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长宁
万剑齐发, 冰火交织的剑雨如流星般坠地,铺天盖地地朝着桑泠玉而去。
桑泠玉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竹青色的衣袍被剑气吹得猎猎作响, 乌发在风中狂舞。
剑雨穿透他的身体, 在他身上凿出无数个窟窿, 可他仍旧稳稳站着, 面上笑意不改。
他一向爱笑,绮丽瓷白的脸上总有红晕,一如初见。
血从那些窟窿里慢慢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和那些修士或是妖鬼的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来源。
在这个世界上, 无论他是谁, 是怎样的生命, 鲜血都是红色的。
宋晚汀握着剑, 不动声色地喘着气。
“仙子好狠的心呐。”桑泠玉低头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自己千疮百孔的躯壳,语气轻飘飘的,“一见面就要杀死我。”
宋晚汀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她发觉她用了八分力的一击竟然对桑泠玉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她那一击对他的影响就像是他现在的语气一样,轻飘飘的,仿似一片羽毛落在身上。
桑泠玉抬起头,那双桃花眼依旧弯着,可眼底的黑暗正在翻涌,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爬, 即将破土而出。
“可是仙子杀不死我。”他语调轻柔,和从前任何一次他同她说话一样,总是温意盈盈, “我多希望,仙子现在正站在我的身边,告诉我你不舍得杀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很失望,也很难过。”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随后瞳珠略微转动,落在不远处的温惊沂身上,面上那点笑忽然凉了下来。
宋晚汀没有说话,脑海中也不自觉翻涌起从前和桑泠玉相处的种种。
她同他虽并无男女之情,但毕竟同生共死过一会,就算抛却这些,也还有同门情谊,他给她带的那些东西,送给她的那些东西,还有对她的那些好,总不是做伪。
她无声叹出一口气,也想问问:你我,为何沦落这步田地?
春夏秋冬,也算一同走过一遭,为何沦落这步田地。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对吗?”因为不愿意相信,所以宁愿再问一遍,真正的答案会是什么。
桑泠玉笑笑,不知道是释然还是高兴,笑得一如既往地好看:“是。”
可是答案没有让任何人满意。
答案仿佛只是答案,他那双眼睛让人看不出情绪。
宋晚汀笑了一声,似乎是在自嘲,又问他:“那要杀我吗?”
桑泠玉身上的伤口尽数愈合,连带着竹青色的袍子也修补好了,再次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不见分毫狼狈。
他顿了顿,轻轻点点头:“是要杀你。”
宋晚汀听见这话,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又仿佛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一般,面上的笑轻松起来。
她和桑泠玉一般,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仿佛过往的时光在这一笑中都消散了。
手中再次凝结起剑意,抬手一剑向他而来。
这次桑泠玉终于抬手,面前生出结界,挡下了那道剑意,不痛不痒地挥洒面前的罡风。
但紧接着,另一道剑意裹挟着寒风劈天盖地而来,他那道结界瞬间如蛛网般碎裂。
他轻咳一声,磕出一口血来,望向宋晚汀身后的方向。
温惊沂提着剑,空气中凝结出的细小的冰晶飘飘扬扬洒落,下起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与此同时,宋晚汀投出一道催命符,无数细丝拉扯着桑泠玉的身体,将他如提线木偶一般提起来。
四周的妖鬼瞬间再次躁动起来,疯了一般扑向桑泠玉,似乎想要挡在他面前,为他抵挡住无数风波。
桑泠玉被无无形的丝线提至半空,四肢无力地吹落,像失去生命的蝴蝶一样被钉在画中。
无数妖鬼翻涌上来,黑雾汹涌,利爪撕扯着那些丝线,可丝线坚韧如天蚕,任它们如何撕咬也纹丝不动。
温惊沂的剑意紧随其后,铺天盖地地扫向那些妖鬼。
妖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碎玉仙君。”桑泠玉低头看着温惊沂,桃花眼里竟然依旧有着笑意,“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硬撑着对我出手,不怕死吗?”
