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


    遇到生人(?)时, 嬴政会先在心里评估对方。


    来者容貌俊朗,文质彬彬,头戴矮子救星高山冠, 深衣的颜色像松树皮栗子壳那样暗沉, 与周围的宫室十分融洽。


    假使有好感度提示的话,在幼崽抬眼打量对方的时候,此人就该看到一连串的提示了。


    衣着端方+10分,五官顺眼+10分,声音好听+10分,很有礼貌+10分……


    “我是蒙毅, 陛下还记得我吗?”


    名字不错+10分。


    “蒙……毅?”


    很奇特的, 幼崽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拆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 还停顿了半秒, 显得在思考和咀嚼第二个字。


    蒙毅便笑了, 虽立即放开了手,但也离得很近,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帮忙的距离, 轻声道:“是,蒙毅。祖父蒙骜, 家父蒙武, 兄长蒙恬, 都是陛下认识的武将。”


    “蒙恬呢?”嬴政脱口而出, 随即才觉迷惑。


    蒙恬哪位?问他干什么?


    蒙毅喜出望外, 尽量克制着, 用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清风流水般的语调, 娓娓道来。


    “兄长还在上郡。若是陛下想见他, 我即刻催他过来。”蒙毅不假思索。


    “我没有想见他。”政崽别扭地咕哝了句,声音小得宛如自言自语,“他在那里做什么?”


    “遵从陛下的诏令,防御外域的妖魔。”


    “外域有很多妖魔吗?”


    “很多。”


    “那便不要叫他了。”


    幼崽稀里糊涂地对完这几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歪着头又端详蒙毅。


    蒙毅紧张地僵硬着,好似陶俑般任他观察。


    人鱼灯投下柔和的暖光,在小小的幼崽眼睛里闪耀。


    前世今生,看上去变化极大,简直如同蝌蚪和青蛙,无法联系到一块去。


    蒙毅初见嬴政时,他的主君就已经十七八岁,俨然渊渟岳峙,如崖下之电,而后数年更是横扫六合,威压天下。


    他并不曾见过主君的幼年时期,他比嬴政还小一岁呢。


    蒙家祖传的作风严谨,也没有长辈会私底下议论君主的小时候。


    但当整个骊山都在震颤,幼小的孩子光着脚推开铜门时,蒙毅没有犹豫哪怕一点点时间,就先扶住了他。


    那双在室内看着犹如琥珀般的眼睛望了过来,蒙毅的心就跟着急促乱跳。


    不需要确认了。


    “你也是武将?”政崽质疑。


    “不,我没有上过战场。”蒙毅平缓地回答。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幼崽矜持地得意了一下下。


    实话实说+10分。


    “地上凉,此处未铺毯子,陛下可否转到殿内叙话?”蒙毅低头看了看幼崽的小脚。


    真的好小,好矮,好稚气,站起来不到蒙毅膝盖高。


    奶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粉,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棱角,像个会说话的麻薯,让人看一眼就想抱起来。


    “我没有踩在地上。”政崽骄傲道,“没有弄脏脚。”


    他不像很多孩子那样喜欢说叠词,反而会努力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以获取对等的态度。


    蒙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拿捏着委婉的话术,劝道:“这样,是不是会损耗更多灵力?”


    幼崽不骄傲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就是肯定的意思了。蒙毅作为曾经的大秦第一秘书,揣摩上意手拿把掐。


    “陛下转世而来,想必有很多话要问我,灵力还是要省着点用的吧?”蒙毅趁热打铁。


    他恭敬而虔诚地向政崽伸出手,仿佛在迎接神明降临。


    政崽有点不大好意思,两只手背在后面,犹豫着问:“你为什么要叫我‘陛下’?我知道,只有皇帝才可以这么称呼。”


    他有认真听李世民开会的!


    孩子本是想告诉对方:我懂得很多,你别想糊弄我。但起了反作用,成年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孩子还小呢,天真得很。


    蒙毅情不自禁地想,陛下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真是……


    太招人喜欢了!


    “陛下从前是臣的君主。”


    “现在不是了么?”政崽瞅着他。


    清澈明亮,犹如一泓月光。


    “现在也是。”蒙毅斩钉截铁,“只要陛下需要,臣永远听候驱策。”


    态度很好+20分!


    政崽眼里漾开笑意,对蒙毅越看越顺眼,慢吞吞伸出手,给了这人接近的机会。


    蒙毅这才得以将孩子抱起来。


    分量很轻,轻若无物,这不是实体该有的重量。刚才蒙毅就在猜测,现在入手便更确定了。


    “陛下是元神出窍吗?”


    “嗯。”政崽不用自己漂浮了,好奇地环顾四周。


    他观测环境并不一惊一乍,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小弧度地移动角度,将视野扩大。


    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眸光都很定而静,让人很难轻视他的幼小。


    并且,哪怕好感度高到了80,也没有一见面就叽里呱啦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事都告诉别人。


    蒙毅是最了解嬴政的,绝不会做令他讨厌的事,就算这真的是初见,也会“一见如故”的。


    “这灯,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政崽注意这个灯很久了。


    夜晚用来照明的东西不多,除了会变胖变瘦偶尔才可以吃一次的月亮,怎么数也数不清有明有暗的星星,也就只有灯了。


    长安和高墌城的灯都是会动的,火苗会随风摇曳,也会随着灯油灯芯使用的变化而变换色泽与形状。


    而这里的灯,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盏灯变化过哪怕一点。


    “这是人鱼灯。”


    “人……鱼?”幼崽的眼瞳微微上移,把他印象里的人和记忆里的鱼合在一起,茫茫然道,“人和鱼?”


    “不,只是一种很大的鱼。”蒙毅忍俊不禁,努力正经地回答,“也可以叫做‘鲸’。”


    “能吃吗?”


    “陛下尝过一口,而后都用来做灯油了。”


    那该多难吃啊。幼崽皱皱眉头,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掺杂一点鲛珠粉,可燃千年而不灭。”


    “鲛珠?”


    蒙毅抱着幼年体的主君,心里的稀奇感难以描述,不太敢一直盯着政崽看,怕惹孩子不悦,但又忍不住偷偷摸摸瞧。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兄长要是知道他错过了什么,不知是什么心情……


    “是鲛人的眼泪。海里有鲛人,人首鱼尾,善织鲛纱,落泪成珠。——比一般的丝绢珍珠都要美丽。”


    话音未落,蒙毅就拂开绀色的纱帘,单手把这水雾状的烟罗挂在鎏金鹤鸟的嘴上,淡然补充,“这就是鲛纱。”


    幼崽等他说完,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让那丝滑的布料从指尖流淌过去。


    凉凉薄薄的,像把风和水织在了一起,动起来飘飘渺渺。


    他回头望了望成百上千盏人鱼灯,又数了数手里这九层纱帷,赞同道:“确实好看。”


    “还有吗?”政崽看着蒙毅,“新的。”


    “自然存了一些,但也不算新了。”蒙毅歉意道,“近来臣没有离开骊山,也不知鲛人的手艺是否有更益。”


    其实政崽只是想到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惦记着给他们送小礼物,蒙毅却以为他想要更新更好的。


    毕竟,当年的始皇陛下就是十分注意仪表的。


    “你不能离开骊山吗?”政崽奇怪。


    “当然不是。只是臣怕臣不在的时候,陛下刚好回来,看不见我,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政崽别开脸。


    蒙毅温温和和地微笑:“那臣近日往南海去一趟,鲛人族都搬到南海去了,可能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要很久吗?”


    “兴许旬月。”蒙毅许诺,“臣一定尽快。”


    “南海很远?”


    “比东海远一千多里。”


    “那好远。”政崽嘀咕,“鲛人为什么要搬走?”


    蒙毅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能就是想离我们远点吧……”


    “嗯?”政崽脑袋边上冒出了问号。


    “因陛下喜欢,我们从前养了许多鲛人……”


    “养?”


    “令他们每日织绡泣珠……”


    “所以他们趁我不在,就都跑了?”政崽顺口接话。


    他代入得太自然,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蒙毅就更不觉得了。


    “从前臣服于陛下的各族,大多离散了。如果陛下有需要,我们可以重新征伐天下。”蒙毅平静道,“正逢乱世,不算很难。”


    政崽陷入迷茫的思考:“征伐天下?”


    蒙毅颇有章法:“有我兄长和王翦将军在,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一半。”


    “王翦?”孩子又点亮一个新的故人。


    “王翦将军如今在万年县做城隍,若是传信于他,趁夜拿下长安,那就更便宜了。”


    “……”政崽神色微妙,他吸了口气,问,“万年县离长安很近?”


    “长安为两县共治,分为万年县与长安县。万年县据此不过六十里。”蒙毅虽没打过仗,但耳闻目染,对军略颇有研究,分析起来并不是纸上谈兵。


    “倘若再寻得白起将军相助,就更如虎添翼了。其为鬼王,麾下鬼卒数万。”


    政崽的脑海里充满了晃来晃去的人名,宛如塞在口袋里的耳机线,自顾自地纠缠到一起,一点也不管主人的懵逼。


    有点乱,让他捋捋。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白起是谁,感觉比蒙毅蒙恬王翦都陌生得多。


    “……我认识他?”政崽狐疑地望着蒙毅。


    看你浓眉大眼的,不会在诓我吧?


    他最讨厌被人骗了。


    “陛下不曾见过白起将军,但陛下若是亲自去请他,武安君也许会为陛下所用。”蒙毅连忙解释清楚,顺带简单讲了一下白起的辉煌战绩及结局。


    政崽专注地听着,不对白起的死发表什么意见。


    蒙毅恋恋不舍地把孩子放在软榻上,展开紫竹架上叠好的玄狐披风,给幼崽当毯子盖。


    “好大。”


    幼崽好奇心起,陷进毛绒绒的柔软包裹里,小手拽啊拽,拉扯了很久,都没有拉到底。


    “陛下从前身量很高。”蒙毅跪坐在榻边,帮他整理披风。


    “我以后也会长得很高的。”


    “臣拭目以待。”


    “元神也会怕冷吗?”


    “臣不清楚。”蒙毅微愣,“陛下会觉得冷吗?”


    政崽摇了摇头:“好像不觉得。”


    但他没有摆脱这件被子披风,而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揪着毛毛玩。


    “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但是……”政崽慢吞吞道,“这个天下,我阿耶好像已经在打了。”


    他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跟着李世民东奔西跑,从长安跑到高墌城,上战场,下战场,又上战场,又下战场,折腾了好几个月,总算可以回家了。


    结果眼前这个人(是人吗?)冒出来说要打长安,要不是还残留了一点点前世记忆,本能地相信和亲近对方,政崽早就炸毛了。


    怪就怪在,他完全无法对蒙毅生起气来。


    蒙毅顿时怔住了。


    他惊觉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他眼里,嬴政还是嬴政,尽管转世改变了容貌,但除此之外,他没觉得哪里不妥。


    可是嬴政已经有了新的家人,新的归属,建立了新的情感联系。


    蒙毅马上调整自己,适应自己的主君。


    “陛下此世,降于何方?”


    “长安。”政崽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那是臣的过错,臣没有问清楚。”蒙毅及时止损,“臣可以问问陛下的父母吗?”


    “我记得,我父李世民,我母长孙无忧。”政崽放慢速度,把这两个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他在蛋里一直很安静,但来来往往的风会送来窸窸窣窣的对话。


    李世民在亲近的人面前,有些话唠,常和长孙无忧碎碎念,“长孙家”“无忧”“无忌”“观音婢”之类的词反复出现,想记不住都难。


    至于李世民的名字,他不至于在父亲身边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蒙毅一时失语,难得尴尬了一会。


    “臣听说过,也是一位秦王。”


    秦王。


    谁还不是秦王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秦”字上,也是缘分。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一笑:“还打吗?”


    “都听陛下的。”


    “听我的?”


    “听。”


    政崽很满意。


    他没有意识到他在主动争夺话语权,但蒙毅意识到了。


    蒙毅很欣慰地想:可爱归可爱,陛下的性子其实一点都没变。


    这很好,再好不过了。


    蒙毅曾幻想过八百年的最好未来,就是现在了。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政崽东张西望。


    “臣也不算是人。”蒙毅老老实实道,“臣死后,没有魂归地府,与兄长他们徘徊人间,等候陛下回来。”


    “我去哪儿了?”幼崽还是得仰着头,才能看进蒙毅的眼睛。


    这可恶的身高差。


    总有一天他可以俯视蒙毅的,哼。


    蒙毅有点语塞,喉头微微滚动,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铺天盖地全是黯淡与反刍的悲恸。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对一个人,一个臣子,一个魂灵来说,都足够久了。


    八百二十八年了。


    麦子都熟了828次了。


    王朝几番更迭,无数风风雨雨,那份天塌地陷的悲恸,却始终萦绕在骊山附近。


    骊山静默,蒙毅也静默。


    直至今日,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灼灼生辉地望过来,问他:“我去哪儿了?”


    “我……臣也很想知道……”蒙毅艰涩地开口,“陛下当年驾崩,臣等都猝不及防……”


    政崽敏锐地看出他的难过,本不乐意给人提供情绪价值,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抬了抬手,招呼蒙毅过来。


    蒙毅跟他一比,像只超大号但友好的阿拉斯加,主动挪过去,低下头,让站起来的幼崽可以摸到他的头。


    这有点难,但两人都很努力。


    政崽踮起脚尖,还是摸不到蒙毅的发冠,就只能飘起来,好让自己显高一点。


    曾经飒爽飘逸的披风,现在像一把大伞,因实在撑不起来,长长的拖尾逶迤在塌上,好似九尾狐的大尾巴,堆积出许许多多毛绒绒。


    “都已经过去啦。”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政崽反而能很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他没有被往日的一切所束缚,在盘根错节的深渊大树倒下后,根部发出了新的芽。


    这崭新的绿芽生机勃勃,向着太阳积极生长,舒展着青翠欲滴的嫩叶。


    这嫩芽当然不是曾经遮天蔽日的大树,他还太小了,但又怎么能说,他真的不是呢?


    再过二十年,不,再过十年,就已经能见分晓了。


    蒙毅渐渐心平气和,他含笑道:“骊山多是魂灵,也有些镇守的神兽和依附此地的精灵,陛下要见见吗?”


    “刚才不是见到了么?”政崽指指那几丈高的铜门。


    开明兽的脑袋们挤眉弄眼,纷纷端正神情,好像被教导主任加班主任一起巡查的中学生,做出一副“你看我老实吧”的模样。


    “陛下明鉴,陛下刚刚摔倒可不关我的事。”脑袋们赶紧辩白。


    政崽一恼:“谁摔倒了?”


    会不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陛下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关我的事。”


    “嗯?”还提?


    “上次陛下降雨,我也不是故意偷看的。”


    “……”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陛下,还没确定完呢,陛下就消失了,我就没来得及跟蒙毅说。”


    脑袋们长得像人,不说话还有几分正气,一说话憨里憨气的,七嘴八舌,颇有一种心眼很多但都算不明白的感觉,傻了吧唧。


    政崽越听越冒火,气得跺脚:“这东西哪来的?”


