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番外
坤宁宫一片死寂,锦衣卫围宫,周围产婆及宫女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徐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霜月被两名锦衣卫压着,地面还残留着血痕,她浑身带血,右手腕整个掉落在地,血汩汩地流,无人给她止血。
“陛下,要审问吗?”锦衣卫正使纪无名问。
皇帝看都没看霜月等人,径直越过那滩血,身后的锦衣卫已然明白,将霜月拖出殿门。殿外凄厉的声音戛然而止,褚太医等人走上前来,解释徐皇后的状况。
坤宁宫剩下的宫人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半炷香前徐皇后难产,九死一生产下中宫嫡子,坤宁宫中有人犯着杀头重罪,竟敢在天子眼皮底下调换皇子,被锦衣卫当场擒获。
皇帝静听稍许,随后抬步走进寝殿之内,见到被周到放在摇篮里的襁褓幼儿。
襁褓中的孩童皱巴巴的,他比寻常孩童小上一圈,眼睛紧闭着。坤宁宫刚刚进行过一次清洗,血腥味浓重,他始终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是他的嫡子。
难产,胎中带毒,他刚降生就气息微弱,得靠太医吊着命。
皇帝看了许久,将孩子抱起来。
襁褓中孩子眼睛半张着,皇帝看他时,那双眼睛就直直看着皇帝。
似乎是感觉到什么,他微微张口,断断续续地哭,哭声都是弱的。
这是他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应浮昇襁褓时的模样,其实他早就不记得了,宫中皇子众多,与其记得幼年模样,他更记得那群混账在朝中惹的祸事,遭人利用,沉于党争,败事有余。唯独应浮昇,襁褓被调换,遭受宁氏毒害,艰难生长到少年,到后来一生坎坷。
皇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轻轻地碰到他挣扎出来的手。
这一碰,应浮昇忽然就安静下来,略微挣扎的手握住了皇帝的手指。
孩童的握力,与他而言,几乎没有。
曾经皇帝觉得这孩子弱得不像是他的孩子……但后来那是他最满意的孩子,肃清朝野,重整朝纲,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大渊,带来往后大渊盛世。
“他怎么样了?”皇帝问。
褚太医上前细看:“皇后娘娘产中不足,小殿下如今状况怕是不好。”
现在这孩子,这么小,这么弱。
皇帝心想着,就这样,他也艰难活到了将来。
“他的情况只能好。”皇帝道。
太医们战战兢兢应是,坤宁宫外的惨叫声停了,坤宁宫外的血还在流着,别说太医院的太医,连后宫各院都没想到这一夜竟然发生这么大事情。
太渊六年三月,徐皇后与宁妃同时产子,宁妃密谋买通宫人调换皇子,被锦衣卫发现,皇帝震怒,宁妃犯事牵连宁氏,宁侍郎被革职,宁妃被打入冷宫。皇帝震怒,不止因此肃清后宫,还令人查至朝野,一时牵连数党,朝中人心惶惶。
而宫中,小殿下的事,令得太医院寝食难安。
中宫诞生嫡子,本是皆大欢喜的事。
只是小殿下的情况没那么乐观,他本来就是难产所生,放在寻常人家里早就夭折了,产中数次产婆都要放弃,是徐皇后坚决要护着他,才将小殿下生下来。
最后生下来了,小殿下却胎中不足。
不止如此,褚太医等人细细照料时才惊觉,发现殿下胎中残留毒素。
这可不是小事,胎中不足尚且可以说是难产,但胎中带毒,就只能是徐皇后遭人下了手。
太医院诊治的结果没瞒着徐皇后,徐皇后昏睡几日清醒后,得知宫中发生的事,她怔怔地盯着孩子,整张脸白得吓人。
坤宁宫中多半是她带进宫的亲信,其中不乏有徐家人,但孩子出事这么大的事情,甚至还胎中带毒,其中问题不由多说。
徐皇后脾性温和,往日待宫中他人极好。
但小殿下出事后,她便换了个人。
不等皇帝动手,她自己便亲手处理了宫中可疑人等,身边照料的宫人全都换成新人,更亲力亲为,亲自照料小皇子。夜间总要见到小殿下,才能安然入睡,若是小殿下略微起烧,她就时刻护住,不敢离开一步。
几次太医都细心劝说徐皇后休息,徐皇后没有,于她而言险些失去孩子的过往历历在目,难产时下的猛药影响了孩子的身体,她至今心有余悸,唯恐失去这个孩子。
连徐家数次遣人来问,她都一概不顾。
坤宁宫人里出了事,那就跟徐家离不开干系,她不信任。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月,直至小殿下的情况稳定下来,不再轻易起烧。徐皇后的状况才稍微有些缓解,只是哪怕这样,她也始终对孩子过度紧张。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皇帝本想带走孩子,他不觉得徐皇后能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可当他行至坤宁宫时,见到的是寝殿里安静祥和的一幕。
襁褓中的孩子哪懂什么,只有天生依赖与亲近,他伸出手去碰徐皇后的手指,眼睛澄澈明亮,那种干净让人不由自主心中放软。他那细微无意识的小动作,安抚了自产后就一直惶惶不安的徐皇后,她抱着孩子沉静许久,被孩子的亲近逗笑。
皇帝走近时,那双干净的眼睛看过来。
懵懂好奇,是从未见过的模样,原先皱巴巴的模样也长开,依稀能见到他将来的面孔。他想到这孩子曾经亲缘浅薄的一生,再见如今情况,他最后没有干预,见着孩子在徐皇后怀中安安静静,便放任这对母子相处。
如今徐党尚未犯错,暗党他会提前处理,若真行蠢事,他会将所有清理干净。
应浮昇一岁的时候,受身体残毒影响,还在断断续续生病。
皇帝从未养过孩子,但这孩子生病,他每次都得令褚太医送医案来,细细看过一番,更分了好几个暗卫,时刻周到盯着坤宁宫。他有时候心想这孩子上辈子那么糟糕都活过来,不必过度担忧,可当起烧的消息传来,他还是不得不放下要务,亲自过去看看。
发烧的时候,应浮昇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重。
皇帝没说话,他忽然想到,这孩子上辈子经历过数次……才好不容易活下来。
徐皇后照料几乎无微不至,起烧的时候她最先发现,应浮昇的烧退不下来,又无法用药物降温时,她就一点点给他擦拭体温,直至温度和缓才肯放下。宫中有流言蜚语提及应浮昇时,她令人堵住闲杂人等的嘴,最后给孩子的枕下放了平安符。
因为体弱的毛病,寻常婴孩蹒跚学步时,应浮昇还不会。
有几次站起来走没几步,摔了,夜里就发烧了,烧得厉害。
他难受的时候会哭,但是哭声不是很大,呜呜咽咽的。
宫人们见到刚处理完朝务的皇帝赶过来,抱起弱小的小皇子,他们从未在皇帝脸上见到那冷峻的脸色,一群人不敢出声。等到小殿下咿呀喊着人时,皇帝的脸色才稍缓,听到应浮声喊着母后,他把孩子给徐皇后抱。
徐皇后就抱着他,轻声哄着。
对她而言,学步根本无所谓,她更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无病无灾。
那夜直至小殿下退烧了,坤宁宫才安静下来。
只是闲言碎语还是传开了,皇帝听闻后,知道朝中忌惮徐氏,也知道嫡子对其他皇子的威胁。
他挥手让人处理那些闲言碎语,没有让消息传到坤宁宫。
乾清宫事务繁多,皇帝要处理潜藏在朝中的暗党。
闲暇时,暗卫来报会带来坤宁宫的消息,锦衣卫们知道皇帝关注小殿下,日夜都有暗卫值守。
“小殿下机灵,半夜盯着暗卫,不睡觉。”纪无名来禀告时都有些难以启齿,寻常孩子觉足,大半时间就在昏睡,小殿下与常人不一样,暗卫时常要盯着他的情况以免生变,结果就是一靠近他,他就会发现,要么好奇地盯着人,要么一直看着暗卫消失的方向。
最后还是徐皇后发现他醒了,过来哄着睡着,事才结束。
“他聪明。”皇帝说道:“也机灵,养好了,是习武的料。”
纪无名不敢说,习武三岁看筋骨,如今路都不会走的小殿下,陛下如何看出是习武的料?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被打脸了。
某次他奉命经过,透过大开的窗就看到坤宁宫榻上,小殿下攀着旁边的扶手站起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拿到放在高处的玩物,坐下时稳稳当当,他才发现这哪里是不会走,分明是懒得走!
后来才明白,是因为体弱,走一下两下总会累得难受。
他就学聪明了,不走了。
只是这种偷懒,应浮昇稍不注意就磕到了头。
徐皇后替他揉着磕伤的额角,应浮昇看到徐皇后眼眶红了,他伸出手去拍徐皇后的手背,他会说的话不多,只能学着徐皇后平时哄他那样,安慰她不哭。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徐皇后眼泪就掉了。
应浮昇茫然手足无措,最后只能双手并用,擦花了徐皇后的妆。
坤宁宫内的笑声,散了长久积攒的阴霾。
那次以后,他学东西就变得特别快。
两岁时,应浮昇聪慧便满宫皆知。
他不太喜欢说话,可比起其他孩童说话含糊不清,他说话清清楚楚,想要什么,都能与宫人表达清楚。他也不太爱走路,体弱调理两年已有好转,胎毒疗养也得当,可幼时的体弱与自身的聪慧,让他总会去偷懒。
太医给他诊脉的时候,他总盯着太医看。
有时候要扎针,怕殿下乱动,褚太医见他看医书上的图案看得入迷,每次都会带着一本转移他的注意力。
应浮昇瞧见上面画的小人图,瞧几次就背下来了。
熟悉之后,他学着太医写医案的模样,趁人不备拿了笔墨,等太医回过神时,他已经开始在纸上留下了自己杰作(背下来的小人图),把身经百战的褚太医吓得一愣一愣,之后看诊医箱里的医经是半本都不敢带,就害怕自己把殿下带入歧途。
过目不忘的本事,就这么传开了。
皇帝听到时,遣人送了些笔墨过去。
结果隔日,应浮昇就贡献了他的画作,线条简单的房梁,上面糊着黑漆漆的好几团,惟妙惟肖,画作给徐皇后看时她愣了一下,问是什么?
应浮昇解释说,晚上能看到乌鸦在头上飞。
黑色能飞的鸟,他记得乌鸦。
徐皇后闻言肃然,鸦哪能进寝殿,以为宫中沾了晦气,忙叫钦天监来除晦。
只有皇帝沉默地下令,把纪无名叫来臭骂一顿。
后来,应浮昇才知道,原来挂在房梁上的不是乌鸦,是人,还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
第180章 番外
在那幅佳作面世后,坤宁宫内的“乌鸦”少了。
皇帝对应浮昇的幼年记忆甚少,屈指算来几次的事,足以看出他这孩子有种过于精明的聪明。这种聪明不止在于对环境的敏锐,还在“审时度势”,寻常孩童还不能控制住哭闹的时候,他已经懂得怎么从太医手中骗果脯糖丸吃。
自从褚太医不敢带医经去看诊后,想要让殿下安分地扎针静养就变成难事,殿下也不哭不闹,他就爱动,针扎在他身上,他就爱去拔。太医们只能时时刻刻盯着,期望着这小祖宗莫乱动针,伤着自己,后来不知道哪位太医备了糖丸,哄住了殿下。
只是几次他就吃腻了,只能换成果脯。
太医院各位太医是坤宁宫的常客,应浮昇熟悉之后,就知道褚太医们几时会来,见他们来了,他就眼巴巴地看着。最后是各个太医最先受不住,悄悄给殿下塞了东西,有时候是太医院自制药囊,有时候是民间的小玩意……越是新奇的东西,越能哄住对方。
零嘴吃多了,就挑食了。
这些事情,被“记仇”的暗卫们一一记下,随后就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于是小殿下小小年纪私藏在床榻底下的东西,瞒不过几日就被尽数收走了。
“收哪去?”暗卫们问。
纪无名瞥了他们一眼,“自己解决。”
最后暗卫们嗑着收缴来的糖丸,甜得发齁,换了个地方蹲,继续记录小殿下的日常。
皇帝没养过孩子,朝中事务繁多,潜藏在徐家背后的暗党被他连根拔起时,他已经派人前往北境,阻止北境动乱的发生,这些事务多到他无暇顾及后宫事宜,等他回过神来时,应浮昇已经三岁了。
三岁的孩子见长,再过几月就能到开蒙的年纪。
可应浮昇的聪明,超过了皇帝的预料。
徐皇后对孩子的偏爱到了极致,应浮昇喜欢犯懒的时候,她不会强求孩子去做什么,却给足了应浮昇想要的东西。知道应浮昇喜欢太医院那些杂书,身体不好不便外出游玩,她便遣人寻来了一些杂书,想看什么就给他寻来。
应浮昇看书的时候很安静,他能一个人坐在那看几个时辰。
遇到不懂的时候会问,徐皇后教他一两句,他便全部都记下来。
当皇帝遣人送去启蒙的书卷时,他已经会背上一两篇了,甚至皇帝提问时,他还能回上一两句。
这种聪明,徐皇后在旁先是惊异,而后是观察皇帝的神色。
皇子聪慧是好事,可锋芒过露,便会引起诸多猜疑。她谨慎观察着皇帝的神色,正欲给孩子解释一二,却未在皇帝的脸上瞥见异样的神色。
“陛下?”徐皇后护着应浮昇,试探着问。
皇帝看着眼前养了三年还是养不胖的儿子,相比其他人的警惕,应浮昇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疑惑的目光里似乎还在等皇帝的下一句提问。他召着应浮昇走到跟前,最后伸手抱起这孩子。
被骤然抱高时,应浮昇吓了一跳。
徐皇后的手已经伸出去,却听到皇帝的笑声。
皇帝笑着看应浮昇,“这才知道怕了是吗?”