温惊沂没有回答,长风猎猎,细碎的雪花落在他发间,衬得他面色如霜。
他袖中翻飞出一道金色的锁链,扣住桑泠玉的手,将它牢牢钉在半空中,而后抬手便是三道无形剑意。
桑泠玉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口中喷吐出一口鲜血,却依旧强撑着不死,,就像是挑衅一样。
温惊沂没有给他任何该有的反应,淡漠地望着他,仿佛像是在看垂死挣扎的虫豸。
桑泠玉忽然发笑:的,高高在上得令人恼怒。”
子不觉得,我和你才是天生一对——”
那句“对”字还没有吐出来,他便先吐出一口鲜血,望向再次对他出手的温惊沂,却依旧强撑着道:“只有我,才能和仙子感同身受,讨厌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啊……”
宋晚汀蹙眉,刚想要说什么,便见温惊沂的杀招已至。
事实上,温惊沂现在能让他强撑着说出几句话,都不过是因为身受重伤。
他感受着体内即将枯竭的灵气,握紧了剑。他需要速战速决,没有时间再听桑泠玉说这些令人不快的话。
温惊沂剑尖微抬,寒意从剑身蔓延开,冷意铺天盖地压满战场,猎猎风声中,他轻轻嗤笑一声。
天生一对?
梦里的天生一对。
桑泠玉被金色锁链缚住双手,面上不见惊恐,临死前反倒笑得更加快意:“被我说中了吗?”
温惊沂居高临下看他一眼,在横行的威压中,终于愿意对他说:“我师妹永远不会与只会躲在暗处窥视的蛇鼠般配。我师妹如天上月、云栖花,你没有觊觎她的资格。”
他语气很轻,但又极郑重。他本不愿用单薄的语言评判师妹,但蛇鼠都敢觊觎师妹,理应让他认清自己。
那些话,最先传进的,却并非桑泠玉的耳中,而是宋晚汀的。
天上月,是天上的月亮,皎白高洁。
而云栖花,却让她忽然回想起初来怜青宗时。
那时她还未见过温惊沂,只见到天榜洗牌,但最上面温惊沂的名字岿然不动。
那时她便想到了她在雪原见过的一种花,开在风雪中,开在高原上,花茎永远昂扬向上。她当初对它的评判是,从不低头见众生,高傲到让人不适。
于是她亲手摘下它,带回蔻雪镇,悉心呵护,等它开花,它却迟迟不开花。后来她失去了耐心,将它丢进枯井中,它却在枯井中开出了花。
当初她以为温惊沂是那朵花,想要将温惊沂也折断带回蔻雪镇。
但是现在,温惊沂告诉她,其实她才是那朵花。
她才是云栖花,可以开在雪原,也可以在淤泥中挣扎着长出血肉。
她和师兄,都以为对方是天上的皎皎明月,雪原上的云栖花,拼命靠近、相依。
她从一开始想要折下的高岭之花,其实早就向她而来。
杀招落在桑泠玉头顶的瞬间,宋晚汀感觉到自己的身上落下一道硕大的结界,阻隔了剑意的余波。随后身侧传来淡淡的冷意,很快冷意又被驱散,她的手被轻轻牵住。
“他还没死。”温惊沂话语极轻,却猛然被宋晚汀抱了一下,满怀的香气馥郁。
“师兄,我没有讨厌你。”她说,“我不会讨厌师兄,永远不会。”
她是……太喜欢师兄了啊。
只是那时不懂。
温惊沂点点头,从头到脚将她检查了一番,又给她灌了些灵气。
随后,他气息变得虚弱,唇角溢出些鲜血。
四周尘埃飞扬,妖鬼彻底躁动起来,前仆后继地扑向桑泠玉的方向。
最开始是一片躁动,但很快,那些妖鬼就停止了嘶鸣。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妖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随后变成一张皮铺在地面,很快就铺满了地面,像是一张硕大的地毯。
雪花化去,宋晚汀和温惊沂望向天空。
有什么东西缓缓腾空而起,然后是一口巨大的气,地面那些妖鬼皮再次鼓鼓囊囊起来。
尘土散去。
桑泠玉彻底挣脱开那些丝线和锁链,完成了一场复生。
一场雨落地,血与水糅合成一片泥泞。
“仙子,我不是说了吗,你杀不死我。”他声音从远处传来,却很清晰。
随之而来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丝线,它们很轻易地便穿透了结界。
雨丝打湿面颊,温惊沂的面色显得苍白。
宋晚汀心中焦急,知晓是他身上的伤发作了。
眼见着丝线就要穿过结界,穿过温惊沂身体,她提剑疯了似地砍着这些丝线,但那些丝线却纹丝不动。