    “我是陛下从昆仑抢、啊不是,从昆仑要、呃,捡的,对对对,捡的。”


    开明兽谄媚地换了好几个词,总算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完美无缺的说法,顿时觉得自己很有文化,得意洋洋地重复了一遍。


    还清清嗓子,加大了音量,自我认可度很高。


    “我是陛下从昆仑捡的。”


    很棒,对,就这样,不愧是我。


    我真是昆仑最靓的崽。


    嬴政匪夷所思,他拧着眉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种蠢货放门口。


    “是我把他放那里的?”


    幼崽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戳了戳开明兽。


    蒙毅目移,弱弱道:“虽然聒噪,但开明神兽能辨别敌我,用来守门还是可以的。——也是他认出了陛下,打开了骊山的阵法屏障。”


    开明兽闻言,更得意了,骄傲地挺了挺老虎般的胸膛,满脸都写着:“看我看我快看我!快来夸我!”


    幼崽鼓着脸颊,不甘心道:“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守门吗?他好笨。”


    九个脑袋的神兽石化了,心碎一地。


    “饕餮贪吃,麒麟跑了,椒图只爱睡觉,天禄和辟邪在骊山外围,也就剩开明了。”蒙毅为老同事说说话,宽慰道,“陛下可以禁止他开口。”


    “可以吗?”政崽多云转晴,“他有九个脑袋,九张嘴巴。”


    “在骊山,陛下说了算。”蒙毅肯定道。


    于是幼崽自觉凶巴巴,其实奶声奶气,指指点点,严肃道:“你,不许说话了。”


    开明兽委屈巴巴地缩头缩脑,庞大,弱小,可怜又无助。


    “最好限定个期限。”蒙毅小声提醒。


    “还要期限?”


    “万一有要事……”


    “那就今天吧。”


    政崽宽容大度,不跟笨蛋神兽一般见识。


    “今天不许说话了,听到没有?”


    开明兽唯唯诺诺地点头。


    九个脑袋整整齐齐,还挺壮观的。


    嬴政很满意,神清气爽地拢着披风,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忙问蒙毅:“我不小心把哪吒的法宝吞了,怎么才能还给他?”


    “哪吒三太子?”蒙毅心里一紧,“他没有跟陛下动手吧?”


    “没有,他人很好的。”政崽对哪吒有滤镜,直白地表示,“我是想吃掉那个蜚,太快了,没反应过来。”


    蒙毅偷偷打量很久,没看出孩子有什么伤口,精神状态也很饱满,甚至可以称得上活泼开朗,便放下了心。


    “这是陛下的天赋神通,如混元金斗、紫金红葫芦,抑或是壶中天地、芥子须弥那样,可纳万物,将之收藏或炼化……”


    “等一下。”政崽的大脑要运转不过来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哪里呢?


    幼崽拖着长长的披风,苦恼地走来走去。


    蒙毅干脆地闭上嘴巴,时不时把目光往政崽的腿脚那儿瞧,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不小心踩到披风绊倒。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小孩的腿真的好短,肉嘟嘟的,光着小脚丫,走路也不稳当,晃晃悠悠。


    好可爱。


    蒙毅心里直冒泡泡,仿佛藏了几只小金鱼,咕咕嘟嘟,每个泡泡都洒满了阳光。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轻松过。


    CPU快要燃烧起来的崽,试图理清程序里的bug。


    “你知道我会法术,所以我不是普通人?”


    “陛下当然不是。”


    “但我以前是皇帝?”


    “‘皇帝’这个称号,就是陛下定的,取自‘三皇五帝’。”


    “这不对吧?”政崽被乱七八糟的线索缠成一团,困惑不已,“哪吒说过,人皇,首先得是‘人’。”


    就是这个!这个逻辑不对。


    自相矛盾。


    蒙毅看了一眼开明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开明神兽七手八脚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巨大的门上转过脸去,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也没有在偷听。


    蒙毅低声叹道:“臣认识陛下的时候,陛下就已经是‘人’了。”


    “这话听着好奇怪。”


    “臣并不曾听闻陛下幼年的旧事,也极少看陛下使用术法。”蒙毅只能说自己确定的事,不确定的,他也不敢乱说,怕误导小小的主君。


    “我陪伴陛下近三十年,我所看见的陛下,确凿是人。”


    这是卡到什么Bug了?


    政崽想来想去,蓦然想到了女娲庙里的那段对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


    他转而看向门上装聋作哑的开明兽。


    “你怎么认出来的?”


    开明兽指指自己的嘴巴,无声地啊啊个不停。


    明明没声音,也吵到嬴政眼睛了。


    “说话。”政崽冷漠下令。


    开明这才耸眉搭眼,让中间那张脸回答:“我是认元神灵力和气息的,不是看外表。甭管是哪路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气息。仙有仙气,妖有妖气,鬼有鬼——”


    “噤声。”幼崽更冷漠了,面无表情地命令。


    这个时候,他和他们印象里的嬴政,几乎一模一样了。


    ——如果忽略那张漂亮圆润的小脸和稚嫩童音的话。


    当然也得忽略那小小的体型。


    “我要怎么找到哪吒的法宝?”政崽接着问。


    “这只有陛下你自己才知道。”


    “你也不知道?”幼崽发愁。


    “臣也不知。”


    “唉。”小小的人,大大的愁。


    政崽重重地叹口气,不开心,意兴阑珊道:“那我走了。”


    “陛下这就走?”蒙毅很想留住他,“不多待一阵子吗?天还没亮。”


    “我要早点回去。”幼崽准备起飞了。


    “陛下不喜欢这里吗?”蒙毅失落道,“这个行宫造得跟原先的咸阳宫很相似,放置的也都是陛下喜欢的物件。”


    政崽环顾四周,不得不承认蒙毅是对的。


    这里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顺眼,但是——


    “可我得回家了。”


    也许因为对话的人是蒙毅,幼崽拿出了全部的耐心和词汇量,尽力阐述自己的意思。


    “家里有人在等我。没有人鱼灯,没有鲛纱,没有九个脑袋会说话的门,可是家里有阿耶,还有阿娘……”


    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心情甚好,笑语吟吟,高高兴兴地拖着披风起飞。


    “这个我带走啦,我喜欢这个颜色。”


    玄色的,能不喜欢吗?


    “陛下!”蒙毅立刻伴飞。


    “你还有事?”政崽不解。


    “臣送陛下回去。”


    “我是元神,回去很快的。眨一下眼睛,就到了。”


    “陛下的神通用的还不熟,这披风怕是带不回去,臣帮你送去。”


    蒙毅这个理由找得好。


    元神归体,自然带不了外物,要是用法术呢,收起来就不知道哪去了,蹲不知名空间吃灰,和混天绫乾坤圈打浑去吧。


    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账户里有钱,但是账号和密码一个字符也想不起来一样,烦躁得很。


    “那好吧。”幼崽松手,玄狐披风就滑到了蒙毅手里。


    彼此的动作配合非常默契,像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交接。


    “你知道我在哪里?”


    “长安,秦王府。”


    蒙毅心里有了底,总算有了盼头,目送幼崽像气球似的飘出骊山的屏障,如泡沫般消散。


    他的心不由得震颤了一下,明知这只是元神回体,还是控制不住骤停紧缩。


    很快,他回过神来,趁天还没亮,往长安的方向摸过去。


    翌日申时,交还兵权又开完会议的李世民,总算回到了阔别五个月的家。


    长孙无忧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深居简出,秦王府的存在感最近都小了很多。


    直到李世民回来,热热闹闹,连树上的鸟儿都知道他来了。


    “观音婢!”李世民兴冲冲地奔进门,直接挥退所有无关人员,把门一关,神秘兮兮地蒙住她的眼睛。


    “我给你变个戏法。看!”


    政崽很配合他,从袖袋里细细一条小龙崽,蹦跶得老高,稳稳地落进他们怀里。


    李世民笑眯眯拿开手,把孩子接住,凑过去塞给她。


    “好不好看?像不像你?”


    她的眼前为之一亮。


    这是无忧第一次真正看清孩子的模样,比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还要好。


    “阿娘。”孩子软糯地唤她。


    大抵是他两辈子发出的最软的声音,堪比小猫咪的喵喵喵。


    李世民挤眉弄眼,和无忧说小话:“没想到吧?孩子都会说话了。什么叫天赋异禀?这就是了。”


    无忧笑开,甜甜蜜蜜地应了崽崽一声。


    政崽紧张得眼睛眨都不眨,然后衣服就被脱了。


    干嘛呀,怎么都爱扒他衣服?


    幼崽红着脸,被父亲母亲翻来覆去一顿检查,摸来摸去,一边换衣服一边被挼,怎么躲也躲不过。


    李世民还在旁边叽叽咕咕,跟王婆卖瓜似的自卖自夸:“我把政儿养得很好吧?看这小脸蛋……”


    他笃笃笃连亲了好几口,揪起孩子圆圆的脸颊肉,展示给她看。


    “可有弹性了。”


    捏起来,再放手,那腮帮子上的软肉就会duang地弹回去,颤巍巍的,粉粉嫩嫩,泛起羞赧的红晕。


    幼崽张牙舞爪地推他,偏着头躲出去老远,但是没用,左右这么大地方,越躲被亲得越多。


    怎么会有这么爱玩孩子的父亲啊!


    “名字已经起好了?”无忧温柔地抬起幼崽的手和脚,挨个看看。


    “是母亲起的,七月十五那天夜里……”李世民绘声绘色地把事情经过告诉她。


    无忧给孩子量了量尺寸,拿出一套更合身的小衣服,给他换上。


    政崽就这样边被父亲揉搓,边抬胳膊配合母亲穿衣服,宛如一块奶油桂花小糖糕,快要被压扁了。


    “我没什么意见。政儿,很好听。”无忧眉眼弯弯,得见父子俩平安归来,俱是健健康康,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哪还能奢求更多呢?


    何况,她念出来这个小名,便觉如诗经里的苍苍蒹葭在秋水里摇曳,有一种说不出的隽永韵味。


    “只是,这样一来,和太子殿下的长子便不一样了。”她提醒道。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李世民抓起孩子的手,作势要塞进嘴里啃。


    政崽死鱼眼,懒得挣扎了。


    有本事他就真咬!


    长孙无忧嗔怪地去打李世民的手:“幼儿不可以一直捏脸的。”


    “是吗?”李世民啃着孩子的手指玩,“不一样就不一样吧,也不是非要一样。”


    李渊小时候还叫“大野渊”呢。


    李渊的祖父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因追随宇文泰建立西魏有功,被赐鲜卑姓大野氏。当时好多功臣都被赐了鲜卑姓。


    直到杨坚夺位建立隋朝后,李渊才恢复汉姓。[1]


    这才过多少年?


    李世民不在乎这个,长孙无忧也就放下心,和幼崽贴贴。


    她好温柔,指尖掠过孩子的头顶,帮他抚平翘起来的头发,顺势滑下来,理顺衣领和袖口折痕。


    松花色的系带挽成标致的蝴蝶结,长了的袖子往上卷起半寸,不宽不窄,刚刚好。


    政崽的目光追随着她灵巧的手指,乖乖巧巧地向她微笑。


    无忧莞尔,把孩子的手拯救出来,洗干净,轻轻亲吻。


    幼崽被他俩亲麻了,除了习惯,别无他法。


    “你们回来得刚刚好。”长孙无忧道,“算算时日,孩子该出生了。”


    “就是这么想的。”李世民拉着她坐下来。


    政崽总算可以喘口气,安稳地坐他俩中间。


    “然,刚出生的婴儿,不是这个样子。”长孙无忧看向能自己坐稳的崽崽。


    谁家刚生下来的崽发育得这么好?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孩子刚出生,那基本都皱巴巴的,头发不够多,眼睛没睁开,躺在那儿就知道哭睡和吃奶,手脚都被泡得红彤彤,像被浸了水又拧过的粉红棉布似的。


    得需要三五日,乃至十天半个月,才会舒展开来,皮肤变得奶白润泽,饱满充盈。


    眼睛完全睁开后,才会黑亮亮的,像熟透的葡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一生下来就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头发很多,皮肤很润,眼睛很大的吧?”李世民理不直气也壮。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也有一生下来就会坐稳的吗?”


    李世民马上把孩子戳倒,放平到腿上,继而若无其事道:“他现在躺着了。”


    政崽很无语,唇瓣动了动,瞪着父亲不说话。


    长孙无忧看了又看,无可奈何:“依我看,政儿看起来至少满月了。还不止——他还长牙了。”


    这孩子长得太好了,怎么看都不像刚出生的。


    “那就是天降祥瑞,吉星高照,福气临门。”李世民开始胡说八道,“踩迹有孕,鸡犬飞升,长寿八百,梦遇神合……这些稀奇的事都能记在史书里,怕什么?”


    这本来就是个不科学的世界,还讲什么科学?


    都有天庭和地府了,孩子出生有点异象又咋了?


    长孙无忧失笑:“倒也是。不过,政儿生来就是这副模样吗?”


    李世民捅咕捅咕幼崽,撺掇他变身给无忧看。


    政崽被他摆弄来摆弄去,先变了个小长条龙形,又变了个大尾巴龙崽。


    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


    “尾巴的手感最好了,你摸摸。”李世民殷勤地分享给无忧。


    “你轻点,孩子会疼的。”


    “疼了他会跑的。”李世民笑道,“既然不跑,就说明政儿喜欢。”


    政崽小小地炸毛:谁喜欢被捏来捏去啊!


    他又不是玩具!


    话虽如此,但政崽确实没跑。


    他确实是不喜欢过于亲昵的肢体接触的,距离太近,没有边界感,感觉闷闷的。


    可是,可是……


    哪只猫咪能拒绝秋天午后的太阳呢?


    暖融融的,带着清冷的桂花香,天那么高那么蓝,云朵那么白那么软,往晒好的垫子上一躺,眯起眼睛就想打盹。


    温柔与爱,和阴雨连绵一个月后的阳光等同,稀有而珍贵。


    所以,政崽总是很难真的拒绝他们。


    “选个日子吧。”李世民提起,“你们觉得哪天适合做生辰?”


    “政儿选吧。”长孙无忧笑盈盈,“这是你的诞辰。”


    “诶?”政崽愣住。


    这还可以选的?


    “我跟你说,这孩子可聪明了……”李世民继续炫耀。


    长孙无忧一乐,扶着孩子的腰背,把他搂起来,欣慰道:“那更该让政儿决定了。”


    “今天九月二十九了。”李世民补充,还感叹道,“今年的中秋和重阳,都没有好好过。对了,哪吒三太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来着?”


    “就是重阳。”长孙无忧回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可巧了。我们那天去女娲娘娘的庙里,就是重阳那天。”


    “怎么还有女娲娘娘的事?”长孙无忧很疑惑。


    “这个说来话长,回头跟你细说。”李世民跟戳不倒翁似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戳弄幼崽,“你喜欢哪天?”


