被当众评价为terrible(糟糕)和unacceptable(无法接受)。
玛琳小姐用两只手指提起朴宝淑的画作,彬彬有礼地说:
“抱歉,但诚实来说,我不认为你有艺术鉴赏和创作的基本能力,或许你并不适合留在我的教室。”
朴宝淑懵了,当时只敢唯唯诺诺地道歉,课后气到发疯,当着陆长缨和久美子的面尖叫起来。
“呀!我要杀了她!该死的老女人!她一定是嫉妒我比她更年轻!”
久美子凉凉地说:“除了更晚出生,难道你还有什么地方比她更优秀?美貌,还是财富?”
朴宝淑怒道:“喂,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能说这种让人丧气的话呢?!”
久美子双手合十:“斯米马赛,我只是不习惯说谎呢。”
朴宝淑气得倒仰,陆长缨开口道:“好了,实话或谎言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解决。”
她看向朴宝淑,问道:“你想怎么处理,向教务处申诉成绩吗?”
朴宝淑泄了气,嘟囔道:“教务处的家伙们才不会在乎,他们只会听信老师的一面之词,然后说一些冠冕堂皇但没用的废话……”
陆长缨又问:“那你打算换课吗?”
朴宝淑迟疑道:“算了吧,换课要监护人签字,我可不想向父母解释为什么会被老师针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久美子插话道:“别管她了,她是——”
她换成日语:“‘内弁慶’(窝里横),没有和老师对抗的勇气呢。”
朴宝淑不服气道:“难道你就敢和美国老师对抗吗?!”
久美子温柔一笑:“我很尊重老师,所以不会在成绩单出来之前与任课老师发生任何冲突呢。”
她又补充了一句:“即使非常憎恨,我也不会让对方知道呢,这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朴宝淑:……
这个虚伪的家伙!
“嗨,姑娘们,你们似乎聊得很开心?”
西蒙笑眯眯地凑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定制古龙水的气味,轻佻而暧昧,如同他本人。
“介意我加入吗?”
久美子双手交握身前,微微躬身示意,而朴宝淑一秒变淑女,轻声细语地说:“怎么会呢~”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你打扰到我们了。”
“是吗?”
西蒙笑容加深,转头看向久美子和朴宝淑,问道:“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朴宝淑还想说什么,久美子已经当机立断地扯着她站了起来。
“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忙哦,要先离开了,下次再会~”
朴宝淑低声说:“我不忙!”
“不,你很忙。”
久美子笑容不改,手如铁钳,硬生生将朴宝淑拽了出去。
临走前,她还回过头,悄悄冲陆长缨比划了一个要加油哦的手势。
“你的朋友们很有趣。”
西蒙坐在陆长缨对面,嘴角弯弯,蓝色的眼睛满是笑意。
“我不会随便和什么人做朋友。”
陆长缨话音一转:“但你打扰了我们。”
西蒙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仰头看她,目光不加掩饰。
“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陆长缨说:“不,再明显不过。”
西蒙端详着她的神色,遗憾地宣布道:“但你看起来丝毫没有动心,真冷酷啊。”
“我更愿意称之为清醒。”
陆长缨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对西蒙说:“把你的玫瑰花留给下一个猎物吧,你在我这里得不到任何想要的,只是浪费时间。”
西蒙笑容变淡了些,旋即又重新笑起来。
“我不这么觉得,有挑战性才足够有趣,不是吗?”
“有趣?”
陆长缨挑眉道:“好吧,那就祝你在失败时也能保持现在的良好心态。”
话毕,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西蒙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轻笑起来。
“如此的,残忍而迷人。”
陆长缨很快追上了久美子和朴宝淑,她们没走太远,就在附近。
久美子惊讶地看着陆长缨独自走来,问道“陆酱,你不喜欢西蒙桑吗?”
朴宝淑补道:“那可是卢克森最有钱的男生啊!天知道西蒙为什么要来公立学校,他本应该在伊顿公学的。”
陆长缨铿锵有力地说:“我与资本家不共戴天!”
久美子、朴宝淑:……
人总不能,至少不应该,为了立场连钱都不要了吧。
看着对面两个女生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陆长缨笑了起来。
“开个玩笑,”她说,“不过我确实对西蒙不感兴趣,他看上去就是那种既没有道德观,也没有贞操观的家伙,我可没打算和谁共享男友。”
朴宝淑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好吧……但为什么不试试,你是单身,和他玩几天也没关系吧?”
久美子却说:“忠诚是有价格的,有时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出价,西蒙桑支付得起任何高价。”
陆长缨:……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我的爱情是无价的。”
久美子和朴宝淑看起来比陆长缨更加遗憾。
毕竟在她们的国家,长期以来形成了以外嫁为荣的风气,要是能抓住一个有钱的白人丈夫,即使对方的年龄比她祖父都大,也会像打了胜仗一样值得骄傲。
久美子和朴宝淑难免受到影响,尽管她们也会抱怨白人的傲慢,但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们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一位美国丈夫。
朴宝淑不甘心地说:“也许你会改变主意呢?绿卡,签证,美国护照……这比爱情重要多了。”
久美子轻声道:“爱情是廉价的,面包是昂贵的。”
陆长缨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嘿,我可没禁止你们去追西蒙。”
朴宝淑耸了耸肩:“算了吧,那可不是一个会被女生追上的家伙,他只会主动去追逐感兴趣的人。”
久美子难得认同朴宝淑的观点,无声地点了点头。
陆长缨举起双手投降:“好吧好吧,让我们停止讨论西蒙,不如还是聊一聊你的艺术课成绩吧。”
朴宝淑:……
西八。
第二修正案研究中心。
陆长缨恋恋不舍地放下枪,递还给布莱克。
“我真应该考一个枪证。”
布莱克接过枪,转身放回货架,淡淡地泼了一盆冷水。
“在纽约州,你没有持枪资格。”
按照联邦法律,禁止持学生签证的外国人持枪,除非获得狩猎许可证;而按照纽约州规定,仅有持有美国护照或绿卡的人才能合法持枪。
这也就意味着,除非陆长缨转学到枪支管理宽松的红州,否则她连考枪证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不是因为布莱克在枪店兼职,陆长缨别想在美国摸到枪。
“毫无疑问,这是歧视!”
陆长缨大声叹气:“与你们美国人不同,我从不考虑将枪带进学校。”
布莱克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向陆长缨。
“需要我感谢你对法律的尊重吗?”
陆长缨欣然道:“不客气。”
布莱克看上去快要被气笑了。
“你该走了,”他不客气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华人家庭都有门禁。”
陆长缨面不改色地说:“你记错了。”
布莱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扯起嘴角。
“你忘了一点,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扬基佬(Yankee),我在唐人街工作过。”
陆长缨若无其事地说:“至少不是全部华人家庭都有门禁。”
布莱克和另一个枪店员工打了声招呼,走到门口,歪了歪头,示意她过来。
陆长缨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各类枪械,依依不舍地走出门。
“其实枪店招聘也没必要把员工国籍限制得太死吧……?”
布莱克嗤了一声,跨上摩托车,点火启动,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你该回家了。”
陆长缨戴上头盔,熟练地坐上摩托车后座,松松圈住他的腰。
“你觉得由我来支付一半的油费怎
么样?或者付车费,现金,无须缴税。”
摩托车骤然启动,疾速驶向公路,风声中,布莱克的声音随风飘到她耳边。
“不怎么样。”
陆长缨啧了一声:“即使是纽约的出租车司机都比你更有经济头脑。”
布莱克说:“我不是你的司机。”
陆长缨靠近他的耳边,大声地说:“如果一个事物的外形像鸭子,叫声像鸭子,走路姿势像鸭子,那它就是鸭子。”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不是司机吗?”
布莱克:……
他不一定是司机,但她一定是他载过最糟糕的乘客。
曼哈顿车流如潮,拥挤而缓慢,在夜间看去,一片刺眼的红色车尾灯。
一辆老式重型摩托车以与外形完全不符的灵活,在车流中左右穿梭,如一道潮水中的激流。
从夏末到初秋,满地落叶,秋意浓重,白霜渐染。
陆长缨穿着从二手商店淘到的飞行员皮夹克,轻快地从摩托车后座跳下来,对布莱克说:“想要来点中式夜宵吗?”
布莱克说:“我对从沸水中捞取古怪的动物器官没有兴趣。”
陆长缨说:“喂,那叫火锅;还有,毛肚、百叶、金钱肚还有黄喉一点都不古怪。”
布莱克露出细微笑意,慢吞吞地说:“是的,只是牛的瘤胃,瓣胃,网胃以及主动脉血管,而已。”
他像是恍然大悟,补充道:“哦,对了,你们还吃羊的血液,猪的大脑和鸭的肠子。”
布莱克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I’m scared.(我被吓到了)”
陆长缨:……
扬基佬只配吃点半生不熟的牛肉,根本不懂什么叫五千年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
布莱克反而笑了起来,拧动油门,扬声道:“明天见。”
他戴着羊皮手套,也是陆长缨在二手商店淘到的,算是一个小礼物。
陆长缨嫌弃地摆了摆手:“再见再见!”