应浮昇的聪明并没有因为人生变动而发生改变。
皇帝没有生气,相反还送来了许多启蒙书卷,用意在哪,坤宁宫清楚。只有徐皇后目露担忧,可是见到应浮昇对送来物什的喜欢,她没有干涉,而是随着孩子自由发展。
就这样兜兜转转过了数月,应浮昇快四岁的时候,因着自幼的调养,他的身体好了很多,从一开始走路还会喘气,后来已经能不喘不累地走出寝殿,到殿外去玩。
某次徐皇后带着应浮昇去给太后请安时,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没看到孩子,惊得满慈宁宫的宫人都在找小殿下,结果发现应浮昇不知何时已经溜到慈宁宫的后院,蹲在太后的驭兽架前,与两只猛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宫人们怕猛禽发狠伤人,连靠近都不敢。
徐皇后心更是悬到嗓子眼,随后便见应浮昇站起来,不知天高地厚地站在猛禽的旁边,与徐皇后喊道:“母后,有鸟。”
因着小时候对寝殿里“乌鸦”的喜欢,年纪大了之后他对块头稍微大些的鸟情有独钟。太后摆手招来了猛禽,应浮昇的眼睛就圆溜溜地跟着,见鸟飞到哪,他看到哪。
宫中常有皇子过来,初见猛禽都难免畏惧。应浮昇不一样,他的好奇心压过了惧意,太后在逗鸟时,他大着胆子上前问,“我能摸摸吗?”
太后伸手,应浮昇就踮起脚尖去摸。
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没再多碰。
皇子来慈宁宫,用意如何,太后清楚。
只是应浮昇这孩子不一样,他是冲着慈宁宫中的猎隼来的。
徐皇后没带他过来时,他会偷偷跟宫人过来,过来时带着两本书,窝在慈宁宫后方养禽的地方,一待就是很久,某次太后过来的时候,还看到他靠在猛禽身边睡觉,一点也无戒备心,等到人走近的时候他才惊醒,起身行礼。
睡得沉,脸上留着红印子。
过了好一会,仿佛才回过神来。
太后知道他自幼身体不好,往日里睡的时辰长,药喝多时容易犯迷糊,也就没多说他。她跟这群孙儿亲缘尚浅,也不爱亲近,这孩子安静,她也就随着去。
没想到的是,后来某次她年轻时的头疾犯了,半躺着没力气时,是应浮昇最先发现了她的异样,连于姑姑都没发现,他已经遣宫人去寻太医来。等太后身体缓过来,听到是这半大的孩子寻的太医,还在她身边守了两个时辰,听闻她喝药,还特意拿来了果脯跟糖丸。
这些玩意,太后不爱吃,也就随手放一边。
后来才知道,应浮昇牙口不太好,皇帝有令不让太医给他,这点东西都是小孩省下来的,平日里吃一颗都不舍得,结果全给她送来了。
太后就开始观察他。
这才发现,应浮昇平日安静,实际上是个敢动手的脾性。宫人们知他身体不好,每次都看得紧,太后以为他会像表面那样安静怯懦,没想到午后她见应浮昇站在驯兽架前,竟然学着太后平日招隼吹的哨声,也训起隼来。
小屁孩哪懂训隼,但他模仿的那声哨无师自通,仔细一听与太后像了七成。
太后见着都觉得稀奇,“谁教你的?”
“我偷学的。”应浮昇说时还看了眼太后,确定对方没生气,才往下说:“可是吹不来。”
太后听完心情甚远,第一次将他抱起来,“傻孩子,隼会认人。”
“认人,那就吹不来吗?”应浮昇认真地问。
“不一定,”太后难得来了兴致教他,“京中的隼很多人训,若懂哨便能驱使,但这只不同,它跟了我数年,会认人。”
“祖母教你。”
慈宁宫的宫人们少见地看到太后与皇子这么熟稔地相熟,宫中皇子到年纪都会到文华殿及演武场去,应浮昇还没到去这两处的年纪,太后就先教他训起隼。
“哪来的?”太后见他腕上缠着护腕。
应浮昇自豪地给她看,说道:“母后织的。”
徐皇后前两年,应浮昇走动时怕他磕碰,事事都不太敢放心他去。但应浮昇这孩子莫名懂事,知道磕碰会让徐皇后难过,原本喜欢做的事渐渐就变得不喜欢了。
应浮昇聪明,这份聪明让他有些过度成熟,孩童的稚气也少了几分,徐皇后见孩子天天待在宫中不出去,才明白孩子在为她着想,她疼爱孩子,不愿他被束缚自由,渐渐放开了手。
知道应浮昇爱跟慈宁宫的隼玩,便替他织了护腕护膝,免他磕碰。
孩童的吵闹,应浮昇没有,太后教他怎么吹哨,他就能一个人在那吹个半天。吹得准才会问太后对不对,吹不准就在那自己对音。太后有时候乏了在旁躺着歇息了,歇息一趟起来还能见到应浮昇在旁学着,一次招不来,他就招两次。
于姑姑道:“殿下像您小时候。”
于姑姑是自小跟着太后的,太后未入宫门前,少年时也曾跟着萧家先辈自由自在过,那时长辈就是这么教她。
暗卫禀告时,皇帝难得放下公务去看。
到的时候,就看到太后身边那两只眼高于顶的隼,跟在应浮昇后面晃悠。驯隼要么是从幼隼养起,一点点地驯,这种成隼大半熟悉的是哨以及人,能跟着人说明是太后放任。
但应浮昇学得太快了,常人还在学着口哨时,他已经能跟隼面对面地熬,摸清猎隼爱吃什么。这些东西太后未必会教,应浮昇会是他看着太后平日与隼相处的动作,现学的。
皇帝看着远处与隼玩的殿下,旁边跟随的纪无名心中一紧。
皇家中越是聪慧的皇子,其后利益牵扯便越难分清。
这位殿下有些聪慧过头,身后又是朝中徐家。
“看着安静,心里精得很。”皇帝说道。
纪无名心中一紧,他与其他暗卫心知这位殿下的伶俐,虽然有时候半夜吹哨让某些暗卫无语至极,但这位殿下没有坏心。
他正欲解释。
没想到的是,皇帝轻声唤来了应浮昇,一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学会驯顺,父皇给你赏赐。”
皇帝问着,语气中有些纵容,道:“想要什么?”
这话说出,不止锦衣卫,连太后都有些意外。
应浮昇愣了愣,皇帝再次问了一遍。
他稍微迟疑,犹豫一二后道:“我想要一只北境的隼儿。”
祖母说,北境的鹰隼最灵。
应浮昇也想养一只。
第181章 番外
北境北蛮,皇帝早在两年前就提防着他们。
朝中揪出暗党之后,他顺着潜伏在徐家背后的暗桩提前拔除朝中前朝余孽,而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北境漠北。
这件事是前世应浮昇跟戚家那小子查出来的,幽州城案背后暗党外族勾结,也是正因为此案,朝中才让人有机可乘。这次皇帝早就传信给戚慎,严防死守幽州城,在北境战乱起来之前提前处理。
皇帝看着眼前天真的应浮昇。
前世应浮昇很少讨要奖赏,他的兄弟忙于立功邀赏的时候,应浮昇总会把功劳推给其他人,包括后来朝中发生那么大的事,应浮昇稳定南境查清真相,内忧外患之际最容易邀赏要权时,应浮昇也未曾越过这条边界。
父子是君臣,应浮昇就站在边界外,始终没跃过那一步。
这次,北境的战乱,没到需要皇帝御驾亲征的地步,朝中的窟窿没到千疮百孔之时,前世带来的这份未卜先知,才是应浮昇最大的功劳。
区区一只隼,哪足够赏赐。
“好。”皇帝应道:“待北境战事休止,父皇为你挑一只最好的隼。”
话落,有几个宫人赶忙垂下头,眼中惊异。
皇帝很少提及朝务,从前两年开始,北境的战事就没停下来,外族进犯的动作越来越大。可北境军报如何,朝中仅有兵部与皇帝最为清楚。
去年,兵部大清洗,皇帝撤掉不少官员的官职,还特意从外地调来了亲信。
朝中众臣关心的北境问题,皇帝就这么轻易在一稚龄皇子面前提及。
提到战事,应浮昇愣了下问道:“打仗,会打很久吗?”
皇帝见他目光中犹豫,“不会。”
“我大渊,战无不胜。”
随口提及的事情,等北方战事休止还有一段时间,但在年幼的应浮昇眼里却记下了打仗这个词。他看的杂书多,平日里耳濡目染也听过北境打仗的事,回坤宁宫后他问起了徐皇后,问北境的仗要打多久。
徐皇后回答不了他,但对他这个问题惊奇。
知道皇帝允诺隼的事情后,徐皇后沉默许久,不得不提起心来,在孩子的眼里只是赏赐的事,在她眼里背后关乎的是朝中局势。她自从产子那日后就与徐家少有来往,皇帝对应浮昇的偏爱,也引来了徐家部分人关注。
“母后?”应浮昇看她安静,“你不开心吗?”
徐皇后收敛情绪,她别无所求,只求她的孩子安安稳稳。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说了无事。
应浮昇四岁的时候,北境的仗还没结束。
应浮昇去文华殿读书了,文华殿教学的先生是太傅,也有朝中要臣。皇帝特令吏部尚书孟晋源去文华殿讲学,文华殿里牵扯甚多,这些皇子当中便有将来的储君,比起储君一事,孟晋源思绪更多的是朝中要务。
皇帝的特令,他不理解,但是皇帝命令,他尽数遵从。
也见到了传闻中这位颇受帝宠的皇子,孟晋源知其聪慧,也知道朝中徐党清流之后的烂泥,所以对这个徐氏皇后所出的皇子观感一般。
只是某日下课,他正赶着回官署处理要务。
途中却被这皇子拦下询问课业,孟晋源以为他要问的是课堂上所讲的文章,未曾想他问的是文章里另一个要词,他问战事。
四岁孩童,文章理解都需时日,怎会问到战事?
应浮昇问了一个令他意外却惊奇的问题,他问战事若要结束,该如何做?
此时朝中正因北境战乱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户部说道国库没钱,工部官员推诿……吏部其实知道的军事并不多,可朝中官员各为其利,文臣怕武官拿权,党派想要利用战争分一杯羹,各有所求,都没一个孩童想得通透。
孟晋源停了下来,给他讲北境,讲大渊的军。
大渊的北境,是最大的壁垒,也是保护中原的防线。战事若要结束,除了朝中支持外,最需要的就是将跟士。孟晋源破天荒地说甚多,说到最后他所谈的事都已经越过一孩子能听懂的境地,他以为说到枯燥之处,殿下估计也就没了兴趣。
谁知临走时,应浮昇忽然跑过来郑重朝他行礼,随后说道:“有些地方我听不太明白,先生明日还会讲吗?”
