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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不会有那么一日,他与你不同。


    她面色不虞,就这般笃定坚信陆植不会害她?可那日在青水村时,若无陆植给赵云萝通风报信,又岂会叫她见到那血腥惨烈的一幕?


    陆植为了给他泼脏水,已然是不择手段。


    陆预闭了闭眼眸,气得肩膀发颤,当即从广袖中拿起帕子,压到唇角止住心头的剧痛与喉中的腥涩。


    阿鱼侧过脸,不再看她。手中紧紧抱着月白衣衫。


    她已狠心如此,对他的伤痛视而不见,反而一心想求问那个奸夫。


    陆预握紧湿润的帕子,剑眉压眼,一错不错的盯着她。


    他才不想叫她见什么陆植,那个可恨的奸夫。


    陆预想到什么,掩去眸底浓郁的杀意,不动声色的收回帕子。


    ……


    陆预带着阿鱼绕了几次路,终于到了那间关押陆植的牢房。


    一路上阿鱼有在留意那些地方,可巷子越走越偏,看守愈发密切时,她隐隐有些担忧。


    她没有再与陆预说一句话,跟在他身后,默默走自己的路。


    漆黑的隔扇门还未打开,浓郁的血腥气悄然扑至鼻腔。刹那间,阿鱼的心都提了起来。


    陆预刚要抬手去开门,却见她拧着细眉站在抱厦前的台阶上,脚下不动。


    陆预侧身回望她。


    “怎么不进去?”


    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恍若一把刀,架在她的脖颈绑缚着她。那夜分别前,陆大哥的手腕和腿都受了伤,不知这禽兽可有给他救治。


    眼下天气越来越冷,阿鱼紧紧抱着手中的衣衫,垂下眼眸不敢去细想。


    “若不进去,今日便到此为止——”


    陆预话还未说完,只见那道青色身影直接越过他,先一步推开了门。


    房内是简单的摆设,一间厅堂,右侧厢房里只一桌一倚一床而已。


    阿鱼进来时,陆植正垂眸解着腕上的绑带。见到她的时候,眸光错愕。余光扫向她身后那道黑影时,顿时又恢复如常。


    “陆大哥!”阿鱼看向坐在床上的身影,迅速靠近。


    此刻他面色苍白如纸,颌骨瘦削,长发披散垂落在身旁。这么冷的天,他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房内却湿冷的紧。


    阿鱼迫不及待想将怀中的衣衫披到他身上,只是手还没碰到她,肩膀上的桎梏便令她霎时动弹不得。


    “兄长此刻衣衫不整,做弟妹的,怎么罔顾礼数公然上前?”对上阿鱼不满又气恼的视线,陆预没有松手,目光又落向一旁故作清冷的陆植。


    “兄长你说对吗?”


    听见这颇具挑衅的言语,陆植淡淡掀眸,唇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


    不过两个时辰前,有人才将他从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提出来,梳洗干净,换到这来,原是这等意思。


    陆植垂下头,剧烈的咳了几声。


    “陆大哥!”整个人仿佛在烈火上炙烤般,阿鱼急切的想摆脱陆预,不知从何处来了力气,竟然将他往后推了几步。


    也不顾陆预身子踉跄得险些磕到桌子上,当即奔向榻边,迅速将衣衫披到他身上,轻拍着他的后脊。


    “你的伤好些了吗?”


    “都怪我,都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阿鱼自顾自替他掖着被褥,浑然不在意不远处被她冷落推搡的男人,此刻的脸色有多阴沉青暗。


    “无事,我未怪过你,你我夫妻本是一体——”


    话音刚落,一只茶盏直朝陆植的面门而来。听见破空声,阿鱼眼疾手快,护着他的身子往后撤去。


    陆植发出一阵闷哼,后背的伤口崩裂,洁白的里衣迅速洇出血渍,染了阿鱼满手鲜红。


    “陆预!”阿鱼再忍无可忍,起身从床上捡起那只方才砸向陆植的杯盏,迅速又砸了回去。


    瞧着那杯盏即将飞向自己,本该躲开的男人脚下却生了根似的,没有动作。


    直到额角受到撞击,瓷杯在他眉骨上处碎得四分五裂,与淋漓鲜血一同从他的眉骨飞溅碎裂。


    陆预始终未曾眨下眼,就站在那处,任由血流溢过睫毛,鲜红逐渐模糊了视线,都未动作一步,点漆的黑眸目光沉沉,就那般直直盯着她。


    阿鱼被他看的发毛,心中又气又怨,直到耳畔出现一阵阵咳嗽声,阿鱼也不再纠结他为何不躲,当即转过身去看陆植的情况。


    许是方才受到刺激,陆植咳嗽的更为剧烈,唇角渐渐溢出血滴。


    阿鱼手足无措,也不敢去抚他渗血的后背,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是放在他的唇角,从他唇角溢出的血便流到她掌心。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被陆预看在眼里。或许她知晓他被陆植害得身中剧毒,咳血不止。可她依旧无动于衷,更是在毫不犹豫地包庇那个罪魁祸首。


    眼下,她满心满眼看着那个险些将他害死的奸夫,怕他冷怕他痛,仿佛在呵护一块易碎的琉璃至宝。


    分明从前,她那种温情脉脉的目光里,看向的是他。


    他身负重伤起不来身时,也是她在身旁轻抚着他的后背,问他难不难受,问他想吃什么。


    可方才,若是他看得不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植朝着他递来一处讽蔑的笑。


    着实刺眼至极。


    那奸夫!


    陆预眸光微沉,盯着那难舍难分的二人,暗暗攥紧了指节。


    “陆大哥,你的伤好些了吗,我去替你请大夫吧。”


    阿鱼双眼蕴着热泪,还不等陆植同意,就贸然掀起陆植的右手袖口。


    恰在此刻,随着她的动,包扎伤口的绑带脱落,凝着巨大血痂的伤口处早已显现在眼前。


    而无论她如何,他的那只手臂就是没有动作。


    怪不得,阿鱼颤抖的以手掩唇,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急迫下,她不顾陆植的阻拦,就要褪他的衣衫。


    直到此刻,陆预再也忍无可忍,冷着脸大步上前擒住她的腕子就要将人带走。


    “陆大哥!”阿鱼看向陆植,奋力挣脱着陆预,转过身怒斥道:


    “陆预,你放开我!”


    “是不是你对陆大哥用刑了!是不是你又在滥用私刑?”


    “他身上的伤,都是你做的是不是!”


    直到将人拉向明间,叫她再也看不见陆植,陆预这才戛然停下。


    “你射伤他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滥用私刑?他背上有伤,还在渗血!是不是其他地方也有伤,都是你做的!”


    “你根本就没给他看过大夫!”


    阿鱼指着他,颤颤道。看着他脸上近乎快干的血,只觉晦气,当即侧过脸就要再次去里间看陆植。


    手腕却被男人紧紧桎梏住,她根本无法再向里踏入一步。


    “冷静些。”陆预目光沉沉,抓握她腕子的手愈发用力。


    “我只承诺许你见他,并未承诺旁得。”


    “何况,于礼法上,你与他该是什么关系?你不知晓也罢,陆植分明知晓,还蓄意引诱弟妹,哄骗弟妇为妻,这又算什么?”


    “就算不论公事,他抢了我的女人,于情于理,我不该给他点教训?”


    听罢他这些话,阿鱼恨恨地抿着唇角,拧眉再次挣着他的桎梏,却没挣脱。


    阿鱼实在忍无可忍,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用力扬起。


    广袖甩过,陆预被打得侧过脸去,掌痕狠狠分明。


    即使这样,却依旧不松手。


    “陆预!”阿鱼奋力挣脱着,直到了羞恼愤怒的地步。


    “你的妻自有旁人,我是什么身份,你不是最清楚吗?”


    “妾可任意买卖,任主家打杀,不过一个玩意儿!”


    “是我愿意跟陆大哥,是我主动的,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啊!”


    “你分明答应过了我,不动陆大哥,可你呢?”


    “他那般好生生的一个人,你却将他折磨成这样,陆预,你就不怕报应吗?”