如果不是看在枪店货架上那些千娇百媚的小可爱的份上,她一定会趁布莱克不备,把他爱车上的火花塞卸下来,让这家伙推车穿过曼哈顿。
布莱克将头盔上的护目镜放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陆长缨,干脆利落地掉头离开。
发动机轰鸣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嘈杂的车流中。
陆长缨摇了摇头,下次她一定要把这家伙拽进黄老板的火锅店,把全部品类的内脏点一个遍,再加鸡爪猪蹄和鸭脖,看看这家伙是不是真的能被吓到。
但这晚之后,她没再见到布莱克。
陆长缨没有他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就读的大学名称,而枪店的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反过来询问她是否知道他的旷工原因。
陆长缨忽然意识到,她对布莱克一无所知。
在他失踪的这段时间里,陆长缨最开始以为他出车祸了,找遍了纽约的警局和交通事故处理中心,甚至还去停尸间认尸,试图从破碎的脸上拼凑出一丝熟悉。
之后她私下找到阿什莉太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连缠三天,终于磨到阿什莉太太松口,悄悄将此前学校登记的布莱克家地址告诉她。
但当陆长缨循着地址找到布莱克家时,只看到一栋贴着法院封条的破旧房屋,封条已经泛黄,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
附近的邻居也不知道布莱克一家搬到哪里,随口道:“也许在收容所,也许在流浪,也许死了。”
陆长缨没有放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有个结果。
从深秋到初冬,当沿街商家开始为万圣节预热时,陆长缨终于得到了一丝线索
——布莱克涉嫌买卖快克而被警局关押。
陆长缨第一时间委托熟悉的唐人街律师,向监狱申请探视布莱克。
经过漫长繁琐的申请流程后,隔着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和模糊的玻璃隔板,时隔一月,陆长缨终于见到了布莱克。
他的头发更长了,胡子拉碴,眉毛沉沉地压在眼睛上,看起来颓废而压抑。
在看到陆长缨时,即使已经知道是她来探望自己,布莱克还是狼狈地转开了视线,不肯与她对视。
“发生了什么?”
陆长缨握着话筒,皱眉问道:“别告诉我,你真的碰那东西了。”
布莱克紧紧抿着嘴,简短地说:“我没有,从未。”
陆长缨松了一口气,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被警察逮捕?”
布莱克看了一眼旁边的狱警,向前倾身靠近隔板,用口型说:
“Dirty cop.(黑警)Frame.(栽赃)”
狱警敏感地呵斥道:“你在说什么?!”
布莱克回到原位,平静地说:“没什么。”
狱警狐疑地打量布莱克和陆长缨,在探视刚刚开始、距离结束时间还早得很的时候,他粗暴地将布莱克拽起来,强行终止了这一次的探视。
“探视结束!马上回到你的监室!”
布莱克带着手铐,被拽得踉跄站起来,在大门关闭前,他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陆长缨。
陆长缨则被要求立刻离开,她站在监狱门外,望着高压电铁丝网,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该死,她得想办法把布莱克救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以免误解,布莱克是干净的,纯是被栽赃陷害
第167章
营救布莱克要比陆长缨想得更困难。
她找了很多律师, 有的律师大包大揽,承诺包赢的同时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一万美元的律师费, 全额预付,按实际工作时长计算时薪, 多不退少要补。
当对方拿出卖身契般的天价委托合同时, 陆长缨转身就走。
开玩笑,她不懂法律还不懂人性吗?
另一些律师则坦诚地告诉陆长缨,胜诉的可能性很低, 特别是没有让律师在案发的第一时间介入以保留关键证据,现在想要翻案的概率几乎为零。
对方说得直白, 黑警栽赃在纽约很常见,但能打赢官司的寥寥无几, 在体面的公职人员和底层的无业游民之间,除非有过硬的证据, 否则陪审团更愿意相信前者。
律师反过来劝陆长缨:“不如承认指控, 和检方做控辩交易,还有机会降低刑罚,减少一些损失。”
陆长缨反问:“要怎么承认没做过的事?”
律师笑得很商业化:“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最终还是由你决定。”
在支付了高额的咨询费后, 陆长缨
走出了这间纽约顶级的律师事务所。
还没有到委托阶段,仅是为了敲开律师办公室的门, 她的积蓄就花掉了大半。
难怪美国流传那么多关于律师的笑话, 比如说律师和吸血鬼的区别在于, 后者不吸死人的血。
陆长缨叹了口气,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布莱克被诬陷入狱吗?
在他接下来的漫长人生中,将要背负刑事犯罪的污点, 面临无处不在的社会性歧视,这是谋杀。
而一切的开端只是一个该死的黑警将一包快克塞进布莱克的摩托车后座,然后再装模作样地搜查出来,以此指控他贩卖drug。
多么简单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人生。
陆长缨心情沉重,现在看来,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了在布莱克服刑时定期探监,鼓励他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但一个原本就无罪的人,还要怎么改造?在监狱里深造犯罪学吗?
陆长缨看向墙上镶嵌的律所logo,整面墙仅有一行纤细字母,克制极简到近乎冷酷。
她收回视线,打算离开这座空气中弥漫的都是精英主义的高档写字楼。
同样在等电梯的是几名穿着定制西装、侧分油头的男律师,谈吐优雅,外形趋同如复制粘贴,显然出自同一流水线的精英教育,彬彬有礼下是深入骨髓的冷漠。
对于一旁的陆长缨,他们默契地忽略她的存在,偶尔投来的视线中,一半像是在掂量钱包,另一半像在估算价格——她能出多少钱vs她值得多少钱。
当下行电梯抵达这一楼层时,隔壁的上行电梯也恰好开门,叮的一声,陆长缨皱着眉,朝电梯走去,与旁边从电梯走出的人错身而过。
那几名律师热情地迎上去,比受过专业训练的礼宾小姐更周到,仿佛瞬间从利己精英摇身一变为博爱牧师。
电梯两侧的门缓缓合拢,光可鉴人的不锈钢门上映出陆长缨阴郁的脸。
就在电梯门将要彻底关闭时,忽然一只修长的、养尊处优的手抓住门框,硬生生阻止了合拢。
“你看起来需要帮忙。”
电梯门重新开启,缓缓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西蒙愉快地翘起嘴角,像弯弓,又像行驶在威尼斯河上的贡多拉,有着夸张的如月牙般高高翘起的船头船尾。
“换句话来说,你需要我。”
身后是惊疑不定的律师,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富家少爷又在玩什么。
陆长缨盯着西蒙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眉头。
“这可真是,上帝的安排。”
布莱克出狱了。
警局以快到让人目眩的速度撤销了对他的指控,就好像他们一早就知道他是无辜的。
他双手空空地走出监狱大门,余光注意到一辆停在路边的跑车。
监狱,跑车?呵,难道巡警也会pull over超速跑车,再往后备箱里塞一包快克吗?
布莱克收回视线,分辨了一下位置,径直朝某个方向走去,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布莱克。”
他回头,然后惊讶地皱起眉。
陆长缨推开跑车门,快步朝他走过来;而跑车的另一侧,西蒙懒洋洋地靠在车上,摘下了墨镜。
“Hello,希斯克利夫。”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不可置信。”
陆长缨走到他面前,上下端详,确认无碍后她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他们还没来得及对你做什么,我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躺在担架上或者坐在轮椅上的可怜人,真高兴你完整地走出了监狱,顺便问一句,你的贞操还好吗?”
布莱克垂眸盯着她,顿了顿,才说:“我原本是打算说谢谢的。”
陆长缨挑眉:“那么现在也不晚。”
布莱克却说:“不,你已经用掉了这次机会。”
他看向不远处的西蒙,转而问道:“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长缨顺着布莱克的视线看过去,西蒙愉快地冲他们两人眨了眨眼,轻佻而活泼,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公鹿。
“也许你需要对我们的林顿少爷说一声谢谢。”
陆长缨说:“他为你请一位具有极其丰富处理警察不当行为经验的刑辩律师,并支付了相当高昂的保释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在监狱之外交谈的原因。”
布莱克看起来并不意外,大概是看到陆长缨与西蒙同时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
布莱克转头看向陆长缨,问:“代价是什么?”
陆长缨与他对视,慎重地问:“你介意有一位男朋友吗?”
“我指的不是,”她强调道,“男性朋友。”
布莱克:……
这听起来没比留在监狱好到哪儿去。
“独处时间结束。”
西蒙等得不耐烦,懒洋洋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对布莱克和陆长缨说:
“我不知道,你们是如此的——熟悉。”
他弯起眼睛,用舞台表演般的夸张语气说道:“希斯克利夫,以及,我的妻子,凯瑟琳。”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
“如果你真的是林顿少爷,那么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你的画眉田庄以及你的恋爱脑妹妹。”
西蒙快活地笑了起来:“抱歉,我只有一个难缠的兄长,他会像雄狮一样撕碎任何觊觎家产的敌人,即使是我也一样。”
“我以为表演课已经结业了。”
布莱克打断了他们,面无表情地说:“还是说,你们将要申请的大学位于百老汇。”
西蒙眯起眼睛盯着布莱克:“我认为你应该向我道谢。”
布莱克不避不让地看回去,反问:“你想要什么?”