    良辰吉日本是当好好算算的,但节外生枝总是不如速战速决。


    政崽物理上地左右摇摆了片刻,小声开口:“十月……初一?”


    “那就十月初一了。”李世民挑眉看向无忧,“你觉着呢?”


    “很好记的日子。”长孙无忧笑靥如花,“夜里发动吧,宽限几个时辰,挡一挡父皇陛下派来询问的使者。”


    秦王刚赢了一场胜仗,长子正好降生,就在长安,李渊无论如何都会派人来问一问看一看的。


    甚至于,不出一两天,李渊说不准会亲自过来看看。


    毕竟这时候,不管是父子关系,还是兄弟关系,都还算和睦。——李元吉不算。


    秦王府要做好迎接所有亲属客人的准备。


    “这些我来办。”顶级社牛李世民大包大揽,在任何社交场合如鱼得水,到处刷好感度。


    “你们只要好好休息就行。”李世民顺带暗示政崽,“政儿就负责睡觉。”


    反正婴儿都爱睡觉,从早睡到晚都很正常。


    “好。”


    母子俩纷纷点头同意。


    他们达成一致之后,秦王府就如启动的精密机械,咔咔开始运转。


    长孙无忧装怀孕装了小半年,外面愣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足以见他俩御下的本事了。


    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十月初一,子时五刻,秦王妃临盆,诞下麟儿,生而有异,宛如满月,粉雕玉琢,见者无不惊叹。


    好在秦王府低调,没有大肆宣扬,也没几个人能见到襁褓里的婴儿。大家听过就一笑了之,大多觉得是在吹捧奉承,拍秦王马屁。


    这正是李世民想要的效果。


    不过,外人好骗,自家人可就不大好骗了。


    李世民刚糊弄完李渊,就被姐姐平阳公主李秀宁拉过去了。


    姐姐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还让柴绍在边上放风。


    “这是干什么?”李世民莫名其妙。


    公主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八卦表情,悄声问:“这孩子是你生的?”


    “我的孩子当然是我生的。”李世民更莫名了,说完一琢磨,“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嗣昌说,这孩子是你,在高墌城,生的。”公主断句断得很炸裂,重音落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咬字咬得非常离谱。


    离谱到什么程度呢?


    李世民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等他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气,竟然只能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疑问。


    “啊?”


    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世民猛然看向柴绍。


    公主也转头看向柴绍。


    夹在妻子和小舅子之间的谣言祸首柴绍,瞬间汗流浃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


    [2]长孙皇后和平阳昭公主的名字历史上都没有记载。


    “昭”是谥号。


    李秀宁这个名字是现代杜撰的,但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起个什么名字更好,那还是这么叫吧。


    柴绍,字嗣昌。


    第22章 哪来的谣言?


    传谣一时爽, 事后火葬场。


    柴绍支支吾吾,心虚气短地想后退。


    公主向他招手,大大方方地笑了:“这时候你晓得怕了?不是你跟我嘀咕二郎生孩子的时候了?”


    “呃……这个……”


    公主乐呵呵地和弟弟咬耳朵, 戏谑道:“跟我说说, 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李世民只觉得荒谬,匪夷所思,“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公主忍俊不禁,“嗣昌跟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才来问问你的。”


    “他怎么说的?”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姐夫一眼。


    柴绍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


    “说得神乎其神的。”公主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说你女扮男装……”


    “我没说这话!”柴绍赶紧辩解。


    公主才不管他, 继续乐呵:“又说什么神龙降雨, 降妖除魔, 天降甘霖, 一日之间万顷良田死而复生, 女娲娘娘甚为感动,然后就给你送了个孩子……”


    李世民:“……”


    省略号只有六个点还是太少了。


    柴绍急了:“我真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说有妖怪进了军营, 然后……后来……”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妖啊龙啊雨啊,神医啊女娲庙啊云云。


    不仅没有辟谣, 还越描越黑。


    公主摊手:“看吧, 他就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很少有这种张口结舌的时刻。


    此时此刻, 他仿佛被三体人降维打击, 格式化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啊?”


    “不会是真的吧?”公主用一种“你就跟我说说, 我绝不告诉别人”的神秘语气, 压低声音问, “那龙长什么样?好看吗?”


    柴绍不确定道:“听说挺好看的, 我们当时在打仗,没看见。”


    李世民还在发呆。


    “真的有龙?”公主啧啧赞叹,“我还没见过呢。”


    她饶有兴趣地对弟弟交代:“下次介绍我认识一下。”


    “……”李世民茫然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说龙啊。你们不是很熟?”


    公主理所当然的回答,又把李世民震住了。


    不是!等会!


    “我什么时候和龙很熟了?哪来的谣言?”李世民赶紧撇清。


    虽然确实挺熟吧。昨晚还一起睡觉来着。


    “你前脚说要开仓放粮,后脚就冒出一条龙降雨,解决了你的急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公主瞅他,一副“你还想骗我?”的从容。


    “这两件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从一病不起昏迷不醒,突然就精神百倍能上马杀敌的?”公主不屑,“你当我是傻子?没上过战场还是没生过病?疟病要那么好治,薛举能暴毙?”


    “碰巧而已!”李世民嘴硬。


    “那位孙神医说……”


    “他诊错了!”李世民一口咬定,“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诊错了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没有带着孩子上战场?”公主盯他。


    “谁会带孩子上战场?”李世民气急败坏地反问,“你会吗?”


    “你也不认识那下雨的龙?”


    “不认识!”


    “你撒谎。”公主平静地下论断。


    李世民不服:“你哪来的证据证明我撒谎?”


    “我是你什么人,你撒不撒谎我还能不知道?”公主笃定,“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坏事。”


    怎么还带这样的?


    还讲不讲理了?


    李世民大怒,愤愤然控诉:“柴绍!”


    “在、在呢。”柴绍讪讪,唯唯诺诺道,“我也没瞎说啊……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你阿姊你是知道的,我还能瞒她不成?”


    他左看看右看看,退也不敢退,就矮下身子躲公主后面,缩头缩脑,“我真没瞎说。”


    李世民用力反驳:“我是个男的啊!哪有男人怀孕生子的?阿姊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痛心疾首地谴责这对狼狈为奸的夫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男的怎么了?”公主理直气壮,“没读过那些志怪传奇吗?西凉女国那边喝水就能怀孕,不管男女!”


    李世民:“……”


    柴绍:“……”


    秦王如果嘎巴一下死这儿,平阳公主要负全责。


    姐姐就是罪魁祸首!


    这是谋杀!还是蓄意的!黑心夫妻团伙作案!


    一阵寂静。


    李世民从愤怒反驳到哑口无言只需要一秒。


    信息量太大,他有点缓不过神。


    他呆滞而无力地再度开口时,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看向柴绍,不自信了,迟疑一会。“有这种事?”


    “有、有吧?”柴绍不自然地笑了笑,弱声弱气,“故事嘛,怎么稀奇的都有,老鼠娶猫、借尸还魂、桃花源、烂柯人……不是很多吗?”


    “你当然没听说了,我在那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正在爬树掏鸟窝被大鸟啄。”公主随口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李建成远远地走过来,和蔼地问。


    “我们讨论男人生孩子的事呢。”公主扬声,自然而然地邀请,“大哥你要不要参与?”


    李建成的脚步停住了,愣了愣,充满敬畏地看着这几人。


    “讨论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听西边来的商贾说,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那里还有一条奇异的河,只要喝了那河的水,男子就能怀孕生女,可方便了,不用十月怀胎,三天就能生。”


    公主神采奕奕,妙语连珠。


    听者无不愕然,惊骇止步。


    “我觉得像你们身体这么好的,就该生孩子。”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笑吟吟,“尤其是二郎,这边生完,那边还能抱着孩子杀个七进七出,一点正事都不耽误。”


    “是、是吗?”李建成实在插不上这个话茬,默默换个路线,“舅舅好像到了,我去看看。”


    李元吉活像李建成的跟屁虫,敷衍地跟哥哥姐姐点点头,就跟着去了。


    “他好像记你的仇了。”公主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无缝衔接另一个话题。


    李世民才不在乎:“我还没记他的仇呢。”


    “我听说你特意派人安抚苦主了。”


    “你也去了?”李世民了然。


    “说出去到底难听。”公主眉峰微皱,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又随之恢复轻松,“都是一家人。旁人骂他的时候,说不准也会带上我们,我可不想被牵累。”


    “他这几个月收敛了吗?”


    “我刚从苇泽关赶过来,不大清楚长安的事,正想问你呢。”


    “还回去吗?”


    “肯定要回的。长安虽好,到底是乱世。”平阳公主轻叹,“我在那边驻守,多少能起些作用。”


    “就是有点远。”李世民不舍,“我都岁载不曾见你了。”


    “就算我在长安,也没法常见你吧?”公主却道,“突厥一直不安分,他们的狗腿子刘武周野心勃勃,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威胁到我们北境。你还能闲多久?”


    “今年应该无战事了。”李世民低声,“刘武周南下,父亲未必还派我出战。”


    公主不动声色:“那你正好在家养孩子,也不错。”


    “若是大唐每战皆胜,我倒也不是不能专心在家养孩子。”


    姐弟俩对视一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们在外面社交了一会,默契地找借口离开,攒到一处往长孙无忧那边去。


    柴绍乐于缀着这姐弟俩,听他们说话。


    姐姐转到内室去了,李世民顿了顿步,小声抱怨柴绍:“你怎么什么都跟阿姊说?”


    柴绍抱屈:“我敢不说吗?你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要拿鞭子抽我咋办?”


    “你不怕我抽你?”


    “你姊抽我那是夫妻乐趣,你抽我算怎么个事?算军法?”


    “你料定了我不能拿军法治你是吧?”


    “法不责众。”柴绍厚脸皮嘿嘿笑,“那么多总管,你治得过来吗?你不是这行事风格。”


    李世民很想揍他一顿。


    “就像攻破薛军之后,他们去抢夺俘获,你不也没法阻止?”


    “人家屈突通可没去。”李世民瞅他。


    柴绍随即道:“我不也没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劫掠,一直有约束部将,严明军纪。”


    “本就该做的事,你还邀上功了?”


    “胜而不掠,天下有几人能做到?你不能因为自己标准高,就觉得这很容易吧?”


    他们太熟了,也就不用客气。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李世民把姐夫丢外间,自己进去看孩子。


    公主先去看望无忧,关切道:“你还好吧?”


    长孙无忧修养了几个月,其实好得不得了,但不能告诉她,只能倚靠在床头,喝着补养的热汤,温温柔柔道:“这孩子很贴心,我没受什么苦。”


    “那倒是幸运。”公主奇道,“我还以为头胎都比较难生,二郎在外许久,你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我一路上一直怕你出事。”


    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打量无忧的脸色,见对面面色红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虚弱憔悴,便放下了心,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


    “看来你把自己养得不错。”


    “这是自然。”无忧笑道,“阿姊一路辛苦。苇泽关可还安定?”


    “目前还算安稳。不过是剿剿匪寇,收编流民,修缮城池,督促春耕秋收……说到这个,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长孙无忧若无其事地浅笑:“阿姊有所不知,我近来都没有出府,长安发生了什么事,我还真不知。”


    公主点点头,她没生过孩子,也没有多心。


    “那我就跟你们说说。”


    摇篮里装睡装得快睡着的政崽,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俗话说三人成虎,何况这次真的有虎呢。


    传言的源头自然是泾水枯了又满,疫病来了又去,草木死而复生,唐军先败后胜,以及那条大出风头的龙。


    这几种元素掺合在一起,就已经能编排出很多个离奇故事了。


    比如“女娲娘娘显灵啦!”


    “老天保佑,天降甘霖!”


    “那薛举怎么突然死了?肯定是得罪天老爷了。”


    “那还用说!要我说这次瘟疫就是薛举干的!他没来之前哪有疫病?他一来就出事,不是他是谁?”


    “有道理啊!这天杀的!都说薛家父子凶残无比,不仅垒京观,还炮烙吃人!”


    “那指定是冤魂索命,报应不爽。”


    “唐军这次运气真够好的,既有神医,又有神龙,秦王病好得那么快,薛举还死了。不然哪能嬴得这么快?”


    “你懂什么?分明就是天命在唐!”


    “早些年不就有谶语吗?‘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1]可见李家终究是要得天下的。”


    “原先以为那个李是李密,现在看来啊……”


    高墌城在拜女娲娘娘。


    泾水附近在敲敲打打造新的神龙塑像,兴高采烈丰收拜祭。


    长安一门心思等战报,一头雾水听传言,纷纷扰扰的,越传越玄乎。


    “泾水的事,长安没有影响吗?”公主问。


    长孙无忧摇摇头:“城内没有影响,家家户户照旧吃水。”


    “虽是好事,但……”公主看向走进来的李世民,提醒他,“再传下去,就要传你就是那条龙了。”


    “不是我传的。”李世民先撇开自己,“我忙着打仗呢。”


    “我知道不是你。但,旁人未必会这么以为。”公主指出,“这些事凑一块,实在也太巧了。”


    乱世操控舆论,是常用的手段。


    什么鱼腹藏书,篝火狐鸣,白蛇云气,陨石流星,甭管真假,都是一种神乎其神的政治加码。


    现成的龙摆在那里,不宣传宣传,不是白白浪费机会吗?


    “龙出泾水,天命在唐”的口号,顺势就放出去了。


    “是父亲的意思。”李世民坐下来,给姐姐倒了杯茶。


    “我猜也是。”姐姐哼了声,“不然不能传得到处都是。”


    李渊玩弄政治,是一把好手,姐弟俩都清楚。


    李世民没必要去搞这些,他的战功实打实的,大唐内部都知道,此战能胜,全靠他。


    “阿姊就因为这个,开我玩笑?”李世民无奈。


    “那倒不是,看你咋咋呼呼的,很好玩。”公主噗嗤一笑,瞟他一眼,乐不可支。


    “你家崽呢,让我瞅瞅。”


    “这呢。”李世民指向竹编的摇篮。里面铺了好几层,圈出暖烘烘、软绵绵的小窝,襁褓交叠,只露出孩子安睡隽秀的脸来。


    幼崽乖巧地躺着,呼吸轻微匀畅,两只小手陷在窝里,暖得手心都发热。


    李秀宁看过去,忍不住赞叹:“好漂亮的孩子!”


    李世民马上开炫:“是不是很像我和观音婢?”


    “不像你俩还能像谁?不过……”


    “怎么?”


    “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公主犹豫着,声音放轻,“大哥和父亲那边……”


    “不至于连这个也在意吧?”李世民的喜色一收。


    “谁知道呢?”公主不置可否。


    她没有留很久,与小夫妻说了会话,给孩子送了个护身符。


    “路过城隍庙时,顺便求的。也不知道灵不灵,我就带着了。”


    她把护身符塞李世民手里,笑道,“看到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也就放心了。”


    “谢谢阿姊。”


    “跟我客气什么?”公主起身,对长孙无忧道,“好好休息,养孩子可比生孩子还烦人呢。”


    “好。”长孙无忧柔声细语,“阿姊也要保重身体。”


    “我们家政儿很好养的。”李世民为孩子正名。


    “是是是,你们家政儿什么都好。”姐姐懒得理他,临走前大大方方地叮嘱,“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直接找我就行。”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李世民深深地注视她。


    姐姐仔细想了想,最后道:“带孩子不行。我最怕孩子哭了,怪恐怖的。——你小时候就爱哭,我一看见你哭就头疼。”


    “咳……”李世民连忙打断,“小时候的事就不要老提了。”


    “关键你现在也没改啊。”公主吐槽。


    “我都很久没哭了好不好?”