孟晋源至此记住了这个聪慧的小皇子。
应浮昇的日子不再是驯隼,他去文华殿变得勤快了。
徐皇后每日见他回来晚,打听才知道他课后还留在文华殿。
“母后,仗打得快,百姓才能少受点苦。”应浮昇这么与她说,“先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问他怎么才能让仗打快一些,他又说很难。”
说完他不解地问:“可父皇又说,战很快就结束了。”
徐皇后以为他为的是那只迟迟未到的隼,未曾想皇帝提到打仗两个字,她的孩子已经想到了更远的地方。自幼生在徐家,这个难她心知肚明,徐家之后是清流文臣,党派被推到那,徐家就只能走得再高,才能有更多的权。
可她的孩子,与徐家某些人,想法是不一样的。
徐家如今急于巩固文臣之位,为了推行文治,无计不施,可这些纵容下去,何尝不是渐渐走上权贵的旧路?徐家的权势于她与孩子而言是好事,可放纵下去未必是好事。
这些事,她的孩子看得比她清楚。
应浮昇疑惑地看着她。
徐皇后伸手抱住他,“是母后狭隘了。”
徐皇后在时隔数年后,第一次回家书去徐家。
应浮昇不知道他几句话,改变了徐家往后的路。
四岁这年,他沉浸在孟晋源所说的北境,想着他那迟迟未到的隼,也想着去看看北境的辽阔。在某次见到宫中禁卫出手制敌之后,他的眼界不在停于猎隼,年幼的他动了习武的心,每日遇到带刀侍卫,便走不动道。
不知道从哪听到的习武要练下盘,应浮昇就开始早起扎马步。
暗卫们盯着小殿下姿势不太标准的马步,不得已告知上司。纪无名近两年来无故挨骂甚多,尤其涉及到坤宁宫小殿下,时常揣测不明皇帝的想法。
可皇室子弟习武乃是大事,不可马虎。
“你们盯着就行。”皇帝道。
暗卫们心想怎么盯,最后只能伪装成路过的禁卫,纠正了小殿下的姿势。本来办好差事就行,结果隔天听到小殿下大夸特夸禁军,几个人瞬间又不是滋味了,那是他们锦衣卫教的!
习武是好事,太医院的太医们听到喜欢犯懒的小殿下早起扎马步了,心中颇为感慨,天知道他们这些年为了小殿下的身体做了多少努力。
练武啊,练武健体啊!
这一年,北境大捷,戚家军将北蛮赶出大渊边界,重新筑起北境的防线。帝王下令,北境军回京述职,论功行赏。应浮昇在文华殿听到消息时,忙赶着想去看热闹,结果一出文华殿还没跟着宫人们过去,就被荣公公堵个正着。
北境的隼儿到了。
北境军驻扎在京郊,从宫城过去要好久,应浮昇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宫外的护国寺,此后就很少出门,去京郊驻军之地还是第一次。他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能看到不远处年纪比他大的三哥,已经骑马远去了。
到京郊时,他入眼看到的是就是威武的北境军。
从入营地开始,应浮昇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比之他在宫中扎的马步,这里的鼓声与呐喊声,无比震撼。直至皇帝牵着他的手走进营帐,他都久久没回过神来,满身心都想着外面的热闹,先生口中提及的北境仿佛跃然于眼前。
他见到一众武将前站着的人。
“戚将军好。”应浮昇道。
戚慎意外地看着跟在皇帝身后的皇子,看着年纪不大,见人待物却有着不怯坦然的目光,颇为不同。京城中皇室子弟身上都有股傲劲儿,眼前这位皇子没有,相反他的问候带着几分谦逊,让人极易产生好感。
他回应道:“殿下。”
皇帝与戚慎寒暄两句,说带着他来讨隼。
戚慎闻言,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应浮昇被引着去收帐看隼,戚家兽帐离帅帐较远,走过去好一段路。到时,领路的将士与兽师吩咐一两句,兽师知道是皇子来选幼隼,忙吩咐下去安排。
军中没多少幼隼,有也不会带到京城来,得特意去取。
应浮昇本来跟着兽师在一旁候着,没走多远,听到了振翅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看到旁边的驯兽架边,停着好几只鹰隼,后面更有笼子。
这些,与他在宫里见到的都不一样。
比祖母养的隼更凶,离得近还能闻到腥气。
应浮昇看入迷了。
这比书上说的更威猛。
“我能进去看看吗?”应浮昇问。
戚家将士道:“当然。”
兽师们头一回见到对鹰隼这么好奇的皇子,戚家鹰体型更大,皇子蹲在那时,鹰隼展开的臂膀比他人还大上一圈。军中年纪小的孩童第一次见戚家鹰时还会害怕,而这久居京城的小皇子,竟然敢离得那么近。
兽帐很大,这里的鹰隼都是被关着的。
应浮昇往里走,越走就越深。
深处,正在喂隼的少年听到动静,忽然回身,见到进入兽帐深处的小孩。
笼子里的戚家鹰隼凶猛锋利,爪子都快伸到笼边了,但那小孩半步也不退,反倒是认真地看着鹰隼,像是在观察它的爪子。
“原来长这样呀。”他说道。
吹哨时,他低声吹着,引得旁边的鹰隼展翅扬威。
微弱的声音对鹰隼而言格外敏锐,停在少年肩上待喂的幼隼被振翅声振奋,张翼飞起。
帐中张翼,动作甚大,正在观察鹰隼的小孩陡然一惊,似乎是没想到兽帐还有没关笼的隼,他忙退几步,回过神时已经被人拉住了臂膀。
少年沉着脸,一把将他带到身后,语气严肃:“这地方不能进来——”
“对不起。”
训斥的话刚到嘴边,道歉的话更快。
少年回头。
这一眼,戚寒舟撞进一双澄澈的眼睛里。
第182章 番外
戚寒舟心头那股气莫名就没了。
“算了。”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身着矜贵,一看就是京城子弟的打扮,今日营中有贵人来,他知道是皇帝带着皇子来巡营,能来到此帐的,多半是宫中的人。
“这里危险,我带你出去。”戚寒舟撇开视线。
应浮昇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皇兄都比他大上好几岁,整个文华殿里就数他一个年纪最小,其他兄长都成群结队地走,而他每次下课就只能去找老师问问课。他见少年熟练地招回了幼隼,吹过口哨后兽笼内躁动的鹰隼全都安静下来了。
他察觉到了眼前人的特别。
戚寒舟走在前面时,应浮昇抬步跟上,“你怎么让它们安静的?”
戚寒舟想到刚刚这人就是在吹哨,原来是来学着驯隼的,“它们听哨,我们戚家的哨。”
很多人都对他们戚家哨感兴趣,戚寒舟以为这人会接着问时,他却安静下来,路过鹰笼时驻足,“这样啊,你们驯得很厉害。”
戚寒舟没有回话。
只是稍微回头,视线在对方身上驻留片刻。
“它们是什么鹰呀?”应浮昇忽然问。
戚寒舟回答他。
应浮昇站在笼前,他很知礼数,询问时会微微看向戚寒舟,之后再开口。
这种询问的语气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反而会被他的声音带过去。
兽师们听到动静赶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少将军堵在皇子面前,上方还有一只幼隼在飞,不用多想都知道这里发生什么。
他们要是知道少将军在这,哪能放皇子走到深处来。
戚寒舟,戚慎独子,自幼因北境边境动乱而辗转在各个营间,每个北境军将领都替戚将军带过孩子,这样的结果就是戚寒舟从小什么都学,四岁就跟在众叔伯背后耍刀弄枪(木头做的),六岁就央求着众人带他去骑马,七岁就开始在营间练武……年纪轻轻就学了一身本领,最近天天扎在轻衣营里训鹰。
而眼前这位小殿下是徐皇后所出,背后是朝中文臣徐家。
戚家营间谁不知道朝中文臣想着法子要削他们戚家的兵权,这次回京的路上,他们就听了不少闲话,戚少将军也听见了。
现在两位就站在兽帐深处,兽师们保证这小殿下要是磕着绊着,那群文臣必定找戚家麻烦。他们怕这两人起冲突,忙上前解围,结果刚走近,就看到他们少将军站在鹰笼边一动不动,而小皇子站在鹰笼边,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少将军,这位是宫里来的小殿下,来兽帐是来选幼隼的。”兽师忙过来解释。
人过来时,戚寒舟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中与对方聊了起来。应浮昇问的问题都很简单,涉及到戚家哨等微妙问题时他会越过不问,随后再问起其他问题。
只短短几个问题,戚寒舟不知觉中与他说了好几句话。
这会旁边帐内已有兽师挑了几只幼隼过来,摆在应浮昇面前给他挑,皇子年纪还小,鹰容易伤人,被挑来的鹰隼几只体型都偏小,没有大帐里鹰隼的凶性。
戚寒舟看完移开视线,忽然间瞧见应浮昇在看自己。
“你能帮我挑一只吗?”应浮昇问他。
戚寒舟鬼使神差地指了其中一个笼子。
应浮昇没做犹豫,与兽师说了要那一只。
旁边的兽师互相瞪眼,这时帐外来了人,戚寒舟听到父亲的声音抬头看去,见到戚慎与另一位身份尊贵的人走进来。
“寒舟,过来。”
戚慎把人叫到身边,戚寒舟几步走近,他向贵人行礼。
两位大人说话,他们孩子掺和不上。
戚寒舟跟在父亲身边,侧目就看到那小皇子站在皇帝身后,在他父亲与贵人说话时,对方的眼神始终停在自己身上。
两人视线对上了,应浮昇便友好地笑了笑。
他年纪小,笑起来时眉眼自然和缓,衬得那眼睛更亮了,像只小狐狸。
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流落在皇帝的眼中,皇帝目光几次停留在戚寒舟身上,与前世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同,未经历过幽州城案的戚寒舟少了分内敛,展露出来的是锐气。
“他在边境野惯了。”戚慎注意到皇帝的目光,便道。
皇帝的目光在戚寒舟身上停留甚久,最后笑笑:“往后必有你的风范。”
领完隼,回宫的马车就在外等着了。
戚寒舟跟在父亲后面送行,马车动时,车帘被掀起,那双灵动的眼睛正在往外看。戚寒舟步履稍微停缓,见到在车里的人微微朝他招手,似乎是在告别。
“父皇,我日后下课能过来吗?”应浮昇问。
皇帝闻言,“为何?若需要教习先生,宫中自有安排。”
应浮昇看着车窗外军营里不一样的氛围,他呐呐道:“这里好热闹。”
小孩就这么趴在窗沿,说话时目光顺着往外,直至马车行远了,都离不开戚家军营里独特的氛围。皇帝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书卷,“北境军会在京城待一些时日,你若课业表现不错,可以考虑。”
马车渐行渐远,戚寒舟站了好一会才走。
“听说你小子都能给人选隼了?”裴追云过来时一把拎起戚寒舟,原本闷着脸的小屁孩瞬间破防,挣扎地要下来。裴追云把人抗肩上,“义父,人我就带走了。”
戚慎摆手让他们去,“晚上记得早点回营。”
戚寒舟被师兄拉去练武了。
过了几日他才知道,那小狐狸叫应浮昇。
京郊驻地里常有人来,朝中皇子偶尔会来京郊练兵,戚家军营留京期间驻扎在这,就免不了与京城官员来往。隔壁禁军驻地里,大皇子跟三皇子常来,每日都能看到仪仗。
“其他皇子呢?”戚寒舟好奇问。
军营的老爷们最近见皇子见多了,便说起几年前轰动朝野的传闻,听闻那时候宁妃跟娴嫔对徐皇后下手,导致徐皇后胎中不足,小皇子难产,险些没撑过去。
是太医院的太医妙手回春,这些年才渐渐将应浮昇的身体养好。
而宁妃娴嫔都被处理,他们膝下的皇子不得皇帝喜爱,如今也没留在京中。
这些皇室秘闻真真假假,他们越说越是夸张。
戚寒舟在旁听着,当说到应浮昇时,他不觉竖起了耳朵。年纪比他的小的孩子军中多的是,戚寒舟四五岁的时候身后就跟着一群小屁孩,有的是附近城镇的百姓,有的是军中叔伯的孩子,但个个皮实顽皮,时常闹事。
来京中多日,矜贵的少爷公子他也见过。
但不知道为何,一想起那个小皇子,他就只记得对方亮亮的眼睛。
戚寒舟本以为应该不会再见到对方,谁知没过几日,来自宫中的马车就停在了戚家军营外,他骑着马路过,就看到那小皇子换了身贴身的劲装,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下车时,他眼角余光瞥到戚寒舟这边,眼睛顿时就亮了。
戚寒舟原本想驱马离开,却被那只扬起的手留住了路。
皇帝把小皇子丢到军营,对戚家军营而言,只能好好伺候。
戚寒舟还没跑远,就被裴追云拎个正着,“军里没年纪小的,你凑合带带人家。”
一群大老爷们真不会照顾小孩,恰好戚寒舟跟应浮昇有过相处经验,一群人如释重负地把这件事交给了他。戚寒舟不想带小孩,这是个麻烦事,但叔伯们要求他只能答应,木着脸过去带人,拎回了自己的营帐里。
“殿下,若有事就找我。”戚寒舟道。
应浮昇点点头。
戚寒舟沉浸在练武当中,回过神时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他听到后面的鼓掌声,才意识到这么长时间,应浮昇都没喊过。
很多人以为是个麻烦事,没想到小皇子一入军营,存在感很低,他不招人伺候,身边的宫人更是安静。戚寒舟练武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不懂的地方就问军里执勤路过的将士,但很少去打扰其他人。
小孩就搬着马扎坐着,旁边是他刚领的隼,一人一隼的眼睛都落在戚寒舟身上,戚寒舟在那练武,他就一直看着。有时候戚寒舟忙其他事,他就拿起了随身携带的手卷翻看,里面全是文华殿的功课。
更多的时候,他能一坐在营帐外坐两个时辰,一声不吭。
一连几天,他都跟在戚寒舟身边。
“宫里也能看书,你来这作甚?”戚寒舟忍不住问。
“老师布置的功课,我下课就来这边,他这几天给我留了很多功课。”应浮昇见他忙完了,问道:“你忙完了,能教我驯隼吗?”
