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夫君,夫君,鱼粥好了,快起来用饭了。”
“夫君——”
清甜的嗓音似微风频频吹拂的风铃般轻动悦耳。陆预睁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揉了揉昏胀的额头。
纤细的指节挑开帘幔,旋即那张镌刻在脑海深处的芙蓉面近在眼前,红润的唇瓣张张合合,眉梢眼角都染着灵动的笑意。
此刻一缕晨光从窗外探进,越过她黑缎般的发顶,落进男人那双点漆的深色眼眸中,熠熠生辉。
“夫君,你怎么这般看着我?”阿鱼与他说了许久的话,仍是不见他动静,只睁着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抬手摸向他的额头,阿鱼忽地“哎呀”一声,当即就要去盆架那里拧湿帕子过来。
还未转身右手当即被禁锢住,那人忽地坐起身,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夫君,你发热了,我去拿湿帕子,这样你也舒服一些。”
耳畔是轻柔的吴侬软语,男人听着自己疯狂乱跳的心,闭上双眸深深缓息着,用力地将怀中的女子紧紧抱住。
昨日满头华发的她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双目无神死死抱着人不肯撒手,不顾耳畔双儿和孩子们的痛哭流涕,毅然决然拿短剑捅向心口,去与她相伴黄泉。
没想到再次睁眼,入目的竟是那双熟悉的眉眼,依旧是青丝红颜,潋滟水眸,她还是年轻时初见的模样。
“别走!阿鱼,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嘶哑的嗓音哽咽着阵阵涩痛,阿鱼被他强行摁抱在怀,行动虽有些艰难,仍轻抚着他的后背慢慢安抚道:
“我不会走的,夫君,你先松开我,这样不舒服……”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男人沉沉松了口气,这才放开她。分出意识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只一瞬儿,陆预当即呆愣在那儿。
依旧是记忆深处那整齐简洁的小屋,浆洗干净的床幔,不染纤尘的女人,以及他那灼热昏胀的额头……
余光巡着她的面庞向下,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斑驳红痕,星星点点的烟火当即在他脑海疯狂炸开。
他这是,死而复生回到了他恢复记忆的那一日?
陆预瞳孔猛地一颤。
下一瞬冰凉的帕子当即覆上他灼热的额头,女人温柔绵软的忧切声音如同激荡在他心尖上的一朵朵浪花。
见阿鱼没有抗拒他,没有如前世那般不冷不热,陆预这才劫后余生的庆幸松气。
这般看,只有他重生了。他重生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前世恰恰是从这里开始,他各种怀疑嫌恶,认定她居心叵测,从此更是一条路走到黑,频频伤害了她。
后面纵然他们有了双儿,她待他不再是冰冷得不近人情。但他却始终无法放下当年的事,每每想到他都后悔不已痛不欲生。
阿鱼她呢?她最初本该是眼下这般鲜活的模样,后来极大可能是得过且过,她虽不提那些旧事,但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又哪里能轻易放下?
陆预闭了闭眼睛,死前他曾向上天祷告:若是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夫君,我刚做了鱼粥……你发热了约摸是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煮点米粥,然后去李伯伯那给你开点药……”
阿鱼正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额角正覆着湿帕子的男人早已闭上眼眸将半边脸贴着她,一双臂膀紧紧环着她的腰身。
“夫君,夫君,你先松开我啊,我去给你煮米粥。”阿鱼推了推他。
陆预抱着她垂眸低笑,好一会儿才放手,“我不喝粥了,我与你一同去镇上,你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心头似有小鹿砰砰乱撞,脸颊上迅速浮上一层粉晕,想起昨夜他的温柔缱绻,阿鱼抿着唇垂眸点了点头。
陆预穿戴整齐,也不再遮掩面容,反而走到阿鱼身边,将她的交领衣衫往上提振,正好将那些痕迹尽数遮挡。
“……以后我会轻些。”
阿鱼才堪堪到他肩膀,他给她整理衣领时她忽地全身僵硬屏住呼吸不敢抬眸,视线里只有那白皙脖颈上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昨夜她情难自已,刚想咬上眼前的喉结时,他忽地低头吻住她,接着便是势不可挡的汹涌浪潮,从峰顶上尽数倾泻而下。
阿鱼咽了咽口水,察觉耳后和脸颊生出阵阵滚烫的热浪后,怕被他取笑,当即避开他侧身往厨房那处跑去。
“时候不早了夫君,我去把鱼也一起带上。”
那些飞红粉晕尽数被男人瞧在眼底,陆预唇角扬起一丝弧度,也朝厨房那处去。
重来一世,上天还肯眷顾他,让他回到了她最爱他的那段时日,这便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鱼篓太重了,我是你夫君,这些活该由男人来做。”陆预从她手里抢过背篓。
虽然她一直唤他夫君,但两人终究还没拜堂成亲。陡然从他口中听闻他自称“夫君”,阿鱼心底的那只小鹿撞的更欢快了。
但想起他今早的虚弱,阿鱼还是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夫君我来吧,你还病着……”
“不碍事。”陆预不待多说,迅速将装鱼的背篓带上。
他们就这样迎着晨曦去了镇上。依旧像前世那样他陪她一起去送鱼。
阿鱼提出要去李大夫的医馆时,陆预却拒绝了。
他知晓自己不过一场风寒。前世那李大夫给他看诊,丝毫不留情面地当着他与阿鱼说“你二人行事频频……”诸如此类的话,那事多少也令她难为情。
陆预和阿鱼去其他地方抓了些药,中途二人又去买成婚用的红烛喜布。
再次回到家时候,南边的天空已经燃起了连片的火烧云。二人沐浴着霞光金辉悠悠回了小院。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夜幕降临时,向来温和的男人面上倏地凝上一层霜色。
前世刘兀就是在半夜过来偷袭,这次他绝不会给刘兀一点机会。
喝过药后,陆预像前世那样,半夜潜入刘员外府给刘兀下了致命的毒药,够他摊十天半个月的了。
他又寻着记忆找到了他掉进湖中的玉佩。