    “很久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阿姊!”


    长孙无忧掩唇而笑,努力不发出声音。


    政崽在窝里听着,默默赞同。


    姐姐和柴绍结伴而去,不多时,李世民的舅舅窦轨和长孙无忌等人,陆陆续续也过来看孩子。


    政崽只好装睡装了一天。


    装着装着,就真睡了。


    模模糊糊的,能听见三言两语。


    “七月十五那天……”


    “还要劳烦舅舅,若有一日……”


    “何必见外?我自然是要帮你的。”


    ……


    “还好,没有显露出龙相。”


    “无忌你是没看见,刚破壳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天晚上……”


    ……


    政崽睡醒时,天色半明半昧,昏黄的光线映在屏风上,分不清是晨曦还是黄昏。


    他一时有些恍惚,望着那屏风上的山水发呆。


    李世民把他抱起来,披了外衣,坐在腿上。


    “醒了?饿不饿?”


    “天亮了?”幼崽揉揉眼睛,看向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才开口。


    “天黑了。”


    小火炉上热气腾腾,煨着鲜美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长孙无忧低挽着长发,在摇篮边挂上那个菱形的丝绢护身符。


    “香香的。”政崽嗅嗅味道,转过脸去寻找香味的来源。


    “炉子上是杏仁酪。”


    政崽不是在说食物,他踩着李世民的大腿,歪歪斜斜地伸手去够护身符。


    长孙无忧便解下来,递给他。“要这个吗?”


    “嗯嗯。”幼崽好奇地攥着红绳,送到脸颊边,凑上去闻了闻。


    李世民也凑过去:“好像是兰草,又像是杜衡,是挺香的,和政儿身上的香气有点像。”


    孩子身上带香气这件事,暂时无人在意,因为衣物熏香早就是流行风尚了。


    无论是长孙无忧,还是李世民,衣服上都会留香。——出征时除外,没这条件。


    为了配合孩子,夫妻俩用的香料都跟着换了配方。清清淡淡的兰香,便绕在他们之间。


    “珠子。”政崽摸了摸护身符下面垂挂的那颗珠子。


    香气很熟悉,珠子也很眼熟。


    大约也是前世之物?


    刚睡醒的小团子靠在父亲怀里,暖乎乎的两只手仿佛还冒着热气,合起来,把那珠子围在中间。


    净若琉璃,皎如明月,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珠子中间似乎放射出千万条细细的射线,盘旋明丽,如同夏夜银河。


    “是夜明珠?”李世民啧啧称奇,“好大的手笔,一个护身符拿夜明珠点缀。”


    不是夜明珠。


    幼崽摇了摇头,想了很久,想不起这珠子的名了。


    他上手摸摸,那珠子光滑圆润,和他的掌心一般大。


    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巧得过分了。


    是蒙毅还是王翦?


    “我喜欢这个珠子。”政崽看了又看,故知故问,“哪里来的?”


    “你姑母送的,说是来自城隍庙。也不知道是哪个城隍庙?”李世民给孩子换个姿势,向外坐着,圈着小孩的腰,半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崽崽肩膀上。


    侍女盛好了杏仁酪,端过来。长孙无忧接到手里,用勺子喂孩子吃。


    “我自己吃。”政崽把护身符放李世民手边,积极地去拿勺子。


    “有点烫。”长孙无忧不大放心。


    “我会吹的。”幼崽认真强调。


    “好。”她就试探性地放开勺子,侧首低眉,看孩子用整只手握住勺子柄,横着把勺子插进去,略微歪斜地铲起一块半凝固的流体。


    黄澄澄的,奶香浓郁,泛着柔滑细腻的珠光,如凝脂般润泽,入口绵密微甜,遍体升温。


    蛮好吃的。


    瓷勺对孩子来说有点重了,长孙无忧细心地换成了木勺。


    柄很长,孩子握着正中央,慢吞吞地吃着,吃相文雅又干净。


    “比我小时候强多了。”李世民拎起护身符,拨弄它转着圈圈,“我小时候贪玩,到吃饭的时候了,经常叫了好几遍都不见人影。”


    “玩什么?”政崽问。


    “你想知道?”李世民促狭地问。


    长孙无忧不用问,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青梅竹马就是这样,对彼此太了解。


    她一贯纵容他,现在又多了个纵容的人。


    “满月了再带出去。”她定了个时间,“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晚上有宵禁。”


    “宵禁又禁不到我。”李世民很嚣张。


    三品以上的官员,若有公务,是可以破宵禁的。实在不行他可以在城外住一宿。


    无忧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也就没有上纲上线,而是以柔克刚:“太晚了,我会担心的。”


    “好吧。”秦王不嚣张了,许诺道,“我们一定早些回来。”


    喜欢往外跑,可能是李世民的天性。政崽可动可静,窝在家里晒一个月太阳,听父亲母亲读书,靠他们怀里睡觉,他也过得很安心。


    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成灿金的毯子。


    李世民把打开的油纸伞放在树下,就接满了一伞的秋天。


    “政儿。”他在树下向孩子挥手,一迭声地叫他。


    政崽趴在榻上看鱼。缸里的菡萏早已经落尽,凋零的叶片卷曲着,漂在水面做小船。


    几条青红的鱼,就在这枯黄的茎叶间穿梭,偶尔抖起一串泡沫和涟漪。


    这么悠然,应该放锅里煎。多放油,煎得两面金黄酥脆,煮出来的汤肯定很好喝。


    政崽用手里的竹枝,戳了戳鱼的脊背,吓得鱼儿飞窜,甩尾甩得水花四溅。


    幼崽闭着眼睛,赶紧偏过脑袋,嫌弃地瘪瘪嘴,爬起来,滑下软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银杏毯子,往李世民那里奔去。


    “好臭。”哒哒哒,幼崽到了,仰着脸,开始告鱼的状。


    “是腥。”李世民俯下身,给他擦擦脸,再擦擦手,亲一口孩子的脸颊,安抚道,“其实没有溅到你身上。”


    政崽抬起手,放到鼻子下面闻闻,没有再嗅到难闻的腥味,才满意地笑起来。


    转而又去看那水缸的方向,眼巴巴的。


    “你想吃鱼?”李世民笑问。


    “好吃吗?”


    “应该好吃吧,鱼有很多种,煎的酥脆,煮的鲜美,烤出来的最香,若是刚捞出来的活鱼,片成鱼脍也别有滋味……”


    政崽本来不饿,硬生生被他说饿了。


    嘴馋小猫拉了拉父亲的手,指指鱼缸。


    “想要这个。”


    “这个缸里的鱼不好吃。”李世民故意钓崽。


    “不好吃?”政崽很失望。


    “死水里养的,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又肥又腻,还腥。”


    政崽歪头:“阿耶怎么知道?”


    “这个嘛……”


    “因为他以前抓过。”长孙无忧像旁白一样,淡定插入,揭某人老底,“还不止一次。”


    “不试试怎么知道到底好不好吃呢?”李世民振振有词,“对吧,政儿?”


    政崽看看鱼,再看看父亲,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李世民刷地抄起油纸伞,里面满满的银杏叶就兜头撒了孩子一身。


    金色蝴蝶雨乱飞,惊得幼崽“哇”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扑进李世民怀里,像落水小狗一样甩了甩头,甩掉了好几片叶子。


    “还有。”政崽努力仰头,也没有把头顶的那一片扇子给晃掉。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走过来帮孩子摘掉。


    幼崽的情绪很稳定,任由父亲把他当玩具,一点也不恼,依然记挂着他的鱼。


    “哪里的鱼好吃?”


    “活水里的鱼比较好吃。”


    “泾水?”政崽马上想到,“泾水里,有好多鱼,它们看见我就跑掉了。”


    鱼看见龙,比老鼠转角遇到猫都可怕,能不跑吗?


    不跑就要去送外卖了。


    “泾水有点远。”李世民不打算跑太远,“长安内外,曲江春夏景色最美,龙首渠的水很清,灞河鲤鱼一绝,皇子陂边上有竹林茶舍,鲫鱼和茶汤的味道都不错……”


    政崽好心动:“那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


    “都行。”


    都没去过,政崽都想去。他思考了一下,余光瞄到衣襟上悬挂的护身符,便想到了蒙毅。


    也不知道蒙毅在哪,那个毛绒绒的披风还没有送过来呢。


    他回来了没有,会不会在城隍庙呢?


    政崽犹犹豫豫地举起护身符:“可不可以去城隍庙?”


    “当然可以。”李世民一口答应,“正好问问阿姊,到底在哪儿。我记得皇子陂附近就有一个城隍庙,有些年头了。——顺便还能路过如晦家,去找他玩。观音婢去不去?”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隋书》,这个谶语有不同版本。这里取了其中一个版本。


    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


    孩子满月之后, 就没有那种惊世骇俗的非人感了。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特别。


    秦王忍不住要开始炫崽了,房玄龄“首当其冲”。


    一大早的, 秦王府首席谋士早饭都还没吃呢, 秦王就兴冲冲地跑到他家了,把房玄龄吓一跳,以为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玄龄~”


    玄龄是房乔的字,显然两个字比较顺口,所以李世民一向叫他的字。


    “殿下。”房玄龄急匆匆迎出去,拱手道,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李世民跟剥玉米似的剥掉孩子襁褓, 兴高采烈地炫耀, “看我家政儿, 好看不?”


    房玄龄莫名其妙, 但很宠他家秦王, 顺着李世民的话就去看孩子。


    小宝宝都没睡醒,趴在父亲胸口, 小手握成拳状, 虚虚地搭在脸颊边,只能看见半张红扑扑的侧脸。


    头发乌黑发亮, 睫毛密密长长, 脸颊圆润得像鼓起来的苹果, 唇瓣是婴幼儿独属的那种水润红嫩, 调胭脂都调不出这么恰到好处的颜色。


    虽没看到整张脸, 但委实非常标致, 比画上的神仙童子还灵秀。


    “公子隽美, 世所罕见。”房玄龄好脾气地笑了笑, 请秦王进去。


    “你忙吧,我就不进去了。”


    房玄龄心道我忙什么,我不都忙你吗?


    李世民封秦王的时候,也被封了尚书令,是三省的最高长官之一,但他在外领兵好几个月,尚书省的权力至少有一半在副职尚书仆射裴寂那里。


    裴寂是李渊死党,关系亲到就差同吃同睡了。


    而秦王府内部,除了长孙无忌地位最特殊外,内政基本都由房玄龄过手。


    相处越久,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关系也就越好。


    秦王这次纯粹是来炫娃的,炫完就准备走,房玄龄连忙留住他。


    “殿下稍待,臣正好有事要说。”


    “什么事?”


    李世民抱着娃,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最近秦王府外放出去的官员是不是太多了些?”房玄龄委婉地指出,“东宫可没放出去这么多。”


    “父皇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直白地戳破窗户纸,“府里的人才太多了,自然惹眼。”


    李渊这个人吧,就这样。


    大唐初建,地方官员本就很缺,随着战线推进,多出来的领土也需要经营,那这些人从哪儿来,自然就需要从长安派出去一些。


    这其中,因为秦王府的人才最多,被打包发出去的也最多。


    连杜如晦都差点被派出去,还是房玄龄保举,李世民特别要求,才把杜如晦留下的。


    可能也是怕秦王一系不高兴,这次打完薛举父子,李渊就升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把陕东道那边都给李世民了。


    陕东道包括潼关以东的大部分中原地区,是最富庶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是洛阳,这时候还在王世充手里,封给李世民纯属画大饼。


    “所以殿下近来都不怎么出门了?”房玄龄明了。


    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在家专心养孩子,不是很好吗?”


    “韬光晦迹,的确很好。”房玄龄赞同。


    “玄龄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如晦?”李世民笑眯眯。


    “现在吗?”


    “不,如晦住得远,我打算先去李靖家转一圈看看老虎。”


    “?”房玄龄带着问号,“李药师家跟杜曲根本不顺路吧?”


    “没关系,我时间多得很,马跑得也快。玄龄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捏住孩子的小手,跟使唤招财猫似的,摇摆摇摆,挥挥手就溜了。


    房玄龄的夫人茶都还没煮好,茫然地走过来问:“秦王殿下是来做什么的?”


    房玄龄都不确定了,喃喃道:“大概,真的是来炫耀孩子的?”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面就在李靖家重复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政崽醒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孩子至少要睡掉一半,醒来时往往要先发会呆,慢吞吞左右看看,感知一下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


    “阿耶?”幼崽艰难地睁开眼睛,还残留着迷糊的困意,试图开机,开机失败。


    抬起一点点的脑袋重又倒进李世民怀里,手抓着一撮褐裘的毛毛,往里蹭了蹭。


    “嘘……”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示意孩子别说话。


    政崽乖巧地合上嘴巴。


    “药师~”李世民抱着崽崽来骚扰李靖。


    李靖丢下自娱自乐的棋盘,整衣敛衽,不慌不忙地迎客奉茶。


    “殿下亲自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红拂煮茶时,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琥珀色大眼睛,迷迷瞪瞪的,还泛着潋滟的水光,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要事,当然有了。”李世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乐道,“给你看看我家政儿。”


    李靖哭笑不得,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放松是放松了,但也放得太松了。


    “恭贺殿下喜得贵子。公子降生已满一月,府上可要办宴?”


    “原本是想办的。”李世民郁闷道,“只是大哥家长子出生时,战事未平,一切从简,王妃就说那我们也不办了。”


    为此,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觉得亏欠政崽,准备了好多礼物给孩子,以作补偿。


    政崽自己倒是无所谓,比起招来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他更乐意有更多自己的时间。


    “王妃所虑极是。”李靖颔首,“殿下若觉遗憾,明年公子周岁再大办,也未尝不可。”


    “明年?”李世民摇头,把政崽放腿上坐着,无奈道,“明年还有硬仗要打。北有刘武周,南有萧铣,哪还有空闲?”


