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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我宁愿从了刘兀都不可能跟你进京。


    这句话像一簇火药,在陆预脑海中猛烈炸开!刘兀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他陆预相提并论。


    这女人当真是不识好歹,陆预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她口中所谓的阿江,她那所谓的夫君,不过是他最落魄最虚弱最难堪甚至如今他都不愿回忆的一段耻辱而已。


    连堂都未拜,亲也未成,又算她哪门子的夫君?


    鬼使神差地,他忽地想起他当初为脱身办路引,借用那个死人的身份回京的事。


    她确实是孤身一人,看似毫无软肋,刚毅到无坚不摧。陆预到底也是顺天府的长官,整日里审讯逼供断事查案那一套也信手拈来。


    他本不想用这般下作手段。她没有身份,没有路引,就算她出了这方院子,逃到外城时,还是会被扣押下来,落回到他的手上。


    这般想来,陆预心情舒畅许多。


    “爷只当你今日病糊涂了,说了糊涂话,做了糊涂事。”陆预松开她,负手而立淡淡道。


    不过一只雀儿,既已落到他的手上,还能飞到哪里去?


    左右再有几月便是他大婚的日子,他还能陪她玩上一阵儿。等他大婚后,直接一顶软轿抬回府去,押着她的文书路引,彻底将她困在他身边。


    “是你糊涂了!你既嫌弃我出身乡野,身份卑微,为何不能放过我这个卑微之人?你那般高高在上,为何揪着我这个渔女不放?你这就是在恩将仇报!”阿鱼实在没辙了,他似铁打得般,无懈可击,她说不过他。


    她恨他既嫌恶她却又霸着她不肯放过她的卑劣行径。


    委实面目可憎。


    油盐不进,死活不改。陆预面色阴沉,指骨攥得咯吱作响。


    “爷说了,你我之间扯不平!也不可能扯平,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他忽地俯身,长指恶劣地挑起她的下颌,森然笑着:“你且绝了回去的心思,往后国公府就是你的家,爷就是你唯一的家人。”


    “待日后你有了孩子,还会再有旁的家人。”


    “你不是!”阿鱼费力挣开他的桎梏,哭着骂道:“你卑鄙无耻!恩将仇报,你为何要这么对我,我才不会和你回去,你不是我的家人,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陆预被她磨得没了耐心,压制她的力道渐松,哪知女人崩溃后双手乱挣。


    电光火石间那一巴掌就这么迅速又直接地甩到了陆预的脸上。


    霎时,阿鱼哭声戛然而止,二人皆愣了一瞬儿。


    这巴掌甩得意外又突然,但阿鱼并不后悔。他这般禽兽,活该挨下那一巴掌。这一巴掌,也是为她的阿江夫君打得。


    夫君从不会这般欺她辱她。


    那巴掌力道实在不算小,陆预登时脸上火辣灼热。怒气中隐隐夹着不可置信,男人双拳紧攥,怒道:


    “反了天了?你还敢打爷?”


    阿鱼的衣襟被人擒着,衣衫凌乱,但她不会道歉,更不会低头,她的怒气一点不比陆预少,阿鱼也睁大眼眸吼他。


    “你活该!这是你该受的!打死你才更好!”


    “好,好!”活了二十多载,陆预头一次被人这般以下犯上。单是怒火已经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的心情。


    “你最好一直硬气到底!”


    说罢,阿鱼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上猛然一凉。不容抗拒的吻强势地落了下来。阿鱼不再像前几次那般顺从配合,他越想吻她,她越是躲得厉害。


    陆预浑身的火气更是被她的反抗点燃。眼下不再丝毫手下留情,大火所过之处,红痕遍布,正如他脸上灼热的指痕一般。可此时,男人乌黑的眸中没有一丝情意,仅有对身下不听话之人的驯服与兴奋。


    是了,她野性难训,不磨掉她那一身棱角,她不会心甘情愿屈服。他要的,从来都是在后院里乖顺听话性情柔婉且又安分守己的女人。


    任凭阿鱼如何反抗,女子的力量总是不敌高大她许多倍且又从戎数载的男人。


    没有意乱情迷的投入,阿鱼咬着唇,被他桎梏着双腕,极力忍着那丝涩然胀裂的刺痛。


    最后滚烫地眼泪从酸涩的眼中蜿蜒而下,滚落到她凹凸分明的锁骨窝。


    吮吻中意外多了丝咸苦,陆预凤眸微眯,粗粝地指腹捻去那十分碍眼的泪珠。


    “哭什么?做出这幅贞节烈女的样子又给谁看?从前不是向来受用?整日央着爷到你房里去。”


    “受用”二字如同屈辱地巴掌打在阿鱼脸上,她哭得更厉害了,摇着头十分抗拒,哑着嗓子倔强道,“不!你,不是,我夫君。”


    陆预这一晚上气没顺过几次,他心中暗嘲,若真在这多待几次,指不定要被她气出失心疯来。


    须得早日磨平她的一身棱角,叫她接受现实。


    释放过后,陆预当即抽身离去。


    几个婆子先后进来要服侍阿鱼沐浴,不想阿鱼将自己裹成蝉蛹,根本不让她们近身。


    他酉时来此,眼下夜色已深。院中的枯黄草叶上隐隐覆了层晶莹的霜华。


    帐中刺着他眼的泪珠仿佛与这抹霜华渐渐重合,面上灼热的疼痛似乎仍有残余,乌黑皂靴当即毫不留情地踩过那片霜华,出了院子。


    “兰心在何处?今日之事,爷还没找你们算账!”漆黑的夜晚暗沉得紧,男人戴着大帽,眉眼隐于帽檐,那些婆子看不清他脸上的端倪。


    陆预还是忘不掉今日刚来此处,那种心惊肉跳的错觉。她又气人又不识好歹,陆预到底也没想将人逼死。


    他知晓,她向来惜命得紧。她爹娘当年冒死救她,她十分珍爱这来之不易的生命。过去那般苦的日子,她还是一个人熬过来了。且她还在同自己叫板,没达到她的目的,陆预相信她不可能轻飘飘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譬如今日这病,到底是她心中不甘还是旁得,左右也就那些东西。陆预不屑于揣测后宅女人的那些心思。


    但旁的人玩忽职守,险些坏了他的事。这点陆预不能容忍。


    几个婆子被他的怒火骇到,急忙跪下磕头道:“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啊!昨日娘子病时兰心姑娘就回府寻世子去了,但至今未归。”


    “剩余张嬷嬷给娘子擦身熬药,奴婢还得烧饭,实在走不开……”


    “还望世子看在娘子面上,饶恕奴婢几个。”


    兰心一夜未归,以及自己那母亲,男人神情顿暗,凤眸微眯。


    ……


    金碧辉煌的香浮殿中,容嘉蕙再没了往日的气色。被禁足三月,不会再有人来看她。


    她索性披头散发,不点红妆,只一身素白寝衣,素面朝天的坐在妆台前。


    除面容上多了些许憔悴,眼底青黑,旁得仍与五年前那个娇俏明媚的少女如出一辙。


    禁足的日子,她冷静很多,又想明白很多。陆预就算再宠那个玩物又如何?他得不到她,便将情思寄于那个玩物身上。


    那个玩物,长得像她。特别是那日在佛恩寺,那女子同样不施粉黛,眉眼神韵像极了今日镜中的她。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仍旧忘不掉她。


    “娘娘,该喝药了。”有女官领着内侍呈上泛着苦涩的汤药,容嘉蕙骤然回神,侧眸端详了那药一会儿。


    陛下只问责她那日佛恩寺为难陆预一事,对她小产倒是只字不提。她猜得没错,他早就知道!


    自从五年前她入宫之时,那老东西就生不出来了。她苦苦追寻之物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为了容家,为了母亲的苦苦哀求,她忍痛抛弃情郎进宫为妃,她想要个孩子,想要在后宫立足,想要重振容家旧日辉煌,想叫母亲正眼看她。


    可那老东西竟然骗她至此,若知晓她所图最后不过竹篮打水,她说什么也不会进宫。


    她只以为陛下不知晓自己身子有问题,这才敢出谋划策找上陆预,最后陆预没成,倒叫那李含摆了一道。


    小产之后,她注定会失宠。往后留给她的,只有无边的孤寂冷漠与无数的落井下石。


    一行行清泪从瘦削的脸颊滚落,容嘉蕙盯着那浓黑汤药,忽地崩溃大哭道:“来人,我要沐浴,我要沐浴!”


    “娘娘,先喝药!”


    内侍见她不动,与周围几个宫婢制住她的手腕。为首的宫婢沉着面色,钳制着她的口,将那乌黑散发着苦味的一股脑灌了下去。


    “不要!不……”


    正如她一开始猜到那般,这压根不是什么补药,陛下为了皇家颜面,不会再容许她有孕。


    “不……唔!”


    做完这一切,宫婢领着一群人离开,将那香浮殿的大门紧紧阖上。


    ……


    深秋露重,最后一波金桂肆意张扬地氤氲着香。金明院中桂香缭绕,此刻花厅中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已然快十月中旬,离婚期越来越近。安阳长公主虽气恼陆预,但儿子总归是自己亲生的,他肯将人逐出恒初院,便是隐隐有了妥协之意,长公主也不再直接与他计较。


    这些时日她皆留在金明院操劳陆预的婚事。她儿子大婚,自然不可能经那老虔婆的手,当初陆植她甩手不管不顾就是,而今陆预,从头到脚她都得细细盯着。


    “母亲,云萝姐姐做得桂花糕真好吃,等云萝姐姐嫁进来,我就能每天都吃到了。”陆绮云挽着安阳长公主胳膊撒娇道。


    赵云萝垂下眼眸,笑而不语。那日陆预虽说婚前不宜见面,但她心中亦有自己的想法。


    早晚都要嫁进来,提前熟悉熟悉陆府与长公主拉近感情也无可厚非。甚至不时还能见到陆预。


    不过她更想从长公主和陆绮云口中套出那通房的下落。陆预将人藏这般紧,且那女人长得像容妃,她每次想起此事都如鲠在喉。


    安阳长公主捏了捏女儿的脸,打趣道:“你个馋猫儿,你云萝姐姐嫁进来,又不是专门给你做糕点的。”


    “你若想吃,亲自寻她学便是。”说起这,长公主又是一阵头疼,“等你二哥的事定下来,母亲也该操心你的事了。”


    提到婚事,陆绮云到底是还未出阁的女儿,早已羞红了脸。她急忙道:“哎呀,母亲~,绮云才不想嫁出去,正好云萝姐姐即将成为绮云的二嫂,往后绮云就留在府中陪你们。”


    赵云萝可不愿身边有个当老姑娘的小姑子。且这陆绮云看似撒娇卖嗲为了她好,她可试过陆绮云的手段呢。


    稍不注意儿,说不定就被她摆了一道。


    “殿下说得是,绮云妹妹不妨说说,喜欢何样的儿郎?太后娘娘之前还同云萝问过你呢。”


    被二人夹击之下,陆绮云的脸更红了,她道:“母亲和太后选的,自然都好。”


    “只有一样……”她垂下眼眸,羞涩得紧,但是将长公主逗乐了,“我儿莫要害羞,你是本宫的女儿,只有你挑他们的份。”


    “相貌才华自不必说,儿希望他往后事事听从于我,后院只儿一人。”


    不知想到什么,长公主面色倏地一沉,还未发作,却见长公主看向孙嬷嬷冷声道:


    “我们皇家女儿,怎能与那等腌臜粗鄙之人共侍一夫,从来只有那些男人伺候我们的份儿。”


    “嬷嬷,府中有婢子偷拿了本宫的金簪后逃了,可打听到人在何处?”


    昨日她行在府中,乍然看见恒初院的婢女兰心。长公主始终对那通房耿耿于怀,将那婢女扣下后,得知人还活着,她顿时一肚子火气。


    自己儿子就是搪塞她的,生怕她去寻人过错。


    不过她倒是想了个注意,往后赵云萝既然嫁给阿预,她能不能拢住男人的心,就要看她的手段了。


    反正儿子房中之事她不会再插手,全然留给他们夫妻二人自己看吧。


    赵云萝对长公主这番看似摸不着边的话忽地福至心灵,她也不说话,垂下眼眸,竖着耳朵听。


    “奴婢听闻人在城东鹿升巷出现过,后来被人牙子卖了。”


    赵云萝目的达成,自然不愿再多留。


    出金明院时,远远看见一袭黑色身影朝这边而来。


    赵云萝心尖一动,刚想上前与他说几句话,不知是不是离得远,那人并未朝这边来,径自进了金明院。


    赵云萝面容失落,心中默默念了几遍那个地方,掌心掐得生疼。


    ……


    雨珠顺着屋檐连绵成线,落在抱厦前站立的青衫女子的指尖处。


    她抬眸深深看着青天坠落的雨珠,抿着唇瓣。


    自那日被陆预折腾过一回,又隔多日见不到那人。此处曾经她视为温馨小家的宅院,如今隔着雨幕再看,竟有些格外厌恶。


    “哎呀,娘子,您怎么能出来淋雨呢?您这身子才好,若再生了病,爷指不定怎么惩罚奴婢们呢。”张嬷嬷将氅衣披在阿鱼身上。


    阿鱼没拒绝她的好意,却也热情不起来。他们自称奴婢,与青水村李叔李婶而言,对她的热络却又不同。


    这的人,全都听陆预的。


    阿鱼当转身,看到连廊转角处拎着一尾鱼进来的江嬷嬷,当即顿住脚步,看向江嬷嬷道:


    “这是什么鱼?”


    江嬷嬷一愣,下意识道:“这是买螃蟹送的鲢鱼。”


    “把鱼给我吧。”阿鱼道。


    陆预行踪不定,在此处她相处最多的还是这几个嬷嬷。若陆预一直不来,或许将来她通过这些嬷嬷,也有法子出去。


    总之,阿鱼坚信天无绝人之路。想明白这些后,心情自然顺畅许多。


    她褪去氅衣,去屋换了身窄袖裙衫。从江嬷嬷那掂走了鲢鱼。


    她之前一直同陆预赌气,赌到心情郁闷,甚至不想喝药,或许一觉睡过去,就能回到青水村了。


    阿鱼拿刀迅速划着鱼鳞,毫不留情地拽去鱼鳃,接着用剪刀破开鱼腹,扯出内脏刮去黑膜。


    听着厨房内,咚咚地剁鱼声,几个婆子抓着袖口,面面相觑。


    “娘子这是想开了?她从前都不与我说话。”江嬷嬷道。


    “除了提刀那次,我也没见过她去厨房。”江嬷嬷道。


    “看她那样子,肯定之前昏了头,才敢和爷叫板,任谁家的大好姑娘,不想跟这爷享荣华富贵?”


    “先看着,别等会又提到砍人。”李嬷嬷盯着阿鱼面色沉重。


    阿鱼听着他们的议论,恍若未闻,继续剁着鱼块。脊椎部分可以油炸做香酥鱼块,其他片好的肉可以炖汤喝。


    最后还是江嬷嬷过来与她烧火,张嬷嬷择菜,李嬷嬷煮药。


    阿鱼也不再沉默,半是怀念半是叙旧与他们聊起了鱼的各种吃法。


    吃饱喝足后,阿鱼又开始跟这识字的李嬷嬷学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阿鱼都是如此。央求着江嬷嬷买鱼,回来后她自己做各种鱼吃。饭后又跟这李嬷嬷学字,跟着张嬷嬷绣花。


    消息传到陆预耳朵里,男人的薄唇溢出一阵冷笑。


    换作旁人也就罢了,早会被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财富迷了眼,识相地做小伏低。


    倒是她,自幼缺人教导,自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在市井腌臜处早养成了贪慕虚荣的性子,还敢同他拿乔。


    对于一只野惯了的鸟,他自有驯服她的法子。


    “先不管她,每日来恒初院禀报即可。”男人转着手中的扳指,漫不经心道。


    暗卫方禀报完,不过夜晚,又有人过来道:


    “主子,李嬷嬷请示主子,娘子总觉得他们买的鱼不够鲜嫩,明日想亲自去……”


    男人的笑声忽地在头顶传来,暗卫肩膀颤了颤,有些摸不着头脑。


    “让她去!”笑声止息,男人面色阴狠,眸底传出一抹渗着戾气的兴奋。


    第22章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阿鱼就跟着李嬷嬷出门去了西市。


    昨夜她刚提了要去西市,李嬷嬷只犹豫了一阵儿,晚间睡前过来寻她说能去。


    对于这个结果,阿鱼毫不意外。陆预那个禽兽就是在玩弄她,那日她病歪歪的,还打了他一巴掌。


    他那般骄傲的人,自是受不了这等气。


    不过这样也好,眼下大半个月不见人,想必他早已忘了自己。


    她得趁着陆预想不起来自己时,先行离去。等她出了京城,从此天高路远,谁又识得谁呢?