戚寒舟没想到他来军营是为了学驯隼。
可驯隼更厉害的人多得是,皇子不缺教习老师。
戚寒舟解答了他几个问题。
应浮昇就又安静下来,在旁兀自驯隼了。
路过的将士们看到的就是一个闷头练剑,一个乖乖坐在旁边与隼大眼瞪小眼,由于这场面实在生动,不少将士还特意路过一番,特意来看看情况。
久而久之,戚寒舟竟然感觉到习惯,他自幼在军营长大,来京城后哪哪都不适应。还经常有其他的旁氏弟子或权贵子弟来跟他攀关系,所以他不爱待在戚府,跟叔伯们待在营里。可不知道为何,应浮昇太安静了,这种安静带给他一种平和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你不无聊吗?”戚寒舟闲下来时问他。
应浮昇摇摇头:“不会。”
应浮昇在宫里没有玩伴。
幼时身体不好,如今身体好些了,与文华殿的兄长格格不入。大皇子有自己的圈子,三皇兄下课就不见人,皇帝没有替他择选伴读,每日就是孤零零地上学下学,最多就去慈宁宫玩隼。
来这边,是跟宫里不一样的热闹。
两人一来一回说多了。
戚寒舟发现,应浮昇其实不太安静,有时候他的疑问天马行空。
应浮昇很聪明,很多事情一点就通。
但有时,戚寒舟发现他有点天真,比如某次练武时说太医院有本绝世秘籍,说是褚氏多代单传,去年太医院当成生辰礼送给了他,说得简直天花乱坠。
结果,应浮昇拿出那本被太医院奉成为盖世传奇的武功秘籍给他看。
“你看得懂吗?”应浮昇问他。
戚寒舟:“……嗯大概吧。”
他看一眼,扫到上面软绵的招式,堪比小鸡啄米。
心道,庸医。
于是每次练武的时候,他不得不分点神,免得皇子误入歧途。
应浮昇来了军营几次,戚寒舟就陪了他几次。
习惯之后,每日快到时辰,他就会往外看,直到他看到那辆马车停在门口。
将士们围观多了,也开始偶尔路过教几句,某次见到应浮昇跟在戚寒舟身边扎马步,他们好奇地围过来看,发现殿下的马步姿势有点过于板正,便来了兴致教他怎么练下盘。偶尔教到兴致来时,险些忘记应浮昇皇子身份,而应浮昇也没理这些规矩,反倒是放轻松来,开始问东问西。
“殿下,这个会练吗?”将士递给他一把小木剑。
“戚寒舟会教我。”
戚寒舟点头。
他主动替他调整姿势的时候,应浮昇恰好看过来。
应浮昇很喜欢笑,笑起来眉眼弯弯。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笑,戚寒舟感觉自己上了当。
第183章 番外
应浮昇常去军营,每日下课就不见人影,课业倒是完成得不错,每次都得到太傅的夸奖。只是太傅与孟尚书提及时,原本就喜欢板着脸的孟尚书脸更显得板正,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句。
太傅因此感到疑惑,这孟晋源平日里不是最关注的吗?这怎么说了还不乐意了?
应浮昇不知道这些,他每日下课后都有马车在宫外等着。
起初是坤宁宫的宫人驾车,后来就变成了眼熟过的“禁卫”。
应浮昇练武的事,交给了戚家军营的教习先生,这些教习先生不固定,今日可能是教下盘,明日便是教剑法的……这些东西看似杂学,但每一样都是精髓。这些将士平日里教过戚寒舟,他们原以为这位小皇子初次接触武学,可能要练很久,没想到涉及到技巧方面的东西,他学得很快。
学到的东西,他就会找戚寒舟一起练。
京城里同龄人少,戚寒舟练武基本都是一个人练,与年纪较长的师兄练基本被虐,学东西的时候需要自己琢磨走弯路。来京城之后,他每日基本就是在军营里转转,偶尔被师兄带出去操练,就没别的事了。
戚寒舟学东西很快,若非如此他的父亲也不会将他丢给各个叔伯。因为学东西太快,在北境时拉开与同龄人的脚步,经常就是自己练武。
而这样的生活多了一个人时,戚寒舟竟然感觉到了乐趣。小狐狸与他相差四岁,说起来算是个小豆丁,学什么都是在学基础,但戚寒舟发现他的问题真的很多,武学上的从基本功到技巧,不确定的地方他会多问,确定的地方他还有奇思妙想。
这些问题不会令人感到烦躁,反而是偶尔会因为他的问题融会贯通。
有次两人经过帅帐,看到里面的沙盘。
沙盘向来是长辈们讨论兵法的地盘,戚寒舟学武也想学兵法,只是他提及的时候,师兄会说他年纪太小,不用去考虑这些。
戚寒舟心想,但他如果早点学会,就能跟师兄们去战场了。
“先生说,兵法若致胜,便能敌千军。”应浮昇知道打仗很难,他等隼等了很久,也问了文华殿的先生们很多问题,他们说得模糊,他就想办法去弄明白。
“沙场瞬息万变,没有完全的致胜之策。”戚寒舟告诉他,“这要看人。”
大渊一直在打仗,应浮昇想少打点仗。
应浮昇问,戚寒舟就给他讲北境。
北境的辽阔从戚寒舟口中说出,应浮昇能想象到胜仗有多难。
“所以先生们说,胜仗很难,要很多人努力。”应浮昇道。
戚寒舟听着他说文华殿的学问,听他讲孟晋源,才发现原来京中的大官们什么都知道,“你的老师是个好人。”
“你学兵法是要少打仗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颔首,“我要打胜仗。”
只有胜,才能让外敌畏惧。
应浮昇听得很认真,他注意到戚寒舟说及北境时,是自豪与责任。
就像先生与他讲的将。
隔日,应浮昇来军营时就带来一套自制的小棋子,他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棋盘,把上面的棋子择掉些许,摆出个跟沙盘差不多的小沙盘来,还搬来一套规矩,说道:“这样就能玩了。”
戚寒舟学过棋,却没见到他这么多棋。
模样像是象棋,又比象棋多了其他规矩。应浮昇小小的脑袋里不知道装着什么,规定了多少子算多少兵,谁的子被吃完了,就兵败了。
“这是哪来的?”戚寒舟问。
应浮昇道:“看书琢磨的。”
应浮昇喜欢看杂书,在宫里无聊的时候喜欢跟宫人们聊天,捣鼓新奇玩意。
小时候他不懂棋道,一知半解地就自己摸索规则,那时候他还没读书,寻来的玩意也只能自己或者跟宫人玩。跟宫人玩的时候,宫人们不懂,于是他绞尽脑汁,指定多少子买多少东西,走到哪里可以获得多少奖励……替换成宫里买卖物什置办东西,宫人们就懂了。
如今到了军营,把买东西变成了打仗。
于是练完武,一大一小就在练武的地方摆起棋来。
“打仗不是只有兵,还有粮草。”戚寒舟提醒道。
应浮昇思考一二,就在地图上加个买粮草的地方,还取来地上的石头当银两,“这样就可以了。”
地图是抄的北地沙盘,收拾起来竟然有模有样,彼此指定规则后,两人熟悉之后玩得不可开交。
起初他以为只是无聊的玩具,可随着两人越下规则越多,他发现应浮昇的聪明,还很狡诈。他没有因为年长几岁而胜券在握,而是需要绞尽脑汁,才能在棋盘上获得胜利。
这种你来我往,让戚寒舟感觉到不一样的乐趣。
他赢了之后,发现对面的应浮昇没有沮丧,反而有点高兴。
应浮昇笑笑,说道:“第一次有人陪我这样玩。”
戚寒舟与他收拾着棋盘,他心想自己也是。
他第一次遇到应浮昇这样的人。
结果隔日,应浮昇就赢了。
戚寒舟感到挫败,胜负心作祟,他开始想赢回来。
军营里人多,两个孩子对弈如同过家家,没人把这事当真。
见他们玩时,教练武的将士也就放任,毕竟天天练武也不好,容易压个子,难得看他们找别的事玩,也就没去注意。
只是身在其中的两个人感到了乐趣。
每日练武,以及练武后下棋,成了期待的事情。
有时候宫里的马车来晚了,戚寒舟还会骑马出去看。
“等晚啦?今日先生留堂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拿过他几本书,“今日去骑马,师兄教。”
“我不会骑。”
“……我牵着,马不会跑的。”
于是应浮昇第一次上马的时候,戚寒舟全程在旁边候着,牵着马陪他走了大半圈。
直至某次,裴追云练完兵回来找戚寒舟,就见到两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那下棋。他走过去见到那模样奇致的棋盘,分布散落的棋子,本想随意看看这两人在下什么棋,当见到棋子代兵,石头充银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得认真,周围的将士也过来了。
“哎不能这么走。”裴追云道:“你这么走就被他吃了。”
戚寒舟第一次觉得,师兄很烦。
“殿下,走这边,能吃这小子。”不嫌事大的老将磕着瓜子提醒道。
应浮昇研究得很认真,发现这么走真能多吃戚寒舟三个子。
到后来,连路过的戚慎都过来看,原本是“过家家”的小棋盘,变成了两边阵营对垒的大局,一群人围在两个小孩身后,这边指指,那边点点。
那次是应浮昇第一次没有在宫禁前回宫。
戚将军亲自替他做的保,快马加鞭送信去的宫城。
夜间,应浮昇与戚寒舟坐在营地里,第一次在夜间下棋,抬头看到了满天星光。
隔日他被父皇唤去宫中,发现自己的小棋盘被搬到宫里。
他以为父皇会说他,没想到父皇邀他一起下棋,他兴致勃勃,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皇帝抬眼,往日最聪明的孩子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厌烦,反而是引着他往棋盘上继续厮杀。
一步步循循善诱,应浮昇在棋上的思路越见明晰,聪明,但是稚嫩。
“我赢不了。”应浮昇有些沮丧道。
皇帝看着他苦思冥想的模样,他道:“你长大就能赢了。”
两人对弈晚了,天色渐暗。
宫外来了人,是坤宁宫的人,徐皇后遣人送来了暖汤。
应浮昇喝过汤就跟皇帝道别,今天晚了很多,母后会担心。
这段时间,是应浮昇过得最充实的日子。
每日在宫城与军营来回,天天都有事情忙碌,练武下棋驯隼,没一件落下。
日子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年初时,宫中出了事,有宫妃过世了,是八皇子的生母。
应浮昇与八皇子有过几面之缘,在祖母那见过几次面,是个老跟在他身后跑的弟弟。
宫中嫔妃去世,膝下皇子若年幼,得寻人过继。
徐皇后因当年生产之故,难再有子嗣,赵氏的事就传到她这边。
徐皇后本无意再养育一个孩子,但她想到应浮昇每日回宫后孤零零的,心中又多有犹豫。这想法直至她去赵氏宫中,其他嫔妃颇有微词时,仅有应浮昇静悄悄地待在八皇子身边,见其他嫔妃低声议论,他便领着八皇子走到宫外去,避开流言。
徐皇后寻到他时,他正与八皇子在寝殿里说话。
见徐皇后过来,便开口问:“八弟以后一个人住吗?”
说时他避开了八皇子,只是回头看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忧虑,“他一个人,有些可怜。”
徐皇后心中微动,她想起去年冬夜,应浮昇与她路过御花园时见到一被总管太监欺负的小宫人,当时应浮昇主动拦下了人,将那宫人带回了宫中,治了伤,还特意取了名字。因很喜欢杂书上所写的几句短言,给对方取名颂安。
当时询问她时,也是这样的目光。
徐皇后摸了摸他的头,随后问若接八皇子到坤宁宫,他愿不愿意。
应浮昇愣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点头。
这一年,八皇子到坤宁宫,应浮昇多了一个弟弟。
因着这一插曲,他少去了军营几日。
等他再去军营的时候,北境军要启程回北境了。
这次本是述职回京,北境军回京不能待太长时间,戚寒舟是随父回来的,戚家军启程的时候他也要跟着回去。离京的那日,应浮昇特意与文华殿的先生请假,一大清早就赶去军营,见到了拔营的北境军。
戚寒舟出营帐时就见到跑得气喘吁吁的应浮昇,他伸手扶着人,以免他跑太快摔了:“跑这么快做甚?”