    李世民叹了口气,政崽跟着叹了口气。


    李靖颇为惊奇,悄悄观察这孩子。


    幼崽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与李靖对望,礼貌地向他一笑。


    “哎呀,他还会笑呢。”红拂啧啧称奇。


    这话说的,好像她看见的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小玩偶似的。


    李世民都听乐了。


    “乱世多艰,公子长大了会体谅殿下的。”李靖干巴巴地安慰。


    其实不用长大,早熟的小朋友现在就已经非常体谅父亲了。


    没有亲临战场的人很难体会,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死一线的毛骨悚然,也很难想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是何等艰难。


    政崽的启蒙,就是从战场开始的。


    漫天的血色,不仅萦绕在李世民刀锋,也沾染了幼崽脚边的泥土。


    李世民最爱的战马之一特勒骠,就差点死在浅水原。


    只是一匹马而已。嬴政私心里觉得,马与刀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使用的工具,折损了就换一匹,好用就行。


    但是当李世民战后抱着受伤的特勒骠飙泪时,灵力耗尽的幼崽实在看不下去,硬是透支自己,勉强搓出点灵力,覆盖在大胖马的伤口上,给它续了命。


    结果就是他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都没有提起精神。


    期间嬴政还开了飞行模式,坚决不要连接特勒骠的蓝牙,也绝对不要和一匹马共感。


    谁想体会受伤的战马是什么感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好在这是有时限的,那大胖马伤好以后,和嬴政就没什么关系了。


    ——除了每次见到政崽,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一个劲地拿头蹭他,叼他的衣摆,试图用舌头把崽嗦成芒果核,吃草料的时候都要吃一口看崽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甚至还挑出最鲜美可口的那部分,殷切地送给崽崽,试图哄幼崽高兴。


    李世民大笑,故意天天抱崽过去,捏捏幼崽板起来的脸,把孩子送到特勒骠面前。


    他太乐意看孩子和自己熟悉的一切互动了,特别有意思。


    回到现在,政崽的小手和帽子作斗争,想把闷热的帽子扯下来。


    他刚扯完,李世民就把帽子拿走,重新给他戴上去。


    他不想戴这个,好热的,他是龙,他又不怕冷。


    政崽用眼神表示怨念,头摇了又摇。


    “不想戴?”李世民了然。


    “嗯。”幼崽嗯完,想起还有外人在,只好收敛自己,乖巧坐好。


    殊不知,越是通人性,才显得越反常。


    红拂倒茶的手都顿住了,迟疑地自言自语:“满月的婴孩就能听懂人言了……吗?”


    李靖圆场:“天赋异禀,总是有的。”


    李世民笑而不语,一点也不怕李靖会说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李靖如今的处境不尴不尬,他曾经因为举报李渊谋反而被李渊记恨,长安落入李家手的时候,李靖被俘,差一点就被李渊杀了。


    还是李世民求情,李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在秦王的幕府做三卫郎,几乎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


    但李世民知道,李靖不会一直边缘下去,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立功近在眼前。


    “萧铣盘踞江陵,父亲若派药师去平,药师可有胜算?”


    李世民接过红拂奉的茶,客气地微微点头,随口问道。


    李靖面色肃然,郑重以待:“这取决于主帅是谁。”


    是的,李渊不可能委任李靖为主帅,他信不过李靖。


    信不过,但又得用,那主帅当然就得让自己人上,压制和拿走李靖可能会立的功劳。


    “依我看,要么是李孝恭,要么是李神通。”李世民如孩子的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顺便揉了揉小孩被帽子压平的顺毛。


    李孝恭是李世民堂兄,李神通是李世民堂叔,都是李虎的后代,同气连枝。


    “如此说来……”李靖沉吟。


    “药师喜欢谁当你的主帅?”


    “臣没有可挑选的余地。”李靖老老实实回答。


    就是有点过于直接了。


    “说说看嘛。”李世民笑道。


    “若是非要选一个,臣希望是赵郡公。”李靖恭谨道。


    “堂兄年轻,资历与功勋不及,也愿意放权下去,配给你做主帅确实很合适。”


    两个大人和一个崽崽,都为之侧目。


    李孝恭年轻?再年轻还能比李世民年轻?


    这人老气横秋点评堂兄堂叔的时候,好像浑然忘了自己多大。


    “可惜不是秦王殿下做药师的主帅。”红拂接了一句,“若是你们二位能联手,那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


    两大一小皆摇头。


    大的不稀奇,小的因为这同步的动作,又吸引了李靖与红拂的注意。


    政崽僵了僵,把上半身往后面一仰,像是坐不稳倒下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单手搂住装模作样的小宝宝。


    装蠢也是有难度的,至少对嬴政来说是这样。


    “父皇不会愿意让我与药师联手的。”李世民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


    政崽小小年纪,却已经在发愁,秦王府站得不够高,掣肘太多怎么办?要不等见了蒙毅问问他?


    蒙毅信得过吗?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反对的理由来。


    那说明蒙毅还是信得过的,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兀自神游的幼崽,被狡黠的大人偷偷喂了口茶汤,登时皱起了小脸。


    咽又不想咽,吐又不礼貌,留在口中只觉得味道很怪。


    红拂看到了,忙递去一个空杯,道:“这茶汤里有姜和茱萸,怕是不能给孩子喝的。”


    “是吗?”李世民略微心虚,继而给自己找补,“人间百味,早点给孩子尝尝,也没什么不好吧?”


    李靖幽幽道:“王妃也这么认为吗?”


    李世民瞬间败退,拿过空杯子,让幼崽把辛辣的茶汤吐出来。


    就这么一会功夫,政崽已经勉强自己把辣汤咽了,小脸泛起通红,气鼓鼓地瞪着李世民。


    一言不发,但骂得很脏了。


    红拂无可奈何,匆匆拿来热水凉水和点心,犹豫不决:“我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这时应该吃什么好……”


    “饮凉水比较好吧?”李靖给了个靠谱的法子。


    政崽就着李世民的手,含了口冷水缓冲一下刺激感,总算好些了。


    但孩子的唇瓣好像更红了点。


    李靖和红拂在心里指指点点,没敢说出来。


    “小孩子这么娇弱的吗?”李世民嘀咕。


    “殿下也是从孩子过来的,怎么都忘了?”红拂到底没忍住,当面蛐蛐了一句。


    李世民尴尬地瞅瞅自家娃,政崽只给了他一个“你自己反省反省”的眼神。


    “好吧,我以后会注意的。”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还以为崽崽与众不同可以随便折腾呢。


    原来也会有像普通小孩一样的地方。


    “药师家的山君在吗?”


    “……在。”李靖顿觉不妙,却不好睁眼说瞎话,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那正好去看看。”李世民兴致勃勃。


    敢情是来看老虎的。


    李靖很想拒绝:“公子尚小,万一受了惊吓……”


    “没事儿,他胆子大得很。”李世民言之凿凿,对小孩十足的信任。


    政崽只是微笑,才没有把区区老虎放在眼里。


    老虎算什么?又不是大妖怪。


    “这……”李靖很为难。


    李世民已经抱着孩子起身了,左顾右盼:“是不是在后院?我记得上回就是在后院看见的。”


    红拂给李靖送去一个“他又来了,你不拦一下?”的眼神,李靖亦步亦趋,爱莫能助。


    这也得拦得住啊?


    秦王殿下那是拦得住的人吗?


    一秒跟不上,人就蹿出去老远了,自来熟得不得了,在别人家跟自己家似的熟稔,随时随地反客为主,到处溜达。


    “小心伤着公子。”李靖紧张道,“幼子容易受惊,还是不要上前——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李世民就已经到了,且兴高采烈地上手了。


    那老虎只是用铁链锁着,都没有关进笼子里。李世民伸手的一刹那,李靖眼前一黑,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养老虎。


    “殿下小心!”


    老虎今日还没喂食,嗅到陌生人味的时候警觉地龇了龇牙,发出被打扰的半声吼。


    为什么是半声呢?因为后半声被近在咫尺的龙的气息逼了回去。


    大老虎惊疑不定地四处看看,瞳孔放大,倒退着拉开距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咪,连耳朵向后贴了。


    正面一看,条纹黄色大猫没耳朵了,怪萌的。


    至少李世民觉得很萌,笑容满面地和幼崽咬耳朵:“你看你看,可爱吧?”


    可……爱吗?


    红拂紧随其后,差点怀疑自己的审美。


    政崽的眼睛眨都不眨,盯着飞机耳的大老虎看了看,挑剔地以气音道:“毛毛乱掉。”


    回完这句话,政崽忽然想起自己不应该说话的,实在是父亲太善于引人对话了,不知不觉他就忘记了。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好在李靖和红拂注意力都在老虎身上,生怕老虎发狂伤着父子俩,没留神崽崽的细语。


    不过就算听到了,李靖也只会当作没听见。


    “掉毛很正常。”李世民因为老虎紧急后退没摸着,淡定自若地上前两步,把老虎又逼退几步。


    政崽趴在父亲脖颈处,偷偷说小话:“爪爪好黑,脏。”


    李靖听没听到不知道,老虎应该是听到了。


    大老虎震惊地低头看看硕大的爪子,还抬起来瞅了瞅,闻了闻,陷入一种被当面嫌弃的沮丧里。


    “它要用爪子走路,肯定脏。”李世民为可怜的老虎辩解了一句。


    “它不洗澡。”政崽皱起眉头,用眼神指指点点。


    老虎遭受重大打击,整只虎都萎靡不振,退到墙角了,退无可退,就地趴下来,既不低吼,也不龇牙了。


    它自闭了。


    “老虎不能经常洗澡的,会生病,不是它不爱干净。”


    李世民特意了解过养老虎的注意事项,可惜他是没机会养了,只能摸李靖家老虎解解馋。


    李靖人麻了,不知道是该假装自己没听见秦王在自言自语,还是该假装没看见刚满月的小公子就会说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就当自己聋了又瞎了,什么都没看见,只尽职尽责地拦了拦:“还是别靠得太近,虎到底是虎,凶性未……除?”


    李世民揪着老虎耳朵,帮忙把飞机耳立起来,顺手撸一把长尾巴,送到幼崽手里,忙里偷闲地问:“什么凶性?”


    大猫躺平任撸,怂眉搭眼,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政崽还有点嫌老虎不干净呢,拈着金黄的尾巴尖,仿佛菜市场买菜一样挑挑拣拣指摘缺点为了还价,鸡蛋里挑骨头。


    “腥。”政崽嗅了嗅,把尾巴推远一点。


    “毕竟是虎嘛。”


    “臭。”


    “毕竟是虎啊。”


    政崽把老虎尾巴一扔,向李世民伸出手。


    孩子太爱干净怎么办?那只能帮崽崽洗洗手擦干净喽,还能咋办?


    被李世民摸来摸去,又被政崽嫌来嫌去的大老虎,石化在了原地,十分悲怆。


    呜呜呜,它不活了,怎么可以这么欺负老虎?


    你是龙了不起啊?是龙就可以侮辱它的虎格吗?


    政崽歪头看了老虎一眼,大老虎蔫了吧唧地趴倒,怂得很快,不需要任何心里挣扎。


    做宠物还是做食物,虎虎自有选择。


    别问,它自有它的节奏。


    这操作把李靖都看愣了,寻思我养的也不是猫啊,怎么驯得服服帖帖的?


    李世民人仗龙势,趁机把不敢动的大老虎撸了个爽。


    回到马车上时,李世民特地留神,低声问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唔……”五感敏锐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味觉也比常人灵敏,那辛味也就随之放大,在政崽的嘴巴、喉咙和胃里徘徊不散。


    李世民便觉后悔,小心翼翼地把崽斜抱在怀里,喂了两口煮热又放温的牛奶,很轻很轻地给他揉揉肚子。


    好半晌之后,政崽才完全不气了,不打算回去再向母亲告状,控诉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无忧怕冷,没有和这对精力旺盛的父子俩一起出门去水边吹风。她很清楚,以李世民的性格,不待到天黑是不会回家的,那她这骨头都能被冷风吹透了。


    “下次肯定不这样了。”李世民举双手承诺。


    “要先问我。”政崽严肃脸。


    “一定先问你。”


    “茶汤好难喝。”


    “也不是都难喝。”李世民解释道,“除了碾碎的茶叶之外,放什么都是可以选择的。姜椒和茱萸这些都是辛烈之物,冬日入口,暖热生温……”


    “难喝。”政崽坚持自己的想法,包子脸皱起。


    “那可以不放这些。”李世民看他精神起来了,也放下心来,笑笑道,“盐、糖、奶、枣、花……总有你喜欢的口味,我们以后慢慢试。”


    “可以放枣?”


    “当然,等会就让素女做。”


    素女入长安后,很顺利地接管了专为孩子准备的小厨房。


    长孙无忧初见她时,惊得一愣一愣的,好奇问道:“如此仙娥,怎能让她做庖厨之事?是不是不妥当?”


    素女酝酿很久,才鼓起勇气,尽量顺畅地回答:“我、我就是这么修行的……干活,攒功德……也、也不是什么仙娥……”


    李世民看上了素女的螺壳,那里面空间很大,能装很多东西。


    “可惜,若是能运军粮就好了。”


    “不能的!”素女难得脱口而出这么一回,紧张地连连摇头,“我会被天雷劈死的。”


    “这么严格?”李世民半信半疑。


    但他到底不是个残酷的人,也就没有拿素女做实验,抢她的壳装粮草试试,看她到底会不会死。


    素女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发现雇主们都很好相处,没有人让她做多余的事,才安下心来。


    能双赢,总归是最好的。


    熟透的枣子蒸熟,碾成软绵绵的热食,放入牛奶和一点蜂蜜,用小火慢炖。


    茶叶的底汤漫出清冽香气,在热气里滚开,混合着淡淡甜香,暖暖和和地散开。


    政崽却忧郁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觉得他小小一人叹气的样子煞是可爱,忍不住笑了,夹着嗓子问:“怎么啦?好好的,叹什么气?”


    “我没有忍住不说话。”政崽感觉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若是真想让你瞒住,便不该带你出门。”李世民安慰他,“在家待一两年,不见外人,不是更妥当吗?”


    “那为什么没有呢?”政崽不解。


    “对呀,为什么没有呢?”李世民学他说话,夹着夹着没夹住,悠悠道,“你生而不凡,总不能叫你装一辈子,那多辛苦。时时提防,处处小心,总怕暴露自己,也很累。”


    政崽怔了怔,心下一定,追问道:“这样,没关系吗?”


    “怎么说呢……”李世民沉吟,没有一句话说死,“凡事有利必有弊,没有你,我也会树大招风的,并且,已经在招了。”


    李世民没有发现李渊对他的态度产生了微妙变化吗?


    怎么可能呢?这都发现不了,还混什么中枢?


    开战之前,李渊当然对他寄予厚望,全力支持他平薛举,因为薛举难打,长安寝食难安。


    但是薛举死了,李世民灭了薛仁杲,他的势力土崩瓦解,长安安全了,疆域扩大到了有战略缓冲的地方,危机解除了。


    那么解决危机的人,也就可以暂时按旁边放一放,让自己的亲戚朋友、妃嫔家人、前隋故交、宗室勋贵等等分一杯羹。


    当然,李世民毕竟是李渊的儿子,他的待遇也不差,只是跟随李世民战场拼杀的将领们,往往屈居二线,比不过那些啥也没干的老臣。


    点名裴寂。


    有了这特别的孩子,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但那火本就在燃,把孩子关家里又不能灭火。


    “不必为我顾忌太多。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也不差你一个。”李世民轻抚孩子的脸,顺便摸摸那角角的位置,“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是滥杀无辜,秦王府都能担下来。”


    政崽被他摸得有点痒,小角“嘭”地冒出来,尾巴也跟着暴露。


    幼崽怨念地瞪着李世民,把自己暴露的锅扣一半在父亲身上。


    真是的,要不是父亲老引他说话,老引他显露真身,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藏不住的。


    太坏了这个人。


    “比老虎的尾巴还软诶,果然还是我们政儿最好摸。”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长尾巴不是为了给人摸的!