    阿鱼再次挣脱,可男人那只大掌却似钳子般,紧紧箍握着他,无论她如何挣如何打他,他就是不放手。


    热泪顺着腮畔滚落,阿鱼不停地锤打他。


    陆预垂眸,坚定地将崩溃大哭的女人摁进怀里。


    “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并未对不住他。”


    “我同赵氏的婚事早已解除,当初娶她不过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陛下要解决吴王的事,只能由这门婚事当作入口。”


    阿鱼根本不想听他的那些事,被他闷在怀中亦有些窒息。


    她渐渐止了哭闹,她又忘了,每回与陆预对峙,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陆预那般虚伪的人,不会放过陆大哥。


    阿鱼深深吸了口气,渐渐不再挣扎。


    许久之后,察觉她不再抗拒,陆预才缓缓放开她,拿茶水将她手上的血滴擦洗干净。


    他擦完后并没有将帕子放回去,反而直接放到她的手掌心。


    “你方才砸过来的时候,很痛。”


    碎瓷陷入眉骨上方,皮开肉绽,溅起不少血坑。他不知以后会不会破相,她砸过来的那一瞬,他仿佛再也感受不到痛的滋味,只想当场拧断陆植的脖颈。


    眼下他杀陆植,就跟捏死一只蚱蜢般轻而易举。


    就算陆植真死在他手上,三法司和宫里也指摘不了他什么。


    一介罪臣,死便死了。


    可偏偏最简单的法子,他用不得。


    陆预垂眸看她,一颗心逐渐悬起。


    阿鱼握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她睫毛颤了颤,深深吸了一口气,愣了许久。


    她知晓,他这是试探。


    “你曾经一次次的试探我,你觉得,我会真心实意吗?”阿鱼握着帕子,抬眸看他。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陆预握着她的手,去擦额角处的血。漆黑的眸子里,都是她小小的身影。


    帕子拭擦的力道并不算轻,划过额角的碎爱坑槽时,又流了不少血,陆预只看着她,不为所动。


    这与心口的绞痛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阿鱼不想再理会陆预,视线还想再探向里间,却被陆预攥着手带到了院子里。


    瞧见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便是一肚子火气。


    她越心疼陆植,他越是想杀陆植。


    距离里间越来越远,阿鱼的脚步却愈发沉重。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陆大哥,他身上还满是伤,她不想就这样无疾而终。


    “陆预!”阿鱼甩开他的手,擦去眼角的泪,平复好情绪看向他:


    “你不是说对不起我吗?那你便放了他。”


    “你放了他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你放了他,从前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我不会再恨你了。”


    陆预没接这话,反而目光沉沉看向阿鱼,从怀中那处咳过血帕子,摊于掌心拿到她面前。


    “放了他?”陆预面色肃冷,“阿鱼可知,那夜的香粉里,嘈杂着东瀛毒药,入腹三日即暴毙而亡!”


    阿鱼眸中闪过惊愕,不过转瞬即逝,她抿着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药是陆大哥派人给她的……


    可陆预本就该死,如果她知道那是毒药,一样会毫不犹豫的下给他。


    是毒药还是迷药,对她而言根本没区别!


    她面不改色佯装镇定道:“我知晓。”


    “可你不是还没死吗?”


    “你今日依旧好生生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可他呢?腕骨成了那样?他以后还能写字吗?还有他的腿?还有他满身的伤。”


    她这话丝毫不啻于烈火烹油,陆预唇角抽搐,那一刹那险些气昏了头,他想若能狠下心他一样也会毫不留情的掐死她。


    可这个念头刚从心头涌出,那股熟悉的疼痛又悄然而至。


    似乎一把钝刀,一片片凌迟在他的心尖上。


    当真是毫不手软。


    ——你不是还没死吗?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盼着他死?


    他知晓自己过去做了很多错事,可他想好好弥补她。


    他想求一个机会,在为数不多的岁月里,替他的过去赎罪,他想好好对她,好好爱她……


    可她连这个机会也不不给他。


    甚至她现在知道了陆植给他下的是毒药,一样还是会维护陆植,哪怕他可能恼羞成怒杀了她。


    “换一个。”喉咙干涩,近乎哽咽,陆预不知自己如何开口这处这句话的。


    他默不作声地将帕子塞回袖中,忍着满腹的郁气与苦楚。


    “换一个,陆植身上背负着三法司的案子,通敌卖国,就算我放了他,亦有旁人会抓他回京受审。”


    怕她不信,陆预又继续道:“赵云萝当初被我软禁在恒初院,留着她就是牵制吴王余孽的把柄。”


    “可是陆植为了一己私利,暗中放走了赵云萝。”


    “你以为,若不是他放虎归山,吴王余孽会借机北上南下,不仅攻打江宁,勾结沿海倭寇,还将太湖附近烧了个干净?”


    “甚至他出任临安知府时候,也与赵氏余孽暗中往来。若非他通敌想置我于死地,我从扬州押运军械回杭州时又岂会两面受敌?”


    “那次,你也在,还碰巧遇见了他?可哪有那么多巧合?”


    “还有这次,若非他对我下药,想置我于死地。我也不会做饭这个地步。”


    “是他不仁,我后不义。”


    “后面我确实假死脱身瞒过赵云萝,但陆植呢?他以为他会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后来还不是被反咬一口的吴王余孽打得节节败退。”


    “若非蔡贞与我及时把控局面,吴王余孽的人便打下来了,江南一带从此大乱。”


    “那时又有多少的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家破人亡?”


    “你以为你凭何能在云梦见到他,不过是畏罪出逃的懦夫奸细罢了。”


    “他之所以假死脱身,还不是因为,一旦我没死,他的所作所为自然有了证据,朝廷不会放过他。”


    “出今他畏罪出逃,我身负朝廷命令缉拿陆植,加之种种恩怨在前,我更没有理由放过他。”


    “还有你,自由与他一同在府上长大,我从未见过他对谁发过如此善心?”


    “他之所以接近你,一则你的出身确实像杨氏,二则便是为了报复我。”


    “你可有想过这些缘由?还是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恰在此时,里间忽地传来男人的咳嗽声。


    眼看阿鱼眸中忧切,陆预又擒住她的手腕道:


    “当初我以顺天府的名字抓你确实是我的过错。但这次情况不一样,陆植私通吴王余孽,死不足惜。”


    他说了太多话,阿鱼听的脑海里嗡嗡的。


    她垂眸思量了一会,叹了口气,兀自笑了。


    “若照你这般溯因,若是我不救你,叫你死在湖里,我继续做我的渔女,与你二人毫无瓜葛,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若是你不将我骗进京城……”


    “陆预,还是你啊!”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


    阿鱼忽地笑得更大声,眼圈泛红,听着那咳嗽声,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里间的窗户。


    陆预也听见了咳嗽声,他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是我的错……”


    “可他,并不无辜。”


    陆预回眸看向那窗子,又抬眼看向阿鱼,“至少他回京受审前,我会让他好生活着。”


    陆预说罢,当即对门外的杨信道:“去请个大夫过来。”


    杨信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陆预自然没必要让她继续留在这,可她的脚步跟生了跟似的,如何也不肯走。


    陆预沉下脸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旋即俯身将人打横抱走。


    既然她这里行不通,那只有最后一个法子,让陆植知难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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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以后我都打算白天更,大概是晚上七八点这样子。[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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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外面再没了动静,陆植止了咳嗽声,低垂着眼眸向自己腕骨处的血痂。


    他抬起另只手,将那血痂揭了去,不过片刻乌红的血痂下迅速流出蜿蜒的血水。


    他还是算漏了一茬,算漏了陆预对她的执念。那陆预也是可恨,偏偏要在他大婚当日出现,搅了他的好事。


    手腕上的血逐渐蔓延到别处,眼看着就要流到月白的广袖上,陆植眸光微愣,迅速将衣衫脱下叠好。


    袖口上歪七扭八的针脚十分明显,陆植心中酸涩,原来这是她亲手给他做的衣裳。


    他叹了口气,察觉衣袖处有些不对,抬手翻了翻衣衫,从袖袋里找出一包药粉。


    他正准备将药粉拆开,这时院中好像又有了动静。陆植不动声色地将药粉掩到褥下。


    不出意外,陆预去而复返。陆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额角的血坑随意处理过了,脸旁似乎涂了妆粉白了几分,隐隐遮住了那些明显的指痕。


    “怎么,二弟的脸这么快就好了?还有耐心来看兄长?”陆植眉眼轻扬,漫不经心地笑着看他。


    “兄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怎么今日不装了?”陆预盯着他切齿怒道。


    “你以为,我没有法子对付你?”陆预顺手拉来一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正对着榻前看他。


    陆植神色不显,正思量着他要如何时,忽地又听闻门外又响起来的脚步声。


    青柏提着一个包裹进来了。


    陆预接过包袱,胡乱扯开包布。


    只听“哐当”一声,那里面的东西旋即被摔到地上。


    待陆植看清地上的物什时,面上的笑意旋即四分五裂,再顾不得旁得,撑着浑身是伤的身子就扑下床去。


    “娘!”