应浮昇看着他,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戚寒舟顿住,“应该吧。”
其实说不准,戚寒舟来京城前未曾想会认识应浮昇,数月来的相处他几乎已经成了习惯。一想到要回北境,他前几日时便有些纠结,没明着告诉应浮昇。当成为朋友时,离别便难以启齿,若他戚家有这么个弟弟,他早就央求父亲或者师兄把人带上,一起带去北境。
可应浮昇不一样,他是皇子。
想来想去,戚寒舟取出一块小小的骨片,递给了应浮昇:“这个给你。”
应浮昇见到过,这块骨片时常挂在戚寒舟的脖子上,骨片入手时带着对方的体温,他疑惑地看向戚寒舟。
“拿着……”戚寒舟还未解释,远处裴追云的声音就传来了。
北境军离京不可耽搁,城门处已经准备好了,戚寒舟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只是将骨片留在应浮昇的掌心,尚未说服他忽然间被应浮昇拉住手,随后一样质地细腻的东西塞进戚寒舟的手中。
“这个给你。”应浮昇道。
那是一枚玉,带着清淡药香,是应浮昇身上常有的味道。
来不及多说别的,两人就彻底分开了。
那次分别,应浮昇问了先生。
先生说北境军述职,有时两年,有时五年,都说不定。
应浮昇才意识到,他大概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见到戚寒舟。
直至一只北境的隼,在暗卫装瞎中飞进了坤宁宫。
鹰隼停在了驭兽架上,带着北方的气息。
戚寒舟给他写了信。
第184章 番外
戚寒舟给应浮昇寄信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信寄出去后,接连数日都没有回信。
他才不得已去问其他人,问戚家鹰飞往京城要多久。
“远着呢,给谁写信?”裴追云问。
戚寒舟应了声哦,收回目光,“没谁。”
京城路远,飞过去快则几日,慢则难说。可他的鹰,能飞到应浮昇身边吗?戚寒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鹰也是第一次飞这么远的路,远到一切都充满未知数,他连什么时候会飞到都不清楚。
等了将近一个月,戚寒舟才等到回信。
隼飞回来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略微胖了些。
“吃什么野味了,飞那么慢。”戚寒舟左右打量。
鹰隼别开身子,累得不想理他。
等了将近一月的信,戚寒舟迫不及待地打开。
信中应浮昇与他说京城的事,说的都是夏季的事,可转眼北境已经入秋了。一封信跨越千里到京城,再回来,以前随口能谈的事情变成每月谈一次,应浮昇说京城到时令,城里有好吃的果干……信里杂杂碎碎说着他的日子,戚寒舟看着信中所说,可惜过了时令,也少了滋味。
这时,戚寒舟才忽然意识到问题,他能驯成鹰,而应浮昇身边仅有一只幼鹰。
除了让他的鹰飞到应浮昇身边再回来,好像别无他法。这一来回,就要多日。
北境的风沙渐渐起来,鹰隼能传信的时候,戚寒舟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写信。北境军军营里的人见他整日没少驯鹰,连兽帐的兽师都觉稀奇,还一驯就是两三只。
后来某日,驿站的信使过来时,说戚寒舟有封来自京城的信裹。
应浮昇的鹰还未能飞越北境辽阔疆域,可京城的驿使能走到北境来。
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戚寒舟都忘得一干二净,打开时看到了先前信中所写的物什。
应浮昇给他寄了京城的果干,说给他尝尝。
夏日没尝到果干,秋日送到了。
戚寒舟尝了,感觉跟应浮昇所说的味道差不多,有点甜。
“我们这有什么东西能送的?”戚寒舟问。
裴追云诧异地看着他,“送什么?”
戚寒舟觉得跟他说不明白,就跑去问别的叔伯。
他记得秋冬时期,他们这儿的腊肉最香了。
写信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北境跟中原,隼飞快就数日,信使得半月。
应浮昇接到送来的腊肉时,京城入冬了,冬雪覆盖着,坤宁宫都冷了。徐皇后给他织了保暖的手套,也给小他两岁的八皇子准备了,平日里坤宁宫仅有他一个小孩,多了个小两岁的弟弟后,宫中一下热闹了很多。
八皇子人稍微壮一些,应浮昇因以前身体不好,无论怎么吃都胖不起来,可八皇子不一样,稍微多吃些,就胖成团子。
褚太医说,小孩不能太胖。
应浮昇就只能想办法养弟弟,徐皇后听到时忍不住笑,见他大人模样,“母后会看着你们的。”
殿前的积雪堆一起,应浮昇不知道怎么带弟弟,每日闲暇时,他在廊下烤火看书,就放着隼陪弟弟玩。
小孩子记性不大,应浮昇带八皇子勤快,八皇子很快就融入了慈宁宫。后来见到八皇子自己就能在院子里玩得开心,应浮昇心才松下来,放任他自由玩耍,让颂安稍微注意一二。
八皇子也聪明,见应浮昇在看书时,就会抱着隼跑到旁边去,不过多打扰。
偶尔御膳房做好吃的,他吃到好吃的,还会悄悄送一份到应浮昇书房。
“有隼飞来了!”八皇子蹦跶着来道。
应浮昇推开窗,就看到翅膀沾雪的隼儿飞进书房,带来了北境的来信。
隼飞得勤快了,坤宁宫都知道每月差不多时日,就有一只隼飞进宫内,那时殿下的窗户就会打开,迎接送信而来的信使。
传信数月,应浮昇五岁那年,北境军都没回过京。
边境还要其他事情,北蛮刚定,北境军要巩固边防。
戚寒舟也不例外,他开始跟着长辈四处奔走了。
戚寒舟的信中说最多的就是北境的辽阔,他给应浮昇讲骑马走过漠北三城,将所见所闻写在信中,应浮昇透过他简短的言语,仿佛也看到了那天高海阔。
应浮昇回头看向宫中红墙,不知不觉间在纸上画出寥寥几笔的轮廓。最后折了一段花枝放在信筒中,告诉他京城的花开了。幼年时每日军营里下棋的日子似乎近在眼前,又在恍惚间过去了数月。
每天练完武回营,戚寒舟从军中工匠那要来了巴掌大的器皿,为此还引得工匠们好奇。
花开了,应浮昇的生辰就到了,他六岁了。
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小院,应浮昇从中翻出一件从北境送来的贺礼,提早一月就遣信使送来,打开后里面是一堆细碎的玩意,有北境戈壁的沙,有漠北幽州城的烈酒,有荒漠深处月牙湖的湖水……这些细细碎碎的东西,是戚寒舟这两年来在北境游历时经过的地方,因着应浮昇话中对北境的向往,他把这些东西择一份,寻靠谱的信使走到京城。
应浮昇见到时看了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摆在自己书房。
那是这一岁生辰,收到最好的生贺礼。
后来在信中,他问戚寒舟生辰,知他生于十月,便早早地备好了礼。
特制的棋送到北境时,戚寒舟在跟长辈们学兵法,信中他所说的北境,在应浮昇新制的棋盘中渐渐浮现出来,他忽然才意识到,原来他所说的每句话,应浮昇都记得深刻。
只是这份贺礼出现在北境,就被无数双眼睛盯上,戚寒舟发现那些叔伯包括他烦人师兄,每天都来问他借棋盘,要么就是借着教他兵法的由头找棋下,一个个虎视眈眈。
“你别说,这皇子做的棋挺厉害的。”
“这里,连悬崖过兵辎重都算上了,不一般啊,京城谁教的?”
……
戚寒舟被挤在中间,护住自己的生辰礼,开始怀念跟应浮昇下棋的日子了。
偶尔应浮昇寄来的信笺中有残局,他简单画了图,等着戚寒舟回下一步。起初这样下棋的速度又慢又要等,戚寒舟每日回营就等着隼飞来,后来应浮昇就多下了几步,这盘棋局就变成了拉锯战。
某次戚慎见到戚寒舟面对残局苦思冥想,他见过那棋局的思路,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北境东运送粮草到京城,也差不多半月。”
这半月,也是隼飞的时间。
时日越久,思虑就变多。
两人这种做法,其实不知不觉间应对了北境漫长防线的对弈。
有时候久了,一盘棋能下半年。
应浮昇七岁这年,戚寒舟十一岁,他随父亲上了沙场。
真正经历了辎重的运送,防线的拉扯,他豁然明白为何长辈开始教他兵法,因为他在与应浮昇漫长时间的对弈里,学会了耐心与策略。
两人在来回传信的时间里,没有再提见面的事。
幼时不懂,以为隔一两年能见的事,晃眼就快到三年。
他们从只懂一点的年纪,明白了中原与北境的距离。
只是来往的信,从没有停下。
戚寒舟去沙场时,应浮昇在读书。
来时信中说道,最近课业繁重,皇帝给他选了伴读。
应浮昇的信里说的都是些琐事,戚寒舟每句话都看得很认真。
新伴读里有个很聪明的人,当时他们在军营下的棋盘进行了新改良,他伴读新增了有趣的规则,说等戚寒舟回京再与他对弈。
戚寒舟听完皱眉,来信多次后他才知道皇帝给应浮昇寻了两个伴读,一是朝中工部尚书的幼子,据闻多智近妖,叫周清远。还有一个是兵部侍郎的儿子,学武的,叫沈云飞。
应浮昇信中提到最多就是他们两个,还有一个是他弟弟,说是整日跟着他学驯鹰。
离京时,应浮昇还没学会骑马。
再来信时,他小小年纪,骑术已然初见雏形。
几年的变化,他身边多了很多人。
不过这样也是对的,他是皇子,身边本就有京城子弟做伴。
只是莫名地,戚寒舟感到些许遗憾,他想起那年牵着应浮昇的马,陪他走过军营大道的日子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埋了下来。应浮昇叨叨念的琐事里有他练武的事,若遇到不懂的,戚寒舟会给他解答,只是山高路远,等信到京城,以小狐狸的聪明,估计已经学会了。
所以,轮到戚寒舟在猜,猜他学到哪,武术精进到什么程度,然后从他回信的三言两语中得知是否猜对。明明山高路远,不过当年数月的缘分,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两人传信始终没有断过,偶尔耽搁半月,随后便是两三封信地补回来。
聊不完的事,每次打开信他都充满期待,就像是忙碌间闲暇的交流。
虽隔了几年,但见字如昨。
有日,新的棋局到了北境,戚寒舟突然很想跟他下棋。
面对面地下,那瞬间想见一个人的心情翻涌着,他望向京城的方向,鹰隼在高处翱翔,每月隼都会往那个方向来。
若骑马回京,脚程若快,无需半月。
浮现这一念头便再也停不下来。
戚寒舟这一年十三岁。
他在边境安稳时留信给了师兄,骑马南下。
骏马奔驰过戈壁荒漠,山林出现在面前时,原来从北境到中原的距离,早在这三年的对弈里了然于心。在进入京城郊外时,他抬头遇到了自己隼,鹰隼寻到主人飞驰而下,落在肩上带来了最新的信笺。
他重新写了信,看着它飞进了宫城。
急匆匆来到京城,一路上没想到的事,他才缓过神来。
到了京城,未必能马上见着面。
应浮昇在宫里,宫里有门禁。
戚寒舟等了半个时辰,见远处天边见红,想找个地方落脚。
只是他拉动缰绳回头时,听到了后方传来的马蹄声。
“戚寒舟!”
在戚寒舟记忆里,小狐狸小小一人儿,眼睛很亮,笑起来眉眼弯弯。每次走在身边的时候,戚寒舟偏头就能瞧见他脑袋,好几次他想摸都忍住了,因为对方是皇子。
疾驰的马越来越近,周围的风短暂呼啸而过。
马蹄声刹止,少年拉住缰绳,回头时看向他,澄澈的瞳孔中带着一丝意外,最后坦然露出笑容,朗声喊他:“戚寒舟!”