    阿鱼捻着袖中的几两碎银,带着面纱走在李嬷嬷后面。


    “娘子,西市靠近外城门,来往的人群杂乱无序,有从波斯来的胡商,也有从东夷来的商人。”


    “那东瀛商人从海上运来的黄鱼最是鲜美。不过待会儿您可得跟紧奴婢,别被冲撞了。”


    阿鱼点着脑袋跟在她后面,抿唇不语。除了西市靠近西城门,李嬷嬷说得什么她全然听不进去。


    远处群山似乎隐入天际,朦朦胧胧,头顶阴云环绕,阿鱼望着阴沉沉的天,面色紧了几分。


    她看着正在同胡商砍价买鱼的李嬷嬷,抿着唇似下定决心,“嬷嬷,天看着要下雨,我去买油纸伞可好?”


    “不急,若是下雨了,张嬷嬷看咱们没回来,会派马车过来接咱们。”李嬷嬷似若无意挑拣着鱼,竖起耳朵,眯着浑浊的眼眸道。


    “西市人这么多,恐怕躲雨一时也不好找寻地方,还是买油纸伞吧。”阿鱼坚持道。


    “娘子忧虑了,别人就算没有地方,但娘子也会有地方避雨。”李嬷嬷道。


    “倘若娘子不想避雨,那自然要淋雨了。”


    李嬷嬷的话像一根铁锥,不断敲击在阿鱼心头。阿鱼揪着裙摆,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商贩,一颗心狠狠提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她好不容易出来的一次。且城门就在附近,她若不跑,往后又被锁进那方小院。


    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不想再与陆预那无耻之人有任何掺连。


    “嬷嬷说的是,但天要下雨了,不能没有油纸伞。”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见李嬷嬷没有反应,提着裙子转身就跑。


    李嬷嬷再次转过身时,那抹碧绿的身影早已隐入了人群中。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终究拦不住啊。”李嬷嬷冷笑着。


    阿鱼丝毫不敢懈怠,尽管一路避了不少车马行人,还是撞倒在了一处摊架前。


    “就算要下雨,娘子出城也不必这么急吧,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摊主是位老太太,上前扶起摔倒的阿鱼,笑道:


    “这天看着雨还不小,若是将路引淋湿了,又得花钱找人重新办——”


    “路引?”阿鱼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愣住,她捂着手肘缓着疼痛,脑海中迅速出现当初随陆预离开太湖的一幕。


    ——先去寻官府办理路引,我们只要离开此处一百里开外,没有路引则寸步难行。


    当初陆预的话历历在目,阿鱼浑身的气力仿佛被人抽走,瞬间面色煞白。


    怪不得李嬷嬷方才说话那么奇怪,半是安抚半是威胁,原来是算好了她连城门都出不去!


    “娘子,你没事吧?”摊主见她神情呆滞,关心道。


    “京中哪里可以办……办路引?”阿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气若游丝道。


    “啊?原来你没有路引啊,现在赶紧去顺天府衙门拿着你的身份文书就去办了。”


    身份文书?


    阿鱼攥紧双拳,抿着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什么路引身份文书,她通通都没有!她与陆预一起来京城时,那些事都是他做的。


    她至今未见过她的身份文书和路引。


    是陆预,是陆预一直扣下了她的东西!


    怪不得他那般信誓旦旦,不肯放她走,原来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绞尽脑汁,都出不了这京城。


    浑身的无力感似海浪没过头顶,将阿鱼彻底笼罩,陷入窒息与绝望的深渊。


    告别摊主,阿鱼拎着裙子,沿着西市长街一直往东城门出走。


    原来她又一次被陆预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是她不甘心,但她更恨得是自己的无能。


    若她早些识字,早些摸清楚那些弯弯绕绕,也不至于如今连路引身份文书都没有。


    也不至于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地步。


    商贩叫卖声络绎不绝,甚至时不时有搬运货物的走卒,牵着骆驼铃声不断的胡商。


    那方宅院她绝对不会再舔着脸回去。


    阿鱼坚信,她是个很能适应的人。爹娘告诉过她,天无绝人之路。


    走到哪算哪,肯定会有路的。


    ……


    黛瓦白墙下,一簇簇桂花氤氲着甜腻的浓香,临近池畔的飞檐水榭,一袭月白长袄的女子坐于其中,修长的指尖系些玉片,于筝间流转滚动。


    “郡主,桂花糕做好了,今日是否还要备车去国公府?”


    怜玉拎着食盒上前道。


    “今日凌安哥哥可在府中?”柔荑抚压琴弦,筝声停止。赵云萝解下指间玉片,睨向怜玉。


    怜玉犹豫不止,刚要开口,这时一道灰影掠向水榭。赵云萝轻轻抚着信鸽,从鸽足上取下密信。


    良久,赵云萝唇角溢出一阵浅笑,旋即隐入漆黑的眸底。


    “届时你们分派一部分人暗中看着,留意着国公府尤其是恒初院的一举一动。”


    赵云萝道:“怜玉,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今日绮云妹妹是要出城吗?”


    怜玉点头。


    “正好,让那些人将她引到京城南郊的客栈。如此也不必脏了我们的手。”


    陆绮云到底怎么说也不是长公主的亲女儿,陆预的亲妹妹。从前同她交好,不过是为了接近陆预。


    不然,她哪里会看上陆绮云那等无法无天眼高于顶的娇纵性子。


    眼下她同陆预的婚事已定,她魏国公府未来主母的身份已经十分稳妥。


    陆绮云这个与陆家没有血脉亲缘的妹妹,自然也不能留在国公府。


    若是没有陆绮云算计她的事,她也不会对未来的小姑这般决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陆绮云留在她身边,说不定哪天她不备就被人摆了一道。


    何况,她不希望,陆绮云这个假妹妹,获得陆预的垂怜。


    赵云萝又往脖颈擦了些桂花香膏,拎着食盒上了马车。


    ……


    阿鱼在西市大街漫步了一两个时辰,她发现来来往往的商贾拉着一箱箱货物络绎不绝地进出城门。


    城门处的官差倒是只看路引,不看货物。


    阿鱼捏了捏袖中的钱袋,又从头上拔下来一根玉簪。


    她走到一家商行,尽量和心平气和与口音古怪的胡商沟通。


    “就这些?”胡商滴溜着碧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阿鱼。


    “和田玉在窝们那里随处可见,倒是你——”


    黏腻的目光看得阿鱼浑身不适,还不待那胡商说完,阿鱼头也不回赶紧跑走了。


    一连问几家,皆是如此,嫌她给的少。


    “你没有路引,是不是哪家里逃出来的奴婢?若是在城门处被发现,你当那些官老爷好说话?”


    “你赶紧找别人去吧,我们是正规的商贾,只运货物,不运人。”


    快至晌午,空气中闷着燥热,时不时还有几声惊雷震落。阿鱼捏着荷包,心情沉重。


    她只想越来越快地离开京城。若今日不走,指不定李嬷嬷她们就找过来了。


    “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恰在此时,一位身形瘦弱的商贩拉着马车从商行出来,见到踽踽独行的阿鱼关切道。


    那人说的话夹带着些湖州口音,阿鱼见到他倍感亲切。


    “你们要到哪送货物?”


    “我们要从渤海走,再从海上出发,先到松江,再去杭州!”


    杭州!阿鱼顿时来了精神,若如此,她直接跟着这些商贾坐船南下就可以到湖州。


    阿鱼正同那商贩交谈,没多久便笑容满面。


    殊不知,西市大街上的这一幕,早已被酒楼上一身黑衣头戴大帽的男人尽数收入眼底。


    “主子,好像出了岔子。这商贩并不是我们的人。”杨信道。


    “跟着吴娘子的那些暗卫刚刚回报,方才那几人看似身形瘦弱,运货熟练,但那些人手上的茧子极重,约莫都是练家子……极不简单。”


    男人依旧目光沉沉盯着楼下与人相谈甚欢的女人。长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桌案,叫人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他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若这半月她真安分守己,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她仍旧不知死活地同他置气。陆预自问,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女人。


    “杨信,若你养了只雀儿,无论如何这只雀儿都要飞走,你待如何?”男人盯着窗外漫不经心笑道。


    杨信思索了一瞬,面容冷峻,立即道:


    “自然是折其双翼,将其永远困在笼子里,为我所有。”


    “错了!折其双翼,困其自由,只会令那雀儿更加向往自由。”


    “真正的驯服,是要其在外吃尽苦头,如此她当知笼里有食有水安稳生活的好。”


    男人淡淡抿着茶,唇角扬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派人跟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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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要上夹子,下章(约莫7000字)等9号23点末更哈。同时,10号的更新正常在0点。[彩虹屁]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


    第23章


    那些商贾倒是很好说话,他们从京城运送货物去杭州,阿鱼如愿用一根簪子换了出城的庇护。


    商贾早已打点好了城门的关系,官差没有验货。


    一出城门,阿鱼气喘吁吁地从箱子里爬出来,她望着阴蒙蒙的天,再不似之前的沉闷阴郁。


    其实阿鱼很喜欢下雨前的天气,天色阴沉,水里的鱼时不时出来吐泡泡,只用鱼叉就能打到鱼。


    同行的商贾约莫有二十来人,除了赶车的一个老人,其余皆是壮年。


    阿鱼抱膝坐在板车上,低头小口吃着怀中的包子。


    “小娘子吃肉吗?”一刀疤脸凑近,拿着油纸包过来搭话。


    似曾相识的打量看得阿鱼颇为不适,她摇了摇头,谢过他的好意。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该我——”


    “郭三!”一道低哑的声音喝住刀疤脸,阿鱼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这人正是开头与阿鱼搭话的瘦弱商贾陈庆,他咧着干皱的唇,对阿鱼投来歉意的笑。


    “娘子可曾许了人家?”赶车的老人适时搭话。


    阿鱼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路的气氛透着古怪,整个队伍只她一个女子,独自在青水村生活了这么久,阿鱼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周围的怪异感。


    “许……许了,但他今年刚过世。”阿鱼含糊道。


    “死了啊?”老者忽地发出惊讶的声音,“那……娘子可曾想过另嫁?”


    老人的态度还算友善,阿鱼兀自思量了一瞬,缓缓道:“遇到好人,自然会另嫁。”


    就像她这次回了湖州,若有人不嫌弃她,且待她好,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不过世间男子将贞洁视得重,若嫁过去,那人因为她曾经有过旁的男人而备受白眼,那她不嫁也罢。


    反正她这么多年,一个人不也挺过来了。


    老人点到为止,倒没有多说。不过阿鱼这话又引来了周围的一道道视线。


    她用毯子将自己裹住,挡住那些视线。


    她还是不能相信这些男人,纵然她带着面纱,他们看她的目光,和刘兀以及陆预那厮如出一辙。


    阿鱼心中烦乱,打算等入夜了,趁机从队伍中逃出去。


    阴沉的天幕还是飘起了细雨,树叶夏草莎莎声起伏不断,雨珠逐渐变大,砸到人脸上来。


    此时刚好路过一处小镇,陈庆当即将车队赶向小镇的一处客栈旁。


    许是为了避雨,客栈前早早停了几辆马车。


    只是那老者看到那些马车时,眸光紧了紧。


    一行人进去才发现,客栈被人提前包场。楼上的房间一处也无。陈庆带着手下人与阿鱼坐在大堂里围着火炉取暖。


    空间狭小,那些人的目光仿佛落到实处,在暗处焦灼炙烤着阿鱼。


    纵然拢着毯子,阿鱼还是感到不适。


    “娘子不是说要许人家?正好哥几个也都没有婆娘,娘子不如看看?还是要哥几个一个一个来?”到了地方,刀疤脸再毫无顾忌,言语直白地调戏阿鱼。


    阿鱼心中猛地一惊,队伍人多,只她一个女子。若是平常,阿鱼早上去破口大骂回去,并一人给一棍往死里打。


    她紧紧揪着帕子,强忍着平和道:“大哥说笑了,我至今还在为夫守丧。”


    听到“守丧”二字,那老者投来复杂又诧异的目光。


    阿鱼已忍让至此,却仍不见陈庆动作,反而那刀疤脸露出一口黄牙步步紧逼。


    “给那死鬼守什么丧?今晚,你好好听话,让哥几个快活快活,哥几个就带你去湖州。”


    这么身娇貌美的小娘子,直接这么剐了实在太可惜。


    阿鱼面上的平和再也维持不住,她想走,这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但这么走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阿鱼深深吸气,唇角扯出一丝笑来,“郭三哥说的对,给那死鬼守丧有什么好?”


    “他待我也不好。”


    阿鱼状若深情地扫了那些人一眼,挑挑拣拣目光最后落在刀疤脸身上,讨好笑道:


    “郭三哥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若真要,我也只想要郭三哥一个人。”


    这话显而易见地取悦到了那刀疤脸。他放声大笑,看向阿鱼的目光便更为露骨。


    直勾勾地目光直接顺着阿鱼的脖颈往下,落在鼓鼓的胸脯上。


    本以为是个贞洁烈女,没想到这么骚。


    刀疤脸的淫笑险些令阿鱼吐了出来,她又道:“只我这几日来了月事,恐怕不能——”


    刀疤脸当然没那么好糊弄,仿佛再等不急,直接上前扯掉阿鱼的毯子,拽着她的腕子将她往楼上扯。


    “小娘子,无论如何,今夜你必须伺候好老子!”


    老者看向这一幕,低垂的眉眼暗暗压低。


    “放开我!”阿鱼挣扎着,她没想到这刀疤脸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


    “陈老板,救命,陈老板!”阿鱼绝望地看向陈庆,不想陈庆只是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这回阿鱼还有哪里不明白?


    为什么旁得胡商都不愿冒风险带她出去,只有这个陈庆愿意。


    哪有这么巧,他刚好路过湖州,会说湖州方言,甚至还要价便宜!


    她大意了,不该图便宜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放开我,畜生你放开我!”


    阿鱼奋力挣扎,直接一口咬上那刀疤脸的手。郭三疼得当即将阿鱼甩开。


    忽地一阵噼里啪啦,刀疤脸的力道太大,阿鱼直接撞开了一处雅间的门。


    “臭娘们,你竟然敢咬老子!”


    刀疤脸想上前将阿鱼拖走,哪想那雅间里的主人忽地出来了。


    “放肆,你们是何人?”佩戴彩凤金钗布摇的女人一身鹅黄长袄,金线比甲,很明显被外面的动静吵到,此刻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们。


    刀疤脸的视线很快就从阿鱼流连到那富丽堂皇的女人身上。


    只是那人衣着华贵,看起来倒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刀疤脸暗暗压下心中的淫思,陪笑道:“小姐恕罪,这婆娘不听话,小的管教了她一番,这才惊扰了小姐。”


    不待那小姐说话,刀疤脸上去就抓住阿鱼的腕子,继续想将人拖走。


    “小姐救命!救命!”


    阿鱼剧烈挣扎着,寻着声源哀求地看向那“小姐”。


    只是,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阿鱼恍遭雷劈。


    是陆绮云。


    “慢着!”陆绮云出声喝止,那刀疤脸吓得当即顿住。


    “果然,下贱的人,自始自终都是下贱。”


    陆绮云挑眉,垂眸深深看着阿鱼,她永远忘不了,那时二哥在金明院前因着这渔女待她的冷淡态度。


    “我竟不知,你背着我二哥还和这等人私通。”陆绮云长眉一挑,手下的嬷嬷当即给了那刀疤脸一锭金子。


    “这是赏你的,替本郡主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听话的婆娘。”


    陆绮云笑着看向阿鱼,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令人不适的目光,她抬眸望去,发现没有任何人。


    陆绮云暗暗安心,刚想重新关上门,哪知身后的男人缓缓前来,看着地上的阿鱼目光复杂道:


    “郡主,得饶人处且饶人。”男人虽一身灰色布衣,面对陆绮云时却没有任何卑微。


    有了身后男人的求情,陆绮云挑了挑眉,用帕子擒起阿鱼的下巴,笑道:“算你今日运气好,有升郎为你求情,本郡主就大人有大量,饶你一回吧。”


    陆绮云方想松口,余光却发现男人的目光一直连掩饰都不肯掩饰地落在阿鱼身上。蔻丹当即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


    “升郎,进去吧。”


    “本郡主到底惜才,又怎么不会听你的话呢?”她勾着男人的袖子,瞥了阿鱼一眼,强行将人拉进房中。


    “看什么看,惊扰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刀疤脸训斥道,就要强行将阿鱼拉走。


    阿鱼当然不肯就范,在下楼时使劲儿挣着束缚。哪想,刀疤脸的注意都被那一锭金子吸引,还真叫阿鱼挣脱了去。


    她迅速沿着二楼廊道跑去,随意闯进一间未点灯的房间,摸索到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快,别让那娘们跑了!”


    二楼到底太高,阿鱼浑身疼痛,但她不甘心,强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起来。


    “老大,她往这边跑了!”


    刀疤脸就在身后,阿鱼心惊肉跳地向前。


    耳边忽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混着马蹄声和破空声。


    阿鱼管不了那么多,无论如何,就算天塌了,她今天也要逃命,离开这糟心的京城。


    “啾——”


    又是一阵破空声,阿鱼呆愣片刻,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鞋尖的草地上,精准地插着一根箭矢!