回去的路上,陆预不由盘算起了今后。此生一切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了,能困住赵云萝即可拿捏住吴王,前世他们操之过急,很难说不是硬生生逼反了那些人。
草丛中时不时传来蟋蟀蝈蝈的叫声,没有月亮,整个青水村隐匿在沉沉的夜幕中。
陆预抬眼看向青水村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前世也正是因为他,青水村才间接性毁于一旦。后来即便村子重建,那也不再是她爹娘留给她,可算作她心灵依托的慰藉了。
回到家中,陆预看到她频频看向那些红烛喜布眉开眼笑的模样,心尖蓦地涌起一股涩然。
若是没有那些烦心事,他与她隐居在这,拜堂成亲也是极好的事。
“夫君,你回来了!”阿鱼惊喜的抱住他,又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没有早上那样灼热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还是大红色好看。”她拿着一卷红布,放在怀中爱不释手地笑着。
“我这才发现,衣裳还没做呢。要不等我做好咱们的喜服,就拜堂成亲可好?”阿鱼羞涩又激动,又怕他觉得自己不够矜持,轻咬唇瓣低下头去。
“夜深了,切莫累着眼睛。”陆预摸了摸她的额发,将她怀中的红布抽出,揽着人躺下。
前世他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她,是以容嘉蕙将谎言戳破时,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
烛火爆出“噼啪”一阵响声,随着蹿进房内的风一起灭了。
昏暗的床帐内,陆预揽着怀中的女人,将那块绵密细腻的玉佩放进了她掌中,与她如实说了自己的身世与受伤的缘由。
那股热气源源不断的在脖颈回荡,阿鱼双眸放空,有些茫然。
从太湖捡回他时,他没有记忆。那时候她给他起名阿江,她没想过他还会恢复记忆。
李大夫只说过他伤得太重,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菩萨保佑,至于恢复记忆,猴年马月了。
他不记得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没有亲人朋友,他也不会做饭没有任何谋生的手段……街上还有不少拍花子的……
她既然救了他,又哪能狠心将什么也不会做的他撵走?是以她教他煮饭,教他打渔买鱼教他种地喂鸡,就像她小时候,村里人教她做的那些一样。
除了那次意外,她与他有了夫妻之实,往后数日也是……
阿鱼咬了咬唇瓣,其实也没有多重要了。若是他想走,她也不会强行再留他……
他既已恢复记忆,听说还是那样高贵的出身,还是京城里的人。她对京城的了解,还是听镇上秀才说天下所有读书人都渴望去京城,去做皇帝陛下的门生。
阿江……哦不,陆预他竟然还是公主娘娘的儿子!一股战栗从心底蔓延至四周,阿鱼忽地手脚冰凉。
她好像犯了一个天大的错,他不该将他当成阿江的。
因为成日打渔杀鱼,她身上总是有很重的鱼腥味,那些穿着绸布戴着冠儿的老爷夫人们经过她的摊位时总是嫌恶的捂着鼻子走的很快。
阿鱼闭上眼睛,忍不住去想象他的家人看见她时捂着鼻子嫌恶经过她身旁的画面,心底不由自主发出一阵自嘲。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产生任何联系。
察觉怀中女子战栗的动作,陆预心底涩痛,将人揽得更紧,湿热的气息流连喷洒在她的脖颈上。
“莫怕,若是没有阿鱼,我早没了性命。”
陆预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向自己,轻轻拂着她的脸颊。
“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吴虞从今往后就是我陆预的妻子,我会护你周全。”
陆预深深吸了口气,他知晓她最怕什么。前世他混账卑劣,在她最爱她的时候将她伤的最狠。
陆预将人揽进怀中,亲吻她温热的眉眼,低声哽咽道:“此生我会护好你。”
阿鱼垂下眼眸,泪珠无声无息落下来,濡湿了男人的唇瓣,一阵苦涩。
陆预将人抱得更紧了。
翌日,阿鱼醒来时候就看到床上放置的两套婚服,桌上也是红烛红酒盏红灯笼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大红。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天才微微亮,难不成他深夜就起来去准备这些东西?
可是,他都要回京了,还准备这些做什么?
阿鱼揉着酸涩的眼睛,不敢去看那些红得刺眼的东西。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既有留恋不舍,也有难过悲恸,同样也有后悔与愧疚。
她刚洗漱起身,就见陆预摆了香烛纸钱,跪在堂屋地上。
“这是做什么?”阿鱼上前,她不识字只看到供桌上是三个乌黑的牌位。
陆预耐心解释,这分别是她的爹娘“吴老三”,“张安娘”,还有陆预的祖父老魏国公“陆祁燕”。
阿鱼错愕地盯着那些牌位,惊讶又羞愧于他竟然知晓她爹娘的名字如何写。同时更惊愕他竟然还把他祖父的牌位准备了。
他要做什么?
“岳父岳母,祖父在上,我陆凌安此生只有吴虞一妻,从此夫妻一体,患难与共,今后我会好好待她护她周全,若陆预负她,便罚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别——”话还未说完,一阵温热当即覆上陆预的唇。陆预抬眸诧异地看向她捂着他的动作。
“我知晓,我知晓了!”视线一片模糊,阿鱼忽地也跪在地上,紧挨在他身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泪珠颗颗滚落,身旁的长指当即掩去那些滚烫的泪珠。
“我和乡亲们都说了,今日过来见证你我成婚。如此,你我名正言顺结为夫妻,旁人也诟病不得什么。”
陆预再次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她看中青水村,在这里她亦有她的体面,他不能这样让她不明不白不为人知的跟他离开。
待回到京城,他会正式举办一场大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正式迎她进门。往后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真是的,谁应你了!”阿鱼忽地抬袖在他胸膛上锤了一下,陆预却握她微红的拳没松手。
“荣华富贵权力身份固然重要,可哪里比得上人的命重要?”
“若不是阿鱼,焉能有今日的陆预呢?”