马匹并行过来,像是小时候走过的军营大道。
鬼使神差地,戚寒舟伸手摸到那个脑袋,所念所及,一路上的疲劳烟消云散。
应浮昇长高了,也长开了。
不过,还是个小他四岁的小豆丁。
“好久不见。”
第185章 番外
一句好久不见,取代了几年的光阴。
两人并行到京城中的茶楼休息,寻人的鹰隼停在茶楼外。数年没见,再见面时他们还跟那年京郊军营那般,有说不完的话。手边没下棋的棋盘,更无练武的刀剑,摆着两杯粗茶,他们便能聊好久好久。
夜幕降临许久,应浮昇遣人禀告暂缓回宫。
茶已经续了一杯又一杯。
戚寒舟千里迢迢赶来是为了下棋,可真正见到人了,发现不止下棋。信里能聊遍数年琐事,可真正见面再提及时,人在跟前,话在耳边,完全不一样。说起来玩伴,北境同龄的玩伴不少,军营间更有与他情同手足的战友……但应浮昇有些不同。
怎么不同,戚寒舟说不上来。
只是相处时畅意与放松,闲聊时趣味,是他每每回忆时最记忆犹深的事。
“这是什么?”应浮昇瞧见放在面前的物什。
“给你带的东西。”戚寒舟将东西给他,这次来京临时起意,可这样东西他准备了许久。
应浮昇打开那包裹严实的物什,打开后发现是一柄剑。
剑鞘沉重,从柄至身,皆为玄铁打造。北境戚家军是大渊第一军,不只将士,工匠也是天下闻名。戚寒舟给的这柄剑是他从信件中推测应浮昇的习武习惯,经由戚家军营的工匠千锤百炼量身定造的剑。
“本来该几年后给你的。”戚寒舟道。
剑身过长,对于应浮昇而言,此剑还不适手。
戚寒舟知道他在学武,曾在信中与他研讨过剑术,打造这柄剑时,戚寒舟本来等是后两年归来,那时应浮昇也该长成少年,这柄剑就刚刚好。
只是临时起意来京,这份礼物便提前送出。
应浮昇稳稳接着剑,拔出剑时,开锋的锋芒令他欢喜。
他将剑收起来,推到戚寒舟面前,“我都没备礼物给你。”
“我来得匆忙,无需礼物。”戚寒舟。
应浮昇静静地看着他,而后笑开:“戚寒舟,明日去京郊骑马吗?”
戚寒舟答应了。
京郊有辽阔的马场,再往里就是深林。
隔日戚寒舟来时,就看到应浮昇一人。
“就我们二人?”戚寒舟意外。
应浮昇点头:“不然呢?”
信中所提的郊外赛马,应浮昇身边总有人,可这一次郊外赛马仅有他们二人。
应浮昇骑马很快,明明年纪尚小,可真正放纵起来时,他有种自由的果敢。戚寒舟见过他的骑术,才知道应浮昇骑的比信中所谈更好,早就无需他人带领,已然自成风格。
戚寒舟在京城几日,应浮昇就带着他玩了几日。
昔日信中提及的京城,逐渐呈现在戚寒舟面前。
暗卫们只能闭上一只眼睛,早几年的时候小殿下还是那个会把他们当乌鸦的懵懂模样,但这些年每逢他们暗中观察的时候,总能感受到时不时来自书房内的视线。有好几次他们都感觉殿下已经发现他们了,最后得来的是殿下浅浅的笑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次之后,皇帝就减少了在坤宁宫的眼线。
“戚少将军来京的事,是否需要传信给北境。”纪无名稍有犹豫。
皇帝看着面前的密报,这几年朝中日趋安稳,徐家内部党派分割斗争,将上辈子那些贪污之徒推出,皇帝不难看出徐家这是在壮士断腕。走上清流之路,贪赃枉法之徒,这些人朝纲容不下,徐家就得先自清。
这些事,与前世轨迹不同,便是有变数。
唯一的变数是应浮昇。
“不用管,他在京不会留太久。”皇帝放下密报,没有再管。
纪无名一惊,那是戚家,皇权的刀。
皇帝默许,便代表了另一种可能。
宫中的事,宫外的人不知道。
应浮昇这两年读书之余,走遍京城各地,宫中没吃到的东西,宫里看不到的风景,他就去京郊看。中原京城之地,比不上北境的辽阔,却有一番景色。
他带着戚寒舟去了北山,又去了护国寺。
护国寺没甚风景,佛堂里皆是祈福的香火,往里走一趟,出来时都感觉带着人间的气味。应浮昇跟徐皇后来护国寺多次,最喜欢的地方是护国寺后山,那里闲适安静,寻常有小鸟凑过来寻吃的,十分惬意。
戚寒舟觉得护国寺里某位主持的视线一直在他们二人身上,稍微警惕一二。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应浮昇引走,没再关注。
应浮昇投喂时,空中盘旋的某两只隼总会飞下来夺食。
应浮昇好似已经习以为常,戚寒舟见着他一大袋鸟食倒进钵里,满出来的鸟食散落在石桌上,让人欲言又止。
“你平日这么喂的?”戚寒舟试探着问。
应浮昇颔首,“有甚问题吗?”
戚寒舟找到了高空那两只胖隼打的野味是哪来的,无奈道:“喂吧喂吧。”
两人在护国寺待了半日,走过寺庙佛堂。
离开时,戚寒舟手中多了一个香囊,“这个作甚?”
应浮昇不多言,只是道:“平安。”
了执大师手中攥动的佛珠停下,最后微笑目送结伴的二人离去。
两人胆子大时,戚寒舟带着应浮昇离开京畿,他们骑马到中州山林间,又赶在夜幕降临前匆匆赶回,险些没赶上宫禁。
那时并非皇子,也并非将军之子,无身份之别。
自由又无视着规矩,是他们放纵的少年时期。
应浮昇问他,从北境来中原,路好走吗?
戚寒舟明白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小狐狸悄悄去中州,还想往北去。
“难走。”
“多难走?”
“往北境的官道崎岖,你骑惯中原平坦的路,会不习惯。”
“那没有平的路吗?”
“没有。”
一来一回地说着话,戚寒舟回过神的时候,早就被骗着说出北境的路了。
他发现应浮昇比小时候更精了。
再放肆,待了差不多半月,戚寒舟也得启程回北境了。
临走前应浮昇翘了文华殿的课,赶到城门来送他,“戚寒舟,若有机会,我也去北境见你。”
戚寒舟看着应浮昇身后的皇城,他知道应浮昇所说的机会少之又少。
那日京城的天气正好,戚寒舟骑马离去时,应浮昇在城门外见他消失在城外山林,一路往北。
第二年北境军本该回京述职,可戚寒舟没回来。
大渊内部暗党被皇帝赶尽杀绝,殊死反扑与北蛮再次联合反叛,在北境西部掀起战乱。北境军接帝令清剿暗党余孽,战乱一起就是半年,晃眼到了第三年。
北境罕见爆发了旱灾,与战乱同来,压力全在北境军身上。
仅有在闲暇时,他们才能短暂地来信。
北境战乱粮荒,远比他们在沙盘上所估算的路更难走。他们间的来信,变成筹谋与算,算北境的粮,算大渊疆域的广……算无边际的未来。
戚寒舟这年十五岁,他留在了北境沙场。
他的疆域在辽阔的北境,自幼习武的抱负是护大渊北境安稳无恙,越快结束战争,才能让大渊百姓安享太平盛世。
这一年,应浮昇十一岁,因自幼聪明,他被特许入朝。
十一岁的年纪,他的聪慧沉稳初绽锋芒,指向江南官道。
明明还是个少年人,他展露的学识与处事的沉稳,渐渐在朝中风生水起。
徐家与周家背后都是工部,这些年皇帝清洗工部,也让数多沉疴暴露在前,而这些东西在文华殿耳濡目染间,应浮昇看了很多,幼年时下的沙盘棋呈现在他面前的,是朝中官员因军饷粮草争吵,是各地天灾人祸带来的弊端……
戚寒舟的少年赤诚在疆场,应浮昇在朝野,在黎明百姓。
也是这一年,戚寒舟锋芒毕露,破北蛮三城,一战成名。
逐渐长大,皇子与将,两人间的身份之别就越发明朗。
多年来未曾中断的书信,在这一年停下了。
只是战乱之余,他从戚家的消息网中得知,应浮昇代皇令下了江南。
朝中无人觉得应浮昇一位尚未成年的皇子,能担得起江南大任。
可应浮昇做到了。
河水坡官道,缩减中原江南路程的官道图纸,应浮昇探访中原与江南工匠,集结工匠才学,解决了这道最难的问题。官道修筑是漫长的工程,相隔一年后戚寒舟才收到他的来信,信中字迹凌厉陌生,却在开头问候中一如既往。
信中解释书信中断的原因,提及一年来勘验图的艰难,信中写道——
‘河水坡官道已成,粮道有望。’
大渊地广,辎重粮草的护送一直以来都是问题。
天灾人祸的降临,应浮昇想让一切变得更快起来。南北两境官道的破旧漫长,让通商运货变得难上加难,戚寒舟在书信中提及的北境边境贫瘠,皆被应浮昇一一记下。河水坡官道若成,那带来的变化不仅仅是南境地域,也意味着南商往北境的车马会更自由。
这些年一改再改的北境沙盘,在无数次对弈间面对的疑难,逐渐变成仅有他们二人明了的将来。
信中,应浮昇提及还要接着修官道。
说是粮道,他畅想的是修筑大渊沉疴的官道,从南到北。
信中充满着少年意气与抱负,像极几年前的戚寒舟。
但这辽阔的梦想,注定是一条坎坷的路。
大渊两代人都没想的事,应浮昇什么都想了。
这信中短短几言,变成了北境的鹰隼带来的马蹄声。
戚寒舟十七岁这年,那年在京城听到的马蹄声抵达了北境。
当鹰隼送信来时,十三岁的少年纵马踏上了北境无际的荒漠,身后带来的是朝中修筑官道的工匠,抵达了戚家军营。
戚寒舟掀开营帐时,听到就是对方清亮的声音。
“戚寒舟!”
应浮昇坐在马上,腰背挺直,肆意笑容之后是压不住的少年意气。他拉缰停住,那年在京城城门处的约定成真,未曾想过的见面突如其来。他翻身下马,几步跑来拥抱了戚寒舟,这个拥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与真诚。
戚寒舟愕然,抬手回抱应浮昇,失笑道:“怎么来了?”
“来见你。”
应浮昇眼中神采奕奕,他骑着马从南到北,走过戚寒舟当年所说那条很难很难的路。
十三岁的戚寒舟南下去京城,见那位小小的少年。
四年后,十三岁的应浮昇远赴边境,来见无法回京的戚寒舟。
“父皇许我来北境历练。”
应浮昇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在戚寒舟面前。泛黄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官道走向、驿站位置,甚至标出了沿途水源和适合驻扎的地点,如他在信中所畅想的辽阔之事。
戚寒舟神情一怔,听到少年人的野心。
“戚寒舟,我带来了天下最好的工匠。”
第186章 番外
戚寒舟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看着少年人雀跃肆意的模样,忽然意识到几年前还是小豆丁的应浮昇,在他没看到的时候已经学会了独当一面。
一句来见你,一句带来了工匠,几年没见的人站在身前,无论是眉眼还是身高,都与几年前有着很大的差异。
唯独没变的是两人之间的熟稔感,仿佛几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们之间情谊没有因为岁月淡去,反倒在见面时再次重归热烈,依旧是好友。
“路好走吗?”戚寒舟笑问他。
应浮昇收起羊皮卷,“还行。”
两人熟稔的模样,让周围随皇子前来的工匠及官员们感到意外。在朝中亦或其他地方,对北境军的说法不一,但公认的就是北境军很难说话。他们的军权独立于其他地方,由戚家率领,听从皇权调动,以至于其他地方的驻军每逢来与北境军交流就格外艰难。
更别说朝中,没多少个文官敢提戚家。
戚家这几年打暗党,打北蛮,大渊北境的安定全由他们守护,前几年边境的战报发回朝中,那罗列出来的胜仗,皆是累累战功。
唯一提过的应该算徐家,只不过这些年来徐家很少干涉文武官的事,反倒在致力科举选拔,推举治世之才。应浮昇身后有徐家,若论关系,他来北境应该是最难的,可众人没想到的是,一到北境戚家营,他与戚少将军相见如故。
“不是说戚家看徐家不爽吗?”
“我都做好露宿荒野的准备了,就直接让我们进大营啊!”