    “政儿好香,来让耶耶亲亲~”


    “啾啾啾”与“嘟嘟嘟”的奇怪声响不绝于耳,政崽扑腾扑腾,两只手都防不过来,肉乎乎的脸颊和小手上都是某人的口水。


    甚至连角和尾巴上都有!


    素女只低头搅拌她的枣茶,好像一个家用的做饭机器人。


    政崽麻了,不得不想出一个正经的问题来打断李世民的啄木鸟般疯狂吸崽模式。


    “药师,是阿耶的人?”


    李世民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车陡然停住了,骏马受惊似的发出嘶鸣,急速转弯,又被车夫强行勒住,以防马车撞到什么人。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惯性之中,李世民护着政崽,素女护着她的汤锅。


    “何事如此惊慌?”


    作者有话说:


    老虎:为我发声![裂开][爆哭]


    政崽:哼,这只虎不爱干净。[白眼]这只阿耶毛手毛脚。[哦哦哦]唉,算了,原谅他了。[奶茶]


    二凤:摸完崽崽摸老虎,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摸头][撒花]


    作者:明天上夹(一个榜单),得晚上11点才能更新,后天还是零点,也就是说,可以攒攒,两章连着看,中间只隔了一小时。


    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


    秦王心中警觉, 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向外探看。


    政崽嗅到了一股妖气,连忙隐藏自己的角和尾巴, 若无其事地从李世民怀里冒出脑袋, 偷偷摸摸往外瞧。


    素女依然在看火煮汤,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


    好在她护得及时,汤没有洒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人群震惊地后退,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然后吃瓜的欲望又促使他们汇聚到一起, 七嘴八舌地发表议论。


    马车被这乱象堵住了。


    李世民不着急, 让车夫停靠在旁边, 给孩子戴上帽子, 整理襁褓, 敏捷地跳下了车, 连垫脚的东西都不需要。


    这次政崽没有扒拉帽子,侧脸盯着那空圈看。


    “殿下, 还是先别靠得太近。”亲卫拦了拦。


    当然那肯定是拦不住的。


    “出什么事了?”李世民大步流星向前走。


    负责巡防治安的武候和绛骑还没到, 现场只有县尉带着两个卫士。


    县尉见过李世民,拱手道:“秦王殿下。”


    李世民匆匆点头, 直接问:“有狱案?”


    “也不能说是狱案……”县尉迟疑着, 让开视野, “殿下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望过去, 皆是一怔。


    一个脑袋在地上滚了滚, 慌不择路地滚到李世民脚边。


    亲卫们汗毛直竖, 纷纷拔刀护卫。


    “不必惊慌, 只是一个人头而已。”李世民倒还冷静, 抬手捂住了崽崽看热闹的眼睛。


    他一只手就足以盖住幼崽整张脸了,但事有蹊跷,政崽不怕什么人头,扒拉着他的手指,从指缝里偷看。


    “此处地势平缓,也并没有风。”李世民感受了一下风向。


    弓箭手对风最敏锐了。


    “是的。”县尉肯定道。


    “然,这个人头在动。”秦王指指地上的人头。


    何止是在动?分明是如同迷路的比格犬,在地上疯狂摩擦滚动,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人头已经绕着李世民和县尉兜了一圈了。


    青天白日的,能在长安的大街上看见人头飙车,这说出去谁信啊?


    政崽现在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说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


    “是否有司南滚轮之类的机巧之物操控?”李世民试图用知识解构眼前这个现象。


    “虽然某很想说是,但确实没有。”县尉幽了一默。


    李世民默了默,不确定道:“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它这样扰乱坊市,会吓到百姓的。”


    “某也这么觉得。”县尉顺手从袖口掏出一张符纸,眼疾手快地把符纸贴到了人头上面。


    那面目普通模糊的人头霎那间冒出白烟,化为一个白花花的头骨。


    骨头与骨头之间,布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菌菇,菌丝缠绕,密如蛛网。


    失去人头作为掩盖之后,菌菇们仓皇失措,七手八脚地向不同方向逃窜,像一群被追赶的小鸡仔,惊惶不已。


    它们一跑,围观群众也跟着尖叫躲避,喧喧嚷嚷的。


    好吵。


    政崽的耳朵都要被周遭的嘈杂声给污染了,他把灵力往头骨上一怼,逼迫那些跑来跑去散开的菌菇回到老巢。


    不许再跑了!


    政崽气势汹汹,悄悄变成竖瞳,冷酷地把菌菇逮捕归案,画灵为牢,不许它们乱蹿。


    “救命……好可怕……我要回家……我再也不出来卖油了……”


    菌菇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哆嗦着。


    “怎么不跑了?”李世民看得稀奇,“这是什么?障眼法?不曾听说崔兄还长于此道。”


    崔县尉谦逊地笑笑:“旁门左道罢了,偶尔能派上一点用场。”


    “看起来像覃菌。”李世民随手拿了把亲卫的刀,斜斜地点向那头骨,“能砍吗?”


    “如果是殿下你的话,自然能砍。”崔县尉不假思索。


    “这么肯定?”李世民挑眉。


    “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连屠夫猎户都能随手驱逐,何况殿下你呢?”


    “这么说来,此物并不凶险?”李世民问。


    凶险肯定是不凶险的,就是叽哩哇啦地很吵。


    偏偏这种叽叽咕咕的动静就像小动物的呱呱汪汪,李世民听不到,嬴政却听得到。


    “呜哇……我要死了……”


    “死前我能不能咬我自己一口,好想知道我是什么味。”


    “真不该听那道士的话进长安城……这里好可怕……”


    “不要靠近我啊刀,刀口只会损害我的味道!最美味的松蕈是绝不可以沾染刀腥的!”


    政崽捂着耳朵,依然能听到这些杂音。


    那不是言语,而是信息。


    就像风送来花香,雨带来秋凉,冬天的雪花一落,空气里就会弥漫着独属于冬天的味道。


    大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种事会记录吗?”李世民好奇,“我好像很少看到。”


    “不瞒殿下,这种奇事自然口口相传的多,白纸黑字记下来再呈给上官,可能会被斥责愚昧。”崔县尉低声道,“非是有意隐瞒,只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人证物证,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为好。”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那怎么处置呢?”


    崔县尉试探着反问:“若是殿下你,会怎么处置呢?”


    “先查查有没有命案。”李世民毫不犹豫,“杀人吃人的妖,绝不能留。”


    “我不吃人!”


    “谁要吃人?人那么难吃!”


    “呸!难吃!呕……”


    政崽烦了,在私聊频道怒斥它们:“闭嘴!”


    频道内静音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菌菇们没有手足但是无措,啊啊啊地叫个不停,缩成一团乱麻。


    “他会说话!他也是妖怪!”


    “你哪根菌丝看见他是妖怪?分明是龙好吧?”


    “瞎说!那分明是个人!”


    “我不是黄色的,我长得不好吃,不要吃我!”


    政崽陷入深深的迷茫。


    这种东西有必要成精吗?它成精干什么呢?


    成为餐桌上一道会尖叫的菜?


    还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堵在大街上哭哭啼啼,袭击政崽的耳朵?


    “没有血煞之气,想来没有害人。”崔县尉好心,从刀下留了菌子一命。


    李世民跃跃欲试的刀锋,遗憾地收刀入鞘。


    “县尉知晓内情?”


    “谈不上知晓。”崔县尉让人把犯罪嫌疑菇的作案工具没收了,如实阐述道,“数日前,我听人议论说宣阳坊来了个卖油翁,卖的油成色非常好,又便宜又好吃,煮汤的时候只要放上一滴,整锅汤都十分鲜美……”


    “有这回事?”李世民眼睛一亮,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哪来的油这么好?”


    “臣也觉得奇怪,就让家人去买了来。那油果然美味,鲜美可口,唇齿留香,而且只卖一文钱一升,比油坊都便宜。”


    “这不符合常理。”李世民摇头,“油坊就是磨油的,他一个挑担串巷的,不大可能比油坊的油好,还比人便宜。这油又不是地里长的。”


    “臣便找过来了。”崔县尉道,“原是想问问情况,结果这小妖胆小,油桶和扁担都不要了,见我就跑。它一跑,脑袋就掉了,才发现是个草人扎的。”[1]


    李世民和政崽已经看到了正在流淌的油桶、横七竖八的扁担、缺了一角的旧草帽和穿着破烂布条的草人。


    好穷的妖怪。


    “那这油,到底是什么油?”李世民琢磨。


    不能是那什么人体碎片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油来历不明,人头落地乱滚的景象也过于骇人,所以围观群众虽可惜那流在地上的油,却无人敢上前把油桶扶起来。


    卖油翁是骷髅菌菇和稻草,谁知道那油桶和油是什么?


    政崽用灵力控风,扼住菌菇的喉咙。


    “再吵就把你吃掉!”


    这个凶巴巴的威胁若是李世民听见会觉得可爱极了,但是小菌菇不觉得。


    妖吃妖,就像大鱼吃小鱼,是司空见惯的事。


    菌菇小妖瞬间安静如没电的手机。


    政崽的世界安静了,他很满意。


    “若是没有作恶的小妖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执法有一天还要执到妖怪头上,这多离谱。


    “如何?”崔县尉隐含期待地问。


    李世民意识到了对方的态度,更慎重了些。


    “以前这样的妖事,有人管吗?我是说,妖怪们有妖管吗?”


    “有些地方存在妖王。”崔县尉透露,“妖王们的规矩也各不相同,安心修炼不问世事者有之,祸害百姓索要童男童女为食者亦有之,不可一概而论。”


    “那长安……”


    “天子脚下,自然没有妖王。”崔县尉直言不讳,“殿下大可放心。”


    政崽伸出手,像向日葵一样招摇。


    幼崽在人前没这么好动,李世民看见了就知道孩子有话要说。


    他把小孩抱得高了点,让团子能趴在耳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嬴政想起了这句话,便借着帽子的遮掩,小声说了出来。


    李世民微微而笑,赞同这个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随即道:“查清此妖的来历,登记在册,嘱咐它依律法行事,否则便依律处置。”


    崔县尉怔忪道:“依……律?”


    “自然。它都入长安卖油了,什么身份,家住哪里,多大年岁,没有籍帐和过所是怎么进的城门,都得查探清楚。如果清清白白,那油也干净,就给它补个籍帐过所。”


    李世民思考得很全面。


    崔县尉一阵茫然:“给妖怪,补籍帐过所?”


    籍帐与过所,就是户籍证明和通行证,当年商鞅就是因为逃亡路上没有这个住不了酒店,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强调和完善这项政策,还是商鞅自己变法的成果。


    “当然它缺乏过所就卖油这件事,本身是有违律令的,当罚则罚,不可包庇。”李世民补充了一下。


    崔县尉盘了会秦王的逻辑,发现居然毫无问题,和他自个平常查案抓捕是差不多的流程,只是没有说得更细。


    “不将妖怪打入监牢、罚为城旦、流放上郡或者百越吗?”崔县尉诧异。


    为什么听起来好耳熟?政崽莫名地想。


    哦,蒙恬就在上郡,蒙毅说过。


    “啊?”李世民也愣,“那么严吗?”


    崔县尉也愣,连忙找补:“这……处理妖事,原也并无章法,殿下说如何便如何好了。”


    “我也不大懂这个……”李世民迟疑,“总之先抓起来查清楚吧。有结果了知会我一声。”


    “臣一定尽快查清。”崔县尉答应得很爽快。


    李世民知道他断案分明,声名不错,也就没有多叮嘱,带着孩子回车上。


    很快,忧伤的蘑菇们被抓走了,地面清理干净,武候也赶了过来,接下来就不需要李世民插手了。


    秦王放下了车窗的帘子,为崽崽扯了扯帽檐,露出孩子明亮的眼睛。


    “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嗯。”政崽点头,“那个人叫什么?”


    “哪个人?”李世民逗他。


    “你叫他’崔兄‘。”


    “是万年县的县尉,断案素来不错。”李世民笑道,“他叫崔珏。”


    “崔珏……”政崽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


    “这个人,有问题。”政崽严肃脸。


    “我也觉得有问题。”李世民笑意更深,鼓励道,“你先说说,你觉得有什么问题?看看跟我想的一不一样?”


    “他身上很黑。”政崽试图用李世民能理解的表达方式,阐述崔珏的情况。


    “黑?”李世民没听懂,“他肤色不黑,衣服也不是黑色。”


    “不是这个。”政崽张开双手,一起画出一个椭圆。


    “这是什么,瓜?”


    “不是。”政崽两只小手握住拳头,再双双张开,像一闪一闪的花花。


    “花?光?灯?蜡烛?”李世民乱七八糟地猜测。


    政崽急了,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到素女身上。


    素女正在掀锅盖,热气腾腾地弥漫开,被他这么一注视,顿时一抖。


    别跟我说话,别看我,我不存在……她翻来覆去地默念。


    还好政崽确实没多看她,而是指了指那散开的雾气。


    “崔珏,他是黑的。”


    “什么样的人是黑的?”李世民努力理解,“除了他以外,你还见过谁吗?”


    政崽苦思冥想,忽而灵光一闪:“黑无常!崔珏,比无常还黑。”


    “无常?”李世民轻微地吸口气,“地府的那个?”


    “对!阿耶好聪明!”政崽学他夸自己那样夸回去。


    “但崔珏是人。”李世民提出疑问,“今日阳光很亮,他的影子很清晰。”


    政崽摇头:“可他看起来,就是很像无常。”


    素女旁听到现在,在心里酝酿了又酝酿,才小声开口:“活人也可以在地府任职。”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她。


    素女压力很大,硬着头皮继续道:“地府一直很缺人手,到处找鬼干活,妖精和活人都要。”


    李世民大开眼界:“还能这样?我还以为只有鬼魂能入地府。孙神医当时说七月十五阴气重,人与鬼不能久待。”


    “需得过地府的科程,不然会折寿。”素女终于解释完了,悄悄松口气。


    “那就是说,崔珏白天当县尉,晚上还得去地府任职。”李世民感叹,“也不容易。”


    一人打两份工,妥妥007。


    比牛头马面还牛马。


    政崽拉拉李世民的袖子,好奇道:“阿耶发现了什么?”


    “我虽不了解这些奇闻异事,但也有类似的发现。”李世民道,“崔珏很了解妖怪的旧事。”


    “因为他说了怎么处理?”政崽疑问,“不可以是建议吗?”


    “他说罚为城旦,流放上郡,但上郡早在大业三年就改为鄜城郡了,城旦这种刑罚也至少废除三十载了。”


    李世民说完,嘀咕了句,“怎么感觉他脱口而出的,那么像秦朝的律法?”