“所以阿鱼,救命之恩我当以身相许。”
陆预将她抱在怀里,缱绻柔情的声音在她耳畔逡巡道:“此生你休想赖掉我……”
第92章
日中时分,一辆华贵的马车平稳地停在了魏国公府的正门前。
很快,有仆人上前放了脚踏,水波纹白底衣袍下,乌黑皂靴踩在上面,身着霜白圆领袍,头束玉冠的男人轻掀车帘,下了马车。
只见他又半侧过身,朝马车的方向伸出手掌。豆绿色轻纱广袖下的纤纤柔荑稳稳放在他掌心上。
那是个身量纤细瘦小,模样极其清丽的女子。魏国公府的门房在京中待了数年,借主子的光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就像跟世子一起回来的那女子,满京城还真是少有,一点也不像是乡野之中出来的。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们世子竟然带着那姑娘一起从公府的正门进来!
公府的正门可不是谁都能出入的。平日里像国公爷和大公子他们也不过从东边的角门出入,二夫人和三小姐等女客从西边的角门出入。
只有长公主殿下嫁进来时,还有已故的老国公爷出殡时……以及贵客亲临时,才会大开府中正门。
若论最近,也只有等他们世子大婚娶新妇时,才会与新妇携手一起从大门进入。
手牵着手进入的二人并未注意到旁人的惊讶。一路上陆预刻意放慢步伐,紧紧握住身旁女子的小手,从下马车那一刻他就未曾松开过。
与前世不同,他和阿鱼在青水村拜堂成亲后,依旧借用了江仲生的身份路引回京。待回到京城,他先行将阿鱼安置在他的一处别苑,而后进宫请旨。
他知晓他母亲安阳长公主不会轻易同意这门婚事,还有府中旁的亲戚,各自心怀鬼胎。他先行进宫面圣,请陛下赐婚给他。
当年他在北疆击退胡人,陛下曾在殿中笑着允他将来给他赐婚,等他想好再过来领赏。
他知晓那不过帝王的试探和玩笑话,那时的他并未当真。
这么多年他一半为了家族兴衰,一半为了心中的那股郁气与不甘,遂屡屡剑走偏锋以身犯险。
陆预握紧手中的纤细指节,细细捻过她柔软的指腹,贪婪地攫取她周身的温热。
他付出了一些代价,求来了这道赐婚圣旨。从此在景顺朝他或许就与仕途无缘,不会再身处朝事的漩涡当中。
但他不后悔,有了赐婚圣旨,府中即便是母亲,也会收好她的情绪,为了皇家颜面也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来。
至于府中其他人,他们待她如何全然在他。前世他不知所谓的轻慢与玩弄,才会让她受尽委屈,以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那个孩儿也……
心尖的痛楚灼热刺烫,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留恋的看她,暗暗握紧了她的指节。
从下马车开始,陆预牵着她进入气派高大的正门,而后绕过宽大壮丽的影壁,再穿过仪门……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过去十几年见到的毫不相同,甚至颠覆了她的认知。
北上的这一月多,她已经逐渐接受了夫君家的与众不同。但亲眼见到这些,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却越来越快,以至于手心都出了汗。
察觉到她的紧张,陆预稍稍松了力道,压抑着心底的激动与悲痛,侧眸看向她。
“莫怕,往后一切有我。”
看着他眸光里的坚定与从容,阿鱼心下的不安稍稍退了几分,抿着唇慢慢点了头。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正堂中,安阳长公主,陆老太太,魏国公陆荥以及陆绮云还有陆府二房的人正焦急的等候着。
安阳长公主眼眶有些发红,得知儿子还活着时候,她日盼夜盼,每日都差人去城外候着,等着人回来。
没想到他回城后竟然越过她的人,先去了别苑,然后就入宫了,也不与她这个当娘的通个信。
入宫述职无可厚非,但第二日府中便传了道赐婚圣旨,竟然是陆预要娶救了他性命的乡野渔女为妻。
这个不孝子,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戳她肺管子,满京城谁不知晓她曾被一个乡野出身的外室狠狠落了面子?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前,安阳长公主没看见他将那女子带过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陆预给在场的各位长辈行礼,前世这些人如何,他皆心知肚明,此间除了他娘,旁的不过府中蠹虫。
陆预正与魏国公说着话,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二哥你竟没有将那女人也一起带过来?”
陆绮云看着安阳长公主的脸色,攥紧掌心忍不住发问。
一记冰冷的眼风扫过来,陆绮云倏地面色苍白紧闭上嘴。
“什么叫那女人?”陆预冷眸扫过她,“陆绮云,你身为魏国公府长房小姐,便是这般口无遮拦毫无规矩?”
陆预沉着面色,他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些事,是以径直将阿鱼带进了宣明院。
既要护她,他总要先替她扫平一切障碍,保她平安无虞。
安阳长公主见状急忙将陆绮云拉进怀里,不悦道:“阿预,你是真铁了心要娶她?”
陆老太太想着家里几个侄女,罕见地附和着安阳长公主的话,“那样的出身,依我看最多只能做妾!”
魏国公被她们吵得头疼,当即闷闷道:“圣旨都下了,还有什么可争论的?”
“难道你们要抗旨不成?”
魏国公虽然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但依旧是气闷,转头向陆预道:
“陆预,你也真是的,你怎能糊涂至此!”
糊涂爹反倒怪他糊涂,陆预饶有意味的挑眉,目光从众人熟悉的脸上一扫而过,“既是圣旨赐婚,便是金玉良缘,不容置喙。”
陆预又看向安阳长公主,缓缓道:
“母亲,自幼祖父曾教导我,人当知恩图报,心怀善念。若是没有她,或许母亲就再也见不到儿了。”
“是以,我尊敬她看重她,往后她便是我陆预的妻,是魏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陆预又看向旁人面上的精彩神色,冷笑道:“往后这些话,便不要再说了。不然,府中要么只能分家,要么我带她另起新府!”
他话音刚落,魏国公和陆老太太以及二房的人当即变了脸色。如今二房并无人做官,大房陆植并不受重用,而且陆预将来又要袭爵,无论分府还是开府另居,哪个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陆荥听了更是火冒三丈,“逆子,我还没死呢?你这么做,可是将你父亲母亲,将你祖母还有整个陆氏族人放在眼中?”
陆预心底冷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世他费心费力保家族荣光,最后还不是替陆植收拾烂摊子。这群蠹虫又哪里真将阖族利益放在心上?