    眼看着陆植就要触碰到地上的牌位,青柏迅速将那牌位拿走,将陆植摁在陆预面前。


    陆预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认真地打量着他这幅狼狈的模样,脸色难看道:


    “原来兄长也有软肋啊!”


    “当初你费尽心思夺我的人,算计我对我下毒时,可曾想过今日?”


    方才动用了太多气力,陆植面如尘色,唇角发白,重重缓着气,目光却并没有看向陆预,反而直直盯着青柏手中的牌位。


    良久,陆植垂首露出一抹苦笑,“成王败寇,自是愿赌服输。”


    “晚了!”陆预忽地掐上他的脖颈,“交出解药,不然我自会派人去将那杨氏开棺鞭尸,挫骨扬灰!”


    “你敢!”陆植忽地抬起那只血流不止的手,腕骨青筋突起,挣着陆预的手臂,双眼腥红的盯着陆预,面色狰狞。


    陆预打量着他,他还从未见过他这好兄长如此失态的模样,倒真是新奇。


    “当初若非你母亲,我娘又怎会年纪轻轻病逝他乡?”


    “她并不想做你爹的妾,都是你们陆家逼她骗她,更是你那公主娘心狠手辣!”


    “当年她从未想过回去,哪怕生下我,她也从未想过再回陆家!”


    “她从未想过带我回去争位!”


    陆植唇角抽搐,眸光中淬满恨意。从长公主得知他的存在时,就从未停止过对他母子二人的追杀。


    “这么多年,我处处隐忍,从未与你争过什么,可是呢?你们母子未免欺人太甚!”


    陆预复杂地盯着他,那些过往他确实隐约听过些风声。但长公主再如何不堪,也是他母亲。她的所作所为,他身为人子更无法指摘。何况,陆植他娘也并不无辜。


    “你生来身处高处,站在高台上俯视天下,睥睨一切视众生如蝼蚁。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你和你母亲身为权贵就能肆意滥杀无辜,将软弱之人蹂躏至死?”


    “她最该怨的是你爹,为何最后专门挑最良善最弱小的人下手?”


    “还有你,你最该怨的是容嘉蕙,可是最后却对救你的阿鱼恩将仇报!”


    “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们,阿鱼该不该恨你们?”


    陆植凛着眉眼,双眸血红,虽然被摁在地上,可始终扬着脖颈不肯屈服。


    “至于你想要解药,我今日就告诉你,没有解药!我千挑万选特意找来最狠的药,为的就是送你去死!”


    “只要你死了,才是对你娘最大的惩罚!之后她就算贵为公主又如何,我依然有法子让她翻不了身,悲惨死去!”


    陆预面不改色的听完他的话,掐着他脖颈的手愈发用力。


    “果然是你下的药。”陆预力道渐重,对上他满是怨毒的眸子,眸光凌厉道:“我与她的事,再如何也与你无关,你也配对我妄加指责?”


    “陆植啊,你总是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可你又好得到哪去呢?”


    “通敌卖国,不择手段,诱哄弟妻,祸害家族……”


    “何况你如今沦为阶下之囚,弄死你不过弄死一只蝼蚁般轻易。”


    “你还有什么底气在我面前颐指气使高高在上?”


    “你以为,指责了我和我娘,你和你娘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哪个好东西会生出你陆植这种人?这些年,府里将你养大,你受用着国公府的一切,抚琴弄月闲散度日。可后来呢?你又是如何做的?”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简直狼心狗肺!”


    陆预说罢,直接将人向后掷去。


    陆植本就身负重伤,被他轻轻松松如同扔一块破布般磕在脚榻上,顿时头晕目眩。


    陆预冷眸扫过他,视线忽地落在一旁的床榻的那件月白衣衫上。


    心中的那股郁气又涌上来,他当即上前将那衣裳扯走。


    “哈哈哈哈哈!”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低沉的冷笑声。


    陆预回眸瞪向陆植。


    “若真能如杀了蝼蚁一般杀我,那你动手啊。”


    “反正用不了多久,黄泉路上也能看见二弟,我,并不孤单!”


    陆植浑身沾满了鲜血,趴在地上挣扎着试图起身。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预眉眼冷冽,一脚踩在他身上,狠狠碾着。


    “给我安分些,莫再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人。不然,你便等着那杨氏被挫骨扬灰!”


    放完狠话,陆预再不看他一眼,拿过手里的衣衫就愤然离去。


    “拿去烧了!”陆预将那团衣衫丢给青柏,冷声道。


    再次离开院落时,陆预面色不虞,他抬眸看着阴沉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有杨氏这茬在,无论如何陆植也不敢再随意攀咬上她。


    额角的抽痛再次袭来,想起今日的事,陆预闭了闭眼眸长长叹息,心中烦乱。


    ……


    从阿鱼见过陆植后,陆预便吩咐人开始南下启程,去往湖州。


    阿鱼并不知陆预为何要回湖州。她此刻只担心陆大哥。她在衣衫里偷偷藏了包金疮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那日陆预说的话,她回去想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陆大哥是否真的做了通敌卖国,畏罪出逃的事。


    可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日子里,只有他肯帮她。还有在云梦,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对她很好,关怀照顾,无微不至。


    斜阳日慕,将余晖揉碎洒进江面上。阿鱼站在甲板前,盯着辽阔的江水渐渐出神。


    容嘉蕙刚做好药膳,就看见她孤寂站在船上的身影,心下微动,默默上前想要接近。


    听见动静,阿鱼转身见是她,颔首示意。


    “天冷了,姑娘进船舱里吧。”


    阿鱼看着她,怔愣出神。她心中苦闷,想找个说话的人,可这里全是陆预的人。


    正因为那些话是陆预开口说出的,她更是无法相信。在陆预和陆大哥之间,她还是会下意识相信陆大哥。


    “好。”阿鱼跟她一同回去,下台阶时,许是脚下一滑,容嘉蕙没站稳,当即朝下跌去。


    阿鱼听见动静,眼疾手快想拉住她,可还是晚了一步。药膳洒了,她整个人亦栽到地上。


    阿鱼急忙赶下去,将摔在地上的人扶起,见她疼得眉眼轻蹙,无意识地掀起她的面纱,拿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汤汁。


    容嘉蕙方才被摔的头晕眼花,并没意识到面纱已被人掀掉。


    “可还好?”阿鱼一边替她擦拭,一边担忧道。


    帕子越擦越黑,并不是像是药膳的颜色,阿鱼有些古怪的看着她。


    容嘉蕙刚要开口,忽地感到面上的动作一顿。意识到什么,她当即清醒过来。


    眉眼间的黑影擦去,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阿鱼面色惨白仿佛被吓到般,急忙起身向后退去。


    “你——”


    “不,你听我解释,阿鱼——”容嘉蕙急道。


    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又出现在她眼前,出于防备,阿鱼不得不警戒起来,竖起高楼保护自己。


    阿鱼面色一冷,不愿听她多说,当即转身就走。


    容嘉蕙心中有苦难言,起身急切地跟着她。


    “阿鱼!姐姐没有恶意!”


    身后仿佛有野狼追赶时,阿鱼越跑越快。直到撞上一道坚实的胸膛。


    抬眸见是陆预,心中的那股厌恶和恐惧并未消散,反而越演越烈。


    像极了书中说的,前有狼后有虎。


    “你先退下!”陆预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目光不悦地看向远处的容嘉蕙。


    “去请郑况过来。”


    容嘉蕙知晓时候到了,犹豫地看了眼阿鱼的背影,最后落寞转身离去。


    “莫怕,不会有事。”


    陆预自动忽略怀中的反抗,轻轻安慰着她。


    最后陆预将人带到了中堂客厅,又吩咐人去请郑况,郑沁荷,容嘉蕙和乔珙过来。


    阿鱼始终冷着脸垂下眼眸,隐隐不安,她不知陆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经过几日修养,陆预额角的伤好了差不多,眼下依旧缠着纱布。


    他频繁看向身边的阿鱼,小半个时辰过去,她始终没有抬眸往他这看一眼。


    陆预烦闷的饮了盏茶。


    很快,郑况领着众人过来,见到阿鱼的那一刻,深邃的黑眸蓦地一亮。


    郑沁荷更是难掩欣喜,上前唤道:


    “阿鱼姐姐!”