    若是她刚刚再向前一步,那根箭矢必然要插到她的脚上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力,阿鱼盯着那支箭,面色惨白,吓得当即跌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来抬眸,前方的马儿嘶鸣声和锣鼓声轰轰鸣鸣。


    “顺天府例行办案,若有反抗者,一律拿下。”


    听到是官府,阿鱼劫后余生地叹了口气。只是抬眸看到那人,她的震撼一点也不比方才遇到的陆绮云少。


    那人一身绯红官袍,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睨着她,昏黄地火把将男人的俊容映衬地忽明忽暗。


    若是寻常人,阿鱼定然感恩戴德,箪食壶浆地感谢他。


    对陆预,阿鱼做不到!若不是他扣下了她的文书与路引,她又怎么会被人骗了,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陆预!


    他的妹妹也在此处,他今日来,不过是为了他妹妹。


    以及,来看她的笑话!


    阿鱼跌坐在地上,垂下眼眸,双手抓着地上的枯草,心情复杂。


    男人下了马,不疾不徐地路过她身边,并没有停。


    那人经过她后,阿鱼只远远听到身后的一句话。


    “将今日所有涉事之人,全都关进顺天府大牢!”


    ……


    国公府,金明院。


    “二哥,绮云真没有勾结山匪!”陆绮云握着长公主的手,哭着看向一身红衣官袍的陆预。


    “二哥,不要把绮云关进顺天府狱,若是绮云进了顺天府狱,以后还怎么活呢?”


    见儿子态度执着,长公主有些不悦,冷声道:“绮云是你妹妹,为了绮云的名声,你也不能把她送进顺天府狱。”


    “若传出去,只会说你苛待姊妹。”


    陆预唇角扯笑,越过长公主目光讥讽地看向陆绮云道:“母亲不如问问她自己在那做了什么?她既自己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又关旁人何事?”


    陆绮云被他这话呛得难受,却又不敢直接反驳。


    “母亲,绮云知道错了,绮云真的知道错了!这件事只有兄长知晓,若兄长不说,没人知晓!”


    “若进了顺天府狱,那京中的所有人都知晓了,绮云……若真到那时,绮云就直接去做姑子,再也不回来了。”


    “胡闹!本宫将你养这么大,你竟这般伤本宫的心!”


    说着,长公主竟然也泫然欲泣,陆预本就厌恶女人哭哭啼啼,她们做这一出,不过是为了逼他就犯。


    “阿预,绮云是你妹妹,今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将她带走。”


    长公主最不愿看得就是两个孩子反目,同时也不愿儿子不听自己的话,语气更冷硬了几分。


    “阿预,绮云是本宫一手养大的,同你一般,都是本宫的心头肉。你想教导绮云,不妨先看看你自己。”


    “成婚在即你竟然带回来一个低贱的渔女,你这般岂不是在打宁陵的脸?这点,你便更没资格教训绮云。”


    “若她真看上了谁,直接叫人入赘到陆府,替陆老将军延续血脉。”


    长公主刚说完,陆预却如恍若未闻,盯着陆绮云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晚了,母亲要知道,妹妹自己懂得明哲保身,是不是忘了自己走得太快,落了什么东西……亦或是,什么人?”


    说罢,陆预笑着摇了摇头,耐心抚平了官服上的褶子,起身看向长公主,“本官以为淑华郡主手段高明,没想到,险些替他人当了替罪羊。”


    “淑华,今后你最好给本官长点心,若再惹事生非,总有人替你受过。”


    打蛇打七寸,拿捏了那王升,陆绮云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陆绮云竟蠢不自知,险些又给魏国公府惹了麻烦。今日这番,不过给她个教训。


    陆预走后,陆绮云当即蔫了,她垂眸揪着衣角,脑海中不断过幕。怎么会那么巧,山匪带着那女人来了她包场的客栈!


    到底是谁泄露了她的事?


    除了这茬,王升下狱以及又得罪了二哥这两件事,每一件都足够令她焦头烂额。


    ……


    夜幕降临,骤歇的大雨哗啦而至。昏暗的牢房内没有一丝光亮,身下的麦秸杆都隐隐潮湿。阿鱼面对着墙,在漆黑的牢室内将自己缩成一团。


    “开门。”


    身后传来男人熟悉又低沉的声音,视线里逐渐蔓延起暖黄的火光。


    阿鱼没有转过身来,她不想看见陆预。若真腻了,便放她一条生路。她不懂,为何他非要把事情做绝,非要将她困在那宅院,扣下她的路引与身份文书。


    “不过一日,你便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阿鱼不想搭理他,依旧不搭话。


    陆预神情讪讪,亦有些不耐。


    “你可知,客栈里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你虽在青水村长了十几年,但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子。”


    “留在爷身边你根本不会遇见那些人心险恶的事。只要你是爷的女人,旁人只有巴结你,求着你的份。”


    “今日,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话还未说完,一把尘土迎面扑来,饶是陆预早有准备,也不妨被尘土迷了眼。


    “放肆!”


    阿鱼起身,擦去手上的灰尘,恨恨地看向他怒道:“不要你假惺惺!今日之事,说的好听是你们官府剿匪。”


    “可若不是你扣下了我的路引与身份文书?我会遇见这事?”


    “谁又知道,今日的事,是不是你陆预为了戏耍我,而作出的一场戏?”


    “是不是你如今高高在上地看着我撞得头破血流,身处大牢,你很满意?”


    “还是你觉得我离了你陆预就活不了了?”


    阿鱼愤愤捏着拳头,厉声向前逼近陆预。


    “我是不识字,不知道什么是路引什么是文书,可这不是你处处戏耍我的理由!你如此高傲如此自负,你与那些绑架我的山匪有什么区别?”


    若最初陆预有些心虚,但此时被她一通误会一通指责,最后全然剩下地,唯有讥讽与自嘲。


    “说完了吗?”


    “所以爷在你眼中就是这样卑劣到不择手段的人?”


    陆绮云那个蠢货,今日大概是撞枪口上了,不然她没有动机害这女人。


    而容嘉慧身处冷宫,她的手伸不到外面。


    思来想去,也只有赵云萝那个女人,最有可能。


    “说完了,就该爷说了。”陆预盯着她沉声道。


    “爷与你说过多少次?你又听了多少次?哪家的妾室敢像你这般,对夫君咄咄逼人,厉声斥责?”


    男人指尖刚要触碰到阿鱼的下颌,旋即被她迅速躲开。


    陆预冷笑着,似若不屑,“爷待你还不够宽容吗?你可知,有多少人至今仍在为生计奔波?就连你那故业,不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甚至抛头露面出去卖鱼,沾染一身的腥味。”


    “而今,冬日里你再也不必发愁,不必寒风腊月浆洗衣物,也不必为小院夜漏风雨而惴惴不安。”


    他越说这话,阿鱼的眼睛越酸涩,最后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他怎么能说出那些只有她和阿江两个人才做过的事呢?


    阿鱼警惕地瞪着他,怒道:“你住口,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没有关系。那些是我和我夫君阿江的回忆,与你陆预无关!”


    “还在自欺欺人吗?”陆预看着她,低声冷笑,一身绯红官袍的孔雀金线补子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爷就问你,阿江是谁?”


    “他是我夫君!”阿鱼道,“可是,我夫君已经死了,你不是他!”


    “我夫君不会欺骗我,不会把我囚禁在小院里。更不会派绑匪来侮辱我!”


    男人的怒火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顿时泻了大半。陆预知晓自己的卑劣,为了困住她,叫她吃些苦头后方知待在他身边的好。


    他派杨信先行潜入山匪内部,以确保她的安危。可他控了得大局,但那些山匪对她的言语侮辱与恐吓,他控不了。


    当初也没想过控。不然,这女人他连城门都不会让她出。


    “那些山匪已经就地正法,爷已派人割了他们的舌头,剁了手脚,戳瞎双眼。”陆预喉咙滚动,盯着她沉声道:


    “这般结果,你可满意?”


    “你……你!”阿鱼错愕看向他,这回再也说不出话了,他对自己的手下人都这么狠?那群山匪是他找来的,罪魁祸首就是他陆预,他现在做这么假惺惺地恶心谁呢?


    “我说了,不要你假惺惺!你既然这么爱砍人手脚,为何不挖了自己的双眼,割舌头,剁手脚?”


    “若不是你,那些山匪会绑我?陆预,你……你真是虚伪至极!”


    “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我当初真应该叫你淹死在太湖了,喂了鱼,也省得祸害这么多人!”


    “好!好!”陆预最后生出的一点怜惜也被她这话气没了,简直七窍生烟。“无论如何,你都认为是爷假惺惺?认为那些山匪是爷派来专程绑你侮辱你的。”


    陆预努力压制着纷涌的怒火,“你知道,激怒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如你眼下,困在顺天府狱中,没有爷的准许,你出不去。”


    阿鱼最恨他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她不甘心,不甘心为了出去而处处讨好他。他深知陆预是个什么货色,这种人,恩将仇报,卑鄙小人,是个不折不扣虚伪至极的骗子!


    “我清者自清!我不信顺天府就你陆预一个人!我更不信天下的好官都死绝了!”


    阿鱼说的话太多,长期未饮水使得喉咙干涩,嗓音嘶哑。


    “你也说了,爷假惺惺,说爷虚伪,卑鄙。那爷便要落到实处。另外。你可知晓,就你今日没有路引文书私自出城,官府就可将你当成流民,关起来!其为罪一。”


    “甚至你与假扮商贾的绑匪勾结,走私阿芙容,其为罪二。”


    “如今,辱骂朝廷命官,见官不跪,其为罪三。”


    “数罪并罚,你觉得你,能从我顺天府狱全身而退?”


    “当然,你有罪无罪,不过本官一句话的事,全然看你识不识趣?”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卑劣虚伪——”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登时顺风袭来,陆预当即愣了片刻。二人身高差虽有些大,阿鱼打完这一掌,备受反噬,身子向后趔趄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毁了我!”阿鱼跌坐在地上,哭诉道。当初陆预回京城时,不也是用了别人的假身份办的假路引吗?


    陆预平白挨了一巴掌,面色已阴沉得近乎滴出水来。好言好语相劝,一而再再而三给她机会,偏偏她如此不识趣不知好歹。


    他半蹲下身子,大掌一把拽起阿鱼的衣襟,将她提向自己。


    “今日之事,已是爷的极限。你的生死不过是爷一句话的事。爷便告诉你,这就是权势,由不得你如何想。”


    男人越拽越近,近到阿鱼可以听到他的呼吸。阿鱼拼命地侧过脸,眼睛酸涩湿漉。


    “滚!”


    阿鱼弱弱吐息,一字一句道:“那你有种就将我永远关进牢里,我才不需要你假惺惺!”


    阿鱼是个很惜命的人,可路引与身份文书的事,令她倍感绝望。


    她不想待在陆预身边,给人当外室当通房当小老婆,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地过一辈子。


    她不想一生只为着一个男人在囚牢中度日。


    如果没有自由,不能回家,她还不如提早去见爹娘。


    去地下与他们团聚。


    话音刚落,脖颈间的力道骤松,男人的面色已隐于黑暗,看不太清。只听他咬牙切齿道:“好,有骨气!”


    虽是如此说,陆预眸子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如今的行为已经远远出格,到现在了还在同他置气。


    一个贵妾已是旁人的非分之想。她竟敢还在肖想他的正妻之位,为这事同他置气置到宁死不屈。


    “那爷就看着,你这骨气能撑多久?”


    阿鱼不再回应他任何话,再次背过身去,面向漆黑的墙壁。


    陆预努气冲冲地离开牢房,一进官属,刚执起得狼毫笔骤然断裂。


    “去将那些人,做成人彘,等爷大婚当日,送到恒初院正房。”


    他算来算去,不想被赵云萝摆了一道。叫那女人现在误会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好一个赵云萝!


    好一个吴虞!


    但那不识抬举的女人最令人气恼,足够硬茬。陆预扪心自问,头一次见到敢这么同他置气同他拿乔的人。


    “爷,那吴娘子那边——”杨信试探道。


    “不管她,她不是有骨气吗,爷就看她在顺天府狱里能待到几日!”


    “她想待,就让她待,待到老死病死!”


    不知想到什么,陆预又道:“近来府狱多加派人手,莫让旁人将手伸进顺天府狱。”


    “是,主子。”


    陆预虽然这么说,但他知道那女人定然不会轻易糟践自己。还没达到她的目的,她怎么会死呢?


    毕竟她那般爱他。轻扯唇角,男人眸中闪过不屑。


    第24章


    秋雨淅淅沥沥坠落进池塘,湖面泛起一阵阵涟漪。


    长指间的筝弦骤然断裂,弹琴的女人眉头微蹙。


    昨日顺天府深夜查案的事已经传开了。她万万没想到,陆预会过来,直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本想借着这个机会,除掉那渔女,再将这件事推到陆绮云那个蠢货身上。她才好完美地摘掉自己。


    可陆预为什么会寻过来?他既然上心,又为何肯袖手旁观那贱人受辱骂的事?


    指尖的痛麻一阵接着一阵,赵云萝目光忽地一滞。


    或许是陆绮云?陆绮云在外私会男人,凭陆预的手段与情报,他又怎么会容忍魏国公府出这等丑事?


    终究还是她算漏了一茬。


    那渔女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


    若陆预真上了心,合该早将人放了。


    想到这,赵云萝暗暗放下了心。只要陆预没有要为那贱人出头的心思,这件事就掺不到她头上来。


    那些山匪的家人都在她手上,量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郡主,长公主说潇山别苑的菊花开得正盛,近来要办场菊花宴。”有侍者上前道。


    赵云萝蹙眉,抿唇不语。


    梅兰竹菊四君子,长公主办菊花晏的目的多半是要为陆绮云相看。


    经此一事,她还是要多往陆府走动,打消陆绮云的怀疑。


    同时,陆预的那个通房,且不说那通房长得像容嘉蕙就足够令她不喜。陆预到底要了那女人,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肌肤之亲,赵云萝不相信陆预会那么纯粹。


    会对着相貌似容嘉蕙且又救过他的女人,无所动容。


    为了婚后她与陆预琴瑟和鸣,那个通房,必须得除掉。


    赵云萝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腰坐起,状若无事。


    她这边一切安好,就是不知道父王是什么意思?父王早些时候来信,要她秘密离京。


    她不可能离开京城的,眼下与陆预的婚事将近,甚至为了吴地的稳定,她更不能离开京城。


    “去唤铃蓝来,派人飞鸽传信给我义兄,看看父王身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奸细,竟然如此蛊惑我父王行出格之事。”赵云萝道。


    “是,郡主。”


    “菊花晏是什么时候?”


    “就在三日后。”婢女道。


    赵云萝垂眸漫不经心捻着琴弦,悠悠道:“顺天府那边,知道该如何做吧?”


    怜玉目光沉重,回禀道:“奴婢会派死士去,绝对做地不留痕迹。”


    赵云萝颔首,将断裂的琴弦缠绕在指尖上。


    ……


    将近十月末,京城的秋意逐渐淡去,北郊山上的菊花却开的正好。


    那日陆绮云的事依旧给长公主不小的震撼。虽然她嘴上说找个不论身份的入赘,可那不过为了堵儿子的话。


    长公主府和魏国公府,已是京城顶级权贵。在京城世家大族随便挑一个给绮云为婿也甚是妥当。


    陆绮云坐在花厅内,看着园中那些少年公子,闷闷不乐。抬眸间,正看见赵云萝朝她而来,陆绮云当即笑道:“云萝姐姐。”


    “姐姐尝尝这菊花酒酿,我二哥也爱喝。他正在男宾那处。约莫再有小半个时辰就来了。”陆绮云说完,下意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仿佛与云萝姐姐在一处,她就会不由自主说起二哥。而除此外,她们没别的话相谈。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陆预的话,陆绮云抬眸看了赵云萝一眼。


    “妹妹为何这样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赵云萝笑道。


    “无事,姐姐今日的妆容很不一样,二哥看了应当会喜欢。”陆绮云讪讪道。


    二人又闲话了一会儿,直到长公主莅临,气氛才活跃了起来。除了长公主为陆绮云择婿,各家夫人也带着女儿前来,长公主向来宽和,不会在意这么多。


    陆预今日穿着一身靛蓝云纹圆领袍,头戴珍珠折檐帽,锋利上挑的凤眸下,鼻梁高挺,唇瓣薄红,尽显贵气。


    与之一道而来的人白衣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眉眼相对陆预温和了些许。众人知晓,这是陆府庶出的大公子陆植。


    看到陆预的那一刻,赵云萝脸颊通红,心中的小鹿不停怦怦乱跳。而她的坐席,也被巧妙地安排在陆预身旁。


    宴会行到一半,青柏忽地上前,附于陆预耳畔说着什么。


    赵云萝垂下眼眸,暗暗攥紧了指节。


    “母亲,顺天府还有事要办,儿先离去。”男人起身上前同长公主告别。


    长公主虽不悦,倒没有指摘什么。


    从来席到现在,他没看过自己一眼。赵云萝抿着唇,脸上的热意消散。


    她没想到,怜玉竟失策了。陆预这几日都宿在顺天府衙,她想动手也没机会。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手中的帕子绞得满是褶皱,赵云萝忽地生出一股委屈。


    明明她才是陆预即将明媒正娶的夫人。


    陆预刚离席不久,赵云萝旋即对婢女低声耳语。


    ……


    顺天府衙。


    陆预还未来得及换上官袍,当即大步迈向牢狱。


    方才青柏来报,他刚走便有人试图闯入府狱行凶。


    陆预步伐匆匆,面色依旧沉重。青柏挠了挠头,揣测道:“主子,吴娘子不会有事的,闯入之人中了您早备好的软筋散。”


    “放肆,爷问你了?”陆预当即顿住脚步,脸色黑如锅底。


    青柏这才想起,那日世子从牢里出来时,面上还有指痕,甚至气得折断了笔。


    陆预依旧放不下那时的事,倘若今日他去看了她,岂不证明他同她低头,同她妥协?