    政崽耳尖,马上道:“秦朝怎么了?”


    “没什么,也许是我想多了。”


    政崽没有琢磨很久,就被素女做的漂亮饭吸引了。


    其实他在家吃过了来着,长孙无忧总不可能让他们饿着出门。但小孩子得少吃多餐,所以素女针对政崽的口味,做了香香淡淡的餐食,蜂蜜只放了小半勺,更多的是枣泥本身的甜味。


    热乎乎的甜味奶枣茶比古古怪怪的咸辣味茶汤好喝多了,更符合孩子的喜好。


    出城门时,政崽特意看了眼城门上的时尚装饰椒图,那家伙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对称地瞪大双眼,张着嘴衔环。


    蒙毅不是说椒图爱睡觉吗?


    这是在睁眼睡觉?


    它是两只吗?还是同一只的分/身?


    幼崽趴在车窗边,下巴垫在手背上,一直看着椒图。


    马车辚辚而动,李世民稳住孩子的身形,也随着崽崽的眼神望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


    “在看什么?”


    “椒图,在睡觉。”


    “椒图?”李世民定睛观察城门。


    两只大脑袋大眼睛的椒图依然一动不动,任由他们看。


    “它们是活的?”李世民一惊。


    “嗯。”政崽有感觉。


    李世民心觉奇妙,长安这个他很熟悉的地方,竟然藏着很多奇奇怪怪的秘密,连这种城门上的神兽装饰,居然都是真的。


    那皇宫门上的神兽呢?屋檐的脊兽呢?


    它们都起了什么作用?可以沟通吗?


    可以……拉拢吗?


    他想得很多,但却没有干扰孩子单纯的观看,只护着他,别撞到车窗。


    同样的流程在杜如晦家再过一遍,恰巧杜如晦休沐,就跟他们一起游玩去了。


    政崽静悄悄地打量这个人,像进入新环境的猫咪观察陌生来客。


    杜如晦三十来岁,看上去家世很好,风神俊朗,住在家族聚居地。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地方人称杜曲,有些年代了,屋舍俨然,往来车辆不少,不时停下来和李世民杜如晦寒暄几句。


    政崽听得有点不耐烦了,他是出来钓鱼的,结果父亲认识的人也太多了,路过的狗都要打声招呼。


    真是够啦!大人们怎么都这么爱社交?


    政崽忍了又忍,等到李世民和第九个过客聊起谁家门前一棵大树长得特别好看时,终于忍不了了,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李世民随之低头,看见幼崽鼓起的脸,幽怨中带着催促地盯着他。


    还没好吗?政崽无声地表示。


    李世民忍俊不禁,迅速结束话题,一路上再不停下,径直往目的地而去。


    “小公子倒是很有灵性。”杜如晦啧啧称奇,“如果不是知道公子刚满月,某定会以为公子已过了半岁。”


    “半岁的孩子要更高更重些吧?”李世民笑眯眯。


    “这是自然。”


    政崽唯一符合年龄的地方,可能就是他的身高体重了,也就十斤左右,还比不过很多猫猫卡车。


    李世民抱他一点压力都没有,拎起来就走。


    “我许久不曾过来了,最近皇子陂垂钓者多吗?”


    “很少。”


    “为何?”李世民不解,“虽已入冬,但天朗气清,并不是很冷。”


    “与天气无关,听说是闹鬼。”


    李世民与政崽皆是一愣,说不出的微妙。


    怎么出个门又是妖又是鬼的,这是什么运气?


    “闹鬼?”


    “某听人说,竹林里常有琴音,弦哀声促,婉转清幽,但有人循着琴声去找,却从来找不到操琴的人。久而久之,来皇子陂玩乐的人就少了。”杜如晦解释道。


    “还有这种事。”李世民顿时好奇,“那琴声好听吗?”


    杜如晦不由笑了:“殿下听完此事,想的却是琴音?”


    “这鬼又不是我害的,即便他想报仇,也不该找我。我怕什么?”李世民理直气壮。


    “还是殿下豁达。”


    “何况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这大白天的,鬼遇到我,该怕的也该是鬼。”


    “某也是这么想的,才敢跟着殿下一道。”


    “不过……”李世民道,“我一直都不明白,这皇子陂葬的究竟是哪位皇子。”


    杜如晦温声道:“众说纷纭,殿下以为呢?”


    “母亲以前说是秦代的皇子,我觉得很奇怪,秦代哪来的’皇子‘?明明只有公子。”


    政崽猛然抬头,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问,但碍于杜如晦在,又不好问出口。


    “你说吧,如晦不是外人。”李世民压根没打算对内隐瞒。


    “秦代的皇子,葬在皇子陂?”政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笑不太出来。


    杜如晦听他开口,倒抽了一口气,一瞬间千头万绪。


    公子会说话?


    这不可能是满月的婴儿!


    难不成是殿下的私……不不不,王妃和善大度,殿下没必要隐瞒这个,如果是其他女子生的,直接放名下养就是了,谁在乎这个?


    长得这么隽秀,眉目如画,一看就是挑秦王和王妃的优点长的,肯定是他们的孩子,那更没必要瞒报年龄了,图什么?


    所以真的是天赋异禀?


    竟然有这种事?


    殿下真不把他当外人,这么随随便便就透露了……


    李世民注意到了杜如晦的纠结,但没管,反正杜如晦会自我消化,脑筋转得快,人也聪明。


    “传言是这样,也不知真假。”


    “秦代的皇子……”嬴政嘀咕着,“会是谁呢?”


    “有人说是昭襄王的悼太子,死在魏国,后来迎回葬在此处;也有人说是那位自杀的公子扶苏,后来被敛尸安葬了。[2]”李世民的口吻很平淡,嬴政听得却不是滋味。


    “公子……扶苏……”


    短短四个字,隔着遥远漫长的时光,让懵懂的孩子闷闷不乐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何而不乐。


    “不大可能是扶苏公子。”杜如晦已然平静了下来,镇定地接话。


    “为什么?”政崽马上侧过脸去看他。


    “扶苏公子自刎于上郡,而后二世胡亥继位,杀尽亲族,兄弟姊妹无一幸免,不过几年就葬送了秦王朝。天下烽烟四起,战乱不休,谁能去上郡带回公子扶苏的尸骨呢?”


    “!!!”


    杜如晦绝想不到,那么久之前的一小段历史,给了政崽多么大的冲击。


    幼崽心里不大舒服,宛如睡得正香时被二十斤的胖猫压住了胸口,闷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一头扎进李世民怀里,半晌都没有动弹。


    “怎么?吓到啦?”李世民哑然失笑,伸手搂住孩子的后腰,摸摸头毛,安慰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与我们并不相干。”


    如果真的不相干就好了。


    政崽已经意识到,会让他产生这么浓烈的情绪波动的,多半是前世的故人。


    扶苏,是他的什么人呢?


    皇子陂真的是扶苏埋骨的地方吗?


    倘若是,那扶苏转世了吗?


    他们,还会像他与蒙毅那样重逢吗?


    一时之间,嬴政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1]蘑菇卖油的故事改编自《酉阳杂俎》。


    [2]来自一些皇子陂的县志考证和传说,可信度存疑。如《长安志》记载:”秦葬皇子,起冢于陂之北原,故曰皇子陂。”


    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


    小半个时辰后, 大片大片的竹林近在眼前。马车自竹林间穿过,有瑟瑟的风迎面吹来,竹海便荡起深绿的波涛。


    “没听到什么琴音嘛。”李世民略有遗憾。


    “许是看到殿下来了, 就躲起来了。”杜如晦玩笑道。


    马车停在了水边的凉亭下, 少顷,这四面透风的亭子就被帘幕和屏风围了起来,小火炉置于席边,桌案与棋盘都摆开。


    灿金的阳光洒在碧水上,波光粼粼,隐约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到底还是孩子, 政崽从父亲怀里滑下来, 把思虑抛之脑后, 兴冲冲地跑到水边寻觅钓鱼点去了。


    李世民跟了他一会, 怕孩子脚滑掉进水里, 嘴上叮嘱着:“慢一点, 小心。”


    政崽很诧异,眨巴眨巴眼睛:“小心什么?”


    “小心……水?”李世民说完, 忽然想起崽崽的本体, 自己都乐了。


    政崽仰头瞅着他,撇了撇嘴, 叉腰咕哝:“我还需要小心水?”


    水小心他还差不多!


    “那小心石头。”李世民马上改口, “岸边石头可多了, 万一磕着碰着, 可是很疼的。”


    他总觉得孩子还太小, 走路不太稳当。政崽走到哪, 他就跟到哪, 聚精会神地关注孩子脚下。


    政崽很细心, 低头专心看路,越是凹凸不平的地方,走得越缓慢,看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仿佛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李世民不放心:“要不我抱你吧?”


    “我可以自己走的。”政崽坚持。


    “好吧。”


    十几步之后,政崽左顾右盼,总算选好了一处坡度很小、风也徐徐的地方。


    席子垫子胡床钓具全都铺开,就等着秦王府的小公子大显身手了。


    李世民眉眼带笑,给孩子卷起袖子,戏谑道:“水已经开始煮了,就是不知道今天阿耶能不能吃到政儿钓的鱼。”


    “没问题的。”政崽信心满满。


    李世民刚要坐下来,政崽就推他走,认真道:“你在这里,会影响鱼儿上钩的。”


    “我吗?”李世民吃惊地指指自己。


    “嗯。”政崽一本正经。


    “那我去亭子里?”


    “嗯嗯。”政崽催他离场。


    李世民一步三回头,交代素女和侍卫注意公子的安全,恋恋不舍地去找杜如晦下棋了。


    政崽充满期待地抛出上好鱼饵的鱼线,差点因为一个前倾重心不稳而栽倒。


    李世民刚坐下,惊得跳起来,还好素女手快,出手揽住幼崽的的上半身,才没让他趴地上。


    杜如晦看出了一头冷汗,不禁道:“殿下也真放心,竟让这么小的公子独自垂钓?”


    “这不是,天赋异禀吗?”李世民为自己辩解,“政儿不是寻常的孩子,他有他的想法。”


    “万一失足……”


    “你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没有过多解释。


    在场的人里,没有比政崽和素女更善于水性的了吧?


    一个龙,一个螺,还能被水淹到?那是何等的笑话。


    政崽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开始幻想是烤着吃还是煮成汤。他双手托腮,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李世民越看越想笑,尤其那圆圆的小胖脸搭配幼幼短短的手指,可爱得不得了。


    他光顾着看崽,棋子放得心不在焉,杜如晦也就哄着他家秦王玩,跟着放水乱下,不在乎什么输赢。


    一时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直到崽崽第一次拉竿,钓上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政崽和素女同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素女怕孩子的手没力气,光顾着提竿再前倾摔倒,顺手帮忙托住钓竿,同时暗暗警惕,随时准备出手策应。


    鱼竿垂下的白线在水面上接连颤抖,振起小范围的涟漪,层层外扩。


    政崽很兴奋,以为鱼儿上钩了,但他攥住钓竿使劲抬高一扯,那被拉扯出水面的却不是鱼。


    “什么东西?”政崽瞬间茫然起来。


    “瞧着像锦囊。”素女小声回答,帮他拉起丝线,把勾住的渔获取下来。


    “没有鱼吗?”政崽好失望,脸上的笑容一收,瘪了瘪嘴。


    “没有。但锦囊里似乎有东西。”素女甩了甩湿淋淋的锦囊,攥了一把饱和的水分。


    “东西?”政崽一头雾水,接过锦囊就往李世民那边跑。


    “小心脚下。”李世民把手里的棋子一扔,精准地丢回棋盒里,大步去迎。


    幼崽哒哒哒,人不大脚步声却很重,像匹小马驹,跑出了一种忙碌又热闹的感觉。


    “阿耶!”


    他努力把手举得高高的,踮起脚尖,将带着水汽的锦囊送给李世民。


    李世民好奇地打开,取出一块圆形的玉来。


    围观的大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小朋友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仰着脸,懵懵懂懂地问:“怎么啦?”


    “这玉看上去很珍贵。”


    以李世民的身份来说,他觉得珍贵,那是真的很稀有了。


    阳光穿透这雪白的玉佩,轻轻一晃动,晶莹剔透的冰雪霎时间就转换了颜色,变成一汪清泉,碧莹莹的,绿得鲜活,青翠欲滴。


    继续转动,继续变色,犹如烟笼月潭,波光潋滟。放在光下是一个色,置于暗处又是另一个色,正看与侧视也变幻多姿,清透至极,美玉无瑕。


    “公子竟钓上了一个宝贝。”杜如晦不得不为之惊叹,“某还从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


    政崽嘟着嘴,并不觉得高兴。


    他要钓的是鱼,又不是玉。


    “政儿。”李世民正色,“这玉也许是别人落在水里的,阿耶派人去问问,如果找到了失主就还给人家。如何?”


    他征求着孩子的意见。


    “哦,好。”政崽不在意这个,“那我去钓鱼啦。”


    他摆摆手,完成了任务似的,吧嗒吧嗒地跑掉了。


    杜如晦却道:“这么贵重的美玉,定会有人冒领的。”


    “那就先放其他的布袋里,问清楚认领的人,锦囊何样,玉又何样,来自何处……”李世民细细叮嘱身边的人,把玉交了出去。


    杜如晦感叹:“殿下的人品,委实比玉还贵重。”


    “别急着夸我,若是无人认领,我可就昧下了。”李世民笑道。


    “人之常情。”杜如晦可不迂腐,“某未曾听说有人在此失落美玉,兴许是找不到失主的。”


    这么好的玉,丢了总该有点动静吧?杜如晦就住附近,家族那么多人,愣是一点动静没听到。


    两人正琢磨这事呢,孩子那边又有浪起了。


    “哗啦啦”这次水声更大,政崽甚至拉不动。


    旁边的侍卫都赶来帮忙,齐心协力地帮小公子拉扯上岸,钓竿都弯成一道小桥了,累得仿佛随时能折断。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过去:“是一条大鱼吗?”


    大是挺大,但还不是鱼。


    所有人看着被拖上岸的盒子,一起傻了眼。


    这玩意儿沉沉的,政崽竟抱不动。


    侍卫把盒子呈给李世民,幼崽也跟着跑过去,巴巴地瞅着。


    李世民两只手捞起政崽的翅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让小孩可以看得更清楚。


    “鱼在里面吗?”小朋友自有他童真的幻想。


    盒子里就该有鱼,因为盒子在水里。


    “这漆盒密不透风,不像有鱼的样子。”李世民打破了孩子的甜蜜想象。


    政崽发出了失望的叹气声。


    “这是螺钿的工艺。”杜如晦仔细辨别道,“华彩辉煌,似是砗磲的碎片打磨镶嵌的。”


    “要是卖珠玉的都用这么漂亮的盒子,那可以理解’买椟还珠‘了。”李世民幽默道。


    等盒子打开,温润的虹彩扑面而来,众人不由为之屏息。


    只见上百颗珍珠挨挨挤挤,个个饱满光滑,圆润皎洁,看不出一点生长纹,更没有任何斑斑点点、磕磕碰碰,浑然天成一般。


    细腻的柔光从珍珠内部往外散发,彼此辉映,犹如月光凝聚成形,摄人心魄。


    在这个还没有人工养珠的时代(鲛人:???),这真是价值连城了。


    “这……”杜如晦张口结舌,“莫不是炀帝所留?”