    阿鱼疑惑抬眸,看到郑沁荷和郑况的那一瞬,心头莫名复杂。


    怪不得容嘉蕙也在这里,原来他们这些亲戚都在这里。


    他们会不会是替容嘉蕙撑腰过来责问她的?


    可那些事都是由陆预引起的,与她无半分钱的关系。她也不愿做容嘉蕙的表妹,她分明有自己的爹娘。


    想通后,阿鱼没有理会郑沁荷的问候,又默默垂下眼眸避开他们的打量。


    “舅舅,我做了很多对不起阿鱼的事,怪我,因为我,她才迁怒你们。”容嘉蕙眼中满是懊悔,朝郑况道。


    郑况叹了口气,看向陆预道:“多谢陆世子给我们这个机会。”


    陆预颔首,转身对阿鱼道:“莫怕。”


    “这次去湖州,也是为了你的身世。他们今日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阿鱼闭了闭眼眸,有些不耐烦听他说这话。


    她抬眸看向郑况和郑沁荷,叹了口气。


    “郑先生,那日在云梦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并不是你们的亲戚。”


    郑况本想纠正,可看她眼圈渐红,又不忍打断她。


    “我有自己的爹娘,我出生在青水村,爹娘只是湖边最普通不过的渔民,他们在我六岁的时候……为了救我,被大水冲走了……”


    “这就是我的身世……”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郑况早从容嘉蕙那里听说了阿鱼的身世,如今又听她亲口说起,不过寥寥数语,却听得他喉咙哽咽,心下忍不住酸涩起来。


    “也是我们的错,上回稀里糊涂的弄错了。”


    “其实你并不是小妹的女儿,你是我大妹郑月姮的幺女,是嘉蕙的亲妹妹!”


    话音刚落,阿鱼愕然抬眸看向郑况,随后视线转向容嘉蕙,不知为何,阿鱼魔怔了一样死死盯着她的脸。


    “不可能!”不过一瞬,她旋即起身,坚决否认!


    “我……我不可能与她有干系!”阿鱼忽地激动起来,正是因为这张脸,她才被陆预缠上。


    若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陆大哥,那还不说是她。分明是她引狼入室,救了陆预。


    若没有这张与容嘉蕙相像的脸,她或许不会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阿鱼我——”容嘉蕙想说话,可抬眸看向陆预凌厉的脸色,只能噎回去。


    “是,这一切都是嘉蕙的错,是她对不起你,舅舅没包庇她。”郑况叹息道。


    “你不想认嘉蕙可以,甚至厌她恨她都行,这是你们之间的事,舅舅一概不会偏袒。”


    “但你身为人女,不能连自己的母亲是谁,都不知晓!”


    阿鱼闭了闭眼睛,渐渐冷静下来。她浑身颤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上郑况含泪又殷切的眼眸,那股决绝的排斥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爹娘死后,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孤独长大的十几年里,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们,还有过去那个所谓的阿江,后来和陆大哥,他们虽然对她好,那各种感觉和源于血脉联系的亲情总归是不一样的。


    好多年,她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过血脉亲情是何等滋味了。


    这种源于骨子里的渴望与期盼,让她难以狠心拒绝。


    郑况叹了口气,将小妹郑阿妩如何陷害大姐郑月姮的前因后果都和阿鱼说清楚了。


    最后怕她不信,取了容嘉蕙的血,与她滴血认亲。


    看着两滴血溶于水中后,晕成一团,最后缓缓互相溶浸,最后慢慢稀释在水中的情景,阿鱼脑海中最后的一根弦,彻底断了。


    原来,她与容嘉蕙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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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捂脸笑哭]抱歉各位宝宝,今天晚了,沉迷牢a和盟主不能自拔。明天我一定早点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78章


    阿鱼闭了闭眼眸,这个结果似乎打断了她过往的所有认知。


    冥冥之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恐惧和不安,仿佛要将她溺毙到水底,令人窒息。


    他们说,你是被那对吴姓夫妇收养的孩子,你的亲生母亲郑月姮被人害了,至今骸骨都不知道在何处。


    他们说,你是郑月姮和容知礼的小女儿,你的大哥是容琛,二姐是容嘉蕙。


    他们说,若是没有当年的事,你也有疼爱你的爹娘,关心呵护你的哥哥姐姐。


    可惜造化弄人,一切本不该如此的。


    这种结果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


    孤苦伶仃这么多年,她渴望亲情。无数个日夜里,她也会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爹娘没有被洪水带走该有多好?


    若是爹娘还给她生了兄弟姐妹,该有多好?


    她就不会一直是一个人了。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她苦苦追求的亲情,最后竟然告诉她,她的亲姐姐是一直想要置她于死地,并且她也十分厌恶的容嘉蕙!


    这要她如何接受的了?


    阿鱼有些站不住,身子踉跄俯身一只手撑着桌岸,恰在此时手腕传来一阵温热。她垂眸,看向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修长指节。


    陆预看向她,温声道:


    “认不认他们,全然在你,没有谁能逼你。”


    声音轻得如同三月春风,可并未安抚到受惊的游鱼。


    阿鱼垂下眼眸急忙抽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容嘉蕙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咬着唇瓣满眼含泪的盯着阿鱼,坐立不安,欲言又止。


    郑况满是怜惜,安慰道:“你母亲是位很温婉贤淑的女子,你和嘉蕙都肖似她。”


    “小妹将她推下湖后,或许有人将她救上来了,这才有了你。但这么年我们一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郑况接连叹了口气,“她并非故意不要你,只是你母亲可能已经……”


    “她当初怀你的时候路过荥阳,还给你做了不少小衣裳,小布娃娃。你舅母给你表哥做了虎头鞋,你母亲在郑家也学着做了一双,后来走得急,忘了带了,现在还在郑家……”


    想起往事,郑况黯然神伤。


    与大妹郑月姮有联系的就只有阿鱼,可是收养阿鱼的那对吴姓夫妇早已去世多年。


    若是大妹还在,为何会将亲生的女儿交给旁人?她又为何不肯回京?


    唯一的可能便是大妹已然凶多吉少。


    他们此行去湖州,便是想问问青水村的人,对当年的这件事有没有印象。若是能找到大妹的骸骨,也能告慰爹娘的在天之灵。


    阿鱼擦去溢出的眼泪,复杂的看向郑况,对上他泪涔涔的深邃眼眸,忽地喉中一滞。


    “……舅舅。”


    两个字几乎迸出气音,但郑况依旧听见了,他连忙颔首,“嗳,舅舅在这。”


    容嘉蕙听见阿鱼终于肯唤“舅舅”二字,刹那间百感交集,捂着帕子呜咽。


    她认下舅舅,认下荥阳郑氏这门亲戚,是不是也意味着,有朝一日她会认下自己这个姐姐?


    母亲没了,兄长没了,父亲糊涂,这世上只有她们姐妹二人血脉相连。


    而她,过去在宫中被灌了绝嗣汤药,再没了拥有孩子的机会。在这个世上,只有阿鱼是她最亲最亲的妹妹啊!


    容嘉蕙捂着帕子泣不成声,悔不当初,过去被嫉妒蒙蔽双眼,好几次都险些害死阿鱼。


    阿鱼恨她不原谅她,也是她的报应。


    可她真的希望,她能获得阿鱼的原谅。若是母亲还在,也不想看到自己仅剩的两个孩子反目成仇。


    容嘉蕙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悔恨与悲痛,当即起身走向她。


    “阿鱼,对不起,是姐姐对不住你。”容嘉蕙忽地上前“扑通”一声跪地,双眼通红地仰望着她。


    郑况和郑沁荷,包括乔珙和陆预都被容嘉蕙的这幅举动惊到。


    曾经这么高高在上处处要强的一个人,今日却无所顾虑跪下请罪。


    郑况心下叹息,目光不由得落在阿鱼身上。


    从心底出发,作为一个舅舅,他自然希望两个外甥女相依为命,姐友妹恭。


    但转念一想,恩恩怨怨皆是她二人的事,他们虽为长辈,却也不能倚老卖老摁着阿鱼的头去接受嘉蕙的道歉。


    这对谁都不公平。


    “阿鱼,姐姐曾经做了很多很多错事。”容嘉蕙泪眼模糊,缓了口气,抬眸看着阿鱼的面色,紧张又无措,


    “求你给姐姐一个机会,往后姐姐会好好弥补自己的过错。”


    哭泣萦绕在耳畔,阿鱼看着她,怔然出神。


    郑况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说母亲被姨母换了后,兄长和她备受那个假母亲的虐待。


    兄长容琛被姨母派人杀了,而她也经常被姨母非打即骂,最后送进宫伺候老皇帝。


    阿鱼闭了闭眼眸,深深思量着。她确实过得不容易,但这并不是她将自己的痛苦施加到旁人身上的缘由。


    “你不必如此。”阿鱼避开她灼烈又殷切的视线,叹了口气。


    “你今日之所以同我道歉,是因为你知晓我与你有斩不断的血脉亲情。”


    “可若是没有呢?若是我只是一个平凡又普通的乡野渔女,对你而言,杀了我不过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你们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阿鱼声音愈发哽咽,渐渐垂下眼眸,攥紧指节。


    陆预也是这种人。


    容嘉蕙扮成医女将近一月,陆预不可能不知晓。包括今日在船上,这里所有的人,陆预都知晓。


    他为何会突然一改往夕转变了态度?