    只要底线被侵犯一次,后面就有无数次。


    陆预攥紧双拳,眉眼低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回去。”男人低声道。


    她若识好歹,早该想通了。今日已是第四日,牢中仍旧没有消息传来。


    他又不是非她不可?


    “啊……这?”青柏有些懵,可是世子已经快走到牢房门口了。


    青柏正纠结着,忽地看见前方的牢房,里面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青柏猛拍脑门,上前斥问狱卒道:“这人怎么了?方才的刺客不是已经伏诛?”


    陆预眉心猛跳,大步上前冷声道:“开门!”


    枷锁脱落,陆预秉着呼吸,急忙探向地上女人的鼻息。


    昔日那个怒睁杏眸,不假辞色指责他的女人,眼下正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地躺在这儿。陆预不敢想,若他再晚来一刻,这女人怕是真要没气了。


    “你们是如何办差的?为何人都这样了,竟无人通报?顺天府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得?”


    狱卒被骂得垂头不语,其中一个小声道:“这犯人性烈得狠,已三日滴水未尽,平日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睡着。”


    “属下……属下以为她又睡着了。”


    青柏在一旁秉着呼吸,神情悻悻,更不敢言语。世子一开始就说过,不必将这些琐碎报于他听,将人好声关到悔改为止。


    若不肯悔改,那就永远关着。


    他也没想到这吴娘子竟如此有骨气。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眼扫向外面状若鹌鹑的三人。当即将阿鱼打横抱起。


    不一会儿,杨信就将宫中的李太医请到了顺天府衙门。


    厢房内,陆预在屏风外负手而立。隔着花鸟罥影,模模糊糊地看着那床上之人。


    他竟真想不到,她还真敢滴水不进,将自己饿死。真是有骨气,有种啊!


    心中的烦躁逐渐演变成灼灼怒火,陆预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他倒是不信,他陆预还驯服不了这只雀儿!


    “李太医,她如何?”


    陆预面色已恢复平静,看都未看榻上昏迷不醒的女人一眼,对李太医道。


    “应是许久未进食,脾胃虚弱,气血亏空。好在这位娘子底子不错,若一般娇弱女娘,人早没了。”


    李太医缕着胡须,继续道:“若她醒了,先喂些米汤,前两日可先喝米汤试试。等脾胃恢复了再正常进食。”


    “有劳。”


    送走李太医后,陆预顺势坐在榻边,盯着阿鱼昏睡的面容眸色晦暗。


    当初谎言未戳破时,她是何等地温顺听话,满心满眼都是他。


    就算那是假的,她不是也肯为了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以他夫人的身份,同他欢好?


    不然,从一开始,她就不会救他,救了他,还那般……


    于她而言,她想要他,同他行事。可如今为了一个名分,竟然同他要死要活,闹的他不得安生。


    长指拂上女人白皙嫩滑的脸颊,陆预愈发确信,她就是奔着正妻之位,才如此作天作地,不识好歹。


    瞧,这脸蛋被他养得多么白嫩,包括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处处被他滋润被他浇养。她说她想要过以前的苦日子。


    陆预不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且不提赵云萝,就算他与赵云萝成婚,也不见得赵云萝会越过她去。届时,一个身为罪臣之女的夫人,哪里比得上她这个良家贵妾?


    陆预有些纳闷,她就这么想要那个位置?


    不过一瞬儿,男人当即回神。他还是忘不了陆荥为了陆植生母一次次挑衅他母亲的权威。所谓的正妻之位,就是她在对他表达不满,那只不过是一个口子。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以至于后面的无数次。


    他陆预,不可能会为了一个渔女妥协。


    她会慢慢接受这个事实的,安分守己地待在她身边,做他的女人。


    第25章


    天际微明,阿鱼睁开沉重的眼眸,想发出声音,嗓子干涩沙哑得紧。


    “水——”


    “爹——”


    “娘——”


    “阿鱼要水——”


    睡了这么久,她应该会见到阿爹和阿娘了吧。她也是个有爹娘的孩子了。


    眼睛也干涩酸疼,阿鱼难受得紧。不一会儿,一张熟悉的面容印入眼帘。


    李嬷嬷端着茶盏过来了。


    阿鱼唇瓣张合,轻盍眼眸,愣在那里。


    “娘——”


    李嬷嬷心头顿然抽动,并未说话,面无表情地拿勺子喂阿鱼喝水。


    “娘子醒了,喝些水润润喉。”


    “世上没什么想不开的事,娘子,您要知道,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鱼喝了水,耷拉着眉眼,不去看她。


    从牢房又回到这处小院,其实并没有任何区别。她依旧是一个禁luan罢了。


    “娘子,从前老奴是从北方逃难来的,胡人南下,奴婢与家人走散,又被人牙子卖到了大户人家,成了奴婢。”


    “娘子以为大户人家可是好伺候的?诚如娘子那日出逃,爷罚了奴婢等人三月俸禄,每人打了十板子,屁股都打得淌血,顺着腿流个不停。”


    “正如娘子今日绝食,明日断水,娘子同爷赌气是好,可我们几个婆子呢?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娘子的事带累。”


    “与你们无关,全是我的事。”阿鱼暗暗握紧拳,垂下眼眸,心中更恨陆预的卑鄙。


    “娘子想岔了,娘子以为,您能做得了爷的主?”李嬷嬷道。


    “并非人人都是爷那般,生来富贵好命。人活着,各有各得身不由己。还请娘子体谅体谅奴婢们。奴婢今年五十一了,若不是还想着见家中老母一面,恐怕这日子早熬不下去了。”


    “那,你见到你阿娘了吗?”阿鱼抬眸,明亮的眼眸中蓄满了泪。


    “再等两年,奴婢就攒够钱赎身,回锦州寻找老母。”


    阿鱼咬着唇瓣,彻底说不出一句话。她恨,她怎么能不恨陆预呢?


    为何要将旁人的命运绑到她身上?令她想走也走不了?


    扪心自问,这几个嬷嬷虽然不那么讨喜,可她也不想祸害她们。


    阿鱼双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她不想这般,眼下她想回家回不了,想死却又不能去死。


    “娘子,奴婢还是那句话,人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可人活着,就还有希望!”李嬷嬷道。


    “娘子的命已经比奴婢好很多了,娘子容貌秀美,又有爷的垂怜,不必——”


    “够了,嬷嬷!不要再说了。”阿鱼最听不得就是这种话。旁人都认为好的,她反对,她就是不识好歹?


    可她凭什么不能按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活着?她过去十几年都是这般过来的啊!


    她只想要自由,又有什么错?


    阿鱼刚醒来,依旧是油盐不进,但态度到底没之前那般抗拒。李嬷嬷心下好了几分,不免多说了几句。


    “娘子,奴婢最后想说的是,事在人为。”


    “娘子好好想想,也许并不是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李嬷嬷出去后,阿鱼无力地躺在床上,呆愣愣地看着帐顶。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地方。之前撕破脸皮闹得那样难堪,陆预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她了。


    一种无力感奔涌在心头,阿鱼咬着唇瓣,尽力憋回眼泪。


    若真能好好活着,谁又想去寻死呢?在青水村那么多年,被镇上的鳏夫揩油调戏,好不容易卖了半年的鱼,最后钱又被偷了。


    之前那么苦时,她都没想过去死,怎么到了如今,反而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呢?


    阿鱼有些恨这样的自己。


    她就算待在这苟活着,没有路引文书,还是一样出不了京城。


    都怪陆预那厮!


    阿鱼正苦恼间,忽地想起从前陆预假借已故的江仲生之名办路引回京城的事。


    既然陆预可以,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阿鱼找到了一条新路。


    若是她有假身份的路引文书,不通过陆预,还是可以出城,还是可以回湖州啊?


    恰在此时,嬷嬷们端着盥洗器皿与餐食过来。阿鱼不动声色地掩去方才的喜悦,也不甩脸子不反抗,由着她们动手。


    最后看到她主动去吃饭,众人紧紧提着的心才终于安然落下。


    “娘子想开了就好,想开了就好,这几天娘子想吃什么,记得告诉奴婢,奴婢给娘子准备着。”


    阿鱼淡淡颔首,既不热情也不冷漠,这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那些时日。


    一连几日,阿鱼都是按时按点用饭,嬷嬷们与她说什么,她也会淡淡回应。


    一切都是这么像她。


    直到今日黄昏,陆预来了。


    阿鱼虽然想过要办假路引,要吃饭,但这不代表她已经原谅了陆预。陆预对她做得那些事,她无法原谅,也不想原谅。


    男人刚推开们,入眼便是树下披着白色大氅的女人,此刻正慵散地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书册。


    陆预挑眉,静静看了她半晌。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一些丝欣慰来。她从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妇,到如今竟然也能像模像样地读起书来。


    这其中,全赖他的调教。如此也好,今日过后,再给她找几本《女则》《女戒》,总得有人教导她,礼义廉耻,尊卑有序。


    若说那日他还心中置着郁气,可如今她那一副恭敬贤淑,乖巧温顺的模样,陆预心头的气到底消了不少。


    她也已经得到惩罚,那些牢狱之灾,出逃之苦,想必她也清楚。


    对自己的女人,没有什么担待不了的。


    只要她安分守己。


    余光瞥见那道令人厌恶的身影逐渐靠近,阿鱼视若无睹。继续看着手中的《千字文》。


    “看得何书?可有不懂之处?”男人上前,漫不经心道。


    阿鱼没有理会他,书封分明正对着他,阿鱼不信他没长眼睛。


    他既然来了,也就间接在释放,不与她计较的消息,不想这女人再一次不识好歹。


    陆预抽走了她的书,眯起凤眸冷笑着与她对视。


    “爷还以为,你该想明白了。”


    “你自己看不到吗?没有不懂的!你可满意?”阿鱼红着眼睛瞪着他。


    他将人往绝路上逼,总得给人一个可以喘口气再适当接受的过程。阿鱼不明白,为何他非要一上来就咄咄逼人。将她欺负到这等地步他还不满意吗?


    忽地一阵冷风吹过,阿鱼侧过脸剧烈咳嗽起来,眼睛被风吹得直流泪,漆黑的长睫在白皙的脸庞上留下一处阴影。


    “进去。”陆预被驳了脸面,最初的温情已然消失殆尽。不顾她想不想,男人直接攥着阿鱼的腕子,将人拉向里屋。


    电光火石间,阿鱼不知为何自己会想起他在牢中的那些恐吓,什么挖眼,割舌,砍断手脚……以及他威胁李嬷嬷等人的言论。


    阿鱼忽地转着手腕奋力挣脱,抬眸看向陆预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会杀我吗?就像砍你那些手下,挖了我的眼睛,割去舌头,砍了手脚?”


    “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陆预方才心底的不顺,在对上她这畏惧又直白的目光时,忽地缓和了些许。


    男人唇角忽地牵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讥讽,高大的身影上前凑近,在她耳畔徐徐道:


    “待你,爷还不至于用那般手段,你自有你该承受的酷刑。”


    阿鱼面色登时煞白,气若游丝,呆滞地看着陆预,不断后退。


    她刚想跑,又被陆预拽在怀中,男人沉着目光冷声道:“跑什么?”


    “爷说了,那群人不是爷的手下。”


    “至于你,你若识趣,爷疼你还来不及。”男人擒住她的下颌,强势的吻便不由抗拒地落下来。


    阿鱼想躲,腰肢却被他狠狠箍着,前后左右,无处可躲。


    她不相信,陆预骗了她太多太多次!她已经不敢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阿鱼强忍着泪水,被动地承受着男人的攻伐,指尖紧紧攥着。


    素了一个多月的男人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阿鱼。很快,阿鱼不知何时已头脑昏沉,被迫摊向床榻。


    这种事本该是和夫君做的,在青水村时,她和阿江做得就很快乐。每次完事,他们的感情都像沾了蜜般甜。


    可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为何都足够令她煎熬,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察觉她的走神,陆预眸色晦暗,力道渐深,讥讽道:“又在想旁得男人?”


    左右她也不过他一个男人。但他不喜那个失忆了懦弱又无能的自己,是以他也不愿身下这女人继续执念那本就不存在的虚无之人。


    那是对他陆预的侮辱。


    “你以为那阿江是什么好东西?”


    阿鱼逐渐受不住,眼前的景象如天花乱坠,她有些眩晕。


    见她咬着唇瓣不肯回应,陆预咬牙切齿恨恨道:“你莫忘了,他醒来后唤你什么?”


    “不要!不要再说了啊!”那一瞬间,阿鱼恍若雷劈,痛吟声溢出唇瓣。


    夫君是她心中最后一寸美好的天地,她不许任何人破坏他。就算是假的,那在她这也是真的。阿江对她的好,都是切切实实的!


    他没有记忆,又哪里识得什么蕙娘呢?他只有阿鱼一个人。


    “怎么?还在自欺欺人?若不是你长得像——”


    “求你不要再说了。”阿鱼早已崩溃大哭,疼得指节深深陷入着他小臂处的肌肉,肩膀微颤。


    “怎么?”陆预恶劣地用黏腻抚向阿鱼的脸,“爷都敢承认,你却不敢?”


    “这般有意思吗?你所思所念之人,不过是爷罢了!”


    他就是要击破那个所谓的“阿江”在她心中的幻想,只有她接受现实,才能心甘情愿呆在他身边。


    阿鱼目光涣散,临了还是留下一丝清明,摇了了摇头,虚弱但坚定道:“你不是他。”


    “他不会,这般对我。”


    这话算是精准踩了陆预痛处,男人目光凌厉,居高临下俯看着她。


    “哪般对你?”


    “是这般,还是这般?”


    凌乱在周身宣泄游走,阿鱼依旧咬着唇瓣,不肯看他。


    可她越躲,陆预的胜负欲越强,遂直接将人抱着坐起。


    强制擒着阿鱼的下颌逼着她低头看,不辨喜怒,“好好瞧着,爷今日是如何疼爱你的!”


    第26章


    “不!”阿鱼彻底崩溃,她仍旧受不了心中的这道坎。就这般留在陆预身边,他何时想要她就得给?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你也说了,我不过是个渔女。”阿鱼在他怀中颤声哭道。


    陆预冷着脸,未答话。


    连顺天府狱都下了,她还是冥顽不灵,想着回去。还在置气?


    想着,清脆的巴掌当即落下,意识到那是何处,阿鱼猛然一惊!


    “往后莫再说这些爷不爱听的话。”陆预冷声道。


    他也不是非她不可。盛京城哪怕是一个七品小官的庶女,也比她上得了台面。


    他想他如此执着,不过想驯服这个同他置气却又虚伪至极的女人,好叫她有自知之明。


    阿鱼咬着唇瓣,还未从方才的羞辱中走出来,只不再哀求,任他如何花样,她都不再动作不再吭声。


    阿鱼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的,再次醒来时,天边已是一片微明。


    不能再这样了,陆预身边,她一刻也不愿待下去了。


    他迟早要成婚,到了那时,她在这住着,时不时被他翻来覆去,到底又算什么?


    那一刻,阿鱼脑海中想了很多。她怀念白天柔缓的湖风,怀念夏日流连在荷尖上的蜻蜓,怀念一切,故乡的,自由的,属于她的东西。


    她须得快些办好假路引。


    阿鱼正思量着,腰间忽地传来一道桎梏,吓得她猛然惊醒。


    那力道逐渐攀附向上,阿鱼想推开他,避开那阵欺揉。


    “乖些。”男人低哑的嗓音传来,阿鱼想起方才的事,怔愣半瞬儿,阻挡的手臂终是放下。


    天际大亮后,两人先后穿衣洗漱,男人心情似乎不错,竟还要与她一同用膳。


    “今后你且安心在这住着,等爷大婚后,便将你接回府中。”


    阿鱼执粥的手一顿,低垂着颤颤的眼睫,她似乎思量了许久,才缓缓道:“能不去吗?我不想住在你那府中。”


    他母亲和他妹妹,包括他府中那些表姑娘小姐什么的,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这些陆预自然知晓,但他依旧忍不住戏谑道:“不入府,往后你和孩子可入不了族谱。”


    见她面色骤然苍白,陆预心情好了许多,至少她今日乖顺不少,还知道想着将来,想着孩子。


    “近来安分守己,等爷成婚后,你向主母敬了妾室茶,入了族谱,爷再为你另寻一处院子,常来看你。”


    “任凭京城哪个世家大族,妾室皆要受主母管束,每日问安伺候。断然没有让妾室躲懒单独外住的道理。”


    言下之意,他已经足够惯着她了,若她再拒绝,便是不识好歹。


    阿鱼放下汤勺,暗暗攥紧双拳,继续道:“那成婚后,我还能回湖州吗?”