西蒙翘起嘴角,轻快地说:“你支付不起,不过幸好,有人愿意为你支付。”
他转头,意有所指地看向陆长缨。
布莱克皱着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在他说出宁愿坐牢也不欠西蒙人情之类的蠢话之前,陆长缨先开了口。
“我只是答应收下你的玫瑰。”
西蒙笑容加深,向陆长缨伸出手:“而我要的不止是玫瑰。”
陆长缨不客气地重重将手打上去,西蒙很有经验地抢先撤回手,亲昵地抱怨道:“你可真是一头野性难驯的狐狸。”
陆长缨哼笑一声:“不止,我还没打狂犬病疫苗呢。”
西蒙叹气道:“或许我需要在呼啸山庄和B-612号小行星上同时配备外科医生和狂犬疫苗。”
陆长缨欣然提议:“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比如说将一切简化为最简单的债务关系,金钱总是比感情更便于计量和偿还。”
西蒙断然拒绝:“不。我有太多的钱,而现在我只想要一支特别的玫瑰。”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你应该配一副眼镜,免得总是将食人花看成玫瑰。”
西蒙嘴角弯弯:“我很乐意成为你的养料。”
布莱克看了看陆长缨,又看了看西蒙,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现在看来,更需要担忧的分明是西蒙的人身安全。
生活重新回到正轨,但在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艺术老师玛琳小姐是最早发现这一点的人。
她愈发急躁,更频繁地在课堂上发脾气,几乎没人能从她手里拿到一个A。
而原本那种对东方古代艺术居高临下的偏爱,突兀地变成了极度的憎恶。
艺术课上,她用教鞭点着幻灯片投影,用冰冷而鄙夷的语气说:“Art prostitute.”
台下的朴宝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她就是这么说的!”
走廊上,朴宝淑绘声绘色地对久美子说:“玛琳小姐当众说和服是情|趣内衣,艺伎是高价妓女,每一个学生都听到了她的话!”
久美子的表情变得僵硬而冰冷,咬着牙问:“你确定这是真的?”
朴宝淑信誓旦旦地说:“我可以向你们的天照大神发誓!这绝对是玛琳小姐的原话,她将艺伎翻译为art prostitute,说她们是打着艺术的幌子待价而沽的婊子,本质上与荷兰的橱窗女郎没有差别,都是梅毒、淋病和艾滋病的传染源……”
“八嘎!!!”
久美子愤怒低吼,打断了朴宝淑没说完的话。
“我要杀了她!!!”
久美子气得眼珠子
都是血红的,看上去如果玛琳小姐出现在她面前,她会立刻强行担任艺术老师的介错人(为切腹自尽者斩首)。
朴宝淑差点没笑出声,在久美子阴恻恻地横过去一眼后,她赶紧改口:“冷静,那个该死的老女人也同样羞辱了我国的传统服饰,她说只有原始人才会让女人赤|裸上半身……”
说着说着,朴宝淑也忍不住生气,恨恨地骂了一句:“西八!”
“该死的美国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久美子面无表情,忽然抬眼看向朴宝淑,瞳孔浮在眼白上方,从可爱圆眼变成阴冷三白眼。
“那家伙必须被惩罚。”
朴宝淑抱怨道:“阿西,难道我不想吗?但上次你也听到了,她的家族在卢克森很有影响力,学校不会因为她歧视亚裔而处分她的。”
久美子却说:“不,我要的不是学校的惩罚。”
朴宝淑看向久美子,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咽了下口水,忐忑道:“杀人是犯法的……”
久美子冷笑一声:“你,懦夫。”
朴宝淑不服气道:“只有你们才会随便杀人好吧,像疯子一样……我还要继续留学的,我的经历绝对不能不清白,我可不想被遣返回国……”
久美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没说要杀人。”
朴宝淑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你要怎么报复她?”
久美子忽然笑了,明明是和平时一样可爱笑脸,却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我在橄榄球比赛的看台上遇到了她。”
朴宝淑不解其意:“呀,这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禁止老师观看比赛的规定吧?”
久美子盯着她的眼睛,无声地说:“以及,西蒙。”
朴宝淑下意识说道:“所以呢?你在橄榄球比赛上遇到的老女人,还有西蒙……?”
朴宝淑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久美子。
久美子轻轻点了点头。
朴宝淑倒吸一口冷气:“……世道啊!”
这个消息如同一台超载大货车以二百码的时速猛然撞向她,脑子都撞到散黄,形不成完整的思绪,只剩下震惊情绪。
“西八,她疯了吧!她竟然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
朴宝淑几乎要跳起来尖叫。
“那可是西蒙啊!他这么有钱,全校女生都愿意和他约会,他竟然找了个老女人!”
她不停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说:“疯了,都疯了!美国人都没有廉耻心的吗?!”
久美子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安静,这是一个秘密。”
朴宝淑忽然意识到什么,对久美子说:“你竟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陆!西蒙那家伙可还在追求他呢!而且陆最近都开始收他的玫瑰花了!”
久美子却不以为意地说:“这不重要,我不会让陆酱因为这点小事而心情变差。”
朴宝淑喊道:“但西蒙和老师搞在一起!”
久美子轻飘飘地说:“他的财富又不会随着penis流走。”
在她看来,对于亚裔留学生来说,多一个有钱的本土男朋友没有坏处,别说只是师生恋,就算是祖孙恋,她都不会因此阻拦这段恋情。
朴宝淑连连摇头:“疯了,你也疯了……天呐,我是在精神病院留学吗?”
久美子嫌弃地说:“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你看上去简直像是北海道乡下人。”
朴宝淑不客气地说:“呐,你甚至表现得就像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久美子只是微笑,眼波流转,偶现锋芒。
朴宝淑心中一动,试探性问道:“你该不会是想用这来报复玛琳吧?”
久美子反问:“有什么不行的吗?”
朴宝淑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反而纠结起来:“如果师生恋曝光了的话,陆就没办法和西蒙在一起了吧?”
久美子干脆利落地说:“没关系,她本来也不喜欢他。”
朴宝淑又问:“但这会有用吗?我是说,就算你把这件事说出去,也不一定会有人相信吧?”
“当然,言语是虚弱的。”
久美子轻轻拍了拍随身小包,甜美地说:“所以我们需要更加强力的证据。”
朴宝淑问:“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久美子笑着向她伸出手:“如果你愿意加入。”
朴宝淑毫不犹豫地将手放了上去,用力交握在一起。
“这还用问?我已经等不及了!”
与此同时,一辆造型嚣张的跑车猛然刹停,挡住了陆长缨的去路。
“Hello,beauty~”
车窗降下,露出西蒙的脸,他单指抬起墨镜,冲陆长缨愉快地眨了眨眼睛。
“需要搭车吗?”
附近学生不约而同放慢脚步,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悄悄看过来——那可是Lu!还有西蒙!
即使是最迟钝的nerd也听过他们两人的名字,卢克森所有人都在好奇他们到底有没有在恋爱。
——嘶!Lu上了西蒙的车!
“看来我没有希望了。”
本杰明悲伤地说:“我恨西蒙,他抢走了我的女人。”
眼镜小男生幸灾乐祸地说:“你从来就没有机会。”
另一边的高壮小男生则是盯着那辆跑车的尾气,口水差点流下来。
“兰博基尼Countach……”
跑车轰鸣着消失在视线尽头,本杰明悲愤地重复道:“我恨西蒙。”
高壮小男生附和道:“我也恨西蒙。”
眼镜小男生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耸了耸肩:“好吧,那我也恨他吧,谁让他不仅有最酷的跑车,副驾上还坐着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呢。”
跑车内,西蒙单手扶着方向盘,笑眯眯地说:“现在我有点想要感谢那位警察,多谢他将布莱克塞进了监狱。”
他刻意顿了顿,没等到陆长缨的嘲讽,有些奇怪地转过头。
“你怎么了?”
陆长缨捂着嘴,艰难开口:“你介意下次开兰博基尼牌拖拉机吗?”
西蒙:……?
陆长缨终于没忍住,咆哮道:“到底谁会想到在晚高峰的市中心开跑车啊!”
堵车以及无数红绿灯,几乎是刚踩油门就踩刹车,偏偏这辆跑车的密封性该死的好,底盘该死的低,减震该死的差,而座位空间又该死的狭窄——陆长缨几乎是以半躺的姿势蜷缩在副驾,承受一波又一波对前庭系统的冲击。
她宁愿坐在拖拉机的露天拖斗里颠簸,也不要坐在豪华跑车里忍受晕车的痛苦。
“马上停车!”
陆长缨抓着车门把手,威胁道:“要不然我就吐在你的真皮座椅上!”
西蒙:……
一辆亮粉色的跑车忽然斜横着穿过数条车道,径直停在“禁止停车”的标牌下方。
车还没停稳,副驾车门如剪刀般缓缓上升,不等完全开启,陆长缨已经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弯腰扶着树,努力平复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西蒙走到她身旁,怏怏不乐地说:“从没有人抱怨过我的车。”
陆长缨懒得理他,西蒙又问:“你真的更喜欢拖拉机?其实我还有一辆越野皮卡……”
话音未落,忽然一辆巡逻警车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名年轻警察跳下车,愤怒地说:“你违反了交通规则!拿出你的驾照!”