那个府邸,他再也不想回了。
今生吴王的事还未解决。迫于无奈,吴地形势不稳,他带她回京才是最稳妥的。
“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她若在府中出了何事,届时休怪我不念及情分。”
炙热的阳光透过隔扇穿进五间正房,落在人身上暖融融。安阳长公主此刻却全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陌生地看着站在眼前她引以为傲的儿子,赐婚圣旨进府时候,她就该想到今日不是吗?
安阳长公主面上挂不住,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一刻,有些无措的落荒而逃。
陆预看到母亲的难过,暗暗叹了口气。
……
安阳长公主上马车前,忽地听到身后的呼声。
她诧异回眸,看向正叫住自己的陆预。
陆预想起前世他“死”后,母亲哭了许久,后来好在她另再嫁了,没多久又生下一个孩子,丧子之痛在新生的喜悦中渐渐淡去。
“娘,是儿子让您操心了,今后我会想办法令您与陆荥和离。”
安阳长公主身子忽地一僵,不可置信地听着他说这话。当初她与陆荥是圣旨赐婚,现在的皇兄不甚喜她,故而想和离不大轻易。
她与陆荥苦苦纠缠多年,当真是叫她伤心欲绝又颜面尽失。
日复一日磋磨年华,她自己都对和离没了希望。
强风裹挟热浪吹拂而过,慢慢抚过她的周身上下,逐渐趋退那些寒凉的冷意。
安阳长公主抿了抿嘴,眼眶泛酸,别扭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进了车帘。
陆预松了一口气,前世母亲介意阿鱼,不过是因为被陆植他生母的事连累,这才叫阿鱼遭受了无妄之灾。
他与母亲最后一次相见时,他隐约察觉她频繁抚向小腹。他便猜到,母亲最介意的其实是那和离不掉又叫她颜面无存的婚事。
其中的症结并不在阿鱼。
静临未时,陆预才回到宣明院。他还未进门,就看到那抹豆绿色身影匆匆赶向垂花门,视线一错不错地看向他,眸中亮堂堂的。
“夫君,你回来了。”
陆预看着她水润的眼眸和拧起又散开的眉心,半是心疼又半是怜爱地抬手抚上她的额角。
“府中的关系正如我之前与你说的那样复杂,并非不让你去见他们。”
“等明日,我带你去见母亲,她今日身体不适,先回了府。”
阿鱼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夫君要带她一起回去见他的家人,没想到他先带她来了这院子,而后夫君说去解决些事儿。
她晕乎乎地听着柳嬷嬷给她讲府中的事,但这里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奇又陌生的,见不到夫君她始终难以静下心来。
“夫君,你吃饭了没有?”阿鱼牵着他的手,兴冲冲迈进了明间。
“嬷嬷说这里有小厨房,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就炖了鸡汤。现在还在锅里,等你回来。”
她方才还抱着他的手臂笑着抬眸看他,一抬眼就如同一只蹁跹的蝴蝶,飞向了小厨房的方向。
陆预盯着那豆绿色的蝴蝶渐渐失神,唇角浅笑,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他刚进小厨房,就见她找来瓷罐,想将煨在锅里的鸡汤盛上来。陆预盯着她的动作,渐渐想起前世。
她好几次都给他做汤饭吃食,甚至不惜忙碌一整天只为等着他晚上回来一起吃她做的饭。他却视之为折损颜面的事,处处讥讽她上不得台面,将她捧上的真心摔了个粉碎。
陆预闭了闭眼眸,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只要稍稍麻烦那么一点点,只要他肯,哪里能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呢?
就算谎言被容嘉蕙戳破那日,只要他肯低头,肯道歉,那个孩子还有她,都能留下来。
唾手可得的一切到了最后反而变成了令他求而不得的。
前世的他为何如此蠢笨,仿佛着了魔一般。
“嘶!”耳畔的抽气声将他带回现实。陆预抬眸,见她捻着指尖频频抽气。
她被烫到了?陆预倏地面色凝重,迅速上前,将她捻着的指尖渐渐舒展开。
原本柔软微粉的指腹已经泛红,陆预看向那冒着热气的锅里的银勺,喉头苦楚,一时语噎。
他当即舀来一碗井水,将她那发红的指节放进冷水里。
“没事,也没有很痛了。”一直被他攥着指节浸泡在冷水里,且他面色说不上好,阿鱼有些脸热,想挣扎,他却不放手也不说话。
“怎么会不烫呢?”陆预叹了口气,下意识想说往后这些粗活就让嬷嬷还有丫鬟去做好了。
只是斟酌过后发觉不妥,是他要将她带回京城,她一时半会定然也无法适应深宅大院的生活。
既然她无法适应,那便由他来适应她。
若以后她想打鱼,他大可以在宣明院挖一处水池,里面养着淡水鱼虾,任由她去玩。
还有府里的荷花塘……里面的水草得找人清理清理,若她想泛舟采莲,也有些乐趣。
还有那陆植,图谋不轨居心叵测的人得早日将他驱逐出府去。别再来碍他的眼抢他的人。
一时间陆预也没意识到他的思绪已经飘忽了这么远。
阿鱼正要将手抽回去,陆预回神却握得更紧。他将那纤细的指节从水里拿出,看到不像先前那么红了,才松了口气。
“先去涂药。”
话音刚落,身子凌然腾空,冷不防被他抱起,阿鱼险些惊叫出声。
脸上的薄红越来越厚重,害怕不稳阿鱼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迅速拍着他的肩膀,急得秀眉蹙起。
哪里就到了这么严重需要涂药的地步?
“不过拿勺子时候被烫了一小下,真的没事,不用涂药!夫君,你快放我下来……啊!”
阿鱼正控诉着,冷不防撞见迎面走来的满是笑容的柳嬷嬷,当着他家里人的面搂搂抱抱,阿鱼短促的尖叫着,当即将脸埋进他怀中。
另一只手却是化掌为拳捶打着他的肩膀。这像什么样子,怎么能当着他家里人的面亲热搂抱呢?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出来见人?