温惊沂提剑,挡在这些丝线,却没法彻底挡住,无数丝线前赴后继地涌向他的身体。
情急之下,宋晚汀挡在他身前。
果不其然,那些丝线短暂停住了。
“仙子,你这样,真让人难办。”桑泠玉轻轻叹口气,“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死,或者他死。”
宋晚汀坚定挡在温惊沂身前,被温惊沂拉回来护在身后。
桑泠玉在不远处不轻不重地鼓了两下掌:“真感人。”
“死?”温惊沂倏忽轻笑一声,“该死的是你。”
温惊沂体内再次翻涌起磅礴的灵气,面前的丝线化为齑粉。
宋晚汀在身后望向温惊沂衣袖之下微微颤抖的手,知晓温惊沂不过是强弩之末。
太急切了。
她望向桑泠玉。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她知道温惊沂想做什么——果不其然,温惊沂伸手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但是眼睛里充盈着似有若无的悲哀。
宋晚汀握紧他的手,摇摇头,想说不要。
走投无路的修士在最后关头,还能做什么呢?
宋晚汀想要说些什么,但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
温惊沂笑意温和,想说没关系,但桑泠玉的下一道攻势已经来了。
他抬手,绘制出了最后一道咒文。
宋晚汀见过无数次,极为熟悉。
烧血咒。
宋晚汀被推开。
无数灵气涌入温惊沂体内,他提剑,对上桑泠玉的攻势。
磅礴剑意压向桑泠玉,将他钉在原地,他体内的妖鬼之力却也在膨胀。
两方对垒,剑意和鬼气对撞,两人都向后退数步,口中溢出鲜血。
温惊沂转瞬间就再次提剑削向桑泠玉,剑意穿过空气,带动无数尘沙,灭顶的毁灭之力排山倒海而去。
一剑过去,温惊沂握剑的手越来越控制不住地发颤。
烧血咒的副作用已经开始生效,只是她不知道,到了温惊沂这个修为的人,烧血咒的副作用究竟会是怎么样的。
而另一边桑泠玉身前却有无数妖鬼前赴后继地挡在他身前,替他削减攻势,甚至于它们依旧在源源不断为桑泠玉输送力量。
要眼睁睁看着温惊沂去死吗?
宋晚汀提着剑想要冲上去,却猛然听见无数道声音响起:“碎玉仙君,我们祝你一臂之力!”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山呼海啸。
宋晚汀转头望去,无数修士从蔻雪镇的废墟中冲出,从城墙后冲出,从焦黑的土地上爬起来,个个衣衫褴禄,可眼睛却亮着光。
他们来自怜青宗、来自四大家族、来自整个长宁洲。
他们站在温惊沂身后,将灵力汇聚成一道洪流,注入他体内。
这不是温惊沂一个人的战场,是整个长宁洲的战场。
温惊沂剑意轰然而出,穿透那些妖鬼的躯体,将它们碾成齑粉,直直撞向桑泠玉。
桑泠玉身上的妖怪之力疯狂翻涌,黑雾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厚的结界。
但下一瞬——
结界碎裂。
桑泠玉被剑意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砸在地上,划出数丈。
他躺在地上,喘着气,胸口被凿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血液汩汩流出。
那些妖鬼颤抖着,拼命向他涌去,想要修补他的伤口,重新为他输送力量,可温惊沂的剑意将它们冻在冰原上,动弹不得。
“碎玉仙君……”桑泠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刚撑起一半,又重重跌回去 。
温惊沂提着剑,一步步向他走去。
每一步都似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面色白得像纸,唇角溢出的血被风吹干,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剑尖稳稳地指向他不见分毫颤动。
烧血咒的副作用正在疯狂吞噬着他的灵脉,可他没有停下。
最后他微微偏头,对宋晚汀说:“师妹,还记得月泠城的那片鳞片吗?”