西蒙侧身,上下打量这名年轻警察,匪夷所思地问:“你没看到我的车吗?”
年轻警察正义凛然地说:“即使你是总统,也必须遵守交通规则!”
西蒙轻蔑地笑了一声:“你弄错了一点,你们和总统是一样的,还是说,你不知道是谁在捐款给你们发工资吗?”
他随手从钱包中抽出一张卡,轻飘飘地抛给了年轻警察。
年轻警察原本要发怒,但在看清卡面上的内容后,他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另一个中年警察慢吞吞地走过来,从年轻警察手中抽走卡片,还给了西蒙。
“好了,安全起见,下次你可以选择更稳妥的停车方式。”
西蒙双指夹住卡片,要笑不笑地说:“下次我希望不会再遇到这家伙,你们应该在入职培训时就告诉他这张卡的含义。”
年轻警察的脸涨得通红,但什么都没说,垂头丧气地跟着中年警察回到了警车,开车离开。
陆长缨不知何时走
了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西蒙翘起嘴角:“只是捐款证明。”
陆长缨不确定地说:“你们给警察局捐款?”
西蒙愉快地冲她眨了眨眼:“为了安全,以及,这是合法的。”
陆长缨:……
你们美利坚对行|贿的定义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在前往目的地餐厅之前,西蒙先将陆长缨带到了一家私人造型室。
“他们为米歇尔菲佛进行造型设计。”
西蒙单手插兜,倚着车门,笑眯眯地对坐在副驾的陆长缨说:“去吧,你会变成下一个大明星的。”
陆长缨不为所动,侧头瞟了一眼西蒙。
“我只答应和你吃饭,但我没答应在吃饭前还要陪你玩变装游戏。”
西蒙轻快地说:“抱歉,谁让那家法国餐厅对来宾有着装要求呢,你总不能穿着牛仔裤去吃焗蜗牛吧。”
陆长缨反问:“为什么不?我没听说蜗牛在遗书里对吃它的人有任何要求。”
西蒙嘴角弯弯:“真遗憾,但我们的主厨与蜗牛有不同意见。”
虽然笑着,但他的姿态却很强硬,伸手替她解开安全扣。
陆长缨摁住西蒙的手,抬头问道:“难道你和每个女生约会之前都会带她们去做造型吗?就像蒂凡尼的早餐?”
“只有你。”
西蒙苦恼道:“在此之前,我甚至从没见过在约会时素颜的女生。”
“那么现在你见到了。”
安全带回缩,陆长缨从副驾走了下来,反手关上车门。
但她不是顺着西蒙的意思去造型室玩一场大变活人,而是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西蒙在身后喊她:“你要去哪里?”
“如果法餐不欢迎我的牛仔裤,那就换一家。”
陆长缨停下脚步,回头对西蒙说:“食物不会因为对食客设置规则而变得更加美味。”
她转头,继续朝前走去。
“要么去吃你的鹅肝蜗牛,要么跟我来,纽约不只有一家餐厅。”
西蒙饶有兴致地挑起眉,看着她愈行愈远的背影。
好玩,比他预计的更好玩。
就在陆长缨以为西蒙不会跟上来的时候,他却跑着追了上来,笑眯眯地侧头看她。
“如果不好吃。”
那双狡猾的蓝色眼睛冲她眨了眨。
“你还欠我一次约会。”
街头小店。
受限于曼哈顿的昂贵租金,店铺面积不大,而用餐的食客却不少,而且随着饭点高峰期的来临,店里人多到摩肩接踵。
陆长缨和西蒙不得不并肩挤在吧台角落,像一对报团取暖的小麻雀。
西蒙很不适应这种环境,眉毛紧紧皱起来,勉强翘起嘴角。
“考虑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即使不考虑菜品,我也说这家店还不错。”
陆长缨说:“……那你还是考虑一下菜品吧。”
说话间,有着一双连心浓眉的大嗓门女招待端着巨大的托盘走过来,随手将一个大盘子放下,转身就走。
她的动作幅度过大,盘中的酱汁溅了出来,溅到了西蒙的衣袖上。
西蒙掸了掸袖子,彬彬有礼地:“……我可以只支付百分之三十的小费吗?”
陆长缨嘴角一抽:“那她会向她所知道的每一个神为你祈祷的。”
百分之三十的小费,还只有,要是有人肯给她百分之二十的小费,她可以当场给大伙表演一个拿大顶。
西蒙看向盘中菜,有些嫌弃地问:“这是什么?”
陆长缨说:“Barbacoa,墨西哥烤肉的一种,用天然香料、药草和甜橙汁、干辣椒腌制而成。”
烤肉搭配洋葱番茄青柠檬的爽口配菜,加上松软的玉米饼,以及鳄梨奶油调味酱,做法繁杂,用料耗费,墨西哥人也只会在节日才会吃这样的大餐。
墨西哥移民二代塞琳娜倾情推荐,即使一向挑剔的凯蒂也矜持表示味道还算不错。
“药草?”
西蒙转头看向陆长缨:“你确认这道所谓烤肉,通过FDA的审查了吗?”
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如果不是陆长缨写过沙利度胺和海豹儿的小论文,她可能都不知道这家伙在阴阳怪气什么。
“我不确定。”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但幸运的是你已经成年了,所以别担心,你的手臂不会变成海豹鳍肢。”
西蒙拿着叉子,依旧保持质疑:“但如果我的肝肾受损的话,保险公司是不会为这种自甘冒险的行为支付医疗费。”
陆长缨:……
她用力插起一大块烤肉塞进口中,果然如预想中一样鲜嫩多汁,香味浓郁。
要是大航海时代让墨西哥人反过来殖民大不列颠绩效爱尔兰群岛,英国人从此就有自己的食谱了,不会和美国历史、德国笑话一起被并列为世界上最薄的书。
西蒙放下叉子,幽幽叹了口气。
“我觉得,在吃饭之前,我需要对食物抽样做一个毒理检测。”
他环视一圈餐厅,怀疑道:“你确定纽约卫生局检查过这家店的卫生吗?”
陆长缨默不作声,将烤肉配菜夹在玉米饼,刷上一层辣酱,恶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发誓,绝对不会再和这个扫兴的家伙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初冬时节, 寒风刮过路边的万圣节装饰,骷髅与干尸在树影中若隐若现。
“你不能总拒绝我。”
西蒙懒洋洋地斜倚着墙壁,抬手拦住陆长缨。
“我不是林顿, 不过,我不介意你带上那位希斯克利夫。”
陆长缨双臂环胸:“我没说过会答应你的每一次约会邀请。”
西蒙翘起嘴角, 漫不经心地说:“那么, 我也没有承诺他会无罪。”
陆长缨盯着西蒙,反问:“这算是威胁吗?”
西蒙笑得甜美而殷勤:“当然不,只是一种追求爱情的方式, 你知道的,我一向很执着。”
“是, 执着骚扰。”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好吧,这次又要去哪里约会?事先声明, 约会地点不包括米其林餐厅,五星级酒店, 游艇俱乐部, 私人庄园。”
西蒙遗憾地说:“看起来我似乎只能在大都会博物馆或纽约图书馆之间做选择。”
“怎么会?”
陆长缨假笑一下:“还有中央公园的绿地,你可以带上Cash。”
西蒙挑眉道:“看起来你似乎对和那条狗约会更有积极性。”
不等陆长缨回答,他转而道:“别担心,只是一次小型万圣节派对。”
“小型?”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你上次说‘只是’周末短途远足, 实际却是搭乘私人飞机前往黄石公园。”
西蒙无辜地眨了眨眼。
“对我来说,那确实只是‘短途’。”
陆长缨:……
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好吧, 我会参加你的万圣节派对, 但愿那不是一场古罗马式的狂欢。”
西蒙嘴角弯弯:“别担心, 我一向洁身自好。”
陆长缨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直接转身换一个方向离开。
与其相信这家伙洁身自好, 她宁愿相信古罗马贵族都是禁欲的清教徒,从不搞天|体派对,从不聚众淫|乱。
西蒙目送陆长缨的背影,愉快地吹了个口哨。
她真可爱,一头纯洁又野蛮的小鹿,横冲直撞,轻易就将死水一潭的卢克森搅动起来。
西蒙笑容加深,手指轻轻在唇上滑过。
他已经无聊太久了。
“你是西蒙吗?”
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西蒙循声看去,是一个眼生的小男生。
“玛琳小姐让你现在去一趟她的办公室,她有事找你。”
小男生只负责传话,说完就走了,消失在走廊的人来人往中。
西蒙嘴角拉平,不快地皱起了眉。
他站直了身,掸了掸衣角,转身朝艺术教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拐角,朴宝淑收回探出去偷看的身体,转头忐忑地问:“这真的有用吗?”