陆预难得见她这么鲜活的模样,低声笑了,却将她抱得更紧。
听见他的笑声,阿鱼想起刚刚柳嬷嬷的笑容,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预将她抱到隔扇窗旁的罗汉榻上,让她背靠引枕。
从他怀里下来,阿鱼想起方才的事,实在是难为情又尴尬,气呼呼的侧过脸不看他。
她不明白,不就是被烫了一下吗?烫得还是手,她又不是走不了了,非要抱着她在院子里惹眼。
现在大白天柳嬷嬷看见他俩这样那样,会不会想到……
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羞又恼,耳朵发烫。
她不知道,就在她想这些的时候,那人竟然真找来了些瓶瓶罐罐。
阿鱼要被他这番举动彻底气笑了。
“你……你不饿吗?”现在都过了正午了,她炖好了鸡汤只尝了咸淡,可是一口没吃。
他折腾了这么久,为什么不饿呢?柳嬷嬷也没说他在别的地方用饭啊。
“自然是饿。”陆预见她这幅忸怩又别扭的模样,笑着要去捉她被烫了的手。
阿鱼觉得没什么,也不想浪费药,他捉她的手她就将手背过身后。
“哎呀,饿就去吃饭,我才想起来忘记盖锅盖了,等会就凉了,我也好饿。”
哪知,那人混不吝一直油盐不进,非要将她背过身后的手捉出来,攥住她的手腕,开始舒展开她蜷缩的指节,展平还有些泛红的柔软指腹,拿了扁玉条沾了乳白的药膏真去给她的指腹涂药。
阿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算是被他磨得没了脾气,也就任他动作。
雪泥般的药膏缓缓铺平在指腹,旋即变得清清凉凉,指腹再也没有了那股灼痛感。
他半跪在她身前,垂眸认真给她涂抹着药膏,密密麻麻的长睫在他冷白俊朗的面上留下一层阴影。长睫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不时颤动,阿鱼的心也跟着颤动。
他一边轻柔的给她涂药,旋即又俯身朝她吐了药膏的指节吹气,很快那股凉意从指尖四散,压过了盛夏的灼热,清清凉凉,舒舒服服。
眼下,她高坐在榻上,俯看着他。长眉浓密清朗,低垂着尾端上挑的漆黑眼眸,玉色的鼻梁犹如高挺的山峰,他侧过脸时候另侧总会留下一抹浓厚的深影。鼻子往下,是薄粉的双唇,正是这双唇,每次都令她战栗不已。
视线再往下,是那上下滚动的凸起喉结。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阿鱼咽了咽口水,意识到这还是白日,当即收敛了视线,不敢再向下继续看。
“怎么不看了?”陆预才涂好药膏,似不经意问她。
“谁……谁看了,一点不好看!”被他抓包,阿鱼忍住脸烫,当即否认。
“不好看吗?”陆预放下药膏,忽地伸手覆上她发烫的脸,抬眸对上她心虚的视线。
“哪里不好看,是嘴巴,还是鼻子还是眼睛——”
他忽地想起上辈子的事。双儿小时候生的很像她,随着渐渐长大,双儿的眉眼却越发像他。
他至今还记得,十二岁的双儿哭着回来和她娘亲诉苦,说都怪她眼睛生的像爹爹,村里的伙伴总说她看着不温柔不好相处,眼神太凌厉太英气,真是丑死了,如果能像娘那种眼睛圆亮水润些,就好了。
手心出了些许冷汗,陆预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多看镜子练练眼睛的神,面对她时总不能过于凌厉。
阿鱼本就不想讨论这个令人羞恼的话题,正好这是她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她当即拍了拍还在发愣男人的肩膀。
“都怪你,一直在这浪费时间,我都快饿死了。”
没听到那句令他提心掉胆的话,陆预松了一口气。当即派人传膳。
没一会儿,柳嬷嬷将那些锅里的小鸡炖蘑菇呈了上来,另有几道清炒莴笋,藏心鱼丸,清蒸鲈鱼等菜肴。
陆预给她盛了碗汤,想起她手上的药膏,当即侧过身,舀着浓香的汤汁送进她的口中。
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到了。她拿视线扫过旁边的柳嬷嬷,乌黑的瞳孔看着陆预左右转来转去。
陆预知晓她在使眼色,但就是端着碗里的汤用胳膊拦着她的手,不让她碰。
汤匙不是压着她的舌尖就是捻过她的唇瓣,阿鱼总是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这一顿饭吃的十分不得劲,长这么大上一次有人喂她还是小时候,她生病了娘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哄着喂她吃。
但她都是大人了,眼下还在夫君家里,旁边还有他的家里人,这样像是什么样子!
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起来了。
谁家的媳妇儿像她这样子,就算是阿叶姐坐月子,他夫君和婆婆也没有一口一口喂她吃饭啊。
一场饭吃下来,阿鱼已经热的满头大汗,脸面通红。
她看着陆预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用着饭,忽地有些气闷。
待李嬷嬷将饭收下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时,阿鱼再也忍不住了。
两人相对坐在罗汉榻前,陆预给她沏了一杯清茶。
“夫君,今日我不过被勺子烫了下,哪里用得着涂药,涂了药沾着手,用饭的时候多碍事啊,而且也都这么大了,就算用左手,虽别扭了些,也不是不能吃饭……”阿鱼想着他今日的怪异举动,就满身不舒坦,“而且手烫伤又不是不能走路……”
陆预呷了一口茶,听着她蹙眉用吴侬软语嘟嘟囔囔说着话,忍不住笑了。
是啊,从什么时候他忍不住在意这些呢?
大概是追到湖州照顾她,天冷了见不得她受风,天热了见不得她受暑气。他怕她被针戳到手遂亲自给她缝衣,照顾双儿时候担忧她休息不好,他几乎夜不阖眼。
见不得她磕磕碰碰,见不得她流泪哭泣,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受一点伤痛。
哪怕是一点伤痛,落在他眼里也是要不得的。
若不是给他做汤,她哪里会被烫到手。
都是因为他……
“你笑什么?”阿鱼茫然不解又有些不悦。
“你不知晓其中的要害,被烫到虽然当时看起来什么事,但日后手兴许会起水泡,休养不好也会留疤。”
哪里烫到要起水泡的程度,听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阿鱼也开始认真地盯着他。
陆预迎着她直白的打量,静待她开口。
几乎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茶盏的水都见了底,她还在看他。
陆预想起方才眼睛的事,忍不住避开她打量的视线。
“你变了!”