    察觉出一丝试探,男人凤眸微眯,意味深长笑道:“有爷陪着你,自然可以。”


    “不过,倒要看你值不值得爷不远千里,奔赴湖州。”


    阿鱼对上他讥讽的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忍耐着。


    “我明白了,我会安分待在此处。”


    “可,我还能出去吗?”阿鱼继续试探,却又不甘心,“我知道自己出不了城,只是出这方院子,可以吗?”


    陆预盯着她打量了一瞬儿,他要的确实如此,令她深深陷入绝望的境地,到头来除了回到他身边,哪也不能去!


    扣下她的路引与身份文书便是如此。但,她还有没有旁得心思,这便不得而知。


    他既然在她眼前置办过假路引,想必她也知道这番途径,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这有何难?”男人顺势,一把将身侧的人抱到腿上。


    昨日还不情不愿,今日便如此乖顺听话……


    心底勾出一丝刺痒,男人挑眉看向她。


    “你若想出门,便带着嬷嬷和侍卫一同。到底是在外头,爷怎么能不介意你就这般轻易被旁人看了去?”


    “何况,人心险恶,你也切身体会过。”


    阿鱼咬着唇不作声,他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羞辱她。


    这哪里是爱?他只不过喜欢她的这张脸,喜欢她暂时能用的身子。


    “我会注意,不会给你惹祸。”阿鱼暗暗咬牙道。


    把男人送走后,阿鱼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她周身仿佛被抽了气力,捂着心口喘息着,整个人恍恍惚惚。


    ……


    陆预刚回府,就见一道霜白身影急匆匆朝他相向而来。


    “二弟!”


    陆植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陆预挑眉,脑海迅速思量了一番,旋即反应过来,面色微沉,对陆植道:“兄长,此事不宜张扬,去我书房。”


    陆植颔首,两人并排迅速离去。


    “母亲和祖母那里暂时还不知晓。”陆植负手而立,叹息道:


    “父亲的病来得太怪,今早还是林叔发现的及时,不然——”


    “我暗中请了太医,说父亲乃是中风。朝中的事我亦有所耳闻,若父亲真出事,恐怕你的婚事……”


    陆植说得委婉,但陆预怎会不知?议婚的节骨眼上,若父母仙逝,为人子女者皆要守丧三年。


    吴王明面上不敢抗旨拒婚,背地里却使出这等卑劣的手段妄图苟延残喘。


    “父亲的事暂且劳烦兄长,我须进宫向陛下禀明情况。”陆预道。


    吴王竟敢直接对他陆府下手,今日是他父亲陆荥,明日便可是他母亲安阳长公主。


    既然吴王急不可耐,那他与赵云萝的婚事,也要提前了。


    只是这其中仍有些猫腻,或许宫中的那个女人,是吴王覆灭的关键一环。


    陆预兀自思量着,提笔写下几行字。


    旁边的陆植余光一瞥,忽地瞧见他靛蓝直缀白领子里隐隐显现的几道红痕。


    下意识地,视线里不由自主出现那道模糊的温热倩影。


    陆植暗暗叹了口气,在陆预走前提醒道:“二弟不如回房换件衣裳,莫要殿前失仪。”


    点到为止,陆植转身离开。


    陆预愣了半瞬儿,抬手摸向脖颈,看向陆植的目光多了丝讥讽。


    陆植不提他倒忘了,大哥也瞧见过他的女人。


    ……


    暮秋逐渐结束,庭院前不时有枯叶飞过,落在人眼中却是一片寂寥。


    阿鱼坐在窗前看着书册,李嬷嬷将做好的冬衫带给阿鱼,亲自给她穿衣。


    里里外外穿了四层,李嬷嬷又给阿鱼穿上碧色长袄,系丝绦时,忍不住感慨,“娘子的身段真好,旁人穿冬衣差点没裹成蝉蛹,娘子倒瞧着还是这般纤细。怪不得爷会喜欢。”


    阿鱼没接话,爹娘生养她,并不是叫她生来就去取悦别人。


    “嬷嬷,他说了,我可以出去。”阿鱼的视线看向大门,冷静道。


    “娘子何苦这么板正?爷早就吩咐奴婢了,平常多带娘子出去散散心,多置办些衣裳首饰。”


    听到后一句话,阿鱼忍不住心神微动。若是要置办假身份和假路引,不免要多花银两。


    她如今已经不会再和陆预掰扯那般清。他既然将她困在这里,那她花他的钱,吃他的穿他的,都是她应得的!


    “那就去置办些头面吧。”阿鱼淡淡道,“他也说了,将来要将我接回去给主母敬茶,也该有些像样的首饰。”


    “娘子说的是。”李嬷嬷笑道,“到时候娘子看中什么尽管挑,爷直接开口就是宝珍楼,那里面便是一只不起眼的素银耳铛,都得百两银子。”


    “那就去宝珍楼。”阿鱼毫不犹豫道。


    之前她因囊中羞涩,被那些商贾所骗险些没命,眼下她最需要的就是银子,不,是金子。


    到了宝珍楼,阿鱼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见到金簪,金镯,金耳铛,全都让人包起来。


    掌柜的见这位陌生的娘子出手如此阔气,笑得合不拢嘴,急忙走到阿鱼身边道:“娘子,楼上还有近来新到的翡翠头面,在下见娘子一身碧绿,想必那支蝴蝶翡翠簪很衬娘子。”


    宝珍楼越往上,品质越精巧。往往也只有权贵富商才能入内。掌柜得见阿鱼生得貌美,气质清冷如若霜华,关键入手了这么多金饰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这才起了推荐的心思。


    阿鱼同样不拒绝,跟着掌柜的上了楼。


    “就是这支簪子,金陵的匠人打了一年,花丝细密如发,翡翠水头上佳,戴在头上也不会重。”


    对着镜子,掌柜的将那支金簪插在阿鱼乌黑的发间。阿鱼木木地坐在绣墩前,任人摆弄。


    “掌柜的,我们郡主上回定得正凤翡翠黄金头面打好了吗?”


    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畔,珠帘叮铃作响。


    阿鱼从镜中看到抹朱红色纤细身影正朝着这里而来。


    阿鱼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朱红穿的如此明艳大气。何况那女子面若银盘,眉眼轻扬,眼角的胭脂同朱红的唇瓣相得益彰,愈发衬得人风姿绰约。


    阿鱼脑海里不由得想起阿叶姐出嫁时一身红衣的模样。


    也是如此明艳动人。


    “原来是宁陵郡主,您怎地亲自来了,吩咐小的一声,直接就送进郡主府中了。”掌柜的行着礼笑道。


    李嬷嬷急忙带着阿鱼同宁陵郡主行礼。


    “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哪用得着大礼。”赵云萝浅笑,示意怜玉上前。但目光却没从阿鱼身上移开。


    视线落在阿鱼发间的翡翠金簪上,旋即上前对阿鱼笑道:“全京城还是你们的手艺最好。我不过就拿了个花样子,这打出来的东西,却栩栩如生。瞧啊,这金簪戴在这位妹妹头上多好看。”


    掌柜的有些尴尬,宁陵郡主出的图纸,与他们金陵的师父如出一辙。或者说,都来自江南,设计大差不差。


    他们宝珍楼既然能在京城做大做强,背后也不是空无一人。


    这只簪子的图纸是半年前出的,那时的宁陵郡主只不过一个空有郡主名头的质女,谁又放在心上呢?


    簪子做了大批,宝珍楼自然不愿滞销亏钱。到时候卖给各位贵人,宁陵郡主若闹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可眼下宁陵郡主已同长公主府和魏国公府接亲,这次到底撞人眼前,也是他们理亏。


    那位娘子极其面生,也不知是哪家的,掌柜的迅速思量了一瞬儿,做出判断。只能同阿鱼陪笑道:“娘子,实在对不住,这支簪子原为郡主打的,手下人一时情急弄错了,您取下来罢。”


    阿鱼听后,下意识摸向发髻,正欲取簪。


    身前的赵云萝及时阻止了她的动作。赵云萝假嗔着掌柜道:“这是哪里话?我只不过是夸赞你们手艺好,并无旁的意思,你看把这位妹妹吓的。”


    “既然妹妹与这簪子有缘,那妹妹就戴着。”赵云萝朝她释放出友善的笑。


    阿鱼没想到买个簪子还有这一场风波,只抿唇微笑,同她道谢。


    “郡主不日将大婚,在下于此先恭喜郡主,届时店内饰品,皆给郡主让利三分,还望郡主原谅则个。”掌柜的陪笑道。


    “……”


    里间的声音逐渐被抛至耳后,阿鱼与李嬷嬷出了宝珍楼。


    “娘子还有旁的地方想去吗?”李嬷嬷见她不时出神,试探问道。


    宝珍楼地段极佳,出门就是两条长街相交成十字大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都是人群。


    阿鱼看着热闹的街道摇了摇头,她蓦地想起那日在西市大街时的急促与匆忙。


    “我想一个人走走。”阿鱼冷声道,她见李嬷嬷眉头紧拧,忧心忡忡,解释道:“我答应过他,不会再起旁得心思。”


    “我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文书,是出不了城的。”


    李嬷嬷这才悄悄放心,反正还有暗卫跟着,娘子的安危倒是没有问题。


    “那娘子别走太远,奴婢留在这等您。”


    阿鱼点了点头,沿着十字街的一端漫无目的地前行。


    这一路都是商铺,没有她想找的地方。


    阿鱼咬着唇瓣,紧紧攥着袖口,心情烦乱。最后她停在了一家书肆前。那本千字文她看完了,需要再买一些新的识字。


    阿鱼走到楼上,四周书架,临窗处是一座绣有美人图的丝绢屏风。离书架两丈远外挂着各种各样的画作,整个楼上都氤氲着淡淡墨香。


    阿鱼扫了一眼,留意到窗旁的墨荷图。墨荷莲莲,荷塘中的小舟上,容貌秀美的女子紧锁着眉,正遥遥看向湖面。


    太湖每到盛夏,湖边的浅摊上也会种着大片荷花。打鱼的空隙,遇到莲米她自然不会放过……


    指尖虚向湖中之人,心头蓦地一阵悸痛。阿鱼上前取下那画。


    不知为何,这幅画总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


    没了画的遮挡,天光溢进眼帘。阿鱼垂眸,隔窗静坐。


    街道依旧是人来人往,好像京城的繁华也不过如此。阿鱼叹了口气,准备收回视线时,却猛然僵住。


    十字街头,一道熟悉的身影错不及防地撞入楼上女子眼中。


    “凌安哥哥觉得云萝今日如何?”


    赵云萝与陆预并肩而行,一身红衣宛若随风舞动的牡丹花,格外绚丽惹眼。


    “甚美,郡主仙姿玉貌,自然穿什么都好看。”男人淡淡回应。


    “幼时我爱朱红,那时凌安哥哥接我上京时我也是一身红衣。后来得宫中嬷嬷教导,京中贵人皆好清雅……”赵云萝也只有在面对陆预时才有这种小女儿心态。


    欢喜过后,想起陆预方才唤她的名字,赵云萝抿着唇,佯装嗔怒:


    “凌安哥哥,你快唤我云萝啊!”


    ——快成婚了。


    ——凌安哥哥。


    ——唤我云萝。


    轻铃般的笑声此刻仿若催命的魔咒。阿鱼剧烈喘息,握着窗檐的手渐渐收紧,心口一阵又一阵抽搐。


    急忙收回视线,阿鱼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原来,那就是他即将成婚的妻子?


    第27章


    方才在宝珍楼一身红衣明艳绝美的女人,就是陆预真正要迎娶之人?


    纵然早知道这一幕,可不知为何,亲眼看到那红衣女子与陆预并肩走在街道上时,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仿佛被筛子扎得千疮百孔。


    她自从入了京城,不是被困在他的恒初院,便是如今住的鹿升巷小宅,更有甚者将她下狱。


    他本就是在玩弄她,将她圈养在身边。


    阿鱼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容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她,折磨她。


    良久,阿鱼擦去眼泪,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漠。约莫隔了一刻钟,卷起那泛舟美人图,拿了本《诗经》才离开书肆。


    李嬷嬷见阿鱼回来,悬着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


    “天气凉了,娘子下回想来买书,直接托老奴就行……”


    “无事便不能出来?”阿鱼盯着她,反问道。


    “那倒不是。”李嬷嬷急道。


    阿鱼没有再说话。


    回了鹿升巷,那抹红影依旧深深刻画在阿鱼的脑海中。


    甚至晚间陆预再来时,阿鱼连装得都懒得再装,直接低头练字,看都不看他一眼。


    男人唇角擒笑,认真打量着她的神情。


    有暗卫在身边,陆预当然知晓今日发生了什么。包括在宝珍楼和书肆。


    提早叫她见到赵云萝也不算坏,至少令她有一个心理接受的过程,好心甘情愿跟着他。


    身前的小女人身影瘦削,秀眉罥拢,杏眼中隐隐闪着泪花,似委屈至极。陆预好心坐在她身旁,笑道:


    “怎么,吃味了?”往前她都以他的妻室自居,如今看到真的了,不可能没有半分反应。


    如此不值一提的事,她竟难过至此。看来无论她嘴上怎么否认怎么同他叫板,她还是爱着他的。


    陆预心情大好,难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侧身挡去大半烛光,抚上阿鱼的脸颊温声道:“爷说了,今后你若听话,纵然爷娶亲,也不会亏待了你。”


    “只要你安分守己,想要金簪,想要孩子,爷都会给你。”


    眼前迷蒙昏暗,阿鱼看不清字。又被他这样狎弄调笑,心头猛然一酸,不可置信地看向逆光中的男人。


    垂下眼眸,她后知后觉,在书肆时候,为何看到那一幕她这么难过。他只有阿江的皮囊,他不是阿江!


    她爱的,从来都是太湖那个肯真心待她的夫君阿江。约莫,那时候她在为阿江伤心难过吧。


    阿江在太湖发过毒誓,此生只有她一个人,会好好待她。


    陆预不是。


    “我知晓了。”阿鱼垂眸敷衍道,反正她也不会再陆预身边多待。在他成婚前拿到假路引出逃就行。


    男人微凉的指尖游离到她的发顶,怜爱轻抚,满意几分,又语重心长道:


    “人你今日也见到了,不过爷还是得提醒你几句,往后见到她,避让就是,切不可主动惹是生非。”


    赵云萝本就不是什么良善角色,之前伪装商贾的绑匪,探入大牢的刺客,八成都是她的手笔。


    若阿鱼与赵云萝起了正面冲突,吃亏得只能是她。且他为了家族颜面,也不可明目张胆地宠妾灭妻。


    阿鱼听罢这话,不久前才平息的酸涩又迅速漫上心头。他不仅强迫她入府为妾,竟然还怕她找他的正妻无理取闹?


    真当她稀罕同他在一起吗?


    “嗯。”阿鱼不想理他,气闷道。


    陆预很满意她这乖顺,可仅仅一瞬儿,他又觉得哪里莫名其妙。再次去看她的神情,眉眼中的恭俭,皆乖顺可人,男人心头的疑虑这才打消。


    陆预不再他想,将人一把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


    郡主府内。


    赵云萝把玩着手中的掐丝翡翠蝴蝶金簪,细长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悦。


    顺天府查办完山匪的事后,她听说那个女人被陆预羁押牢房时,还忍不住心花怒放,替陆预开心。


    他终于想开了,终于能看清那个村妇的丑恶嘴脸。


    不曾想,他又将人留在了身边。宝珍楼她穿金带银,甚至还抢了她的金簪。


    赵云萝闭上眼睛,暗暗压下心底的愤怒。看来,成婚前她肯定要先料理了那个狐媚子。


    “郡主,吴地那边来信了。”铃蓝进来道。


    被人打断,赵云萝面色不悦。抬眸揉了揉额角,缓和道:“发生了何事,如此失态?”


    “王爷令郡主速速离京。就连大公子也说了,郡主的这场婚事极有可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阴谋?怎么可能?我在京城待了快七年,虽然不得随意出京,但也无事。”赵云萝蹙眉不悦。


    “郡主,今时不同往日,您可想过,陆世子从前待您冷漠,视若无睹,为何如今一改往日的面孔?”


    “他若心中有您,又怎么可能养着一个外室通房?”


    “啪——”铃蓝说罢,面上猝不及防迎来一阵掌风。


    女子面容嗔怒迅速起身,不可思议道:“放肆!铃蓝,你何时变得如此没有规矩,竟敢以下犯上,肆意点评我的夫君?”


    “莫忘了,你不过只是个奴婢!”


    “是,奴婢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正是因为郡主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更不能看郡主一叶障目!”铃蓝目光倔强。


    “不,不可能。他不愿做的事,谁也没办法逼他。”赵云萝神色仿徨,自言自语。“他的身份只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我正好合适。”


    “郡主也说了,是合适。可仅仅是合适吗?世子他心中根本没有您啊!”