工匠们面面相觑时,北境的将士们也过来了。
听到来意,北境军们没想到朝廷会在这时候派来工匠修路,还是皇子亲临。应浮昇到后没多久,戚慎亲自来迎,见到当年在军营谦逊问好的皇子,在应浮昇抵达北境的同时,他也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密令。
那张绘制的地图摆在军营间,众将领明白此地图上的驿站若全打通,那北境各城前往南境各地就会更为畅通,往后运送军饷的时日也会缩短大半。
应浮昇给北境百姓带来新的可能。
他说的天下最好的工匠也并非虚谈,那是攻克河水坡的工匠。
工匠到营隔日,勘验的事就上了日程。
应浮昇带来的工匠是近几年来修筑南境官道的工匠,其中为首最刺头的莫过于来自江南官场的王观致,这位王大人刚到北境就险些跟北境的工匠打起来,后来还是应浮昇亲自去劝架,才把矛盾化解的。
工匠里脾性各异的人不少,磨合便是大问题。
可吵归吵,工匠们没耽误过事。
戚寒舟每次路过工匠营,经常能看到应浮昇站在人群当中,十三岁的少年在一众大人里还算是个小屁孩,他一手一边拦着赤膊正欲干架的工匠,上一瞬要打起来的人,被他三言两语劝和下来,最后握手言和,明日再吵。
“若是麻烦,下令便可。”
戚寒舟见他累得满头大汗,顺手丢给他酒囊。
应浮昇接过酒囊,才道:“那不一样,得让他们吵。当初河水坡就是他们吵出来的,越吵越有法子。”他不喜欢搞一言堂,更喜欢听多数人的意见,从中择优。
辛辣的酒水入喉,他被呛住了,咳嗽不停。
“没喝过吧?”戚寒舟笑着给他顺背,“北境最烈的酒,其他地方喝不到。”
两人随便在营地边坐下,应浮昇不敢大口喝了,就在那小口喝着边喝边品。
戚寒舟见他坐得随意,与小时候规规矩矩坐着的模样不同,他脸上的稚嫩退去大半,这些年也长高了,瘦瘦高高的,南境几年的磨砺让他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果决。
“你看我做甚?”应浮昇看他。
戚寒舟拿走他的酒囊,“若太烈就别喝了,我给你寻点别的。”
应浮昇不还给他,非要尝个咸淡来,也还真让他尝出好处,以至于每次戚寒舟路过工匠营,他都要讨酒喝。
到后来两人关系亲近,他取戚寒舟的酒囊时就再无多说,喝空了还要接着讨要。
戚寒舟心想,以前也没发现是个小酒鬼。
他们还喜欢坐在营外之地喝酒,在那喝酒能看到大漠戈壁。
但要挑日子,若是风沙大,那就是吃沙子了。
这样的日子,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京城军营的日子,只不过他们二人如今各有事务,不像是从前白日能在军营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现在只能在黄昏时见面。
北境的战事暂时休止,戚寒舟每日要巡营练兵,而应浮昇要勘验官道,要去附近州县暗访,他们偶尔是在营中结伴去吃东西,偶尔是一同从荒漠间回来,骑马越过沙地。
没见过北境风光的应浮昇初到北境这一年,最喜欢的就是跟着工匠官员们满北境地跑,戚寒舟有时候没见着人,等个两天,就能见到他骑着马从戈壁那边过来,风沙遮不住他,远远看着,风华璀璨。
每当去过一个地儿,他会与戚寒舟说。
后来戚寒舟才发现,应浮昇去过的地方,是他们幼时在书信中提及的北境。原来这些年来,每一封信,应浮昇都记得清楚。
戚寒舟忽然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应浮昇多了很多秘密。
某次他去应浮昇的营间,看到他私下在吞服药丸,这些年他从未听说应浮昇身体有恙。
“为何不说?”戚寒舟问。
应浮昇只好道:“这没什么。”
宫中特寻了两位神医,是他父皇下诏寻来的。寻来的两位神医,一姓吴,二姓陈,到京城后入宫给太后调理身体。前几年太后头疾犯了,也是这两位神医治好,当时应浮昇在那,那位陈大夫便给他探脉,也给他开了药。
“没多大事,就偶有梦魇。”
应浮昇笑笑,晃了晃手中药瓶:“说调理几年就见好。”
“你从未提过。”戚寒舟道。
应浮昇的视线落在戚寒舟的虎口上,对方的手背有一道没入手腕的疤痕,是几年前在京城没有见过的,他看破没说破。
这样的疤痕,他见过不止一道,在手背,在偶尔撩起袖子的臂膀上。
沙场凶险,往往一刀一剑便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应浮昇看到他身上每一道疤痕,便能看清刀势走向,虎口那道再往上一些,戚寒舟的手筋就保不住,臂膀那道往里一分,是直逼心口……这些,戚寒舟从不提。
“戚寒舟,下棋吗?”
一句下棋,就把话题带了过去。
戚寒舟发现,若想从应浮昇口中问出事来是个难事,明明比他小了四岁,可他与人闲聊的圆滑毫无破绽,他能笑眯眯地跟师兄说话,转眼就骗到一千精兵去帮忙开路。当然隔日,他就会准备好裴师兄喜欢的沙盘棋,再拎上一壶好酒。
酒一喝棋一下,下回继续上当。
“你下次不能长点心吗?”戚寒舟问。
裴追云看着这倒霉师弟,“说我?你呢?上次你三千兵回营慢了半个时辰干甚去了?”
裴追云没问出结果,因为戚寒舟转身就进了应浮昇的营帐。
戚寒舟还是对药瓶的事上了心,京城的事看似不达北境,可戚家是皇权的刀。这些年来皇帝对暗党赶尽杀绝,其中有一缘由就是当年暗党入过皇城,有些事他动用轻衣卫细查才知道,多年前,应浮昇险些没了。
不止当年,这些年,暗党越走投无路,越是铤而走险。
应浮昇表现平常,可锦衣卫一入北境,戚寒舟就知道了,皇子身侧有皇帝的锦衣卫保护,其中意义绝非一般。
“想什么呢?”应浮昇看他。
戚寒舟随手把烤好的鱼递给对方,堵住了他的嘴,刚送过去就听到他抽气的声音,无奈提醒:“小心烫。”
北境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应浮昇在北境历练,一待就是两年多。
从十三岁到十五岁,一年回两次京城,剩下的时间他完全投入到北境。在这两年里,戚寒舟陪应浮昇过了一次生辰,以往贺礼早早送去了京城,如今鹰隼一飞,转眼就能收到。
这一年的贺礼,戚寒舟送了应浮昇一副袖中剑。
不比将士,应浮昇不常着盔甲,以他的身份,有时不便携带佩剑,袖中剑就恰到好处。袖中剑到手,应浮昇就要邀戚寒舟切磋,他的剑术这几年都是戚寒舟教的,隐隐带了他的影子。
“戚寒舟,今年生辰礼你想要什么?”应浮昇问他。
戚寒舟道:“哪有你这么当面问的?”
有时候他觉得应浮昇很精明,有时候又觉得他有种还未散去的天真,像这样直接问生辰礼算一次,再算就是路过月牙泉说要给马洗澡,或者是修路时用废石料修了块石碑结果绊到三人遗憾拆除……
“生辰可以许愿,你许什么愿?”应浮昇又问。
戚寒舟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变着法子问是吗?”
“许什么愿?”
戚寒舟想了想,“天下太平吧。”
应浮昇闻言一顿,随后仰头看向天际。
天下太平,山河无恙。
是大渊百姓的愿想。
戚寒舟没把生辰放心上,只是那年十月,他外出驱赶边境蛮族残兵,一回到北雁关时听到了各州府的告示,一起震惊北境的通敌案大白于天下,通敌北蛮的北境州府尽数被除,朝廷的急令传到了北境。
一封北境的通敌名单放在戚寒舟的营帐当中,与简单的字条压在案桌上,是少年人肆意凌厉的字迹,旁边放着一葫芦北境最烈的酒。
“生辰快乐。”
那是戚寒舟此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生辰礼。
第187章 番外
短短几个字,其中艰辛,仅有彼此知道。
戚寒舟收到这名单时的动容,他骤然跃起的雀跃,让他压不住心中的跃动,转身离营,循着营中风声而去,那时刻边境胜仗的喜悦压不过心腔里的跳动。那份跨越千里想去见一人的心情愈演愈烈,他仿佛回到少年时期,纵马而去。
越过黄沙,他在尽头见到了应浮昇。
“应浮昇!”戚寒舟喊他。
正在人群中的应浮昇怔然回头,见到那风尘仆仆赶来的戚寒舟,那瞬间他的眼中掠过惊讶,可随后变成一个明媚的笑容,那时远处日光灿烂,戚寒舟的心越跳越快。
情切之下的冲动,他不该直呼皇子的名讳,可在那一刻他不想有身份之别。他翻身下马,见到少年从人群中跑来,情难自禁地拥抱住对方。
“你怎么来了?”应浮昇有些意外。
戚寒舟只是想见他,很想很想见他。
他闻到应浮昇鬓角带着微弱的药香,少年人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他已无心去细捋,满身心只想着他。数年来他们畅想的将来在棋盘走到了现实,他说不出自己心情,种种回忆在眼前翻涌而过,最后只剩下那条凌厉的字条。
“殿下!”远处有官员呼唤。
应浮昇正欲让他们等会,戚寒舟就松开手道:“去吧。”
应浮昇颔首,走过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你别走,等我完事了请你吃酒。”
戚寒舟看着他跑进幽州城间,没入人群里。
少年人的惊才绝艳,早已深深烙在北境,工匠们围着他讨论官道,旁边州府官员战战兢兢,在北境几年的时光,应浮昇的稚嫩已然磨平,他的笑容里带着成熟,稳重的处事方式令人信从。跟在他身边已不止是工匠,还有默默追随的官员,他从当年那个小皇子,长成如今模样。
戚家忠于皇权,在父辈的教导中,那层身份之别终究成为彼此的枷锁。
戚家会效忠未来的储君,再过两年,两人可能会走到背道而驰的时候,戚寒舟曾经做好那个准备,做好将来他为王爷,他为将的准备,划开分界,在自己的位置安分到老。那是彼此身份最终的宿命。
可这一刻,他想卸下戚家的枷锁。
他想忠于他,想永永远远留在他身边。
哪怕身份有别,哪怕忤逆戚家祖训……
戚寒舟望向那风华尽显的少年人,听到的仅有自己胸腔的鼓动,所有的心绪都系在那人身上,被他牢牢套住。
戚寒舟察觉到自己不一般的情愫。
可两人之间,终有一别。
北境大案,震惊朝野。
应浮昇之名也彻底在北境传开,在所有人以为他只是个来修官道的皇子,他用几年的时间无声息地浸透北境,开始肃清北境的隐患。北境州府人人自危,北境军借着这份名单彻底展开肃清,民间对他的赞誉四起,他名望渐起。
因此一案,来自京城的召令传到了北境。
离别那年,应浮昇十六岁,戚寒舟纵马赶到北雁关,见他在官员拥簇间翻身上马,远远地朝着他望来。
几年的相处,一朝一夕,只剩下道别。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此处回京,大概就再也回不到北境了,他会回到京城之中,面对满朝文武,面对未知的未来,唯独不会重归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
“我以为你来不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拉过他的手,待少年人毫无防备的腕骨落于他掌心时,他看了许久,失笑道:“若回京,可不能这么没有防备。”
应浮昇笑道:“因为是你啊。”
他话未说完,便察觉温热的指腹落在他的腕间的,等他回过神时,腕间多了一串灰白色的骨链。
戚寒舟为他戴上了一串骨链。
应浮昇瞥见那骨链时神情微动,“这是什么?”
“临别礼。”戚寒舟道。
短暂之言,身后启程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戚寒舟拉起缰绳,马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号角声响起,那是北境军欢送的号角,是北境百姓对他的厚爱。
四周的声浪响起,回京的队伍启程。
应浮昇垂眼,他看着腕间的骨链,腕上残存的是另一人的体温。那温热的感觉分明已经被风吹散了,可他仍然感觉到炙热,透过肌肤一点点渗入体内,带着另一个人的念想。
“殿下?”随行的官员见他驻足,上前来问。
应浮昇回头,身后北境军肃立,戚寒舟的身影已经远了。他摩挲过骨链,狼骨与隼骨交错编织,半敛的眼底是戚寒舟从未见过的暗流。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展露轻松的笑容,而是看着这骨链许久,听着耳边北境呼啸的风声。
良久,他另一只手圈住腕骨,将那枚骨链纳入掌心。
就像是要将所有,纳入掌心之下。
身为皇子,他明白戚寒舟的顾虑。
“走吧。”
纵观朝野,能在如此年纪接连办成数件大事的皇子几乎仅有他一人,此次被皇帝召回京,对于应浮昇而言代表什么,他清楚。
车队入京城时,乾清宫的召令就过来。
应浮昇以为父皇会问通敌案的细节,未曾想到时被邀请对弈,棋是他少年时制作的沙盘棋,不过如今棋盘上的各个驿点都变了模样。
只一眼看到那处河水坡,应浮昇就认出这是这几年他在南北两境重新修筑的官道。父子二人面对面坐下,进行一场久违的对弈。
皇帝看着面前逐渐长开的少年,与上辈子相比更为康健,能跑遍大江南北,也更能施展自己的抱负。见到他这副模样时,他想到前世跪在面前请求下江南的少年,那时的他瘦弱苍白,眼底却燃着不灭的光。
那时少了锐气,如今风华正盛。
皇帝落下一子,缓缓开口:“北境之事,你做得很好。”
应浮昇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父皇,只见那双看不透心思的眼底多了一分笑意。
这盘棋并非考验,棋子落在河水坡上,恰如他这些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踏在父皇为他铺就的基石上。
他正欲开口,皇帝却先一步说道:“北境如何?”