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心底的涟漪迅速泛滥,荡起惊愕的水花,陆预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缘……缘何这么说?”
陆预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她的面色。那股惊骇在心底逡巡回荡。既问出这句话,她莫非也和他一样,是重生归来?
陆预屏住了呼吸,扪心而问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一旦她恢复记忆,前世的那些沉重再也无法消散。
那些记忆注定会是她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
眼下他只祈求她想不起来,仍像现在这样,好好的,鲜活快乐,他会用往后余生去弥补她,不再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夫君,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
听到她还肯叫他夫君,陆预暗暗松了口气,迎着她的话追问。
“我……夫君哪里变了?”
“从前你哪里有这么多话?那时候你和我初学做饭,就是炸酥鱼的时候,热油迸溅到你手上,直接起了水泡,也没见你上药啊?”
“还有我来月事躺床上起不来时,你也没有像今日一样夸张到一勺一勺地喂我吃饭。”
阿鱼看着他一点都没变的神情,抓了抓头发,还是想不通哪里出问题了。
原是这些,陆预暗自斟酌着用词。
“女子生来皮肤娇嫩如水,哪里能跟我这种久经沙场近乎铜皮铁骨的男子比?”
“至于之前,那时我失了记忆,兴许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会照顾别人。”
阿鱼想了想也是,那时他连饭都不会做,恢复记忆后竟然还能做酒楼里才有的水晶蛋饺和蟹黄烧。这么看来,他以前兴许是会做的。
陆预怕她再多想,身子前倾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水润却又茫然的眼眸。
“阿鱼,你莫多想。”
“只是我见不得你受一分伤害,见不得你受一点委屈罢了。”
才吃罢饭,他又这么黏黏糊糊,说着那些叫人脸红的话,也不害臊。
阿鱼看着他漆黑又深邃的眼眸里卷出的波涛风浪,又想起方才柳嬷嬷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忽地有些恍然大悟。
不过一点小事,他握着她的手腕,非要抱着她进屋,有一下没一下得摩挲着她的手心和指腹,以及那汤匙总是似不经意地压过她的唇瓣和舌头……
他……他这分明就是打着给她上药和喂饭的幌子趁机亲热!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柳嬷嬷的笑始终叫阿鱼脸热的紧。阿鱼有些不想看那双已经热烈到骇人的眼睛。
阿鱼叹了口气,她好像有些怀念以前的那个阿江了!
第93章
陆预在成婚前带着阿鱼去了安阳长公主府。
不出意外,安阳长公主见到阿鱼的脸后,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但想到他既有通天的本领请来了赐婚圣旨,只能将心底的那阵惊愕与恼火吞咽回去。
皇兄都没怪罪,她这个做娘的就更不会再当恶人了。
看到陆预将人带过来,安阳长公主仔细端详着她的容貌。桃花眼微微上眼,眉眼温顺,看着确实比趾高气扬的容妃顺眼许多。
再看她眉眼弯弯的上前问安,有模有样的行礼,丝毫不见小家子气,安阳长公主心底的郁气和不满终是消散几分。
余光瞥向儿子眼睛几乎钉在了人家人上,安阳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事毕赏了阿鱼一对成色很好的翡翠飘花镯子。
嬷嬷带着阿鱼去更衣时,安阳长公主挑眉,等着儿子的解释。
“你可知,京中往后会传什么流言蜚语,你倒真是肯为了你那眼珠子不管不顾。”甚至都来戳娘的肺管子!安阳长公主虽恼火,却没说出那句话,只闷闷喝了盏茶。
“儿子受得起,左右也是冲我来的。赐婚圣旨也在那,风言风语再大也大到哪去。”陆预继续给她沏茶,慢慢道。
他这幅浑不在乎的模样令安阳长公主颇为心堵,睨了儿子一眼,安阳担忧道:
“你既心意已决,成婚的事可计较好了?”
“过去在北疆,我与丹阳侯交好,届时让阿鱼以丹阳侯义妹的身份从丹阳侯府出嫁,如此也能深结两家情谊。”
“你考量好便是,总之……”安阳长公主盯着儿子哽咽半瞬,眸中泪光一闪而过,“无论如何……都莫要步你那糊涂爹的后尘……”
陆预认真打量着自己的母亲,前世因为陆荥的事,母亲多年来已经魔怔了。这辈子,但愿母亲能早些想清楚,切莫画地为牢。
陆预颔首,“儿会早日为母亲请来和离圣旨。”
拜别长公主之后,陆预在花厅等候阿鱼。
看见陆预,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像条快乐的游鱼般向他飞扑而来,瞬间抱了满怀。
“夫君,我的官话说的如何,婆母她……许是能听懂的吧。”阿鱼抱着陆预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出了花厅的隔扇门。
“嗯,母亲自然是喜欢你的。”陆预摸了摸她的头。
不枉费她跟着夫君学了小半月的官话,阿鱼晃了晃陆预的胳膊,满心雀跃。
“以后阿鱼就又多了一位亲人,婆母真的好漂亮,像画里的仙子一样。”
她喃喃道,“怪不得夫君生得这么好看。”
闻言,陆预侧过脸,打量着她上扬的眼尾和嘴角,心里沁出丝丝缕缕的甜蜜。
傍晚,天际的霞光越过青瓦,被扶疏的枝叶分成林林总总的小块,落在正在携手而行的二人身上,暗金的光影随着二人的步伐明明灭灭。
从公主府回到魏国公府后,陆预又陪着阿鱼吃了晚饭。他想起前世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导致的那些事,又派杨信找了十来个会武的丫鬟,一些守着宣明院,另外留一些守在她身边暗中护着她。
