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窥腐尸
谢春朝见踢门不成,马上收回脚,脑袋左右一转,一副找东西的模样。
“道长,你在找什么?”村长暂且从惊慌的情绪中抽离,谦虚地提出自己的疑惑。
“斧头,劈门。”谢春朝莫名兴致高昂,今日誓要斩妖除魔。
“为什么是斧头?”村长不懂。
谢春朝咧开嘴巴一笑,告诉他:“比较吓人。”
“道长。”李阿婶原本躺在地板上哭着喊着,现下,她终于意识哭天抢地根本是没有用的,于是强忍住哭声,竭尽全力,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信息,“我的瑜儿被鬼魅附身了!”
“果然有鬼!”村长又想要转身跑路了。
就在李阿婶的话音落的下一刻,屋子里面传来了剧烈的响声。
“嘭嘭嘭!”
高瑜人明明是在屋子里面,但是他的影子却穿过了门扉,落在了三人中间的地板上。他正跪在地板上,使劲地用脑袋撞地板。
这是鬼魅在警告他们,如果再敢打扰他们,就把高瑜弄死。
“嘭嘭嘭!”影子磕地板的动作和发出来的声音是一致的。
“瑜儿!”李阿婶满脸痛苦,痛哭流涕,手握成拳头,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得快要无法呼吸了。
“道长。”村长这时候倒是醒悟了,他跑到田地里,找到了一把斧头,迅速递给谢春朝。
谢春朝接过斧头。
宜苏提前抬起现在的短手,把耳朵捂好。
谢春朝拿到斧头后,迅速调整了一下位置,好拿得更趁手一点,随后,他朝村长挥了一下手,示意他走远一点。
村长立刻去扶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阿婶,并且带着她离开了大门附近。他和那间诡异的屋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后,马上就展现出了安心的姿态,随后抬起头,一脸坚定地看向谢春朝。
道长!他相信你!
谢春朝听声辨位,确定好屋子里面的人的位置后,朝着门上的某个位置,直接用力,把斧头劈了进去。
一声巨响后,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谢春朝的动作不停,直接把门劈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随后,他的脚步往前一踏,明亮的眼睛从缝隙中看了过去。
附身在高瑜身上的鬼魅跪在地板上,和他对上眼睛,看上去已经吓傻了。
谢春朝咧开嘴巴一笑,阴森森地告诉他:“这是你最后离开的机会,不然我就要进去了哦。”
此人虽非鬼,但是有时候却展现出比魑魅魍魉更惊悚的气质。
鬼魅附身在高瑜的身上,因他而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身处黑暗的屋子里,对面的微弱月光顺着被劈开的门缝照了进去,清晰地照在他那皮贴骨头的消瘦脸上。
谢春朝见状,立即收起了脸上嬉戏的表情,皱眉看着里面的人。他的手指一动,已经被破开屏障的屋子就任由他操控,堵在门后面的桌子被移开,门扉猛然敞开。
谢春朝往前一跨,直接站在门口,手一抬,指间就夹了一张新的符纸。
他不打招呼,符纸便直直飞了过去,直接贴在了高瑜的额头上。
“散。”谢春朝双手掐手诀。
一阵风吹来,谢春朝脸侧边的头发往前一飘。
屋子里的高瑜僵硬地坐在跪坐在地板上,额头上的符纸牢牢贴在他的皮肤上。似乎是明白大势已去,他幽幽地笑了。
他的笑容极度古怪,嘴角上扬,想要展示诡异的一面,震慑来人,同时眉毛向下,却是经典的哭相。
一阵白色的烟雾从他的身上冒出,随后消散在空中,邪祟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高瑜的身体仿佛没有了支撑,直接就从侧边倒了下去。
就在他的脑袋又要砸在冷硬的地板上的时候,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脑袋。
“那么简单就能消灭?”谢春朝走进这个屋子,弯腰伸手,轻轻松松就把高瑜推回原来的位置,“刚才是在嚣张什么?”
高瑜终于重新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瑟瑟发抖,双手撑在地板上,泣不成声。
“道长!”村长察觉到问题似乎解决了,再一次疾呼道,“天人啊!”