瘫在地上的桑泠玉呼吸猛然放轻了。
宋晚汀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祭出那片鳞片。
地上的桑泠玉像是受到了感召一样,被那七彩的鳞片散发出的光包裹住,下半身缓慢地,化出了鱼尾。
他望向自己的下半身,忽然笑了:“我吃了好多好多妖鬼,才走到今天。”
他伸手,指尖触了触尾鳍上最亮的那片鳞片。
“可我本来,有一条鱼尾的啊。”他轻轻叹了一声。
鲛人一生良善。
宋晚汀看着他那条鱼尾,忽然想起谢云棠躺在榻上的模样。
“仙子,是从何处得来的鳞片?”桑泠玉没有了动作,只是抬头问她。
“月泠城。”
“是那里啊。”他了然地点点头。
也许是将死,他开始絮絮叨叨:“仙子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其实,不算是,遇见仙子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尝试吃妖鬼。但我也的确不是真正的桑泠玉,他早就被厌欲鬼吃了,我就成了桑泠玉。
“我多喜欢仙子啊,可惜仙子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碎玉仙君也无妨,只要我杀死碎玉仙君就好了,仙子自然而然就是我的了。甚至在我们鲛人的世界里,我做小也无妨。
“可是仙子一眼也不愿看我。”
这句话落进风里,轻轻散去。
宋晚汀站在原地,看着桑泠玉躺在血泊中,周身淌满了水。他一向爱漂亮,此刻竹青色的衣袍却被鲜血浸透,竹青色成了暗沉的褐色,乌发凌乱地散在地上,那张脸瓷白到几乎要消失。
可他在笑。
一如往常。
“我们鲛人,一生良善。但我生来,什么都尝过,被打到奄奄一息躺在桑家井底的时候,抬头望月亮,总觉得月亮也像黑洞一样,空荡荡的。后来见仙子,才终于瞧见月亮。”
“是我不够好,愿赌服输。”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风声,冰裂声,远处修士的低语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仙子,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宋晚汀原本不想说话,但她不能忘却过往的时光,于是道:“说。”
“能不能给我,取个名字。”
他睁开眼睛,望向宋晚汀。
宋晚汀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仙子,叫我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但一直到最后,宋晚汀都未曾开口。
妖鬼潮生灵涂炭。
她是无法忘却她和桑泠玉的那段短暂情谊,但也无法忘却这段时间的森森人间。
太阳出来了。
桑泠玉开始融化。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什么,可知道最后,也只徒然握住了虚空的一抹风。
长宁洲的风从山河湖海飘过来,汇于天地间,带走他眼角垂落的一滴泪。
消散的最后,他听见宋晚汀说了声:“晚舟。”
晚来的舟。
荡啊荡。
飘摇去远方。
欢呼声中,宋晚汀回身望向温惊沂。
“师兄,欢迎来到蔻雪镇,我的家乡。”
长宁洲的春天彻底来了。
宋晚汀伸手,拥了满怀的幸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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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
正文到此就彻底结束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也谢谢大家对我不稳定更新的诸多包容。
这是我写的第二本书,写得很开心,和大家一样我也每天都在期待晚汀和师兄的故事,满心希望晚汀和师兄能一直幸福快乐。
现在正文完结,我可以说出那句话了,宋晚汀和温惊沂会永远热恋,永远幸福!
接下来的番外大家有想看的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自己发挥一下了哈哈。
真的特别谢谢大家的陪伴,再次鞠躬——
本章掉落小红包!【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