    从前她与他说了多少次,她从未觊觎过他的正妻之位,从未拿过他的玉佩,从未想过他国公府的富贵生活。


    他一概不听不信。


    好似因为她出身乡野,干着那些权贵人家鄙夷不屑的营生,她就该低人一等,她就该有罪一样。


    后面陆预或许知晓了她与容家,还有郑家的关系。原来只有她与他还有容嘉蕙是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家世,她才配得到他的道歉和理解?


    他才会低下头来,对她忍让至此?


    听阿鱼这么说,容嘉蕙瞳孔猛地一颤,当即否认:“不是的!就算你不是我的妹妹,我做了那种事,本就不可饶恕!”


    阿鱼无奈地叹了口气,视线从容嘉蕙渐渐落到陆预身上,苦笑道:


    “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你们所谓的对不住,只不过是对你们同类的阶层低头,而非我这个人!”


    “所以,你们的道歉,我并不接受。”


    阿鱼说罢,只觉得这里窒息得紧,毫不犹豫的走出船舱。


    眼看着那抹碧色衣摆从眼前掠过,陆预喉头一紧,当即起身要拉住阿鱼的手腕。


    可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温热迅速划过掌心,像触碰到脏东西一样,他被人毫不留情的甩开。


    酸涩从心口一点点涌起,愈发强烈,那股子旋拧绞痛再次袭来,陆预察觉到喉中的腥涩,蓦地哽咽。


    她说的确实没错。从一开始,他对她的疑虑和偏见乃至憎恶,不过在于他接受不了自己被一个乡野渔女哄骗至失身。


    他下意识说服自己是她哄骗,因她肖似容嘉蕙,因她出身乡野目不识丁且粗陋至极,便一定是她哄骗了他诱他失身。


    这种念头疯狂生长,逐渐滋生了更多恶劣的念头。他愈发想将她占为己有,任他予取予夺。


    无论他何时想要,她就必须得给。她的全身上下包括她的心,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包括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因为她出身卑鄙,所以他甚至生过念头,她不配有他的孩子。


    因为将来他不想自己的孩子,因生母的出身备受鄙夷。


    腥涩蔓延的舌尖,化作一缕绵密的苦涩,溢满唇腔,陆预捂着疼痛的心口,暗生悔意。


    甚至在知晓她的身世后,他依然有股欲念,他不希望她被容家认回。那样她这辈子都别想逃离他的手掌心,她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她只能依靠他。


    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陆预抬手掩去唇角的血,不知想到什么瞳孔猛地一缩,当即大步冲到外面。


    “阿鱼!”到了甲板上,男人六神无主,四处张望,眸光焦急的逡巡着四周。


    直到看见缩在甲板前的那团瘦小的身影,他才重重松下一口气,站在她身后一丈远处不敢再靠近。


    他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从前对她他确实滋生了一股疯狂的占有与予取予夺的快意。


    他以为自己是没做过那事,只是渐渐熟稔了她的身子。


    至于容嘉蕙,他确实恨容嘉蕙。但从容嘉蕙毁约的那一刻,他便彻底决定一刀两断。


    他断不会因为那张相似的脸重蹈覆辙自取其辱。


    他对她的那股欲念,并非源于对容嘉蕙的恨意。


    陆预看着那抹碧色,心尖上传来一阵酥酥麻麻却又穿刺的疼。


    她说的对,他确实看不清自己的心,只看到了她出身卑贱,只看到了他对她的各种占有与征服欲念。


    可他偏生又离不开卑贱的她。她鲜活善良,抱朴守真,他时时刻刻都得警惕她周围像陆植那种奸夫的觊觎。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初的偏见误导了他,叫他生生错过了那段原本该属于他的,最幸福的日子。


    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她恨死了他。


    陆预闭上眼睛,一滴泪落在甲板上,发出“啪嗒啪的脆响。


    阿鱼听见声音,回眸看见陆预,面色冷下去起身就要走。


    陆预眸光闪过泪光,迅速上前从后揽住她的腰肢。


    “阿鱼,是我误会了你,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离不开你,是我喜欢与你行房,是我看不得你与陆植亲昵,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心悦于你……”


    他抱得紧,阿鱼想挣却挣不开。


    他气息微乱,连串说出这么多语无伦次的话,阿鱼拧眉不语,只觉心中烦乱又厌恶。


    察觉她的反抗,陆预将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将人箍得更紧。


    “是我的错,你原是那么喜爱我……”


    “还有我们的孩子,都是我的错……”


    粗粝的呼吸扑在她的耳廓,温凉的唇时不时贴过她的耳珠,传来阵阵痒意,阿鱼心中莫名涌出丝丝涩苦。


    可她知晓陆预所谓的对不住,不过是提前知晓了她的身世。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怎么会随便对一个卑贱之人低头呢?


    而且,就算他真道歉,她凭什么要接受?


    以德报德,以怨抱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心中愈发烦乱,阿鱼面沉下脸色,手肘发力毫不犹豫地击向陆预的腹部。


    猝不及防的一阵剧痛,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阿鱼听见声音,漠然回眸。


    陆预半边脸上都是血,纵然跌倒在地,也依旧苦涩又痴迷的看着她。


    “阿鱼,你知晓我为何不肯放过陆植吗?”


    即将说到沉重的伤心事,男人垂下眼眸,无奈叹息。


    “毒药太疼了。你看,稍不留神就心悸吐血,每晚心口都好似有刀子在戳弄一般,疼得钻心刺肺。”


    “我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或许半年,或许一年,或许两年……”


    “我知道,你当初以为是迷药,你还是不忍心杀我。”


    说罢,陆预忽地笑了,唇角被血染得殷红,从下颌蜿蜒滴落。


    阿鱼见他这幅摇摇欲坠的模样,蹙了眉头。


    从前她恨他,恨他那副高高在上蔑视众生的模样。


    可眼下见他如此狼狈,她心中并未有多少快感。


    阿鱼细细盯着他的脸,才发觉今日他也是一身白衣,满是是血的模样。


    像极了那日她在院中见到的陆大哥。


    鼻尖猛地一酸,阿鱼抿着唇蹙眉不语。


    “是陆植先不顾念兄弟情分,是他,想要我死!”


    “他确实也得逞了,毒药过后,我确实活不了多久了。”陆预低声苦笑,眼眶酸涩,唇角扯出艰难的笑意。


    “阿鱼知道,那天你因为陆植,对我说‘你不是还没死吗?’,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


    “你不知晓,陆植在间壁一定得意极了。”


    陆预撑着身子,渐渐从地上爬起身,吸了口气,走向阿鱼。


    “我知道,那次你只是想替我收尸,并没有想活埋我……”


    “你从来都是一个心软的人,你不会杀我——”


    “我是你亲手救下来的人,是你的男人,你怎么会狠下心杀我呢?”


    他说他活不了几年了,阿鱼原本还在惊愕。可听到后面的话,简直气得目瞪口呆。


    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将陆预打得歪过身去。


    “你……你当真是厚颜无耻,叫我恶心!”


    第79章


    仿佛像急着甩开什么脏东西一般,阿鱼脚下不停头也不回的走了。


    终于到了没有陆预的地方,阿鱼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重重缓了一口气。


    这算什么呢?她与陆预,这算什么?