久美子没理她,背着有粉色蝴蝶结的小挎包,悄无声息地远远坠在西蒙后面。
朴宝淑连忙追上去,头一次跟踪别人,浑身都不自在,鬼鬼祟祟的。
久美子狠狠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低声喝道:“站直!你不是老鼠!”
朴宝淑咽了下口水,勉强站直身体,但依然控制不住地贴墙小碎步,与走廊上经过的其他学生相比,还是有些突兀。
久美子懒得管她,紧紧盯着西蒙的一举一动。
见他要拉门进入艺术教室前,手一顿,警惕地朝左右看去,久美子一把拽住朴宝淑,猛地将她扯到某间半掩着门的教室,避开了西蒙的视线。
教室里的老师有些惊讶地问:“你们有事吗?我似乎没有见过你们……”
久美子没理他,侧身站在门口,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
朴宝淑张了张嘴,脑子转不动,结结巴巴地对这位不认识的老师说:“呐,呐……我,我们,呀……”
久美子看到西蒙闪身进入艺术教室,立刻朝外面走去。
朴宝淑赶紧跟上,临走前手忙脚乱地鞠了个躬:“斯米马赛,sorry,我们走错教室了……”
独自留在教室的老师迟疑道:“……日本学生?”
艺术教室内。
“我告诉过你,不要在学校的时候来找我。”
西蒙站在门口,随手将百叶窗拉下来,隔绝外面的视线。
他不耐烦对办公室后的玛琳小姐说:“我不想惹麻烦,你最好管好你自己。”
原本见到他突然前来而惊喜不已的玛琳小姐在听到这番话后沉下了脸,委屈又生气。
“这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她尖锐地说:“你的脑子里只放得下新欢了吗?呵,Lu,愚蠢的小女孩,亲爱的西莫,你竟然会迷恋一个黄种人!”
西蒙哼笑一声:“Dear,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嫉妒吗?”
玛琳小姐恼怒道:“我嫉妒她?难道她还有什么值得被嫉妒的地方?贫穷,还是无知?她甚至会因为能被你选中而沾沾自喜吧?不过是一次性的玩具。”
西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飘飘地说:“真高兴你还记得这一点。”
玛琳小姐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走到西蒙面前,抬手抚上他的脸。
“亲爱的,我不介意你给自己找点小乐子,但别太过分。”
西蒙似笑非笑地说:
“有趣,是什么给了你可以控制我的错觉?我不记得我曾在神父见证下向你发下誓言。”
玛琳小姐绷着脸,神色不愉,显然被戳中了痛点。
西蒙反而开心起来,俯身靠近玛琳小姐。
“为什么这么严肃?难道我们不是为了寻求快乐才在一起的吗?快乐就够了,别要求太多。”
他刻意压低嗓音,低沉而甜蜜。
“玛琳老师。”
玛琳小姐气得胸脯上下起伏,突然,她抬起手,重重抽向西蒙的脸!
西蒙反应极快,向后闪去,并反手用力抓住玛琳小姐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猛然发力,将人抱上办公桌。
“我猜如果你的未婚夫知道你有家暴倾向,他一定会重新考虑结婚事宜。”
玛琳小姐盯着西蒙,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混蛋。”
西蒙漫不经心地说:“我从未向你掩饰这一点。”
玛琳恨恨地盯着西蒙,就在以为她要再次抽他一耳光时,她却伸手抓住他的衣领,用力亲了上去。
“哦莫哦莫!”
教室外,通过百叶窗的缝隙,朴宝淑半蹲着,捂着嘴小声尖叫起来。
“他们竟然真的有一腿!我的天啊,这也太下流了吧!”
朴宝淑无声地大呼小叫,而旁边的久美子却显得冷静多了,有条不紊地从挎包中拿出照相机,对准窗缝,摁下快门,一阵快拍。
朴宝淑吃惊问道:“你怎么会有相机?”
久美子稳稳地端着照相机,轻声地说:“从知道的第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带着。”
朴宝淑:……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场橄榄球比赛与玛琳小姐公开侮辱和服艺伎之间隔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吧。
所以,这家伙是早就想好要拍西蒙和玛琳小姐的照片作为把柄吗?
阿西吧,真是阴险的霓虹人。
朴宝淑又问:“为什么没有快门声?”
久美子放下照相机,侧头可爱地笑了一下:“因为我拆掉了发声装置。”
朴宝淑敬畏地离久美子远了点。
教室内,西蒙站在玛琳小姐的身前,抬手握住她的双肩,缓慢而不容反抗地将她拉开距离。
他皱眉笑起来:“这可不是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玛琳小姐挣扎无果,散乱着头发,发怒道:“别告诉我,你已经爱上了她。”
西蒙轻笑道:“怎么会呢?我只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玛琳小姐冷笑起来:“当然,一个没有心的怪物怎么可能会爱上谁。”
西蒙并不生气,反而欣然道:“真高兴你清楚这一点,你最好以后都别忘记,我不是每一次都有耐心提醒你。”
玛琳小姐咬着牙,笑着说:“我当然记得,我们是同类,不是吗?”
西蒙不置可否,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上的时间,有些烦恼地皱起了眉。
“下节课我要迟到了。”
他随手推开玛琳小姐,毫不留恋地朝门外走去。
朴宝淑和久美子见状,手忙脚乱地赶紧离开,为避免被里面的人看到她们的身影,两个女生半蹲着从窗户下面溜走。
路过的学生看到她们这副模样,纷纷露出奇怪的表情。
还有人走上前关心道:“需要帮助吗?”
久美子安静微笑,跑路途中温良地欠了欠身,而朴宝淑粗声粗气地喊道:“走开,别挡路!”
她可不想被抓一个正着!不管是西蒙还是玛琳小姐,都是外国留学生惹不起的家伙!
西蒙的手握上了门把,门外传来嘈杂的只言片语,他惊讶地挑眉,正要开门时,玛琳小姐在他身后喊道:“西莫!”
西蒙开门的动作顿了顿,转身看向玛琳小姐。
一向打扮精致的玛琳小姐此时头发蓬乱,衣着不整,表情幽怨,看上去似乎要哭了。
她从办公桌上跳下来,穿着高跟鞋的脚崴了一下,但她却执着地走向西蒙,抬手环住他的腰。
“别这样对我……我是爱你的……”
“我很抱歉让你伤心。”
西蒙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将玛琳小姐的手扯开,将她朝墙边推了推,免得开门时被人看到此时她的狼狈模样。
他语气轻柔,而话中内容却截然相反。
“别再来找我,你不会想要知道后果的。”
话毕,西蒙一把拉开门,毫不留情地走了出去。
朴宝淑和久美子躲在角落,看到西蒙站在门外,谨慎地朝走廊的左右两侧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开。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朴宝淑惊叹道:“难怪这么久都没人发现他和老师有一腿。”
“真是可惜呢,西蒙桑的狡猾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久美子小心地将照相机放回挎包,细心地拉上拉链,摆正了包的位置。
“他本应该选一个更聪明的情人,或者笨蛋也好,但有时自以为聪明的蠢货才会惹出最大的祸,我本来是不想牵连西蒙桑的,他是个不错的人呢。”
久美子一脸惋惜,就好像她真有那么遗憾似的。
朴宝淑受不了地喊道:“收起你的虚伪吧,真是,怎么会有人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啊!”
久美子一脸无辜地说:“我是真心的呢。”
朴宝淑翻了个白眼,直接问道:“你已经拍到照片了,接下来你想要干什么,把照片塞进校长办公室吗?”
久美子轻轻摇了摇头,不赞同道:“这太粗鲁了,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什么东西塞到人家办公室,打扰校长女士呢?”
朴宝淑用尽全部耐心,才问道:“呀!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
久美子微微低头,笑容娴静如水莲花,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当然是——”
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
天气渐渐变冷,从温暖的床铺钻出来变成一项困难至极的任务,谁不想急头白脸地睡到自然醒。
学生们哈欠连天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学校,略过教学楼大厅摆放的大号南瓜灯和骷髅头。
真无聊,为什么今天不是万圣节,他们已经等不及参加变装派对了。
然而,当第一个学生走进走廊时,气氛迥然改变!
“Jesus!这是什么?!”
“
天呐,上帝,我都看到了什么!”
“什么!这是真的吗?!”
“今天真的不是愚人节吗???”
随着越来越多的学生走进走廊,原本平淡无聊的工作日早晨变成了即将爆发的活火山,或是正以每秒一千公里向海滩奔涌而来的海啸!
整座卢克森都沸腾了!
当陆长缨从校车上走下来时,她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目光似乎不太对劲。
学生们窃窃私语,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陆长缨,兴奋,同情,幸灾乐祸,怜悯,窃喜……
各色视线交织成网,而网的中心是一无所知的陆长缨。
她敏锐地意识到不对,隐蔽地检查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衣着得体,内衣没有移位,内裤没有穿在外裤上,袜子颜色统一,鞋子配套,头发妆容都正常。
她又抬手触碰后背——很好,没有被人悄悄贴上去的小纸条。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陆长缨走进教学楼大厅时,玛西娅神情严肃地迎上来,说:“无论你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
陆长缨问:“发生了什么?”