陆预安排好一切,一道黑影匆匆上前,将一封信递到他手上。
“世子,方才在属下回来的路上,有人在馄饨摊前忽地截住属下将这封信塞了过来。”青柏道。
前世并没有这一茬,陆预压下心中的不安,拆开了信。
看到里头的信封里上公正写着“吴江亲启”四个字时,陆预眼皮猛地一跳。
原想着许是因为他的重生,前世的很多事都会改变。但这吴江亲启四个字……阿鱼给他起名阿江,并未带信。
陆预急忙展开信,一目十行,捏着信的指节终是慢慢松开。
果然不出他所料,前世他化身吴江与阿鱼一直生活在吴地,中间也曾往来过几个亲戚。
蔡贞外出办差时会将容嘉蕙也一起带上。路过湖州时,容嘉蕙还在她那住了两三天,抱着双儿喜欢得不撒手。
还是蔡贞将她拽走才分开。
陆预冷静下来,思绪再次落回到信上。
容嘉蕙确实重生了,一开始她听闻他进宫请了赐婚圣旨,当即猜到他也是重生回来的。
这个时候容嘉蕙仍是宠妃,因此她在信中道明可趁此时机杀了小郑氏,彻底断了与吴王的联系,再暗中操作一些事,避免吴王的叛乱,另外提前联合四皇子为夺嫡做准备。
届时将阿鱼认回容家,而陆预也有从龙之功,就算在京城,他们也能永远安虞一生。
信纸很快被火焰吞噬,灰烬顿时四分五散。
容嘉蕙所想之事,亦与他所想的不谋而合。既然他选择了与前世不同的道路,在云诡波谲的京城,自然不能无权无势任人欺宰。
陆预并没有回信,此事二人心照不宣即可。
回到卧房,一盏昏黄的小灯仍在琉璃灯罩内四处跳动。晶莹透亮的琉璃将火光映的流光溢彩。
她早已睡下了,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侧身而卧揪着毯子唇角上翘睡得十分安详。
陆预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上了榻,睡在她身旁。悄悄将人揽进怀中。
……
一个月后,阿鱼住进了丹阳侯府。
丹阳侯府上下都十分重视这个“干女儿”。魏国公世子主动来结这个亲,便是白白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是以添妆的时候,丹阳侯老夫人笑眯眯地给了两个铺子和九抬嫁妆。
成婚前,遵着这里的规矩阿鱼已经好久没见到陆预了。到了迎亲那天,她听到熟悉的声音,顶着红盖头猛地从喜床上起身。
喜婆子笑着将她摁回去,同丹阳侯府的媳妇姑娘们打趣道:“看呐,想新郎官想得都等不及了!”
周围当即传来一阵笑声。红盖头下阿鱼脸上一片烫红。直到那熟悉的大掌伸到眼前,阿鱼深深吸了口气,将涂了红蔻丹的小手放了上去。
“抓紧我,别怕。”耳旁传来清润的声音,阿鱼听着动如擂鼓的心跳,点了点头。
这一整晚,好像是从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阿鱼都恍恍惚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了马车,又是怎么被人抱下马车,以及是如何拜堂成亲进入洞房的。
这一整日,耳旁都是恭喜祝贺声,吹拉弹唱声,哄闹嬉笑声,直到坐在她熟悉的喜床上,阿鱼才回了神。
在红盖头下闷了一整日,阿鱼想掀开缓缓气。哪知比她更快的是印入眼帘的是一支喜秤,秤尾探进迅速将红盖头挑了起来。
阿鱼就这般猝不及防撞进陆预眸中。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阿鱼困得打了一个哈欠。一双桃花眼瞬间变得雾蒙蒙的,如同月光笼罩下,雨后泛烟的湖面。
陆预手中握着喜秤,一错不错的看着她,眸中似乎有什么在翻涌着。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见过她穿嫁衣点红妆的模样。
此刻那张芙蓉面上黛眉微点,朱唇轻染,雪腮前的胭脂淡淡晕散。长时间闷在盖头下,白皙的皮肤透着一层烟粉。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妩媚。
雾蒙蒙的眸子就那样含羞带怯的盯着他,此刻她乌黑水润的双眸里完完全全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陆预喉结滚动,刚要说话,在一旁热闹的丫鬟婆子当即过去说着喜庆话。
陆预这才不舍地错开目光,将手中的喜秤放到桌案上。
喜嬷嬷端着小碗上前,执着红筷子意味深长地往阿鱼口中送了一个饺子。
阿鱼饿了半天,好不容易见有人喂她吃饭,当即痛快咀嚼着。不过刹那,秀气的眉眼倏地紧皱将口中的饺子吐了出来。
喜嬷嬷上前轻拍着她的后背,满面红光的笑道:
“生不生啊,夫人?”
“咳咳……生……生的。”
她话音刚落,满堂哄笑,阿鱼奇怪的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当即红着脸揪着衣襟低下头。
陆预握着一杯清茶过来,朝周围道:“好了,莫闹她了。”
阿鱼就着他的手喝下茶,抚着胸脯缓息着。
喜嬷嬷见闹够了,当即领着屋子里闹新房的人都离开了。
房间内顿时只剩陆预和阿鱼两个人。
桌案上的一对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热烈的燃着,映着红绸,将整个喜房都衬得满室红光暖融融的。
“夫君怎么还看着我?”阿鱼喝完茶才发现陆预一直在盯着她。
陆预喉头滚动,接过她掌中的杯盏,摇了摇头,“今晚,你便是吸干了我的命,也是值当的。”
“你——”阿鱼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虎狼之词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无措得咳着。
陆预笑着笑着忽地面色一变,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跟着阿鱼的声音以拳抵唇轻咳着,两步坐到她身边来,“我是说,今夜你……很好看……不,你一直都好看!”