    方才他说心悦她,说对不住她。


    冬日朔风拂面而过,吹起一层层涟漪。阿鱼抬眼看向远处,眸光渐冷。他那所谓的对不住,所谓的心悦,都不过是在得知她的身份后的虚伪释然。


    陆预还是那个陆预,并无什么区别。


    眼下她需要在意的事,是有关陆大哥和她母亲的。


    缓和了许多,阿鱼来到了郑况和郑沁荷的房间。刚走到门口,便见三人在舱内坐着说话。


    见她进来俱是一愣,容嘉蕙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紧,唇瓣微颤想起身唤着“阿鱼”的名字。


    阿鱼正对上她看来的视线,有些别扭地迅速撤开,看向郑况。


    “阿鱼姐姐过来啦!”郑沁荷激动道,急忙给阿鱼沏了盏茶,扶着她坐下。


    容嘉蕙想起她方才的漠视,她只看与舅舅和表妹,全然不在意她这个亲姐姐。难免心下酸涩,好似她才是个多余的人。


    她不动声色的仰起下颌试图憋回眼泪,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郑沁荷眼疾手快地摁住她的腿,不断给她使眼色,留她坐下。


    “蕙姐姐,快尝尝云片糕。”郑沁荷捻过一片糕点送到容嘉蕙口中,又说她吃得满是粉渣,拿帕子在她唇角和眼角拭来拭去。


    温热被掩去,容嘉蕙知晓表妹有意为自己周全,喉中哽咽。“多谢表妹。”


    郑沁荷吃着云片糕,眉眼弯成月牙。


    阿鱼心中想着事,也未注意到她二人的小动作。


    “舅舅,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嗳,阿鱼尽管说。”郑况满是疼爱的看着自己的小外甥女,声音都舒和许多。


    她流落在外十几年,吃了不少苦,他有心想将她带到荆南去。


    往后她在荆南,有他们郑家人的照拂,她和嘉蕙都能得到庇护。


    嘉蕙身份特殊,至少他活着时候郑家还能庇护她。至于阿鱼,他更想在荆南给她找个好人家安然度日。想来大妹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面对他热情爽朗的笑意,阿鱼垂下眼眸,有些不自在。


    “舅舅知晓关于陆大哥的事吗?”


    郑况方才还在心里翻来覆去数着荆南府有哪些未婚的年轻儿郎们,甚至他还想过若实在不放心,他便将自家那混小子留下照顾阿鱼后半生。


    冷不防听他提起陆植,郑况面色倏地滞住。他忽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给阿鱼规划好了后半生,阿鱼是否愿意呢?


    毕竟她和陆家的那两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过纠葛。


    扪心自问,作为舅父和长辈,他根本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


    郑况颔首,深拧着眉心,“舅舅知道些,陆植确实,这次无论是谁都救不了他。”


    “他本就与陆预有仇,那时我曾流落到吴王詹事严放的地盘。妹妹,那个所谓的容嘉婉其实是严放和小郑氏的女儿,是小郑氏怂恿严放杀了我们的大哥。”


    容嘉蕙忽地道,她察觉阿鱼虽没有看她,可她捕捉到了阿鱼眸中的惊愕。


    “我为活命便认严放做爹,他将我当成容嘉婉……我曾在他们那里听到过,赵云萝与陆植确实有来往……”


    “陆植与陆预一直不对付。后来我从蔡贞那里得知,陆植给陆预下了毒药,到时候陆预悄无声息地死在战场上自然无人知晓。”


    “好像中间出了些问题,陆预没死。那时他有所察觉,便与蔡贞去信,使了假死脱身的计策,让赵云萝和陆植误以为陆预死了。”


    “陆植或许有意或许无意,他抵挡不住赵云萝的叛军……”


    “后来陆预和蔡贞及时稳住局面,陆植见大势已去便盾身出逃……”


    听完这些话,阿鱼轻闭双眸,浪花激荡着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确实如嘉蕙所说,朝廷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郑况担忧地看向她道。


    阿鱼神情微滞,那些话语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符号,她好像听不清了。


    原来陆大哥真的做了勾结余孽通敌卖国的事。


    “阿鱼,你怎么样?”容嘉蕙见她面色苍白一直不说话,抬手摸向她的额角拭了拭,“还好,不是风寒。”


    直到温热的掌心逐渐远离,阿鱼才反应过来方才容嘉蕙的动作。


    她诧异的看向容嘉蕙,错开视线叹了口气,“你不必如此。”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妹妹。”容嘉蕙急切道,忽地哽咽,“姐姐知道自己错了。”


    郑况打量着他二人,没接话,同时用眼神止住自己那蠢蠢欲动想撮合二人和好的女儿。


    “阿鱼可是有什么顾虑,不妨说给舅父听听,看看有没有舅父能帮忙的?”


    阿鱼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摇头婉拒,察觉到郑况眸中的落寞,阿鱼旋即岔开话题。


    “舅舅,母亲的事,可以先问问青水村的李叔李婶,他们与我爹娘一直都住在青水村。”


    “或许他们那里会有什么线索。”


    “嗳。”想起已故的大妹,郑况眼眶湿润。


    “姐姐,等这次过后去荆南吧,祖父也一直挂念你呢。”郑沁荷建议道。


    “我正有这个打算,但最后如何,还是留给阿鱼自己决定。”郑况道。


    鼻尖忽地涌上一阵酸涩,这种被亲人关怀照顾的感觉,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了。


    阿鱼眼圈泛红,同郑况和郑沁荷道谢,“多谢舅父,且容我想想。”


    “无事,你何时想来荆南,舅父家都静候着你。”郑况笑道,“到时候将你母亲接回来,舅父再带你去荥阳老宅看看你祖父母。”


    眼眶的泪意再也止不住,阿鱼垂下眼眸,刚想抬手擦泪,却见早有一方绵软的紫绢帕子触及眼前。


    “还有兄长,兄长葬在了容氏故里颍川……那里离荥阳不远。”容嘉蕙给她擦着眼泪,这次没感受到她的抗拒,终于松了口气。


    “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见她的声音,容嘉蕙忽地错愕,而后化作一股狂喜。容嘉蕙忍着酸涩的泪意,激动道:


    “咱们的兄长,名琛,字轩举,年少早慧,十三岁中举,十六岁中状元,彼时大周境内无人能及。”


    “小郑氏苛待我们,但兄长却并未像我这样。”容嘉蕙垂下眼眸,有些羞愧。


    “他性情温和,清正廉洁,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后来自请下放为吴地御史。”


    容嘉蕙擦去眼角的泪,若兄长未出事,容家或许也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哎,世事无常啊,琛哥儿比之喻哥儿,就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喻哥儿有琛儿三分睿智,也不至于现在还中不了进士。”郑况感慨道。


    “爹,也不能这么说啊!像大表兄那样的人,世间又能有几个呢?二哥都说了,他不是读书的料,若不是你将他绑回来,他早就当大将军了。”郑沁荷不平道。


    “你懂什么?本朝武将受文官挟制,武将若没有家世,一上来就只能当大头兵往前头冲。”


    “你二哥那混不吝的能有条命?”


    “爹爹未免太偏颇了,陆世子当初不也是从小卒做起的吗?他就活着回来了。”


    “你——”郑况气的瞪了她一眼,郑沁荷迅速看向两位表姐,急忙闭了嘴。


    哎,她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和舅父等人一同用了晚膳,夜里阿鱼躺在榻上,许久都睡不着觉。


    当初她陷入绝境时,帮她的只有陆大哥。在京城陆大哥为了帮她,与陆预闹过不快。


    会不会因为她,陆大哥才彻底得罪了陆预,怕被陆预报复,不得已才……


    包括后面送她去云梦,若非他,她永远都摆脱不了陆预的魔爪。


    但他私放赵云萝,在吴地引起战火。包括那次赵云萝用俘虏要挟她的事。


    陆大哥啊,你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对她的好不是作假,包括成婚那阵子,他处处为她着想,尊重她,照顾她。包括后面被陆预围剿,在悬崖上他宁死也要松开她的手。


    救她,给陆预下药,救下青水村,娶她……


    所以他究竟是真心悦她,还是为了要挟陆预才对她好呢?


    她有些看不明白了。


    ……


    船一路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吴地。


    船上这些天,与陆预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阿鱼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到了下船的那日,正好赶上除夕。不巧船舱外大雪飞扬,尽管戴着斗篷兜帽,阿鱼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容嘉蕙摸了摸她的额头,本想扶她去睡。还未触碰到阿鱼,早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进了房间。


    容嘉蕙看着那道身影,叹了口气,只怕舅父要失望了。


    阿鱼虽然头晕发热,但尚有些意识,睁眼看见陆预的那一刻,旋即在他怀中挣扎。


    她的力道多小啊,软手软脚在他怀中扑通,仿佛鲤鱼打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更不会叫陆预感到任何威胁。


    陆预抱紧怀中温热发烫的身子,沉浸地将下颌置到她的颈窝,贪婪攫取她周身的温热。


    也只有在此刻,她推不开他,他才能肆无忌惮的与她亲近。


    “放开——”阿鱼眼皮沉重,有些厌烦。


    不一会儿,有人送来汤药,陆预贴上她的鬓角,将碗沿置于她的唇边,让温热的药汁触及她的唇瓣。


    “又是一岁。”他盯着她,喃喃道。


    阿鱼虽然气恼他,但药还是会喝。


    喝完药,眼皮越来越重,她挣扎的动作渐渐止息。


    陆预将人放到榻上,盖好被褥。看到她安详的睡颜,心中微苦。


    他不是不知道郑况的打算。


    他还来不及庆幸她终于想通了,不再执迷陆植那厮。郑况却告诉他,待此间事了就要带她去吴地。


    郑况要将他和她分开……


    他还没来得及对她好,还没来得及赎罪,怎么能与她分开呢?