玛西娅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张了张嘴,低声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陆长缨继续朝楼上走去,遇到的人越来越多,而原本急促地交流着什么的学生,在看到她后都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这时,白爱玛看到陆长缨,快步走过来,抓着她的手,生气地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只是被牵连了,他就是个混蛋!你会找到更好的男朋友!”
陆长缨反手抓住白爱玛的手,问道:“他是谁?”
白爱玛愣了一下:“你还不知道?”
陆长缨反问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白爱玛反而有些尴尬,不知道要说什么,看上去像是有人往她嗓子眼里灌了一升苦瓜辣椒汁。
“总之……总之,你别伤心,他不值得。”
陆长缨心中愈发不安,快步走去,跟在她身后的陈安东一把拉住白爱玛,低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爱玛重重喷出一口气,咒骂道:“还不是那个该死的西蒙!”
走廊上围满了人,墙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所有人都挤着看,摩肩擦踵,挤得如同罐子里的小熊软糖,不分你我。
然而当陆长缨走过来时,他们却默契地让开了一个位置。
于是陆长缨终于看到了——
那是贴了一整面墙的黑白打印照片,而照片上,是正在接吻的西蒙和玛琳小姐。
“Holly.”
陆长缨轻声惊叹:“Shit.”
这时,人群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陆长缨回头看去,是玛琳小姐。
她依旧穿着昂贵的名牌套装,然而,一贯精致的妆容此时却掩不住苍白脸色。
玛琳小姐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粗暴地拨开人群,扑到墙上,伸手将上面张贴的打印照片都用力撕了下来。
不干胶粘得很紧,只有一部分纸被撕了下来,而其余部分依旧顽固地留在墙上。
办公桌,她主动伸过去的手,高跟鞋,教材……零零碎碎的照片碎片,像是一幅后现代主义的拼接画。
玛琳小姐像是发了疯,死命地撕扯着墙上的打印照片,满地碎纸中,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失态地尖叫起来。
“啊——!!!”
陆长缨站在一旁,她觉得自己只是看客,但显然,围观群众有不同看法。
“……你还好吧?”白爱玛小心翼翼地问。
玛西娅也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须为此难过,上帝会赐予你更好的男人。”
陆长缨想要说她根本不在乎时,余光却注意到了不知何时来的西蒙。
他面无表情,像是一尊苍白的大理石雕像,坚硬而冷酷。
当注意到陆长缨的视线时,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转了转,如同无机质的玻璃球。
然后西蒙看向她,突兀地勾起嘴角,一个面具般的笑。
就像是被划开了嘴角的笑面人。
“马上回到你们的教室!”
杰弗里先生气势汹汹走过来,如同镇妖铁塔般,怒吼道:“滚去上课!”
学生们作鸟兽状散,不过今天即使是老师也不会有心上课。
金伯利女士匆匆赶来,陆长缨从没见过校长女士的表情如此难看。
“玛琳小姐,”她紧紧皱着眉,看向两位事件当事人,“以及西蒙先生。”
“你们跟我来办公室。”
人群散去,拥挤的走廊空了下来。
陆长缨随手捡起脚边的碎纸,残留的照片上,是似笑非笑的半张脸。
作者有话说:
卧槽发错了,忘了设置的存稿箱,这才是正文
第169章
整整一天, 卢克森都处于余震中。
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就连卫生间的清洁工也会一边刷着马桶, 一边兴致勃勃地聊起这桩新鲜的丑闻。
“简直是耻辱!竟然会有老师引诱学生,她应该被送进监狱!”
“可怜的男孩, 他还太年轻, 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嗨,得了吧,那帮亢奋的青少年可不是无知宝宝, 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玛琳小姐可是老师,一个有正当工作的成年人, 她应该控制自己,而不是主动和学生接吻!”
“金伯利女士现在一定很头疼吧。”
“要我说, 这两个人实在太蠢了,居然会被拍下来, 他们应该更小心一些……”
“如果是我, 我会一直藏着这个秘密,直到西蒙毕业为止——他可真是个有钱的小甜心。”
“Ah,youth~”
卫生间外,陆长缨脚步一顿, 没有进去,正转身要走时, 迎面遇到熟人。
“陆酱, 你还好吧?”
久美子烦恼地皱着脸, 关切询问道:“陆酱,你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呢~”
朴宝淑不知为何有些拘谨,看到陆长缨时慌慌张张地扯出笑。
“呀, 你……呃,我……”
久美子背过手,不引人注意地用力掐了朴宝淑一下,她差点原地跳起来,不过接下来再开口时就流畅多了,虽然听起来还是像新闻发言人。
“哦莫,真是太意外了,西蒙竟然是个坏男人,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久美子接上:“忘了西蒙桑吧,陆酱会遇到更好的人,因为你就是如此的完美呢~”
陆长缨摇了摇头:“无所谓,我和他本来也没关系。”
朴宝淑大声地说:“是的,就是这样!”
周围学生都看过来,朴宝淑慢一拍意识到自己忘了控制音量,猛地抬手捂住嘴,努力压低声音,小声地说:“我的意思是,你不难过就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哭……”
久美子隐蔽地翻了个白眼,转头笑眯眯地对陆长缨说:“陆酱,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呢,我一直都很担心呢~幸好陆酱总是那么坚强理智,西蒙什么的,就让他去死吧~”
朴宝淑赶紧说:“对!就让他和玛琳小姐一起去死吧!”
陆长缨失笑:“虽然他们确实做了错事,倒也不至于要去死。”
久美子却说:“西蒙桑可以活着,不过玛琳小姐最好去死一死呢。”
她真诚而遗憾地说:“但美国什么的,居然没有谢罪文化,真是太讨厌了呢~她应该割腹自尽,像玛琳小姐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勇气继续活下去呢?”
陆长缨越听越不对劲,也没想太多,可能是因为上次玛琳小姐种族歧视言论吧,儿相比之下,西蒙每次和她们见面时至少还保持了基本的尊重和礼貌。
不过,还是有些奇怪。
同样是朋友,玛西娅和白爱玛的愤怒主要冲着西蒙,对玛琳小姐则是捎带的侧翼火力;而久美子和朴宝淑反而更憎恨玛琳小姐,对西蒙还有几分惋惜的意思。
……又是根深蒂固的惯性思维吗?
陆长缨轻轻提点一句:“西蒙并不无辜。”
觑着陆长缨的神色,久美子乖巧地说:“是呢,西蒙桑也要为此承担责任,他真是太讨厌了呢~”
朴宝淑不明所以,大大咧咧地说:“但西蒙很有钱,你也不可能去嫁给一个美国女人吧!你要是聪明的话,就该趁机抓住西蒙的心。等等,我说,你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分手吧?”
陆长缨:“……我就没和他在一起。”
朴宝淑大呼小叫道:“呀!所以我才让你抓住他啊!真是,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陆长缨不客气道:“我才要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吧?当初大使馆在给你发签证前就没发现你的移民倾向吗?放你入境的美国海关也要为此承担责任吧。”
朴宝淑跳脚喊道:“呀!你这家伙!你嘴里长的是毒腺吧!早知道的话,我就该把最劲爆的照……”
“闭嘴!”
久美子猛地推了一把朴宝淑,打断了她要说出口的话,警告地低吼:“你在乱说什么!”
朴宝淑忿忿地闭上嘴,转过头低声嘀咕:“要不是看在这家伙的份上……我真是太善良了,还想别让她太过丢脸,真是……”
陆长缨没听清她的话,问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呢!”
久美子仰着脸,急忙冲陆长缨露出一个可爱笑容。
“你知道的呢,朴宝淑这家伙一直都很粗鲁的,欸,她简直就像是从大阪来的,不过陆酱一定不会介意的吧,我们可是朋友呢~”
不等陆长缨开口,久美子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惊呼道:“糟糕!该去上课了!”
她一把拽住朴宝淑,冲陆长缨小幅度地摆了摆手。
“我们要先走一步啦~再见哦~”
话音未落,久美子硬生生拽着朴宝淑跑起来,也不知她是怎么能拖得动比她高一头的朴宝淑。
陆长缨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眼尖看到朴宝淑的口袋中掉出什么东西,扬声提醒道:
“嘿,你的东西掉了!”