舌头好似打了结,陆预闷闷还想继续说。
阿鱼很快却因他这句话心花怒花。
他头一次说自己好看!这句话像根痒痒刺不停地挠着她的心,阿鱼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说实话,来京城的两个月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置信。她没想到,原来京城的这些贵人们也如此友善,这么好相处,全然不像刘员外的儿子那样欺男霸女。
包括眼前这红绸遍布的喜房,不过短短一个月,喜房里的隔扇上贴着洒了金箔的红双喜,室内铺着绛红地毯,拔步床上挂着朱红的帷幔,她身下坐的龙凤红绸被褥,石榴五蝠软枕……
她还记得当初在丹阳侯府,满院子堆满了红箱子装的聘礼,包括衣柜,妆台,螺钿床西洋镜……喜嬷嬷打趣她嫁妆和聘礼一起足足能抬几条街……
以及眼前这个面容俊朗又深情默默看着自己的男人,已经是她夫君的男人……
思绪被指尖的温热引去,阿鱼诧异地对上他的略带些探究的眸子。
“在想什么?”陆预握住她的指节在脸上缓缓摩擦。
那双眼眸就像夜晚的太湖,风吹动时涟漪荡漾,时不时映着波光粼粼,然而湖水却又深不可测,不知底下会不会卷起滔天巨浪。
阿鱼盯着他的眼眸,睁大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夫君,这一切是真的吗?我当真值得你对我这么好?”阿鱼自觉说得有些过了,但眼前的一切当真是,越好便越令人不安。
她没再看陆预,转过脸看着喜房的一切,顿了顿。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如梦似幻,叫我觉得……我配不上……”
由于阿鱼转过脸,完全没注意到此刻一身喜服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缩,面色煞白。
岂止她不安?此刻内心掀起狂风骤雨的,该忐忑不安的人是他啊。
既然他能重生,容嘉蕙能重生,是不是假以时日……不,是现在,她也重生了?
前世他总是说她配不上,她不配他的正妻之位,后来他将所有最好的捧到跟前她也不屑一顾。
“不——”额角青筋凸起,陆预低吼道,当即单手正过她的脸,叫她看着自己。
“你配得上,你配的上,是我配不上你!我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陆预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阿鱼险些喘不过气才松开。
“阿鱼莫忘了,我们在青水村已经拜堂成亲了,喝过合卺酒,结过发。我们其实早已是结发夫妻了,所以这一切,你都配的上!”
不知道后面怎么的,晕晕乎乎的就跟他躺到了床上,他也没有继续出去应酬喝酒。
阿鱼隐约记得,他胡乱将那些桂圆花生什么的拨到床角,就开始了今夜魔怔又疯狂的情事。
“你配得上。”
“你爱我吗?”
“我是陆预,你的夫君,陆预!”
“我永远不会放你走,永远不会!”
……
成婚后,陆预没有像前世那样继续做顺天府尹。请赐婚圣旨时候已经触犯了皇上的忌讳,况且陆预还有别的打算。
他每日留在府中,首先将府里的中馈接了过来。陆预没有假手于人,他一边亲自教阿鱼读书写字,另一边将她留在身边,看着他处理家里的大小事务。
然而这在旁人眼里这便是无所事事。连魏国公陆荥也忍不住嘀咕。
“我懒得说你了,你好歹也考中了进士,还当过将军,怎么眼下这般堕落?我看你净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志,开始不务正业……你看看你大哥,他每日勤勤恳恳——”
陆预不悦地放下账本,冷眼扫向魏国公陆荥,那双薄唇说出的话确是异常冰冷。
“南郊七梦桥的庄子是祖父留着陆家耕读办学堂回馈族中子弟用的。眼下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竟然只缴纳了一些干货瓜果,银两也不过才二百……”
“你——”陆荥顿时脸色灰白,胡须抽动,“逆子,你想干什么!我才是族长!”
看着他那幅被踩了尾巴的模样,陆预凤眸微眯。他这父亲,竟然敢动起了族中学堂的银子,拿着银子背地里养那庄子上的一个寡妇。
陆预疲倦的微阖双眼,向圈椅后靠去。他这个父亲,除了给了他这幅容貌,旁的真是……
“还有父亲,吴虞她是我妻,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父亲若是为老不尊,也莫怪我为子不孝!”
说完这句话,他才慵懒地睁开眼眸,看着陆荥的目光冰冷刺骨。
陆荥浑身一个哆嗦,指着他怒道:“你……你当真是,半点不如你大哥!”
陆预侧过脸冷哼一声,绝情的嗓音掷地有声,“限期一月,父亲若补不齐剩下的,那族长的位置只能让贤给儿子!”
陆荥黑着脸甩着袖子愤愤离开。
直到陆荥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陆预叹了口气,朝着西侧间的隔扇道:
“让夫人看笑话了。”
刚回来时候陆预只带她去看了婆母,没见府中的父亲祖母妹妹大哥一干人等。她那时就隐有猜测,没想到竟这么难堪。
一定是他们先对夫君不好的,所以才种什么因结什么果。阿鱼没想过要劝陆预,只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辛苦了。”我永远在你身旁。
陆预叹了口气,家里糟心事一大堆,他亲自接手后才发觉竟然这么折腾,更何况是阿鱼呢。
陆预改了主意,什么主母掌中馈?不过是世家大族光鲜亮丽的面子,真正多苦多累只有自己才知个中冷暖心酸。
往后他多带几个管家嬷嬷,打理中馈。她只管着他们的宣明院就好。
“是阿鱼辛苦了。”陆预稍稍用力,阿鱼身子一转就坐到他的腿上。
“原本不会有这些事的,但是我将你卷入其中,让你陪我一起受累了……”
“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永远不回来,我们在青水村一起过着春放纸鸢夏捉鱼虾,秋摘硕果冬赏风雪的日子倒也极好。”
阿鱼想起身,发现挣不脱后干脆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一呼一吸。“若是夫君没有恢复记忆,我们兴许就那样过日子。”
她忽地起身,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但你既恢复了记忆,我若再强行留下你,那便是自私自利了,你有你的亲人,也有你的事要做。”
“我们既然是夫妻,那便是该同甘共苦,就像那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陆预忽地掐住她的下巴,没用力,阿鱼只感觉到她趴着的胸膛起伏的动作越来越剧烈了。
原是陆预低声笑了,捏着她的下颌,粗粝的拇指捻过她的丰润晶莹的唇瓣,“阿鱼是不是在骂我是鸡是狗!”
“你自己说的!”阿鱼忽地挣脱他的手,从他身上起来又迅速跑开。
她跑的急,没注意到那阵低沉的笑声仍在持续不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