    所以每每想到这事,他都忍不住想弄死陆植。若非陆植,他又岂会中了这邪毒?


    陆预俯身,视线从她的细眉一寸寸流连到鸦睫,经过雪腮琼鼻,最后落在柔粉的樱唇上。


    呼吸渐渐凝滞,陆预盯着那柔软的唇瓣,逐渐俯身忍不住吻了上去。


    察觉她眼皮微动,蜻蜓点水的吻当即消散,陆预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就愣愣坐在床榻边看着她。


    他确实想过要弥补她,好好爱她,好好对她。可眼睁睁的看着她再嫁,嫁给别人?


    扪心而问,他做不到。


    可他到底命不久矣,将来她想嫁给谁,他难不成还从坟里爬出来阻止她?


    死后不管生前事。


    陆预忍不住,又俯身吮吻着她柔软的唇瓣。


    他想,哪怕做鬼,他也要永远的缠着她,与她欢好,一直都要跟着她。


    越是这般想,心中的执念越是难捱。陆预依靠在床边,让她枕着自己,就这么一直打量着她。


    世间的面,看一面少一面,他要多看看她,将她的模样印在脑海。


    大雪纷纷扬扬,窗外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鸡鸣,阵阵鞭炮声在耳畔响起。陆预眼角渗出红血丝,仍在留恋地轻抚着她的脸颊与脖颈。


    “新春吉乐。”干涸的嗓中绷出这两个字,陆预忽地滞住。


    这好似,是他陆预与她一同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可能是最后一个除夕了……


    耳畔的爆竹声将阿鱼吵醒,才睁眼就对上一双渗血的眸子,阿鱼被吓到,刚想挣扎,察觉到不对劲,她急忙躲开陆预的桎梏。


    “出去——”喉中干涩,阿鱼蹙眉不悦道。


    陆预小心翼翼地放开她,动作间全身痛麻近乎散架般。他忍着酸麻去倒茶。


    但阿鱼没给他机会,昨夜发过汗,身子爽利许多,纵然见他端着茶盏过来,阿鱼依旧无视他继续趿鞋去倒水。


    陆预无奈,默默呷了口茶,清清嗓子。


    “我不想看见你,请你出去。”阿鱼侧着脸也不看他,冷声道。


    陆预站在那看她,没有动弹。


    阿鱼忍着怒气,打算把话摊开:


    “已经下船了,昨日我和舅父商量过,我们本就不顺路,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


    “没必要一起。”


    陆预没想到她竟这般冷漠决绝,没有一点情分。


    “吴地虽然已经清剿了赵云萝等吴王旧部,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一路上人多也有些照应。”


    “而且我送乔大夫回乡,正好也顺路。”陆预道。


    阿鱼抿唇揉着额角,实在烦躁。见他不出去,干脆拿了衣架上的大氅,推门离去。


    陆预看着她毫不留情的冷漠背影,喉中哽咽唇角翕合,充血的眼眸传来阵阵酸疼。


    想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她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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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什么时候完结,虐完男主就完结,大概还有一小部分。


    第80章


    外头还在下雪,再如何也不能真让她走。


    陆预忍下眼角的酸涩,寻着她离开的方向快步过去追她。


    脚下忽轻,阿鱼反应过来时候已被人用力箍住腰身和膝弯,打横抱起。


    骤然的惊惧下阿鱼本能的抓握住旁的东西。回神时,阿鱼对上他晦暗深沉的视线,这才反应过来她抱住了他的脖颈。


    仿佛被刺痛般,她迅速松开,气恼的挣扎抗拒。


    过去那种难以言明的恐惧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阿鱼眼睛酸涩,奋力挣扎锤打着他的胸膛。


    每次他用那种眼神看过来的时候……


    她知道,他一点没变,一点都没有。


    陆预垂眸看着她的挣扎,唇角紧绷不动声色将人抱得更紧。


    “外头冷,我抱你回去,之后……我走。”


    唇角再次抿上,陆预面色沉重,抱着她进屋,再关上房门将寒冷都挡在外头。


    阿鱼依旧惴惴不安,若他真要,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被人轻轻放在榻上,恐惧不安的泪意顺着脸颊滑过,她看着他脱下她的鞋袜,替她掖好被褥。看着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阖上门。


    头脑的眩晕令她怔愣片刻,过去的回忆与眼前的场景在脑海中交映重叠,阿鱼松了口气。


    及时抽回思绪,她知道她不该想起过去,那本就源于欺骗的过去。


    一墙之隔的门外,陆预立在隔扇门前,微微向后看着门缝的方向。


    就算没有了陆植的阻隔,她一样还是抗拒着他,厌恶着他。


    眼下这种情景,已然与陆植无关了。


    他还能再怨得了谁呢?


    陆预眸光凝滞在门缝处,许久都未收回神。


    他想,他该恨他自己。


    他或许能拥有一切,像这样寒冷的落雪天里,堂前教子,枕旁看妻。


    郑沁荷与容嘉蕙端着饺子和汤药过来了,陆预看见二人,面上的留念与心痛不着痕迹地收敛。


    “阿鱼姐姐如何了?”郑沁荷问道。


    “已退热了,暂且无碍。”视线扫过二人手中的物什,陆预此刻萌生出一个想跟着进去的念头。


    有郑沁荷在,她看在郑家人的面子上,便不会再说出那些要赶他走厌恶他憎恨他的话了。


    这个念头升起不过一瞬,一盆冷水泼下,陆预心下绞痛,原来他已沦落到要跟着别人才能见她地步了吗?


    陆预摇了摇头,转身讥讽扯笑,用匆忙的离去遮掩他此刻的狼狈姿态。


    瑞雪兆丰年,因客栈开在江边,附近码头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都到这家客栈与掌柜的互相拜年,门外熙熙攘攘热闹哄涌。


    陆预回到了隔壁的厢房,打算看看这两日的邸抄。


    他盯着那些邸抄看了许久许久。


    陆预却有些烦躁,新春过一个少一个,他还能再过几个新春呢?此刻的光景,竟又莫名珍贵了些。


    若时光能定格在此处,他与她都不再动了,倒也不错。


    他知晓,郑况有意将她带到荆南去,有意将她托付给二子郑喻。


    他特意派人查过,郑喻容貌不显,只傻长个儿,文不成武不就,甚至还比不得陆植。这样的人,哪里配的上她?


    若他死了,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那样哪哪都不如他的人,他怕是会疯,会嫉妒的掀了棺材活过来!


    有时候他忍不住在想,他若死了,她怎么办呢?


    世间再没有人比他更爱她,更能真心对她的了。


    陆预放下邸抄,蹙眉揉向额角,平复下心底的怨怼。


    他不想死,他放不下她,他不能死。


    ……


    众人在此停留两天,最后去了太湖岸的小柳树旁。


    战火后的青水村得以重建,房子都是新盖的瓦房,外头扎着篱笆。


    郑况来到外甥女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看着广阔寂寥的湖面,一股苦涩涌上心头。


    关于郑月姮的事,青水村只有一位姓赵的大爷知道,吴老三夫妇多年来一直没有孩子。


    后来还是吴老三的浑家她娘在河边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江家老太将那夫人带回去,结果没几天那夫人急匆匆产下个孩子人就没了。


    江家老太苦于女儿一直没孩子,就将阿鱼抱给了吴老三夫妇养。


    “当年这事,吴老三怕他们家闺女长大被人议论,好说歹说求我,我才守了一辈子。”


    “吴老三那人厚道啊,只可惜好人不长命,哎!”赵大爷看向阿鱼和郑况,深深叹了口气。


    泪水模糊了视线,阿鱼用帕子捂着唇,眼圈红肿。她隐约记得,小时候娘干活回来,都要抱着她问她想吃什么,说娘给你做。


    娘会给她做好看的花裙子,抱着她睡觉,爹把她驮到肩膀上说,笑着说让她骑马。


    发大水的那一日,爹娘在山上干活,她和村里的孩子在河边捉虾。爹娘分明可以避过去的,他们最后都下来过去找她。


    她记得,洪水来的那一刻,娘看见坡上有棵小树,告诉她一定要抓着那棵小树,一定不能松手,一定不能松手,一定不能松手!