然而,不知是没听到,还是跑得太急,朴宝淑和久美子很快就消失在一群学生中。
陆长缨摇了摇头,快步上前捡起遗失物,以便下次还给朴宝淑。
她弯下腰,在看清地上的东西后,伸出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卷用掉大半的胶带。
陆长缨在上午有一节空课,任课老师前往外州接受短期培训,将缺席这堂课。
在看到公告栏张贴的缺席通知后,陆长缨熟门熟路地来到图书馆阅览室,当着值班老师的面签到后,她找了个上卫生间的借口,悄悄溜了出去。
正值上课时间,走廊上很安静,只有拎着水桶,努力刷掉墙上残留照片和胶痕的清洁工。
陆长缨悄无声息地来到校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门关着,偶有些许声音漏出来,声音陌生,有男有女。
显然,无论对于涉事的任何一方来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相当棘手。
在任何情况下,发生在高中的师生恋都属于丑闻。
但如果只是一封举报信,那么事情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可以不紧不慢地用社交辞令来包装各方的诉求;但当这件事以最难堪的姿态暴露出来,就连清洁工都在公然讨论时,那么就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无论对师生恋的双方,还是校方来说,这都是一场灾难,他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达成一致,平息事端,以免灾难扩散。
没人想成为纽约小报的八卦主角,虽然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封锁消息的可能。
陆长缨躲到两层楼之间的楼梯转角,透过通风窗户的玻璃,正好能看到斜对面的校长办公室里面的情况。
金伯利女士侧对着窗户,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皱得死紧;在她对面,分别坐着西蒙和玛琳小姐。
西蒙后靠椅背,双臂环胸,架着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而玛琳小姐的坐姿就拘谨多了,表情难堪,一言不发。
她时不时侧头去看西蒙,然而西蒙却从未看她哪怕一眼。
办公室里还有杰弗里先生,以及几名陌生人。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神情倨傲而愠怒,即使对面是卢克森的校长,他也丝毫没有要客气点的意思。
陆长缨猜测他应该就是那位来自玛琳小姐家族的校董。
还有一个人,也是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姿态有种熟悉的职业化,还有一种微妙的分寸感,生疏客套,却又寸步不让。
陆长缨恍然想起,这种熟悉感来自于她之前去过的纽约律师事务所。
办公室内几人争论不休,只言片语通过窗缝传过来,陆长缨侧耳细听,模糊分辨出“不正当关系”、“不道德目的沟通”、“临时停职”、“解雇”、“向警方报告”等单词。
……听起来似乎很严重。
陆长缨小心地侧过身体,借助墙壁的遮挡,观察着不远处的校长办公室内情形。
然而就在这时,楼梯间突然回荡起上楼的脚步声。
噔,噔,噔。
一声又一声,沉稳而规律,由远及近。
陆长缨向下看去,恰好与上楼的人对上视线。
金发,蓝眼,高鼻深目,以及日耳曼人标志性的窄脸。
他缓步走上楼梯,抬眼看向陆长缨,停了一停。
下一秒,他平静地转开视线,朝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海因里希,或者说,卡尔。
陆长缨轻轻呼出一口气,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屏息。
很快,卡尔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内。
律师殷勤地让开位置,卡尔走上前,西蒙愣了一下,才从椅子上站起身,玛琳小姐不明所以,也跟着站了起来。
卡尔看向西蒙,明明是平视,却莫名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西蒙脸上没了一贯的笑,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老老实实地低头站着,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卡尔却没有看他,而是抬眼望向窗外。
他精准地看向不远处的楼梯间窗户,再次与陆长缨对上视线,如同捕猎的鹰隼,冷酷而精准。
陆长缨立刻闪身躲开,但即使隔着墙壁,那道视线依旧如影随形。
过了一会儿,陆长缨小心侧身,重新向校长办公室看去,然后,她愣了一下——
百叶窗被拉了下来。
图书馆阅览室。
陆长缨回到位置,值班老师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斯蒂芬金的最新出版的恐怖小说。
见有学生进门,值班老师头也不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不在意对方离开了多久。
陆长缨随手翻开历史书,单词像水一样滑过大脑皮层,一页都没看下去。
阅览室一如既往的吵闹,没课的学生们珍惜地度过这只有一节课的微型假期,聊天,看小说,玩游戏,吵吵闹闹,快活极了。
几个学生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我发誓,我亲眼看到西蒙和玛琳小姐约会!”
“你在撒谎,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可不打算得罪西蒙,他不仅记仇,而且还该死的有钱,他会报复我的!”
“别开玩笑了,拍照片的人都不担心……对了,他们到底是怎么拍到的照片?”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借用了好莱坞狗仔的照相机,我听说他们能坐在直升机上拍到比弗利山庄的别墅内部。”
“见鬼,我这学期还选修了艺术课!而我的任课老师却因为师生恋而要被开除!”
“不止开除,警察会介入吧,我上八年级时学校里发生过同样的事,那个和学生谈恋爱的老师被送进了监狱,听说刑期超过一百五十年!”
“哇哦,玛琳小姐该不会在出狱时变成玛琳奶奶吧?”
“公平起见,我觉得西蒙也该被判刑!”
陆长缨盯着书看了一会儿,腾地站起来,向值班老师申请借阅后,朝法律类的书架走去。
——在美国发生师生恋会有什么后果来着?
当时间来到中午,绝大部分学生都赶往餐厅时,陆长缨再次来到校长办公室所在楼层。
百叶窗拉上了,但办公室内已经空无一人。
陆长缨顿了顿,顺着楼梯走下去,楼下是一处少有人经过的侧门,正好可以从这里离开教学楼。
刚从拐角转过来,陆长缨一眼就看到走在前方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是西蒙,以及那位海因里希。
……有点尴尬。
陆长缨放慢了脚步,停在拐角处,打算等他们离开后再出门。
然而,就在前面的两人将要走出侧门时,走在前面的卡尔却忽然停下脚步。
毫无征兆,卡尔转过身,一记重拳猛地砸向西蒙!
西蒙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偏过头,一道鼻血淌了下来。
卡尔收回手,整了整袖口,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推门离开。
陆长缨很确定卡尔看到了她,视线短暂停顿,却毫无反应地移开,平静到近乎冷酷。
就好像……他不在乎。
不在乎被她看到,也不在乎她的反应。
陆长缨抿着嘴,从拐角处走出来,快步上前扶起西蒙,问道:“你还好吗?”
西蒙的侧脸已经青肿起来,他随手抹了一把鼻血,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仰起头,半张脸都是血,满不在乎地冲她笑起来。
“你说得对,他果然是党卫军的海因里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从这天之后, 陆长缨没再见到西蒙。
同样消失的还有玛琳小姐。
由于与学生存在不正当关系,在临时停职后,玛琳小姐被学校开除教职, 并永久失去教师资格。
“她真是很幸运哦。”
久美子单手托腮,慢悠悠地说:“按照纽约州的法律, 玛琳小姐本该被警察逮捕, 在法庭受审,并且登记为性犯罪者——真的是,太可惜了呢。”
陆长缨看向久美子, 意味不明地说:“你了解得很清楚。”
八十年代没有搜索引擎和互联网,如果想要了解某方面的问题, 就要亲自去搜索资料、查询文档,在不同的图书馆之间来回奔波, 还不一定能得到满意答案。
陆长缨也是花了很多时间才查到纽约州关于师生之间发生不正当关系的法律规定,而久美子的语气却像是在说什么人尽皆知的常识。
“我只是好奇呢~”
久美子露出可爱笑脸,
若无其事地说:“毕竟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律师, 陆酱,你的梦想是什么?”
不等陆长缨开口,朴宝淑大惊小怪地喊道:“律师?哦莫,谁会想要找你当律师?你看上去都不能在法庭上吵赢架吧!”
久美子笑容一收, 粗声粗气地吼道:“律师不是吵架的职业,你这个白痴!”
朴宝淑不甘示弱道:“呀!你在说谁白痴!”
陆长缨单手扶额, 即使已经见过无数次, 但此时依旧感到头疼。
“好了, ”陆长缨打断两人的争吵,将某个东西放上桌。
“这是你的东西吧。”
久美子和朴宝淑同时看去,在看清是胶带时, 久美子瞳孔一缩,而朴宝淑随手就要拿起来。
“难怪找不到,原来是被你捡到了,谢啦。”
“等等。”
陆长缨伸手摁住胶带,抬眼看向朴宝淑。
“你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胶带?”
朴宝淑随口就说:“呀,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用来粘东西,我又不会吃胶带。”
“粘什么?”
不等朴宝淑回答,陆长缨紧接着又说:“要做什么才需要用掉大半卷胶带?”
朴宝淑愣住了,伸向胶带的手一僵,像是被电击般,猛地收回来。
“这、这有什么好问的……”
她语无伦次地说:“胶带就是胶带,课本,笔记,报纸,头发,随便什么都可以用吧……你干嘛要这么问,呐,简直像警察一样讨厌……”
陆长缨盯着朴宝淑,不紧不慢地说:“是吗?”
“当,当然了!”
朴宝淑避开陆长缨的视线,伸手去拿那卷胶带,而这一次,陆长缨没有拦着,松开了手。
她死死抓住胶带,嘟嘟囔囔地说:“真是,这有什么好问的啊……一卷胶带而已……”
陆长缨看着她的动作,语气平和地说:“除此之外,你们就没有其他想告诉我的了吗?”
她用的是“你们”。
朴宝淑正要将胶带放进上衣内袋。闻言动作一顿,虚张声势地喊道:“什么嘛,像审犯人一样,真是的,有什么好怀疑的,我真的要生气了!”
朴宝淑抓着胶带站起来,作势要离开,而这时,一直保持安静的久美子忽然开口:
“好了,陆酱已经知道了呢。”
久美子看向陆长缨,轻轻皱着眉,满怀歉意地说:“抱歉,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不想让陆酱因为西蒙桑而感到伤心呢。”
朴宝淑见状坐了回来,抱怨道:“谁知道那家伙竟然会和老师搞在一起,简直是耻辱嘛!”