    “大公子说了,郡主不必忧心后果,所有后果,吴地都担得起。”铃蓝虽面色狼狈,但说出这句话时的决绝气势,竟然把赵云萝也吓了一跳。


    “父王他——”赵云萝双手扶额,脑海震荡,“不行,父王他怎么能——,定然有奸佞蛊惑父王。”


    “郡主可知,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铃蓝继续道,“王爷说过,不先发制人,只能后发受制于人。”


    “铃蓝,你放肆,你是我的人!”赵云萝逐渐崩溃,她无法接受,自己魂牵梦萦了数年的美梦,竟然要因此而轻易的破碎。


    父王不谋反,日子不是也可以照样过下去?


    为什么要谋反呢?为什么要搅得天下大乱,到时候她从金尊玉贵的宁陵郡主,变成人人可欺的罪臣之女,还怎么嫁给陆预?


    铃蓝的话无异于彻底撕碎了赵云萝的认知。她面容痛苦,身子颤颤地扶着栏杆喘息。


    铃蓝看着赵云萝踉跄的背影,垂下眼眸,紧紧提着一口气。


    今日过后,她终于可以向世子交差了。


    ……


    寒风烈烈,掀卷起院中的枯叶碎石,划得人脸颊生疼。孙嬷嬷顶着朔风,从大门外打了油回来。


    阿鱼一如既往地裹在大氅里,隔着窗静静盯着开合的大门,心情烦躁。


    上回她在书肆下看了陆预和那红衣女子,不过当晚,陆预就过来找她麻烦。


    看来,她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那置办假路引之事,她须得更加小心。


    午饭过罢,朔风渐消,飞雪漱漱落下,冷肃的京城下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阿鱼蹙眉,趁着各位嬷嬷繁忙之际,披着大氅,拿了把油纸伞,迅速出门。


    陆预不是想监视她吗?就让他好好监视监视。阿鱼实在不想过这般毫无自我的日子了。


    “娘子,娘子雪下这么大,您怎么又出去啊?”李嬷嬷发现的及时,阿鱼不答,反正她没有路引,还有别的人跟着,能跑了不成?


    心中怀着一股报复的快感,阿鱼干脆丢了伞,提着裙子在雪中狂跑。


    冬日的街道雪花纷飞,几乎没什么人。阿鱼身形灵活,几个嬷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娘子又要做什么啊?平白折腾我们几个老婆子。”张嬷嬷抱怨道。


    “放心,还有暗一暗四几位大人跟着。天黑前若是回不来,再报与世子说。”李嬷嬷盯着那逐渐变小的身影,淡定道。


    阿鱼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目之所及之处再没有人跟上。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你们尽可以给他说。”


    阿鱼“自言自语”,她知道后面还有群看不见的眼睛跟着。


    沿着长街走来一刻钟,阿鱼又走到了那日的云来书肆。她扶着栏杆信步上了二楼。


    阿鱼抬眸,在窗前的位置上,又看到了那幅本该被她买走的莲舟美人图。


    “这画不是只有一幅吗?”耳畔是落雪声,阿鱼不解,看向书肆掌柜道。


    “原是只有一幅,从三年前直到前些时日,一直在这里挂着。”掌柜徐徐道。


    “那画主人与在下有些交情,在下便央他作画,为书肆开张添彩。”


    “这几日在下又与他小酌,他听闻时隔三年画才被人买走,不甚好意思,便又画了一幅赠予在下。”


    阿鱼仔细盯着那画,这才发现端倪。大致看相似,只是那浅滩的连连荷叶,早已变成了枯枝残荷,水面之上似乎还飘着飞雪。


    “原是这样。”阿鱼心尖触动,轻抚着那雪,在指尖似乎有了融化。


    “那我若是再买了这幅,那位画主人会不会再赠你一幅?”


    “娘子可以试试。”掌柜笑道。


    “那就试试。”阿鱼从善如流取下那画。


    “娘子已买下在下两幅画,今日雪大,这把油纸伞就送娘子了。”掌柜缕着胡须温和笑道。


    “多谢。”


    阿鱼抱着画,撑着油纸伞又开始往前走。她抬眸看向雪白油纸伞上的一簇红梅,心尖微动。


    掌柜的会不会知晓,哪里有办假路引的地方呢?


    思绪游离间,油纸伞挡住视线,急促的马蹄声迅速朝着这边而来。


    “前方避让!”


    “前方避让!”


    对面的马夫高声喊着,阿鱼举起伞看向前方,一辆马车直直朝她撞来!


    “啊——”


    意料之中的粉身裂骨感并没有来,耳畔是人扬马嘶的巨大轰鸣。


    手中的伞柄坠落,油纸伞下滑,对面紫袍华服男人高骑马上,有力的指节紧紧拢着缰绳,面目狰狞控制着前蹄上扬高声嘶鸣的黑色大马。


    “大胆!你是怎么走路的?非要在路当中跑。不要命了?”侍卫上前训斥着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的阿鱼。


    待惊马完全平复下来,紫衣男人的视线这才冷淡扫了过来。


    “抱歉,我想事情入了神,没看路。”阿鱼垂眸道。


    “你抬起头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自上方而来,莫大的威压与恐惧将人笼罩着,隐隐约约似乎还有股酒气。


    阿鱼蹙眉,不敢不从。


    登时,耳畔隐约传来一阵指节咯吱声。


    “你惊了我的马,可有想过赔偿?”李含死死盯着她的脸,眼角猩红,眸光晦暗,这个女人会给人道歉?他不大相信。


    自从她被父皇关进冷宫,这几个月,他再也没见过她。


    “我……”阿鱼咬着唇瓣犹豫道,这时候她有些埋怨陆预的那些人。不是跟着她将她盯死吗?怎么真遇到事了,反而一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


    “若非我方才及时控马,你早已被马蹄车轮踏进雪地里。”他引着她的视线慢慢落到地上的油纸伞,冷声道:


    “就同这伞上红梅,粉身碎骨,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


    “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恕我愚钝,公子想要做何?”与他说话,阿鱼只觉得浑身冷战战的。


    那道目光,仿佛毒涎黏液,紧紧堵着喉头,令人喘不上气。


    “上车。”男人冷声道,不容置疑。


    听见那二字,阿鱼直接毛骨悚然。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一个陌生男子让她上空间狭小的马车。


    就算什么都不发生,也会令人浮想联翩。


    何况,她又不认识他?


    阿鱼想拒绝,反应过来时腕子已然被男人擒住。


    “放开我,你做什么!”阿鱼惊恐喊道。


    “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别装着一副不认识我的模样,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李含眼间染着红晕,眉目间煞气冲冲,不由分说径直把阿鱼拽向马车。


    阿鱼不明所以,空着的一只手扬起,就要打向那男人。恰在此时,一阵破空声迅速袭来,擦过李含的耳畔,尖利穿透在马车车壁上。


    “酒醒了吗?若不清醒,也可暂入顺天府衙门醒醒酒。”


    循着那威胁意味十足的声源,李含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去,眸光阴鸷到可怕。


    长街尽头,一袭黑影越来越近,陆预远远看向二人,手中弩箭方才收下。


    “还不过来?”男人冷声提醒,阿鱼虽厌恶陆预,但对比眼前更可怖的陌生男人,陆预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小心翼翼试图挣着紫衣男人的虎口。


    “陆世子,这次你又想同本殿抢?”李含眉眼阴沉,目光转移到阿鱼身上,虎口紧了紧,阿鱼疼的暗暗抽气。


    “殿下说得哪里话,本官说了,殿下酒若未醒,顺天府狱自有醒酒的地方。”陆预继续向前,盯着那缠着细腕的虎口,弩箭几乎毫不犹就再次发射。


    李含迅速收回手之际,陆预眼疾手快地揽过阿鱼的肩膀,将人纳入羽翼之下。


    “陆预!”李含唇角抽搐,看着刮破的鲜血直流的手背惊怒道,“你休想再次抢走她,本殿说了,她是我的。”


    “殿下发疯自该找对地方,找对人,发对疯!本官也规劝殿下一句,莫要对本官的女人上下其手,不然,顺天府自会为殿下腾出地方。”


    因容嘉蕙的事,三皇子李含几乎失宠,注定与储君之位无缘。陛下,不会容忍任何一个,胆敢将手伸入后宫的儿子。


    “好大的口气!”李含阴冷笑道,他只是醉了,又不是傻了,岂能不知眼前人不是那女人。但天下又有几个与她容貌相近的?纵然是赝品,也可留在身边尝一尝滋味。


    陆预不是这般做的吗?


    既然事情挑明,那便没意思了。李含笑容讪讪,“陆世子大婚在即,还是多思量思量自己,本殿今日就在此,提前祝陆世子与郡主,新婚大吉,诸事、皆顺!”


    言罢,他拿起帕子略微包扎了手,上车前又意味深长地看向被陆预挡在身后的阿鱼。


    马蹄声扬长而去,陆预眸中如同淬了冰棱,心中对始作俑者的怒意骤然渲涌。


    “若再有下次——”


    陆预正想开口,视线里小女人早已蹲下身,在扑朔的风雪中捡起她的画与油纸伞。


    她纤细的腕子上一圈几乎渗入血的红痕,可见方才李含那厮力道有多大。


    男人垂下眼帘,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刚在奔涌的怒火一时被堵在喉头,被冷水当头灌溉。


    “你何时竟也有雅兴赏画?”没话可说,男人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将画抢去。


    阿鱼想抢回来,又怕弄坏画,听他话中毫不留情的讥讽,垂眸站在一旁没有动。


    只是,画打开的那一瞬,男人唇角的讽笑,瞬间僵在脸上……


    第28章


    未从军前,陆预跟着容太傅学书十余年,他向来以文人雅士自居,绘画抚琴,论道手谈,无一不精。


    但论起丹青,京中便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陆预死死盯着那画上泛舟目光哀怨又空洞的女子,长指捻了捻纸面,神思微顿,仍有墨迹。


    看来是近日所画。


    下一瞬,令阿鱼震惊的事发生了,陆预当着她的面,于风雪中,面无表情地将那幅画从中对半撕毁!


    “你做什么?这是我的画!”阿鱼蹙眉急道,想从陆预手中救下那画,但为时已晚。


    陆预沉沉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少时他与兄长陆植一同学画,于丹青一事上他天赋异禀,陆植倒差些灵气。他不时也会指导陆植学画,而偏偏陆植又喜绘人物画。


    怎么单单她买画买这么巧,直接就买到了他兄长陆植的画?


    陆预笑不出来了。心中方才被压抑的怒火再度喧嚣而起,这个女人果然不是令人省心的。


    今日跑出去,她不仅招惹了李含这个疯子,还明里暗里与他兄长陆植勾搭上了。


    “你在急什么?”陆预再抬眸时,瞳孔深处的怒火恰到好处地被遮掩去。


    “不过是一幅画,毁了便是毁了,爷再给你买一幅便是。你到底在急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阿鱼心中本来就有鬼,自然不可能讲实话说她看到这画太过思乡想回湖州。


    见阿鱼犹如鹌鹑说不出一句话,更加做实了猜测。陆预心肺都快被气炸了,纷涌的怒火化作一阵凉薄又阴森的笑。


    “就这般令你说不出口?”


    雪又紧了几分,落在男人的鬓角,平白增添了些许冷意。知晓她不吭不嗯出去,又惹上李含这个麻烦,他急忙赶回来,生怕他的女人被李含欺负。


    油纸伞下,那女人白衫红唇,怯怯立在那,多么温婉可人,多么乖巧听话。


    眼下陆预却知晓了,她从头到脚都是伪装。她也学聪明了,知道跑不掉,跑不了,就开始同他周旋,一边再次与他兄长藕断丝连,一边又勾搭上李含。


    “看来,还是爷待你太好了些。”陆预上前,冰冷的指尖猛然擒住她的下颌,向上一抬,“叫你恃宠生娇,不把爷放在眼里?”


    阿鱼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吓到,唯恐被他察觉出念头,不由得态度软和了几分,揪上陆预的袖子。


    “我没看过这里的雪,心中惊奇,只是想出去走走。”阿鱼被迫扬着脖颈,眸中泛起泪花,别扭道,“我只是不想有人跟着,不舒服……”


    “这般,还不肯说实话是吗?”陆预冷笑着,一把掀翻了阿鱼的油纸伞。


    那红梅伞面上似乎也有陆植的影子,实在碍眼的狠!


    风雪扑打在阿鱼脸上,不由分说地,攥住阿鱼的腕子,连拖带拽将人提上马车。


    阿鱼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总不能要她亲口说,她想回家,她一时一刻都不想待他身边?


    他非要将她再次逼上绝路才肯罢休吗?


    她想不想走,陆预心里会没一点数?天下最自欺欺人的,也不过如此道貌岸然之辈。


    马车上,男人大喇喇敞着腿坐开,将阿鱼逼仄到马车的侧缘一角。阿鱼心中有事,不愿看他也不想理他。


    陆预无法忍受被人视若无睹。良久,他掀起锐利的凤眸,眉峰轻挑,冷声道:“吴虞,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还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阿鱼心中紧了紧,骤然攥紧指节,也学他语气冷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预的忍耐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桎梏,达到顶峰,如同地下深处压迫已久的熔岩,循着裂隙愤然喷发,纵容热液宣泄沸腾。


    “不知道?爷看你清楚的狠呐?”男人眸底怒火中烧,再次擒住她的下颌,逼她仰望着自己。


    阿鱼也受不住了,委屈了许久,再一刻也跟随着陆预的咄咄逼人彻底爆发。


    “陆预!有意思吗?我知不知道,你不是清楚的很?既然你我都心中有数,为什么仍要自欺欺人?”


    “陆预,你也只剩这点能耐,除了逼迫我,恐吓我,你还会做什么?”


    “你才是那个疯子,你比任何人都疯,比任何人都要令我厌恶!谁稀罕留在你身边做妾?我告诉你陆预,如今就算你求着我做妻,我也不愿!”


    男人怒极反笑,只捕捉到她最后一句话,冷笑道:“做妻?凭你也配?”


    他改变主意了,既然这女人这般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将她抬进府中,反而方便了她与陆植明里暗里勾结通奸。


    “既然不稀罕做妾,那便留在外头,当个外室,你好生自由自由。”


    阿鱼实在无语地叹了口气,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她不懂他为何这般喜怒无常,实在叫人琢磨不透,又懒得琢磨。


    “不如叫爷猜猜,前些时日是我兄长,今日又是那个男人。怎么,每回出去,都要给爷惊喜?背着爷勾搭旁的男人,还是怪爷满足不了你?”


    “你!”阿鱼被他这一通话气得无语,脸颊憋得通红,此刻她真恨不得能跳车而逃,一瞬也不想和陆预待下去。


    念头还未起,周身沿腰旋动,她已与陆预面对面而坐,浅色的裙衫堆叠,二人身/下坦诚相见。


    四目相对,阿鱼喘息着,心中恼火想抬手打他,男人迅速擒住她的腕子,眸光晦暗不明,几近咬牙切齿,“既然这般贪吃,那便撑死你!”


    “疯子!”车轮碾压过积雪,声音脆脆。阿鱼死死咬着唇瓣,无论马车荡得有多剧烈,都不敢发出声音。


    “你也只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阿鱼伏在他身边,低声啜泣控诉着他,良久,她意识渐渐昏沉,咬着他的肩颈浑身发颤,哭诉道:“你把阿江,还给我好不好?”


    陆预愣了一瞬,又开始掀风起雨,死死攥紧那弯纤细在她耳畔低语道:“莫忘了,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他死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


    陆预又堵上她的唇,不容拒绝威胁道,“今日的事,李嬷嬷难辞其咎,你犯得错,总得有人承担。”


    “不——”阿鱼意识已逐渐模糊,反抗道,“你为什么总要这么逼我——”


    “我恨你,早知道就该让你死在——”


    话还未说完,马车一个不稳,阿鱼直接失声痛呼。


    “莫再同爷拿乔叫板,安分守己些,若听话,贵妾的位置,爷仍旧会替你留着。”


    这是阿鱼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将人送到鹿升巷小院后,陆预脸色铁青,将暗卫纷纷叫来。


    “去查,看她通过何等手段与陆植暗中传情?”


    “并将陆植近来动向尽数报来。”


    陆预抿了一口凉茶,尤觉得不解气,那女人水性杨花便罢了,总之是他的女人,都有他担待。


    可那些人一个两个地,将手伸到她身上来,无异于在挑衅他的底线。


    眼下赵云萝的事就足够令他烦心,他实在不想再整日里为着一个女人如何做想而分出心神。


    既然已经做了笼中雀,安分守己些不好吗?