    那是棵细瘦的小树,树皮还是青绿绿的。娘却不抓着那棵小树,游在她身边,最后她看着娘和她面对面在水里漂着,结果娘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她抓着那棵小树,无论是被洪水没过头,还是被水浪反复拍打着,始终都在听娘的话,没松手。


    熬到天亮,她被人捞上来了,娘却再也没有回来,爹也没有回来。


    阿鱼垂着湿漉漉的眼眸,身子踉跄了下,跌跪在地,她双手撑地抓握着这片土地,指缝里全部被泥土填满,泪水啪嗒啪嗒浸润到地上。


    陆预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忽地想起当年在佛恩寺她给父母立牌位的事。


    那时他还嘲讽她那么轻易就被个假道士骗去,中了容嘉蕙的诡计。


    甚至她蠢到连爹娘叫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要去立往生牌位,还在那哭的稀里哗啦。


    记忆的回旋镖此刻无不精准的扎到他的心上,让他为当初的傲慢付出代价。


    是以陆预知道他被她厌恶,不敢轻易上前。


    青水村的人都知道他是阿江,都知道当年阿鱼不顾一切跟他成亲跟他回家的事。


    直到现在,他听得分明,那赵大爷还不忘问一句“阿鱼,你夫君呢?怎么一个人回家啊?他还好吗?”


    原本他还心怀希冀,却听见女人冷漠又绝情的一句“他死了。”


    满心的期许与欢快的火苗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寒冬腊月里,他忽觉冷得扎心刺骨。


    他死了,他已经不配出现在青水村她父老乡亲的眼前。


    在这片土地上,那个阿江也彻底死绝了,不配再出现。


    陆预心头酸涩哑然苦笑。


    ……


    郑况寻到地方,满脸是泪地将大妹的遗骸装进棺椁。当年大妹去后,江家老太也是捉襟见肘,用一张草席将人裹了安葬到山上。他几经询问才找到地方。


    容嘉蕙不可置信地盯着具漆黑的棺椁,顿时红了眼圈伏在棺材上哭成泪人。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母亲,已骨枯黄土十几载了,幼时那个总是眉开眼笑将她抱在怀里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容嘉蕙扶棺的双手颤抖着,一颗心千疮百孔。她好想再看看娘,可一想到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异乡沉眠十数年,便是忍不住心头抽痛。


    阿鱼看着那棺材,闭上的眼眸中滚落两行泪。


    她从没见过她的生身母亲,脑海里对爹还有娘的印象,也模模糊糊的。


    舅舅说,小郑氏与她娘是孪生姐妹,容貌身量近乎一模一样。当初她在京城里见过容太傅还有容夫人。


    容太傅将她认成容嘉蕙,容夫人目光躲闪,恐容太傅乱说话,急急忙忙地将人拉走。


    原来,她的生身父母长得是那副模样啊。


    阿鱼闭了闭眼眸,哽咽低泣。


    最后她在太湖边上,祭拜了爹娘,同李叔李婶告别。


    这里的一切做完后,她确实该跟舅父离去了。


    她没有旁的亲人,容嘉蕙说过,京城里的那个爹,糊涂至极,连娘被换了,兄长被害都不知晓,根本不配当他们的爹。


    “孩子,我们先去荥阳,将你娘的棺椁带回去,然后再去颍川看你兄长。以后就随舅父南下去荆地,我们还有你姐姐你表妹一起。”


    阿鱼点了点头,她也该走了。


    她不愿再与陆预有任何瓜葛,他的道歉她可以拒绝,他的话她可以无视。可总在一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见到,无数次偶遇只会令她厌烦。


    看到他,就会想起过去那些伤心事,想起她的一腔真心被人玩弄,想起那些恩将仇报只会遗千年的祸害。


    毫不留情的说,与陆预在一处只会让她浑身难受。让她丧失对这世上美好良善的感知能力,她怕时间久了,她会变成一个只会怨天尤人抑郁又痛苦的疯子。


    离开陆预,不见陆预,她依旧可以拥抱阳光,相信美好,付出真心。


    只是走前她还需要弄明白一件事。陆大哥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是陆预一面之词,或许是舅舅他们不明白实情,她知道有时候眼见并不一定为实。


    她想听听,陆大哥是怎么想的。


    ……


    这些时日,尤其是来了青水村,阿鱼一直避开他,郑况他们也委婉提议,他最好不要露面。


    船停泊在太湖边,明面上陆预始终没下船。但在郑况和阿鱼看不到的地方,陆预却忍不住躲在暗处默默看她。


    他想知道,没有他的时间,她会做什么。


    他想知悉她的所有,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他知晓解决青水村的事后,分别不可避免。他在心中盘算了无数个念头,如何能在不惹她厌烦的情况下跟着她去荥阳,去颍川,最后将陆植这个麻烦甩出去,他再跟着她去荆南。


    站在船上想了几天,他始终没有找到令他和她都满意的借口。


    可他又必须找到借口,他不想与她分别,不想看她离开。


    正当陆预愁眉不展时,在岸上看到一抹素白身影。陆预眸光一亮,呼吸都滞住了。


    他知晓,为了替郑夫人守孝,这些时日她都穿着一身素白。


    他看着她一点点靠近大船,看着她上船梯,看着她走到甲板上,来到他面前。


    不过一呼一吸,她就到了,时间过得可真是快,陆预有些失落。


    失落的同时,一股和暖的气流渐渐涌入心房,填补他近来缺失流逝的期许。


    陆预直勾勾地看着她,敏锐捕捉到了她眸中的坚定,然而那股坚定落在他眼里,很快化作一股不安与无措,绞着他令他险些难以维持面上仅有的平和。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头早已波涛汹涌,浪潮奔袭。


    “我要见他。”


    短短四个字,残忍程度不亚于冲破堤坝的巨浪,轰鸣天际的雷雨,彻底斩断了陆预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陆预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张合的唇角与眸中的不解。


    陆预颓然倒地时,阿鱼不知自己心底该是何想法。她忍不住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他,舅父快走了,他却在这档口装晕,他分明就是为了不叫她见陆植。


    青柏见自家主子倒地,急忙上前,陆预留着最后一丝意识,掀开沉重的眼皮捕捉到她眸底深处的厌恶。


    陆预抿唇闭眸,虎口紧紧拧着心头,避开青柏和阿鱼的视线侧过脸去,黑睫濡湿,在这股静默中一寸寸接受凌迟,血流满地。


    良久,仿佛全身的血肉已被刮尽,只余森森白骨,陆预睁开腥红的泪眸,嘶哑开口。


    “你去吧,叫杨信带路。”


    陆预垂下眼眸,凌迟处死,也不过如此,她方才看过来的目光,仿佛有无数根淬了毒的尖刺,毫不留情地通通戳到他心上,真正的心肝催折,痛不欲生。


    陆预似乎用了太多力气,躺在地上缓着粗气。


    在船上这么久以来,她对她避如脏物,从不主动开头跟他说一句话。


    她与郑家那对父女却说了不少话,甚至连容嘉蕙,她虽气恼容嘉蕙,却也不会像对他这般,已经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回回看到他们几人在厅堂有说有笑,她给郑家父女讲述着吴地的风土人情,说得不亦乐乎。


    他忍不住进来,站在她身后。可一看到他,她旋即冷下面色,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厅堂再无一人说话。她当即与郑家父女告辞,绝不多留一瞬儿。


    准确说得,她不想与他待在一处,哪怕是一瞬儿的功夫,也不行。


    可眼下,她竟主动来寻他。


    这是多难得的啊!


    可她张口就是要见陆植,哪怕她已知晓陆植的种种劣迹,她依旧要见陆植。


    陆预的心已经凉了个彻底。


    他输了,额角的伤也突突的疼,好像在提醒他,上次她为了维护陆植,恨不得拿瓷盏砸死他。


    他已经没了拒绝的理由,她要见陆植,他拒绝不了。


    余光不由自主扫去,那抹白色的裙摆尚未动作。


    陆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声,不叫她听出端倪:“不回有人,再跟着你了。”


    “你去见陆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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