陆长缨看上去并不惊讶,平静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朴宝淑下意识就看向久美子,久美子暗暗咬牙,心中大骂这个没用的笨蛋。
陆长缨还在等回答,久美子硬着头皮说:“也没有很久,他们藏得很严呢,我们只是偶然才发现的……”
朴宝淑赶紧说:“不是我们,是她,她先发现然后告诉我的!”
久美子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朴宝淑,声音粗哑地低吼道:“八嘎!你想死吗?!”
朴宝淑不甘示弱道:“我说的是实话!”
熟悉的头疼……
陆长缨开口打断这对东亚姐妹花的内讧,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久美子一秒恢复温柔小意的模样,细声细气地说:“我不想陆酱心情变差哦~而且,虽然西蒙桑和玛琳小姐私下交往过密,但他不是个坏人呢,我不希望破坏陆酱和西蒙桑之间的感情……即便如此,我也依旧希望陆酱能过得幸福呢~”
“呀,真让人受不了,一大堆没用的废话。”
朴宝淑大大咧咧地说:“西蒙可是个超级有钱人,别说只是和老师搞到一起,就算更过分也不是问题,他的钱又不会随着penis流走,因为这种小事就分手也太过分了吧!”
陆长缨:……
每当她觉得已经很了解久美子和朴宝淑时,她们总会给她带来新一轮震撼。
“首先。”
陆长缨清了清嗓子:“西蒙不是我的男朋友,和谁约会是他的自由。”
久美子和朴宝淑同时发出极为遗憾的叹息声。
朴宝淑还小声嘀咕:“怎么能不马上抓住他,有钱人又不是蟑螂,可以随随便便遇到……”
“其次。”
陆长缨假装没听到她的话,继续说道:“就算他是我的男朋友,也不应该由别人决定我的感情。”
她看向对面两人,表情格外严肃。
“别对我隐瞒,即使是以为我好的名义。”
朴宝淑还想说什么,久美子已经乖巧认错道:“斯米马赛,下次不会了呢,陆酱,拜托请原谅我这个自大的笨蛋~”
她站起来,认认真真地朝陆长缨鞠了一躬,姿势标准,态度恳切。
见状,朴宝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跟着站起来鞠躬,还是继续坐着,最后当久美子重新落座时,她还维持着半站半坐的尴尬姿势。
“好吧好吧……”
朴宝淑自暴自弃地一屁股坐下来,嘟嘟囔囔地说:“对不起啦,下次一定告诉你,别生气。”
久美子瞪大了眼睛,责怪道:“太晦气了吧,你怎么能说‘下次’呢?”
朴宝淑张了张嘴,慌张地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的意思是,你下一个男朋友一定不会和老师搞在一起!”
久美子掩嘴轻笑:“呐呐,朴酱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呢~”
陆长缨:……
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颗头疼药。
玛琳小姐被学校辞退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卢克森辖区的警局派人前来调查,尽管在经历嬉皮士运动后,社会的性观念相当开放,随处可见色|情杂志和大波女郎海报,但师生恋仍然是绝对禁区。
不止是因为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年龄差距——玛琳小姐几年前才大学毕业,与西蒙仅相差七岁——更核心的是双方之间不平等的权力关系。
老师天然就处于学生的权力上位,掌握评分、推荐、考核对学生来说至关重要的权力,而学生拥有的反制措施相当有限,在这种权力不平等的情形下,处于下位的一方不存在完全的自由意志。某种意义上,老师对学生进行监管,是类似于父母的监护人。监护人与被监护人之间发生关系,难免让人产生“乱|伦”的认知。
因此即使学生是自愿的,但一旦师生恋被公之于众,学生一般被看作受害方,而作为加害方的老师则将被舆论谴责和法律制裁,这是社会对于尚未心智成熟的青少年的保护。
如果证实双方发生性关系,老师还会被检方指控与未成年发生不正当关系,属于二级重罪,被看作强|奸犯同类的性犯罪者,将面临监禁和罚款,
涉及到刑事指控,学校必须向辖区警局报告,而纽约警察也必须对案件进行调查。
尽管玛琳小姐当时就撕掉了墙上的打印照片,不过还有更多,更清晰,而且全彩的照片——匿名举报人将全部照片都寄到了警局,一分钟连拍六十张那种。
幸运的是,最大尺度的照片也只是接吻,而两位当事人声称从未发生过性关系。
负责警察虽然半信半疑,但由于没有确实证据,再加上一些场外因素的干扰,最终这起案件并未上升到刑事指控。
私下里,久美子对这个结果非常失望,愤愤不平地说:“那些愚蠢的警察,他们都是马鹿!”
朴宝淑却说:“喂,差不多够了吧,玛琳已经被赶出学校了,她现在一定是家族耻辱了吧,说不定她的家族还会放弃她。”
久美子冷哼一声:“但她还活着,真是无耻,做下这样的事怎么还有脸在世上活下去呢?”
“哼,她应该剖腹自尽,用鲜血洗涮家族的耻辱!”
朴宝淑:……
她开始思考有没有得罪过久美子。
记仇也就算了,还有超强的行动力去报复,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啊。
万圣节当天没有放假,而学校里早已充斥节日气氛。
遗憾的是,西蒙不见踪影,他的豪华变装派对也随之烟消云散,学生们只好四处打听,谁的父母今天不在家,可以溜进房子开一场畅快派对。
陆长缨一向对派对兴趣寥寥,特别是万圣节派对,总让人想
起太多回忆。
因此,虽然收到不少派对邀约,陆长缨还是通通婉拒,早早就搭乘校车回到了唐人街。
唐人街一贯的对洋人节日不感兴趣,即使是万圣节当天,也只有个别商铺在门口摆出应景的廉价装饰品,例如骷髅头、南瓜灯、小幽灵,而更多商铺老板则嫌不吉利,生怕影响风水,恨不能摆几个八卦镜来对冲外国鬼节。
陆长缨溜溜达达走在街上,熟练绕开结冰的污水。
现在天气还不够冷,只有表面薄薄一层冰,要是一脚踩破冰层,就等着被下面的污水溅湿鞋袜裤脚吧。
正值工作日,路上人不多,过了饭点,午后氛围懒散,又离夜生活还早,一时安静极了。
这时,陆长缨与几名从巷子里走出来的小混混擦肩而过,隐约听到他们在用白话说什么“晦气”、“死穷学生仔”、“一分钱都无”之类的话。
她脚步一顿,以为又是来唐人街大冒险的卢克森学生。
真是,他们如果想要寻求刺激,为什么不去环球公园或者迪士尼乐园呢?
陆长缨叹口气,倒退几步,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小巷幽暗,是最常见的被当成垃圾站和露天厕所的本地巷子,满地垃圾,污水横流,老鼠窸窸窣窣穿行墙角,唯一幸运的是冷空气压制臭味扩散,
垃圾堆之间,有人狼狈地蜷缩在地,低垂着头,看不清脸。
“你受伤了吗?”
陆长缨停在三步外,用英语问道:“你还好吗?”
那人慢慢直起身,依旧背对着她,然而声音却过分熟悉。
“哦,我想不太好。”
陆长缨怔住,带着点不确定地问:“西蒙?”
地上的人站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污物,转过了身,露出过分坦然的一张笑脸。
“是我。”
陆长缨:……
她今天出门前真应该看看黄历,或者找瞎眼阿婆算一卦,今日放学宜派对不宜回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双臂环胸,皱眉看向西蒙,他脸上的淤青正处于消散状态,边缘一圈浅浅的红紫色晕染,看上去反倒像是大卫鲍伊的专辑封面。
“那位海因里希终于决定要放弃你了吗?”
西蒙习惯性地翘起嘴角,却因为牵扯到伤口而轻轻嘶了一声。
“事实恰好相反。”
他到底还是笑了起来,嘴角一侧高一侧低,看起来像是一个歪嘴坏笑。
“我亲爱的兄长试图将我送到一所具有悠久历史的寄宿制英国男校,就像伊顿公学,具有精英教育的丰富经验,但遗憾的是,他们在体罚方面也很有经验。”
西蒙叹着气,摇了摇头:“这实在太残忍了,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我可不想要被舍监吊在铁链上用皮鞭抽。”
“所以?”陆长缨问。
西蒙笑容加深:“所以,正如你所见,我逃了出来,非常幸运。”
陆长缨:“……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西蒙轻快地说:“别这样,我只是和玛琳小姐有一些过于亲密的私人关系,但不意味着我需要接受中世纪教育,我可没办法想象要如何在一所全部都是男性的学校里生活。”
陆长缨说:“是啊,你睡觉时都需要捂住屁股呢,沃尔玛货架上应该摆放一排铁裤衩。”
西蒙笑眯眯地问:“你似乎知道很多。”
陆长缨假笑了一下:“鸡|奸,鞭子,朗姆酒——英国的传统,不是吗?”
西蒙快活地一拍手:“Bingo,你真是太聪明了!”
陆长缨不笑了:“你来找我干嘛?”
西蒙活泼地冲她眨了眨眼睛:“我来寻求你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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