    “将人看紧了,若再出今日之事,爷唯你们是问。”


    男人在书房中踱步,只见青柏来道:“主子,宁陵郡主来了。正在外堂等候您。”


    陆预眉眼间隐隐流着不悦,长指放下笔,换了身靛蓝圆领袍去外堂待客。


    吴王那边已经急不可耐了,他们京中的筹码只有赵云萝。养心殿内,陛下直接定了吉日,特意令他二人在腊月二十八的万寿节成婚。


    仅仅只剩两个月。


    上诏吴王入京的旨意已发,吴王必须得在腊月二十八赴京观礼。


    屏风后身姿颀长的身影逐渐靠近,赵云萝掩下羞涩,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眉眼清肃的男人。


    “凌安哥哥,听闻伯父身子有恙,我特制了一些安神香给伯父调理身子。刚从琦院过来,正好路过凌安哥哥这里……”


    赵云萝耳尖通红,未婚男女确实不宜见面。但近来吴地的事纷纷扰扰,令她心绪难安,她必须得见见陆预。


    其实,若在婚前将生米煮成熟饭,无论父王愿不愿意,她都得嫁给陆预。若是将来父王谋反成功,凭陆预驸马的身份,父王也只会提拔他。


    她不知父王是否真被奸佞蒙蔽,眼下她身在京中,提早嫁于陆预,也是自保。


    “青柏,上茶。”陆预静坐在堂上,淡淡看向赵云萝,“云萝妹妹可尝尝此处的云雾山针。”


    一句云萝妹妹,简直撞得赵云萝心头猛颤,她慢慢坐在陆预身边,自顾自开口道:


    “凌安哥哥可记得,七年前,你护送我回京时候,曾给我讲过云雾山针。”


    “据说这是黄山之上,年年经过雪水洗润后的茶,一年也不过只产半斤。今日我可有口福了。”


    “恒初院今后会作为你我今后婚房。若稍后无事,青柏会派人带你过去看看,可有旁得需要添置,只管与我母亲言明即可。”陆预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浅笑。


    欢喜流动在心尖上,上下跳动,赵云萝险些握不住茶盏。心里如同淬了蜜般甜,她不过提了一嘴云雾山针,他竟然说整个恒初院都让她去布置!


    那可是陆预居住了二十几载的院子,里面随处可见都是他留下的气息。


    赵云萝稳住心神,唇角轻轻扬起,继续呷着茶,视线不经意见流转于墙壁的挂画上。


    那时一副梅兰竹菊四君子的丹青,想必也是出自他之手。


    曾经她好不容易才从陆绮云那求了一张陆预的画。


    若成婚后,她是否可央求他给她绘幅丹青小像?将她的模样一笔一划勾勒在他心头?


    紧紧想着此事,赵云萝心底的小鹿又撞荡不停。


    这次她不管了,无论父王做什么,都不能影响她嫁给陆预。


    赵云萝走后,男人眉眼见到温和浅笑全然消失殆尽。只见他冷冷看向那杯盏,对青柏道:


    “扔了。”


    “另外,将爷的东西收拾收拾,全都挪到宣明院。”


    未来恒初院,他一步都不会再踏足。


    第29章


    从书房出来后,陆预又去了琦院看魏国公陆荥。


    陆荥中风卧床,嘴歪眼斜,仅仅只几根手指能动。床榻边,陆植颔首低眉,一直侍奉在侧。


    陆预冷看了一眼,将人都打发走后,眸中嘲讽道:“父亲,人都走了。”


    陆荥眸光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快就识破了他的伎俩。


    “二弟,眼下时局混乱,父亲也是身不由己。近来母亲一直待在宫中,父亲也唯有这般,才能躲过有心人的算盘。”陆植立在床沿边道。


    陆预没说话,陆荥起身,瞥了眼陆预,不耐道:“你果真不是个令人省心的,若是有你大哥一半——”


    “那父亲大可去宫中上折子,正好大哥未娶,郡主未嫁,刚好凑一对璧、人!”陆预咬着牙冷笑道。


    这件事由宁陵郡主引起,险些害了陆荥,所以他恼怒罪魁祸首陆预。但婚事是宫中所赐,纵然再恼,陆荥也不敢反对。


    “二弟说什么胡话?”陆植轻锁眉心,斥责道。


    “父亲这里有我就行,二弟当务之急,是确保与郡主的婚事无忧。”


    “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必劳烦大哥教我如何做。”陆预道。


    自从陆预一进来,对他说话处处夹枪带棒,敌意满满,陆植想不通,暗中无奈叹气。


    “除了父亲,还有祖母的安危。婚期就在腊月二十八,期间不容出任何差错。”陆预提醒道。


    “还有,赵云萝送近来的东西,父亲最好扔了。”


    “早就扔了。”陆荥愤愤拍着大腿道,他心底十分厌恶这个郡主。若不是吴王,他怎么会险些中风死去?


    “那吴王的事解决后,你打算怎么处置她?事成,她可是反臣之女,如何做陆家妇?”陆荥道。


    恰在此时,陆植不经意抬眸,正撞进陆预意味深长的目光中。


    二人视线相对,陆预不知想到什么,倏地道:“若事成,她识相的话,也算检举吴王的功臣。陛下论功行赏,不仅不会杀她,还会称赞她识大体,大义灭亲。”


    “届时,自然是全全整整,做我陆家妇。而我,自然不会,纳妾。来打郡主的脸。”


    “不会纳妾?”陆植反问道,“不过是罪臣之女,何须还管我国公府纳不纳妾?”


    “二弟未免太较真了些。”


    看吧,略略试探,总有人上钩。陆预心中讥讽,“怎么,大哥也想管我纳不纳妾?”


    见兄弟二人即将剑拔弩张,陆荥急忙打圆场道:“怎么扯纳妾上去了,爱纳几个纳几个。她想管,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又不是人人都是安阳长公主那般,身为陛下皇妹,后台硬到无人敢惹。


    “大哥还说我呢,大哥鳏居多年,也不见纳个妻妾,为府中开枝散叶。”陆预虽在笑,但陆植却发现,那笑意根本未达眼底,甚至还流露出一两分的嘲讽与愤怒。


    陆预从一开始对他的态度就不正常。


    或者,他为何一开始有意无意提到纳妾来引他上钩?


    一定是她发生了什么事,才令陆预这般戒备。


    冥冥中,陆植下意识想到了那幅三年才卖出去的莲舟美人图。


    ……


    庭院中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已接连三次纷纷不绝。李嬷嬷等人受罚后,兰心不知何时又被派遣过来,照顾阿鱼。


    房中烧着地龙和上等的银丝碳,本该是暖意融融,阿鱼还是紧紧裹着大氅,哈气连天。


    “娘子,我再去为你熬些姜汤吧?约莫你刚来京城,不大适应这里。”兰心道。


    “不必了!不适应就是不适应。”阿鱼倔强道。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她打心底里抗拒这里,抗拒陆预。


    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兰心想起李、张等几位嬷嬷的下场,也不好再说什么。


    陆预又开始了他那一套忽冷忽热游离不定的手段。好似每回二人不欢而散,他都要晾她一阵子。


    这回拿几位嬷嬷开刀,下次不是拿兰心,便是拿她自己开刀了。


    那些嬷嬷自然不敢怨恨陆预,到头来怒火只能白白由她消受。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阿鱼垂下眼眸讷讷道。


    兰心走后,阿鱼迅速下床,从床底的暗格中抽出那幅微微泛黄的画铺在床上。


    上回陆预识破了她的念头,当场撕毁了画。泪珠一滴滴坠落在画面上,将干涸许久的墨滴氤氲开来。


    “娘,我该怎么办?”阿鱼躺在画上,用着湖州乡音哭诉道。


    不知不觉,阿鱼竟睡了过去。期间兰心不放心,给阿鱼盖了被子。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早上,兰心伺候她洗漱,只听兰心道:“京城冬日严寒,娘子仔细风寒,看娘子近日越发困了。”


    她一说,阿鱼也猛然意识到这个现象。好像自打来京城后,她先后落水,生病,下狱,绝食,身子远远不如以往在太湖打鱼时候健朗。


    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陆预,阿鱼咬牙切齿抓着湿热的棉布,擦在脸上。


    陆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将她困在这里就困在这里,凭什么呢?


    二人又一次撕破脸面,结果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她凭什么就要在这忍气吞声?陆预婚期在急,假路引的事一点进展都没有,她不能如此消极度日。


    “今日出门逛逛吧,我好久没出去了,整日里闷在房中,也没意思。”


    听阿鱼主动提起要出去,兰心当即戒备起来。


    世子吩咐过,若她要出去,务必盯紧她的一举一动。免得娘子又开始不安分。


    “娘子想去哪?”兰心问道。


    “随便走走。”阿鱼敷衍道。


    “……”


    因着天气冷,兰心坚持要二人乘坐马车。


    阿鱼也没拒绝,愣是从十字大街开始,一家家的首饰铺子,衣裳铺子,脂粉铺子如将军点兵般地逐个都要逛。


    兰心拗不过她,她买了东西,兰心和侍卫负责提着。


    终于到了家酒楼,兰心松了一口气。这祖宗总算肯消停会了。


    兰心体贴地点了一桌淮扬菜,各式各样的鱼虾河鲜,令人眼花缭乱。


    阿鱼刚想动筷,看着那些泛着腥气地菜胃中一阵翻涌,当即忍着掀翻了桌子的冲动,“换了,我不想吃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


    在兰心看不见到地方,阿鱼胃中翻山倒海,吐了一地。


    她心中愈发惊愕,忧心自己的身子,恨陆预没完没了的折腾她。而她更恨眼前的自己,好似她成了与陆预一模一样的人,折腾别人,祸害别人,叫人讨厌。


    可她真不是故意如此的,她看到那些原本喜欢的菜,竟然觉得犯恶心,一口也吃不下。


    下意识的,阿鱼觉得自己生了大病。


    都怪陆预!


    临近中午,酒楼中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兰心正和掌柜的商讨换菜,阿鱼趁乱摸出了酒楼。


    稀里糊涂,她又走到了那家云来书肆,阿鱼仿佛看到救星了般,急忙入内。


    “掌柜的,那画主人可又作画了?”上一幅画被撕,阿鱼心中难过许久。


    掌柜的打量了她几瞬,前些日子有贵人来敲打过他,但好在没有发生什么。


    掌柜的摇了摇头,笑道:“若喜欢,姑娘可看看其他画。”


    本就跑地气喘吁吁,阿鱼头晕目眩,眼前一花,就要栽倒在地。


    掌柜的下意识想去扶她,情急之中有道身影比他还快,余光向外扫了一眼,淡淡对掌柜道:“开门。”


    书肆中有间密室,可连通城外。这是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云来书肆。


    陆植看着怀中柔软的身影,低垂的黑睫颤了一瞬。看着几排书肆后的密室,眸色晦暗。


    他母亲曾出身富商,这间书肆原本是她的陪嫁之物。后来被人买去,几经展转落到他手中。母亲落魄后流落吴地,又被祖母带回京城,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她是买画之人。”没有疑问,陆植肯定道。


    掌柜点头,又劝他:“公子,世子的人前些日子找来了,不过未探听到任何风声。”


    “这姑娘身后到处都是眼线,虽说有缘,但今日之事,到底太过冒险。”


    “此事我会周全好。你去将白姑娘请来,给她看看。”陆植道。


    很快,一位带着面纱身着鹅黄的女子进来了,先摸了脉,又给阿鱼扎针。


    她的神色变了又变,陆植道:“如何了?”


    “公子,她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子。”白芷道。


    陆植眉心紧拧,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蒙了层雾,隐隐透露着悲悯。良久,他摇了摇头。


    “可有堕胎之法?”


    恰在此时,阿鱼清醒过来,听到有人说什么“身子,堕胎”,她神色不安,因着山匪的事,防备地看向几人。


    陆植倒没有瞒她,将方才的事都说与她听。


    阿鱼头脑浑浑噩噩,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自己腹中有了孩子的消息。


    瞧她如此惊愕,陆植正了神色,肃冷道:“长公主和陆预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出生。”


    阿鱼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植,只见他呷了口茶,面色尴尬道:


    “自从我出生后,陆府有了庶出长子,长公主才定下此条家规。”


    “且腊月二十八,是二弟与宁陵郡主大婚的日子。这事对府中极为重要,于情于理,府中都不会允许这个孩子被生下来。”


    “阿鱼姑娘可懂我的意思?”陆植垂下眼睫,目光复杂道。


    之前在陆府中这位大哥帮过她,阿鱼一向恩怨分明。她听懂了,只是联想到以后,心中难免悲鸣,痛得揪心。


    这是她和阿江的第一个孩子,是她的孩子。


    只要陆预肯放她走,他便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这里,去湖州,他们相依为命。


    从此在世间,她就不再是孤独一人。这个孩子,与陆预无关,是阿江留给她的。


    阿鱼清醒地沉沦着,眼下她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可不可以带着他回湖州?我不想待在京城,不想待在陆预身边。”阿鱼委屈道。


    “他扣押了我的身份文书,以及路引。他之前将我骗来京城,玩弄我,关着我。我实在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眼前的一幕仿佛与某个时空重合,陆植看着她的目光越发复杂。


    若他未记错,他母亲也是这般被祖母强硬逼着留在京中,为父亲开枝散叶。


    她出身吴地,从来都想回去。后来终于如愿回去,只可惜那时她被磋磨地早已病入膏肓,撒手之际她不忍心他孤苦无依,这才舍尽了脸面,求得他认祖归宗。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他母亲。


    陆植静静地看着她,似乎透过她寻找记忆深处那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身影。


    烛火晃得摇摇欲坠,最后陆植眼前一暗,抬眸静静看着她,温柔坚定道:“此事是二弟做得不妥。半月后姑娘去云来书肆旁的万天楼,我会派人将路引和身份文书送予姑娘。”


    “待你出城时,在下会派一批侍卫护送你回——”


    陆植忽地顿了瞬,思忖良久,盯着阿鱼继续道:“回湖州恐怕不妥,若是二弟他依旧执迷不悟找过去呢?”


    闻言,阿鱼面色旋即煞白,“我——”


    他会找来吗?阿鱼深深喘着气,袖中指节紧攥,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不——”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单薄的身子发颤,瞳孔猛地一缩。


    “我会为你办张先去杭州的路引与身份,你去杭州随机应变,待时机合适再回去?”


    苍白的面色渐渐回血,阿鱼讷讷点头,泪眼渐渐盯着陆植点头。


    “好……”


    陆植叹了口气,垂眸又呷了口茶,温润的眉眼在烛光下仿佛蒙了层纱。他与陆预的面容本就几分相似,此刻竟又那么几分像阿江,阿鱼恍惚了瞬,强迫自己将满眼的泪压制回去。


    “姑娘——”陆植见她走神,又唤了一声。


    “多谢陆大哥!”阿鱼起身向他行礼,“不知如何感谢大哥,请受阿鱼一拜。”


    陆植笑着止住了他,“算是我作为兄长的,能将二弟拉回正途。亦或是,弥补我心中的遗憾吧。姑娘不必客气。”


    “本就是,陆家对不住你。”


    他说出这句话,阿鱼才安心。陆家还是有好人的。


    “只是,你有了身子这件事,绝不能叫二弟知晓。”陆植神色肃穆,嘱咐道。


    密室的门连通书肆二楼的雅间,阿鱼从二楼出来时,兰心在楼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娘子,可找到您了,您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了?可叫奴婢好找。”


    “我在楼上看书,看得太入迷睡着了。”阿鱼手上又拿着几本上,佯装淡定道。


    兰心瞧着她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还是留了个心眼,不然世子恐怕又责怪她办事不力。


    “姑娘还没用饭吧,车上备了些桂花糕,姑娘快上车暖和暖和。”


    ……


    此刻,鹿升巷小宅内。


    男人负手而立在内室屏风前,执着长匙漫不经心挑着香灰。


    “她又去了那云来书肆?”


    “是,这次吴娘子似乎在声东击西,挨家挨户去铺子逛,末了去酒楼点了菜却不吃,一个人跑去云来书肆,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暗卫道。


    香灰被挑断,袅袅云雾旋即被摧得东倒西歪。


    男人的面容在缕缕烟云下逐渐扭曲晃动,只听得一阵冷笑道:


    “真是个蠢货,爷还以为她有多大的通天本领?”


    “不过几日,又和陆植勾搭成奸。”


    “看来,她还是没长够教训,如此不识好歹。”


    陆预面容阴沉,干脆将银汤匙一扔,心中莫名火大。他那个好兄长,心思本就没那么纯正。偏偏她还上赶着勾搭。


    怎么,做不成他的正妻,转头就换了人选,想做国公府的大少夫人?


    陆预气得心梗,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动静,那女人回来了。


    陆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依旧负手而立,留给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肃冷背影。


    内室因那道不容忽视的高大身影忽地变得逼仄起来。阿鱼本就不善撒谎,对上男人视线的那一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仿佛试图想透过眼睛,狠狠看透她的想法。


    “阿鱼可知道,爷为何几次三番允你出去?”


    这个问题本就刁钻,加上男人声线低沉,又暗暗透着威压,阿鱼后脊出了层冷汗。


    她不想回答陆预,直接扫过他进了内室。若没记错,他们之间还在冷战,凭什么他想开始就开始,她却不能生气,得时时刻刻顺着他的心意?


    凭什么?


    擦身而过的那瞬,交叠的衣衫似乎摩擦出了火,将男人压抑许久的热炭点了彻底。


    男人不容拒绝拽住阿鱼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人带入怀中。


    陆预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似乎隐隐发现了什么,他眸光晦暗,混不吝冷笑。


    “阿鱼说说,你身上为何有我兄长陆植的气息?”