    他下意识把这种美丽华贵到奢侈的东西,和杨广联系上了。


    李世民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不确定道:“我没有在炀帝身边做过近臣,倒不知道他会不会有……”


    “这是鲛珠吗?”政崽想起在骊山时蒙毅说的话。


    “鲛珠?”李世民也算跟着孩子长见识了,拿不准是不是,“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杜如晦心中一动,模糊地认识到公子虽然年幼,却好像有一些非同常人的认知。


    因为李世民很自然地顺着崽崽随口的说辞开始思考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这种宝物,实在不可能是不小心遗失的了。”杜如晦建议,“殿下还是留着吧。”


    这么大这么重这么贵一盒子,得多不小心才能掉河里?


    再联系到刚刚的锦囊美玉,李世民便猜测:“会不会是炀帝近臣投水私藏的?闹鬼也是故意传出的风声,好来寻宝?”


    杨广刚死没多久,炀帝这个谥号还是李渊今年给他加的。


    此人活着的时候穷奢极欲,征调两百多万农夫,十个月速成紫微城,宫殿的梁柱都是名贵木材,地面铺着玉石,墙壁镶嵌珠宝,花园全是奇花异草,把自己享乐的地方打造得跟神仙一样。[1]


    但这里是长安,不是洛阳。若是要藏,还是藏在洛阳更方便吧?


    两人没想出结果,政崽还惦记着他的鱼,从李世民臂弯滑下去,duang地一下落地,又跑回他的钓点了。


    珍珠再好看,也不能吃,小孩只看了两眼,就继续忙活去,誓要钓上来一条大大的鱼,给李世民看看,再带回家给母亲看看。


    一想到可以拎着大鱼炫耀,小朋友就提前乐开了花。他使劲甩抛竿甩线,乖乖坐好,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李世民忍不住笑意:“他今日分外开心。”


    “公子平日没有这么活泼吗?”


    “其实也有,只是……”


    只是从高墌城降生以来,到一路回长安,以及这人来人往的一个月,孩子总有太多不得已之时,得努力保持安静,不能自由活动。


    他才那么小,就受了好多委屈,李世民并不想让孩子一直委屈下去。


    活泼一点多好,多可爱。


    当第三次拉竿拉上来一个箱子的时候,所有人都麻了。


    已经没人惊讶了。一而再,再而三,还有什么可惊讶的?


    “这次又是什么?”李世民朗声问。


    政崽气哼哼地把钓竿一摔,小手都因为用力攥紧钓竿而发红。


    他跑起来的声音更大了,每一步都像在发泄怒火。


    噔噔噔,孩子的眼睛都气红了,看起来要跟谁吵一架。


    李世民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亲亲小脸,轻轻拍背,哄道:“不要生气啦,别人想钓这么多宝贝都钓不到呢。”


    政崽一头撞进他怀里,气不过:“可我答应阿娘,要钓鱼回家的。”


    这声音听起来快哭了,湿漉漉的。


    “这才两刻钟,咱们不着急,慢慢钓。”李世民一跟孩子说话,不自觉就夹起来了,耐着性子哄啊哄,“钓鱼就是这样的啦,一坐坐一天却没钓上一条鱼,也是常有的事。对吧,如晦?”


    李世民向杜如晦挤挤眼睛。


    杜如晦对答如流:“是这样,公子不必介怀。”


    “看,如晦也这么说,所以不要太在意啦。”


    “会一天都钓不上一条鱼?”幼崽大惊失色,像看到了自己惨淡的未来。


    “不不不,没这回事,我们运气不会这么差的。”李世民立即反驳。


    幼崽嘴巴一撅,扭头刀了一眼水里拖上来的箱子。


    要不是侍卫帮忙,这东西他得恢复原形才能拉出水。


    不过,那么细的宝宝钓具,竟能带动这么大箱子,也真的很离谱了。


    “是沉香木?”李世民猜测。


    这箱子比政崽都大,水珠不停地从箱面滑下去,表面犹如荷叶一般滑溜溜的质感,很快就显得干爽起来。


    因为没有上锁,很容易就打开了,里面的东西竟一点也没湿。


    一匹匹卷起来的丝缎映入眼帘,苍青柘黄朱红绛紫暗金,以及不在少数的玄色,低调奢华,饱和度都不高,织绣着云水星辰等暗纹。


    政崽被这些布料吸引了几秒目光,但依然很不高兴,并且因为怀疑是蒙毅干的,而更气了。


    好可恶!


    怎么可以打扰他钓鱼?


    蒙毅你给我等着!


    幼崽把头一转,闭上眼睛,砸进李世民臂弯里不乱动了。


    “公子困了?”杜如晦低声。


    “好像是,小孩都爱睡觉。”李世民放缓语气,环抱着孩子的肩背,像抱着一个软绵绵的玩偶。


    “如果这是凑巧,也太巧了些。”杜如晦试探道。


    “兴许是水神送的礼物。”李世民促狭一笑。


    “殿下也信这个了?”杜如晦奇道,“从前殿下可不信,拜佛都不诚心的。”


    “其实我见过哪吒三太子。”李世民一本正经。


    “?”杜如晦的三观当场刷新,仔仔细细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才斟酌道,“那公子……”


    “就当他是寻常的孩子就好了。”李世民蹭蹭小孩圆嘟嘟的脸,“在他长大之前,一切都有我呢。”


    其实一点也不寻常的孩子,假装睡觉,灵魂出窍,直接蹿进水里,准备气势汹汹地骂蒙毅一顿。


    虽然他还不会骂人,但这不重要。


    幼崽入了水,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胳膊腿都还稚嫩,动起来犹如一只小青蛙。


    他沿着钓线飞快下落,准备抓包蒙毅。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蒙毅,而是一个年轻的鬼魂。


    年轻鬼正往钓钩上挂鱼,保持着双手捧鱼的滑稽动作,看见孩子飘下来时,霎那间睁大了眼睛,有点无措。


    嬴政一肚子气,小发雷霆:“你在干什么?”


    “我、我想让你开心点。”年轻鬼慌慌张张,尴尬地放下了手里的鱼。


    “你是谁?”嬴政问。


    问出口的那一刻,他隐约就有了猜测。


    “我……”年轻的鬼魂随水漂流,好似一条斜斜的水草,雾蓝色的衣服与水快融为一体了,他纠结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呐呐道,“我是扶苏。”


    扶苏。


    果然是他。


    政崽不喜欢这个需要仰望的身高差,他向上冒冒,板着一张漂亮小脸,严肃地审视扶苏。


    扶苏讪讪,头皮都有点发麻了,忐忑不安。


    “为什么是扶苏?”


    “啊?”扶苏的眼睛暗淡下来,踌躇着,“虽不知陛下想见的是谁,但我在这里,是因为蒙毅上卿把我的身体运过来,葬在了附近。”


    “你在说什么?”政崽撇撇嘴,“我是问你,你为什么叫扶苏?”


    “诗三百里有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念着,从容了些,气度端雅,比刚刚要顺眼很多。


    “阿母当年说,这名字是她取的,陛下觉得很好,就用到了现在。”


    “扶……苏……”幼崽慢吞吞跟着念了一遍。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扶苏觉得他有深意。


    幼崽摇摇头,神色有点儿古怪,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是好吃的。”


    秦王府有脆脆的吃食,就叫什么什么酥。


    扶苏怔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像自己紧张兮兮的,像个笑话。


    幼崽继续打量扶苏,他现在老喜欢观察周围的事物了,不管是人,还是非人。


    “我听说你是自杀的。”


    “……是。”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疼不疼?”


    “……”


    “怎么不说话?”


    一股汹涌的情绪从扶苏心底翻涌出来,盖过了隔世重逢的无措与惊喜,百感交集。


    他从来没想过,嬴政会问他“疼不疼”,哪怕是在再虚无的美梦里。


    他做好了被严厉训斥的准备,但没有准备好这个。


    太久,太久太久了,上一次嬴政和颜悦色地关心他是多少年前?扶苏自己都说不出来。


    始皇陛下,对待蒙毅王翦这些臣子,都比对他这个儿子要亲近得多。


    “你怎么哭啦?”


    小小的幼崽震惊了,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瞅着鬼魂的泪水,嘟嘟囔囔,“原来鬼也会哭的。”


    好烦哦,又一个爱哭鬼。


    扶苏仓皇地拭去泪水,努力维持体面的镇定,不想在转世的孩子面前,哭得一塌糊涂,那也太丢脸了。


    “死得很快,我没感觉多疼。”他干巴巴地回答。


    “为什么要死呢?”政崽疑惑很久了。


    扶苏顿了顿,简略地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虽然他自己就是当事人,但他说起来并不夹杂许多愤懑,也尽量不带什么委屈,听起来仿佛史书上剪切了一段下来,颇为客观。


    直到故事说完,他才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以为那真的是你下的诏书……”


    “你不聪明。”政崽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忍不住抱怨。


    扶苏无言以对。


    “胡亥连彘都不如,你居然以为我会选他。”


    扶苏忍了忍,犟种的脾气到底没憋住,小声道:“那你还把胡亥带在身边?”


    人鬼殊途的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纷纷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哼。”政崽嘴巴一撅,转身就要走。


    扶苏瞬间后悔,急急地伸出手,想再留他一会。


    那孩子的元神已经冒出水面,尾巴一摆,消失在他眼前了。


    扶苏愈加懊恼,明明是想让孩子高兴的,结果适得其反,反而把幼崽气毛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事与愿违?


    幼崽在李世民怀里睁开眼睛,闷闷地拱了拱。


    “这么快就醒了?是不是这样抱你不舒服?”李世民单手搂住孩子,另一只手忙着下棋,以为是这个缘故。


    政崽的脑袋悄咪咪往外一偏,从帘幕与屏风的间隙间,瞥见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难怪鬼没有影子,鬼本身不就和影子一模一样么?无人注意,也无人搭理。


    他在那里做什么?难道还等着我叫他不成?政崽不满地想。


    我不叫他,他就不知道自己过来吗?


    政崽越想越气。


    “阿耶……”他扯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顺手抓住崽崽的小手,捏了捏,笑道:“嗯?”


    “扶苏,是个什么样的人?”孩子抬起眼睛,认真地问。


    “扶苏啊……”李世民以为他还在记挂皇子陂鬼故事,右手的棋子往犄角旮旯一放,随口评价,“刚毅勇直,仁厚有余,权变不足。”


    杜如晦放水放得不动声色,一局棋下得费尽了心思,才让棋局看起来是李世民略占一点上风,但随时会被翻盘的惊险刺激。


    “他是不是很笨?”政崽想寻求认同感。


    “笨肯定谈不上,史书记载的扶苏公子,还是很仁义的。”李世民低头看他,“没有什么能力和品德上的问题。对吧,如晦?”


    “殿下说的是。”杜如晦捧哏,“公子扶苏死后,陈胜吴广起义时,还打着他的名号,史家也是惋惜居多,可见其人还是颇得人心的。”


    这倒有点出乎政崽的意料了。


    他不明白:“可是,他不是死得很窝囊吗?他都没有反抗的,说死就死了。”


    好歹反抗一下呀你。


    幼崽余怒未消,偷偷瞪了一眼那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么大一个人,真是白活了。


    “这个嘛,也不能全怪扶苏。先有因焚书之事直言进谏被贬,后有边关监军久不在中枢。父子离心,始皇暴毙,赵高矫诏,李斯背叛,蒙毅恰巧去会稽祈福,胡亥占尽了先机。都说始皇威压宇内,扶苏没有虎符调不了兵,哪敢抗诏?”


    “胆子也太小了。”嬴政嘀嘀咕咕,“都敢自杀,不敢反抗吗?”


    即便幼崽年纪很小,当年之事几乎全不记得,他也绝不会赞成这种行为。


    无论是什么样的局势,什么样的敌人,都休想让他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公子虽幼,却好生果决。”杜如晦不由自主地赞叹,“殿下以后不必担心,公子会重蹈扶苏的后辙了。”


    “公子”这个称呼,从特定的身份称谓,逐渐下降,演变成了更广更世俗的含义,落在扶苏耳中,却还是过于微妙。


    那孩子的眼睛灼灼生辉,这样不远不近地瞥过来,明明离扶苏熟悉的那个成年的父皇还有很漫长的岁月,可他却无法骗自己,这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他在看我。


    仅仅这个事实,就足以让扶苏走不动道了。


    扶苏就这么僵硬着,站在一丛竹子的阴影里,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远离。


    “后来很多人,都吸取了扶苏的教训。”李世民抱着孩子坐好,啾一口婴儿肥的脸颊,随意道,“也再不敢把中意的储君发配到边境去了,就怕有个万一。”


    政崽想了很久,冒出一句:“那,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已经知道,李世民口中的“始皇”就是嬴政了,从蒙毅和扶苏的态度与小故事里。


    其实他没有太多真实感,但很奇妙的,他又在意李世民对嬴政的看法。


    缺少记忆,不代表缺少情感。


    “这可就复杂了,三言两语说不清。”


    “阿耶……”幼崽眼巴巴地看着李世民。


    小朋友不太会许多甜言蜜语,但很直白,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黏糊糊地待在他身边,明亮的大眼睛眨啊眨,无意识地撒娇卖萌。


    这双眼睛,就比无数甜言蜜语都好用。


    李世民整个人都快乐得开花了,棋子丢哪儿了都不知道,小鸡啄米似的连啄了崽崽几口。


    也太可爱了吧!


    扶苏大为震撼,人都看傻了。


    虽然……但是……他呆呆地看着,心里掠过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列大写加粗的字:要是我可以亲就好了。


    这么小的嬴政,扶苏还从来没见过呢,更别提亲近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和孩子蹭蹭脸,玩了一会才道:“那得分开讨论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隋书》和宋代小说《海山记》。


    传国玉玺是蓝田玉雕的,不是和氏璧。


    1. 《后汉书·光武帝纪》注引《玉玺谱》(南朝梁时期)


    明确记载传国玉玺“其玉出蓝田山,丞相李斯所书”。


    2. 《宋书·礼志》(南朝梁时期)


    提到“高祖入关,得秦始皇蓝田玉玺,螭虎纽。”


    《晋书》记载“又有秦始皇蓝田玉玺,螭兽纽,在六玺之外,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寿昌‘”。


    4. 《册府元龟》(北宋类书,引用南朝文献)


    收录《玉玺谱》内容:“传国玺乃秦始皇初定天下所刻,其玉出蓝田山”。


    东汉卫宏的《汉旧仪》也提到“秦以前以金、玉、银为方寸玺。其玉出蓝田山,题是李斯书。


    和氏璧是和氏璧,玉玺是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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