撇开大渊朝务,他们闲聊起北境的风光。
直至夜幕,一盘棋结尾时未能分出胜负。
皇帝伸手取下一枚棋子,而后说道:“几年前说过,再长大些你就能赢了。”
他余光落在应浮昇的手腕上,那里挂着一条骨链,手链乃是北境狼骨所制,挂在他腕间尤其合适,“骨链不错,戚寒舟那小子送的?”
应浮昇神情稍顿。
戚家在皇权中地位非常,他在北境与戚寒舟相处,亲近但少涉朝务,只做好友。随着年纪渐长,他知道哪怕深受宠爱,那份权力也非他如今能企及的,离戚寒舟近一分,在朝野,在皇帝的眼中,怕结党营私。
他正欲解释,抬眼时见到父皇眼中的释然。
皇帝轻声叹气,语气中带着轻微的笑意,“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这句话说得云里雾里,唯独没有生气。
应浮昇聪明,他与戚寒舟的关系瞒不过对方,他也准备好解释的措辞,如今他父皇不问,应浮昇反倒不解其意了。
“乏了,早点回去吧。”皇帝道,“回去前,去趟坤宁宫吧。”
应浮昇起身告辞。
离开时,皇帝看着他的背影,负手而立,案桌上全是这些年来应浮昇的政绩,他合上锦衣卫送来的北境的密报。
去南境,去北境,去看这个大渊……身为大渊的皇子,当观社稷才能成就盛世。同样的机会他平等地摆在所有子嗣面前,仅有应浮昇的赤诚与聪慧脱颖而出,他能见南境百姓的苦难,也能看到北境百姓的艰辛。
若一开始不想这两个孩子相处,那他当年就不会同意应浮昇去京郊军营,冥冥之中,又像是早已注定……在如此迥然不同的轨迹里,两个人还是成为了至交好友。
一个是撑起大渊疆域壁垒的将,一个是即将开创永渊盛世的君。
那便顺其自然吧。
从乾清宫出来,往坤宁宫的路不算长,应浮昇回头看乾清宫时敛去眼底的深意,旁边的颂安不解询问一二,应浮昇没回应。
应浮昇低头看着腕间的骨链,抬步走向坤宁宫的方向。
徐皇后早就等候在宫中,旁边放着的是应浮昇从北境带来的小玩意,这几年都是如此,她的孩儿走遍大渊各地,都会遣人捎回来一点玩意。这些物什每一样都是应浮昇精挑细选,摆满了徐皇后的寝殿。
“有心事。”徐皇后瞧见他的寡言。
应浮昇正说没有,却注意到徐皇后温和的笑容,他离京时日多,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但每次回来,他的母后总能一眼看到他的彷徨。几年前他初下江南,被江南官场绊住手脚时,是她劝循序渐进,他执意往北境受徐家幕僚劝说时,也是她放手让他去。
每当他执拗时,徐皇后的纵容恰到好处。
“你父皇说你了?”徐皇后问。
应浮昇:“并非,只是与父皇下了盘棋,想了有些久。”
应浮昇神情稍顿,他看到徐皇后眼中的了然,仿佛他尚未启齿的话,她看得一清二楚。徐皇后没再问,只是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拍着他的手背,“那就做你想做的。”
她不问缘由,就好像什么都知道。
应浮昇笑着看她,“您又纵容我。”
“不是纵容。”徐皇后摇头,目光垂落看向那条骨链:“只是觉得我儿该去往天下各处,看遍人间盛景。”
在她的眼里,他是皇家的儿郎,也不仅是皇家儿郎。
她移开目光,见到应浮昇那双聪慧的眼睛里藏着不曾收敛的了然,“送你此物之人,很珍视你。”
“我知道。”应浮昇轻声回答。
所以,这条骨链系于他身,那就只能系于他身。
第188章 番外
一条骨链,系着北境与京城的两个人。
应浮昇望向北方,戚寒舟是北境翱翔的鹰隼,广阔的北境与身后的大渊是他少年理想之地,这样的人会付诸所有于沙场,成为大渊铜墙铁壁。
那是他身为大渊臣民的职责,是他这么多年为太平盛世的付出。
北境自由的鹰,该在沙场之上,尽情驰骋。
“殿下在想什么?”回府的路上,颂安问道。
应浮昇心中躁郁散去,“我在等。”
等将来。
回府后,应浮昇将通敌案交由大理寺处理,因恩师孟晋源与皇帝的吩咐,在十六岁这一年,他入吏部。
消息很快在朝中传开,也传往大渊其他地方。
音讯传到北境时,戚寒舟在黄沙之地,看着轻衣卫传来的密信,知道他入了吏部,便是要接吏部的职责,正如分别时他所料那般,自由的少年不会再回到北境。
“殿下这回不会北境了。”裴追云偏头看戚寒舟。
“他不能回来,因为那是他的征途。”
戚寒舟回头看到漫漫黄沙,知道北境之中还有苟延残喘的暗党,贼心不死的北蛮。远处漫漫征途与应浮昇留在营帐中的通敌名单一起,已成他往后余生的夙愿。
他压下怦然心动,望向南边。
无妨,他会去往京城,在尘埃落定之后去见他。
十六岁这年,应浮昇入吏部,与都察院一道,监察六部,开启朝中政令改革。
面对朝中满朝文武,文选、授勋、考功等,将一道利剑插入旧朝权贵当中,协同吏部尚书重立吏部条法,向皇帝进谏调任官员前往地方官场,彻底搅起朝间风云。
朝中通过轻衣卫的情报传来时,呈现在戚寒舟面前是数不尽的少年锐气,那笑眯眯给人设陷的小狐狸,在朝野中搅动风云,直面朝中沉疴。
而京城飞来的鹰隼里,留下应浮昇少年时期的意气。
应浮昇给他寄来了一张新的棋图,小小的信笺上藏着他们眼中的大渊山河,不曾正面言语,却带来共同的愿景。
二十岁的戚寒舟在营间匆匆写下祝贺之言,回身离帐,纵马而行,力挫北蛮大军。
次年秋日,北境的捷报传到京城,戚家先锋营重创北蛮主将,在防守齐全之际挥师北上。大渊的武将奔赴疆场,为大渊往后数年安定而竭尽全力。
满朝欢喜时,应浮昇在府上打开了一个寄了数月的信囊,囊中放着北境各官道驿站的纪念之物,戚寒舟走过他所令修筑的驿站,带来了每一个驿站所成的消息。
同来的,还有应浮昇最爱喝的酒,像是给他带来远方的消息,与他同享。
应浮昇盛了两杯酒,一杯留给远方的他。
时逢十月二十四日,人不在眼前,只能对月遥祝。
“戚寒舟,生辰快乐。”
一如既往。
风声吹响窗边的风铃,带着故人的消息,随着风吹去了北境。
三月十六,应浮昇生辰之日,皇帝当朝宣布册封应浮昇为大渊储君。
戚寒舟打开信笺时,信笺中短短几字,如他笑颜在前——
‘戚寒舟,我是太子了。’
那有着少年意气的自豪,藏着他数年来不断的努力。
简单几字,像是将二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分。
细数应浮昇在入朝几年内的成就,他的功绩足以胜过其余皇子,数年筹备的南北境官道也循序渐进地并入大渊驿图,受他举措影响,南北境商贾往来日益繁荣。
大渊过往数年打仗带来的劳民伤财,渐渐得到了缓解。
戚寒舟将那几字看了数遍,将字条收入随身携带的平安符里。
应浮昇入主东宫后,从翰林院中择取良才,东宫文官得储君命令后,最先整理的就是大渊户籍,从大渊户籍开始,从赋税从民生等方向处理,梳理国库明细,他属下官员翁严清查出一本旧账,指向朝中残留权贵,至此指向西蜀官场。
北境通敌案在前,他伸手碰触西蜀官场,整治欺上瞒下的西蜀州府官员,至此掀起西蜀官场的改革。
戚寒舟每翻开一线密报,就能看到他在京城的风生水起。
那夜生辰许愿的短暂念想,被两个人牢牢地记在心里,他所行之事,为的是天下太平。
帐外的号角响起,戚寒舟放下心系的密报,转身拎起枪,奔赴北境无际的战场。
同年,北境军斩除境内暗党,擒拿暗党首领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东宫不灭的灯烛边,兽架上的胖隼吃着满载的吃食,旁边书房案桌边年轻的太子望着北境疆域图,指腹停在某处摩挲一二,随后看向广域防线。
年轻的将领成为当年京城营帐内、他们所望那座沙盘的主将,在戈壁黄沙中锋芒毕露。少年时期至今的沙盘棋,每次对弈的兵法,如今正在他的兵马之下,成为大渊的传奇。
应浮昇坐镇东宫,看着兵部送来的军报。
忽然想到少年时期练武的戚寒舟,想到幼时等隼的日子,那时他想靠近的人,成为他沙盘上最骁勇的将,将眼前大渊的版图一寸寸理清。
明明相隔万里,却如若咫尺。
这一年,应浮昇十八岁,戚寒舟二十二岁。
北境的捷报一封封传入东宫,而东宫的指令也一道道传向四方。
每一封信笺来往,仅有简单的祝福与互道平安,应浮昇能听到北方战绩卓越的将军屡立战功的消息,戚寒舟也能在前线,见到那朝中六部护送而来的军备粮草。
一晃数月,等到那封捷报传回京城时,暗党尽数伏诛,北蛮俯首称臣。
北境军大胜回朝。
回京的路风光无限,新成的官道一路沿至京城,老将新将并行一路,中原的百姓望向排首的将领。
年轻的将领率兵回朝,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他只身入敌营擒贼首,连破北蛮多城,成为北境军里最能冲锋的矛。
时隔多年,戚寒舟再次回到这朝间,幼年时期随父归朝,如今他以战功持战旗,骑马走进这辉煌繁华的京城。
城门之下百官聚集,戚寒舟目光所及却是那站在帝侧的大渊储君。应浮昇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绛纱官袍,眉眼间彻底褪去少年之气,沉稳内敛,在人群中一眼便望见了他。
几年来往的书信,不及经此多年的再度重逢。
戚寒舟勒马停驻,隔着人潮,与那双曾映着烛火与沙盘的澄澈眼睛相望,见到那眼中露出的笑意。
戚寒舟行礼时,应浮昇的手伸过来,以储君之名扶住了他。
明明彼此的模样已见变化,可当触及那双眼睛,两人之间没有没有陌生,唯有一声未曾说出的好久不见。
少年情谊时隔经年,早已是满腔溢然的情愫,戚寒舟明了自己心意那一刻,他便知道隔在两人抱负与身份间的情愫。除却江山社稷,黎民众生……留在他们之间是少年时的惺惺相惜,是多年来仅此一人来往,以及现在咫尺距离。
戚寒舟闻到他袖间淡淡的清香。
军马游走,百官齐颂。
北境军入城,戚寒舟拜将,名震朝野。
皇帝大赦天下,举办宫宴。
望月庭间百官庆贺,舞乐散场,觥筹交错。
戚寒舟走向他时,身后再无他人置喙,战功与地位让他得到了选择的权利,也能独立于戚家走到他的面前。
数年之前,他想成为一方将领,无拘无束,能自由地选择与他来往。可如今他已是大渊储君,名望遍天下,他想要成为能站在他身侧,左膀右臂的将。
应浮昇静静地站在望月庭边,看着戚寒舟走到自己面前。
不是少年时戚寒舟南下入京,也非他历练前往北境,无需其他缘由,他成为名扬天下的将军,以此身份走到他身边。
“很久以前我就在想,若我想盛世天下,想黎民众生,还想得一知己,那便需要该有的权力。”应浮昇微微偏头看他,在朝多年他的笑容逢场而行,可在戚寒舟的面前,他的笑容一如从前,眉眼微弯,清澈干净:“身份之别,在你我之间,在世俗之间有越不过的鸿沟。”
“所以若想如愿,那我便要走到至高处。”
宫宴外,庭中流水潺潺,灯光映辉之余是远处的宫城红墙。
不曾言说的关系,无关身份的来往,被他一一道出。
很久很久以前,戚寒舟见到他的笑容,便知会上当。
可他多年来,一次又一次,甘愿上当。
如此聪慧之人,哪能不明白那条骨链的情谊,哪能不明白身份之隔。少年走到如今,他们之间从无芥蒂,所谓好友间的相处,却藏着彼此不愿透露的情谊。
戚寒舟明晰此关系,应浮昇也能清楚其间差别。
只不过他们允许再给彼此成长的时间,允许对方成为更强大的人,允许岁月潺潺流走……等太平盛世,然后最终走到一起。
“戚寒舟,你可愿站在我身边?”应浮昇朝他伸出手,腕间骨链圆滑泛亮,他戴了许多年,从未卸下。
无关天下,无关身份,仅仅只是平等地站在一起。
仅此一人,成全往后交杯饮酒,对弈畅言……以及闲暇岁月。
白首相望,相携到老。
戚寒舟情难自禁。
“愿意。”【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