    第30章


    自从进来的那一瞬儿,阿鱼早已心惊肉跳,眼下被他轻而易举识破,心中更是惧怕。


    她心中愤怒,想怒骂,想挣脱,想逃跑。但男人的桎梏何其坚固,仿佛一条巨蟒,狠狠缠着她,冰冷又令人窒息。


    阿鱼不想说话,一方面是愤怒,更多的是畏惧。假路引一事,有孕一事,哪个单拎出来被陆预发现,都是她难以承受的。


    她的沉默仿佛火上浇油,陆预笑意更深,由上而下俯视着她,咬牙切齿怒道:“怎么,这么快就找好了下家,上赶着给老鳏夫当继室?”


    “你以为,凭你的身份,配给国公府的公子为妻?”


    阿鱼瞪着他眼眶泛红,依旧不愿说话。


    “爷告诉你,你不配!”


    “就算陆植同意你进门,莫忘了,爷才是国公府未来的家主,只要爷不同意,你永远进不了陆府的门!”


    “你疯了!”阿鱼惊愕不已,她不知他怎么扯到她想嫁给陆大哥的事,但眼下他发现她身上有陆大哥的气息,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出其他解释来。


    最安全的,便是叫他继续误会着。


    “水性杨花,伤风败俗,一个女人同时和国公府两位公子纠缠不清,早够你浸几次猪笼了!”陆预恶狠狠道。


    阿鱼实在佩服他异想天开的脑子,眼下他步步紧逼,她实在无可奈何。且她还怀着身子,那位白姑娘说前三月胎像不稳,要她当心。


    阿鱼实在没精力和他拉扯,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自暴自弃道:“那你就将我浸猪笼。”


    “……”


    陆预气闷,从前来此处,大抵可以说是温柔乡。可眼下,来一次他能被她气到一次。


    积攒起来,恐如那火山喷发。


    陆预从没受过这等气,阴森冷厉笑了,“好,好。”


    “如此不识好歹,冥顽不灵,你真当爷拿你没办法是吧?”


    “我说了,你就将我浸猪笼。”阿鱼破罐子破摔崩溃道。


    反正她会水,也不怕被浸猪笼。


    她本以为陆预会知难而退,哪知下一瞬儿他忽地狎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脸,猜疑中阴鸷尽起,“他碰你了?”


    阿鱼被迫对视着他,仿佛被毒蛇审视,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那一个时辰,他只知晓她在书肆,可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和陆植是如何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的,他却不知。


    为此,他罚了暗卫半年俸禄。


    阿鱼听着自己急剧的心跳,反瞪着他,双眸通红,依旧不肯说话。


    陆预耐心彻底告罄,不再废话,直接将人拽到床榻上,粗粝地剥开层层阻碍,直到肌肤感受到寒意,阿鱼才彻底慌了神。


    “陆预,你疯了?你放开我!”


    “你总是这般腻想别人,你混蛋!”


    男人依旧不说话,凌厉的凤眸微眯,泛着寒意,继续证实他的猜想。直到亲眼见到雪肤红梅依旧,包括春深处清泉潺潺,不曾有半分异样的红肿他才放下心来。


    阿鱼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人折腾,羞耻心纷涌,泪珠再也憋不住了,哽咽痛哭。


    她想逃,这里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陆预就是疯子,是毒蛇,是魔鬼,他的心肠比任何人都要冷硬残酷。


    本以为他到此为止,那样那毒蛇的目光又流连到她的脸上。


    阿鱼周身无甚遮挡,就这般单方面坦诚相见,令她倍感耻辱。


    看啊,真像一个玩物。


    他想如何就如何。


    泪珠顺着雪腮滚落,粗粝的指腹碾磨着阿鱼唇瓣处的柔软。


    没有异样。


    “够了!”阿鱼实在忍不住了,扯过被褥遮挡住周身,红着眼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陆预恰时抓住她的细腕,语气淡漠又冷硬,“今日不过给你一个教训,若再敢叫爷知晓你勾搭男人,教训便不止于此。”


    他轻拍她的脸颊,附身靠近面不改色继续威胁道。


    他就静待着,看看她和陆植在他眼皮子底下能勾结到哪一步,又能作出什么妖来?


    陆预放完狠话,看都不看她一眼,裹挟着怒火旋即拂袖离去。阿鱼还是接受不了方才被人狎弄,将自己裹在被褥中放声大哭。


    和陆大哥的这件事,根本解释不得。阿鱼不得不开始反思,是不是她的行为太明显了些?


    她早该出去勤快些,遮掩陆预的耳目。否则,只会如今日一般,她出去一趟,陆预便回来教训他。


    以后几日,陆预不在,阿鱼自得清闲。每日都要乘马车去街中闲逛。不是买糕点零嘴,头面衣裳,就是去茶楼喝茶听曲儿,去书肆看书赏画。


    陆预在书房看到这些消息,无甚反应,只唇角抽动。看来,她还是不安分,又想浑水摸鱼同他较劲,到底是长进了。


    等他成婚后,将她锁死在后宅,她才知道,该依赖谁?该顺着谁?该讨好谁?


    是日,天朗气清,寒香凛冽。眼看着明日就是去拿路引的日子,阿鱼不由得崩紧了神。


    她跟着兰心去了广济寺。阿鱼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跪拜。希望明日一切安好,她顺利拿到路引逃离京城。若此生有缘,她还是希望能见一见阿江夫君。


    阿鱼反复像佛主祈求,是太湖的那位阿江夫君,不是禽兽陆预,并希望陆预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碍眼。


    佛寺中人来人往,兰心怕阿鱼被人挤到,护着她向人少的地方走去。


    “唔!”佛寺中人头攒动,混杂着浓浓的香灰气,呛人得紧。兰心护着阿鱼坐在枝叶稀疏的银杏树下,阿鱼没缓过神,旋即吐得稀里哗啦。


    反应过大,她面色紧张,生怕被兰心发现异常。


    “娘子您怎么了?”兰心急道。


    “昨夜……昨夜着了凉,胃中受寒。”阿鱼面色苍白,心虚道。


    昨夜窗子都关上了,地龙也烧了一夜,就算不盖被子,也不会受凉啊?兰心疑惑了瞬,但又考虑到约莫是阿鱼水土不服,便不做多想。


    “还是寻大夫开些药,胃寒的毛病上来,怪难受。”兰心建议道。


    她越说看大夫阿鱼便越惊恐,急忙打断,“我不想吃药,等缓两天再看看。”


    等过两天,或许过两天就不会吐了。阿鱼面色惨白。她想快些回到湖州,京城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就算没有阿江夫君,她也会将她的孩子养大成人,未来她们相依为命,她便真的有家人了。


    兰心拗不过阿鱼,终是护着她沿着小径出了热闹地。


    金黄的银杏叶飘飘散落,直到那道碍人的身影再也消失不见,赵云萝目光阴鸷,死死转着银红琉璃手持,一个不甚,指尖划破掌心,汨汨红流渗出。


    “嬷嬷,你看她那模样,确定吗?”赵云萝眼眶泛红,声线几乎咬牙切齿,掺杂浓烈的恨意。


    陈嬷嬷锐眸紧眯,沉声道:“八九不离十。”


    “砰!”地一声,琉璃手持溅碎在台阶上,鲜红落了满地。


    赵云萝痛苦地闭上眼眸,从那小丫鬟的表现来说,陆预当是不知此事。


    如此便是那贱人自作主张,胆敢私自生下庶子,真是还未进门,便将她这个未来主母的尊严与脸面踩到泥地里去。


    她倒是不走运,瞒得了陆预,可瞒不过她!


    “此事先莫要铃蓝知晓,她已投了父王的阵营。”父王若知晓,只怕更会阻碍她与陆预成婚。


    “是,郡主。不如将此事交给老奴,老奴定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陈嬷嬷道。


    “不必!这件事,我亲自动手,那个狐媚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净肖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赵云萝漠然道。


    她得想一个法子,既要了那狐媚子的命,又要陆预恨上那狐媚子。彻底断了那贱人进国公府的念头。


    毕竟,她贵为郡主,又是未来国公府的当家主母,陆预的世子夫人,谁都不能越过她去。


    ……


    白姑娘告诉她,腹中的孩子三个月就会开始显怀,那时候想瞒也瞒不住。


    陆预的婚事就在一个半月后的腊月二十八,那时刚好三个月。在这期间,她离京最为稳妥。


    有了前几次的出行,今日阿鱼说想去添置衣裳,兰心也未起疑,又如以往般平平常常出去了。


    马车上,余光瞥向兰心,阿鱼心跳如擂鼓。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路引容易,但她拿到之后呢,怎么甩开兰心和暗中的那群人呢?


    耳畔朔风又起,阿鱼抱着汤婆子垂眸沉思。又将那日在佛寺求的平安符带在身上。


    “娘子,雪下得紧了,回程恐不便,不如我们先回去,想要什么,直接叫铺子送上门。”兰心建议道。


    兰心的话听在阿鱼耳朵里完全是另一层含义。雪下得紧了,再不离开,等大雪堆积,更不良于行。


    “我们快些回去就是。”阿鱼倔强道,下意识捏了格盘上准备的酸梅蜜饯。


    “咦,娘子从前不是不吃酸梅吗?”兰心疑惑道。


    这话问得阿鱼心惊肉跳,急忙遮掩道:“想换换口味。”


    “到了,娘子。”兰心扶着阿鱼去了成衣铺子。阿鱼一路上心乱如麻,挑衣裳时也心不在焉。


    她想去的是成衣铺旁的万天楼,陆大哥的人就在那等她。


    “这衣裳的纹样真好看,但这颜色我不喜欢。”阿鱼对兰心道:“你去问问掌柜的有没有绿色。”


    兰心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些时日对她的习惯也摸清了一二,权当无事。


    哪想,阿鱼见兰心离开,急忙换上了一身男装。又将脸涂了黄粉,鞋底垫高,再出来时活像个清瘦的小郎君。


    她极力维持镇定,跟着来往顾客出了成衣铺,转眼溜进了万天楼。


    “陆大哥?”阿鱼到了约定的雅间,急道。


    进门一看,陆植不在,来人是那日为她诊病的白姑娘。


    “娘子长话短说,这是公子为您置办的路引,身份是丧夫嬷嬷。”


    说罢,又替阿鱼装扮了一下,真像个脊背佝偻的中年老妇。


    “那我——”阿鱼担心兰心他们会找来。


    “娘子从万天楼后门出发,那有公子接应的人,是一群伪装成盐商的暗卫,都是公子的心腹,娘子可信任他们。”


    激动之下,阿鱼当即给白芷磕头道谢,“请姑娘替我转谢陆大哥,他的恩情阿鱼没齿难忘!”


    “娘子太客气了,时间不多了,娘子快些离开。”


    心火腾腾灼烧,扮成老妇的阿鱼毫不犹豫与白芷前往万天楼后门。拜别白芷后,阿鱼速速上了牛车。


    一上来,有个暗卫在她怀中塞了一只四眼包金小黑犬。


    “公子说此犬通人性,娘子不必担忧路上寂寞,到了地也能养起来相伴。”暗卫道。


    心底仿佛滚烫的沸汤,来京城后阿鱼许久没有感受到这么炽热又真诚的温暖,不由得湿了眼眶。


    她抱着小犬,身上披着厚厚毡毯。阿鱼坐在晃悠悠的牛车上,纵然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也难以浇灭她心头上的火热。


    “给你起名阿旺可好?”阿鱼抱着小犬,用毯子护住,垂眸开心道。


    她已经能想象到,她牵着阿旺,还有腹中孩子,一家三口未来的幸福生活了。


    牛车行至城门,阿鱼从怀中拿出路引和身份文书,在朔朔寒风中挺直腰杆。


    探查到前面了,下一个就是她。城门就在眼前,这回有陆大哥的人相助,只等查完路引,她就能彻底逃离陆预,重获自由。


    “范氏?杭州人?”官兵眯着眼看了路引,询问道。


    阿鱼垂眸点头,抱着小犬不出声。


    “你有路引,你的狗呢?可有路引?”


    此话一出,不单是阿鱼惊愕,那些暗卫也分纷纷提起戒备。


    “狗要什么路引?”暗卫不耐道。


    “狗怎么不要路引?”官兵冷声反问,话语里夹带着讥讽。


    “顺天府的公文已经发了,进出京城的活物,通通皆要路引。猫有聘猫文书,狗也有养狗文书。”


    “阁下莫不是找茬?”暗卫眯眸冷道。


    “爷今天就找你的茬,你又能怎地?昨日皇后出京礼佛被恶犬惊驾,顺天府和兵马司上奏,内阁批红。尔等为何不知?”


    此刻,阿鱼猛然反应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怀中的阿旺,后知后觉,她们被人算计了。


    “来人,将这些人带走!一一查看路引与身份文书!”


    都到了这一步,暗卫统领实在不想白费,当即甩鞭赶着牛车,试图硬闯。


    阿鱼忽感脖颈一凉,起初她还以为是雪。直到皮肉刺痛,才发现一道匕首已横亘脖颈。


    “你——”阿鱼心惊肉跳,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怎么回回都这么巧,就差临门一脚?


    “娘子若不想受些皮肉之苦,还是安安分分回到宅子里。”


    身旁的杨信拽去毡毯与兜帽,执着匕首的腕子平稳得紧。


    若是像上次,阿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与陆预硬刚,大不了就是被下狱,她本就不想活了。


    可眼下她有了身孕,她腹中还有她和阿江夫君最后的留恋。阿鱼不能不低头。


    她不动声色地用毡毯拢着腹部,将小犬还给了杨信,垂眸遮掩去恨意与难过,下了牛车,被官兵带走。


    这些官兵果然是陆预的人,说是将她下狱关押,半路又让她坐上马车。兰心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理她。


    阿鱼心中烦躁,欲哭无泪。回去免不了又是被陆预一阵磋磨。假路引与陆大哥这件事根本瞒不下,眼下她只庆幸她腹中这个秘密能瞒得住。


    意料之中的怒火依旧没来,回了鹿升巷,依旧风平浪静,陆预没有在。


    傍晚时候,寒风朔朔,雪下得紧了,阿鱼裹挟披风缩在火炉旁,听着呼呼风声,心中咯噔着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陆预这回会怎么惩罚她。


    同时,陆大哥这次已经为她办好了路引,还派送暗卫护她回湖州。这样好的机会没了,眼下打草惊蛇,以后她再想回去只能说难如登天。


    当真要将她困在京城一辈子吗?阿鱼忧郁地拢着腹部,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陆预不会允许庶出长子降世。


    陆大哥的话犹在耳旁。热油烹煎滚烫在心头,阿鱼惴惴不安,周围无人与她说话,耳畔的朔风骤雪无时不像催人命的歌谣。


    她该怎么办啊?


    清脆的踩雪声不受控制地钻入耳畔,许久未见的李嬷嬷来了。


    “娘子,爷过来了,叫您出去吃茶。”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鱼可不信发生了今日的事,陆预还有心情请她喝茶。


    阿鱼拢着披风的手都在颤抖,她不想去。


    “娘子,请吧,由不得您。”李嬷嬷已面无表情,摆出非去不可的模样。


    阿鱼垂下眼眸,推开隔扇门。院中的雪白茫茫一片,纵然是夜晚,雪的光亮依旧将院子映的恍如白日。


    风雪中,男人头戴串珠大帽,一身黑金圆领袍,岿然不动于雪松下,凤眸轻挑瞥了她一眼,示意她过来。


    阿鱼不敢不从,飘飘风雪中,每一步她走得都极为艰难,极为小心,极为痛苦。


    “来,尝尝雪顶银针。还没有几个人能喝上爷亲手沏得茶。你倒是有福分。”


    这福分阿鱼实在不敢要。


    她忸忸怩怩走了好一阵,于他身侧的石墩坐下。只是看着那热茶,想起今日陆预的反差,真到了嘴边,反而犹豫了。


    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要毒死她?


    “怎么,怕爷下毒?”男人挑眉继续阴阳,“你吃爷的,喝爷的,住爷的,睡爷的,甚至勾搭爷家里人,那时候怎么没想到爷会下毒,嗯?”他话音刚落,神情骤然转变,冷硬道:“喝!”


    阿鱼不敢不喝,只是入口时,里面不知加了何物,苦得险些要命,本就苍白的小脸皱成了苦瓜。


    “临雪品茗,自是雅事一桩。既然是雅事,怎么能没有戏看呢?”陆预漫不经心,唇角还噙着笑意。


    阿鱼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他这种人实在是笑面虎,笑意越明显,则表示他心中的怒意越旺盛。而笑意,说白了不过是伪装的面具。


    “外头冷,不想看了。”阿鱼试图弱弱拒绝着。


    “爷看,你还是不冷。”陆预直勾勾盯着她,从上到下,堂而皇之地审视着。


    若是冷,又怎么肯出去,怎么肯冒着风雪去私会陆植,拿假路引出城?


    他说罢,也不待阿鱼反应,向后掸了掸指尖。


    旋即有人被带上来。男人抬手温和的抚摸着她的发顶,笑意高深莫测。


    “仔细瞧着,好戏马上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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