谢春朝转过身,手抬到脸颊上面的位置,尾指和无名指收着,大拇指不动,食指和中指对着他挥了一下。
问题好歹解决了,就让他吹嘘一下吧。
谢春朝这样想着,但是脸上却没有露出平常的笑容。
附身在高瑜身上的鬼魅露出的不协调笑容,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虽然除掉了鬼魅,但是再待在这个屋子里,莫名让人心里发怵,村长便领着瑟瑟发抖的高瑜和李阿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谢春朝自然跟在他们的后面,他趁前面的三人无暇顾及,和一直待在自己肩膀上的宜苏聊天。
“小龙,你听到了吗?”他这样开口。
“什么?”宜苏问道。
“我的心跳声。”谢春朝认真地说。
“……”宜苏有时候沉默,不是因为不想理会谢春朝,而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回复他。
谢春朝并非故意玩弄他,对于他来说,普通的妖魔简简单单就能解决,不需要质疑。但是那妖魔消散之前露出来的笑容,实在是太古怪了。
他们一路往前走,村民们都看到了,他们一边喜于高瑜和李阿婶终于离开了那间屋子,一边惊于两人变得如此瘦骨嶙峋。不少热心的邻居,马上打起灯笼跟了过去,不顾天色将黑。
高瑜担心太多的人会碰到如今脆弱的母亲,尽管自己现在站也站不稳,还是护在母亲的周围,不让其他人碰触她。
到了村长的屋子,村民围在他们的周围,关心和询问的话语塞满了整个空间,谢春朝被挤到了角落里。
谢春朝默默地把头上的帽子拿了下来。
宜苏见状,立刻觉得顺眼多了,看向他的两颗小黑豆一样的眼睛,充满了赞同。
这样的丑东西,和你并不相配。
那边的吵闹声不断,村长努力掌控场面,让大家安静下来。
“不要问了,让高公子和李阿婶冷静一下,先不要吵了,去给他们拿点吃的吧。”
这两人看上去,似乎许久没有进食了。
村长让在场的人安静了下来,这时候,视线便转向在角落里的谢春朝。
谢春朝对上村长的眼神,想起自己现在的人设,手一抬,就把帽子重新扣回了脑袋上。
宜苏看到了,嘴角向下。
“道长,你过来看看他们。”村长恳请道。
听到村长的话,众人才发现了谢春朝,瞬间,就盯着他看。
“咳,这是道长,你们不要失礼了。”村长提醒道,完全忘记了自己刚见到谢春朝的时候,盯得比在场的人都要过分。
谢春朝迈开脚步,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村长立即搬了一张椅子给他坐下。
“你遇到了什么事情?”谢春朝姑且先了解一下事情的原委。
高瑜闻言,马上抬起头,看向谢春朝。
他现在的脸太可怕了,脸颊几乎没有肉,颧骨突出,眼窝凹陷,眼睛因此格外突出,硕大的眼睛除了惊恐外,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睁大眼睛和谢春朝对视,欲言又止。
谢春朝为了表达自己为民除害的决心,瞪大了眼睛和他对视。
高瑜幽幽叹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说出下面的一番话。
他的故事并不算特别新鲜。
一个月前,他和母亲一起上山找草药。他们两人不是第一次结伴而行了,所以爬到了半山腰后,便默契地分成两路,各自去采摘草药。
高瑜习以为常,动作敏捷,很快就把背着的篮子装得七七八八。
就在他打算去母亲那边会合的时候,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动物的哀鸣声。
那声音,并不是日常能见到的动物发出来的,非常奇异,如同婴儿的啼哭,又是野兽的声音。
高瑜因为好奇,便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他看见,一只幼小的、长得像是豹子的,通体白色、额头有花纹的动物,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脚,挣脱不开,大腿血肉模糊,正在哭泣着。
它的声音低泣,听到了脚步声,转头看去,随后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皆因,高瑜举起了割草药的镰刀,朝它一步步走去。
“我的母亲前段时间不舒服,我想要打些野兽给她吃,补身体。”高瑜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坦诚地告知,“我后面找到了母亲,背着她回家……后面发生的事情,我的记忆有点模糊了,但是我还记得,是我亲手将那只动物剥开,吃了。”
他一边说着,脑海中便浮现出自己当初是如何将那只可怜的幼兽洗干净、随后拿起刀、残忍地切开的画面。
鲜血直流,那只幼兽没有死绝,后脚轻微地抖动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分开,心脏鼓动。
“吃了。”高瑜承认这件事情,“后面便遇到这样的怪事了。”
后面便是这样,是哪样?
被妖兽的怨魂缠上吗?
那妖兽报复你们的手段,就是不给你们出门,不让你们吃东西?
谢春朝疑惑。
其他人的眼中看到的事情,和你经历得完全一致吗?你就没有切身的感受吗?
他总觉得这个故事中,不清不楚的地方太多。
“这是山神的报复啊!”村民闻言,即刻唏嘘,倒是明白了这个事件的缘由,“所以说这山里的动物,不能随便得罪。”
“唉,怎么会因为口腹之欲,变成如今惨状呢?”
“现在没事就好了。”
“我们担心你们一个月了。”
“还是得多谢道长啊。”
周围的人陆续感谢谢春朝,但是谢春朝的眼睛看着高瑜闪躲的眼睛,心思全然在他的身上,没有空接受其他人的称赞。
“道长,这是酬劳。”村长依言拿出了酬劳,用干净的布包着,递给谢春朝。
谢春朝看见了钱,眼睛都亮了,他马上转过头,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正想要抓住,但是最后,似乎清醒了过来,努力控制自己,含泪挡住了村长的动作。
“嗯?”村长一脸疑惑,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谢春朝露出纯粹的天真笑容,告诉他:“其实我一路赶来,路上还遇到了暴雨,身心俱疲,而且现在天色已晚,正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暂且在这里住下。期间的费用就用这份酬劳来抵用,最后若是还有多余的,再算给我吧。”
听到他还要留下来,高瑜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算什么,我的屋子里正好有空房间,给道长收拾一下。”村长不做他想,“至于这钱,你还是收下吧。”
“哎呀,我不好意思。”谢春朝推辞。
“道长,不用客气。”
“哎呀,真的不好意思。”
两人推来推去,众人的视线跟着他们的手转来转去。
如果不是怕突然开口说话,吓到这些凡人,宜苏真的想要出口说话: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此龙虽然被人封印千年,实际上接触的人并不多。
谢春朝是第一个让他明白什么叫作厚脸皮的人。
“就这样吧。”最后,村长还是拗不过他,只能称赞道,“道长真是人美心善。”
宜苏认为人美是客观的,心善不好说。
“其中一部分的酬劳,就给公子和阿婶家修门吧。”谢春朝谢完村长,随后特别热情地站起来,拍了拍高瑜的肩膀,笑得阳光灿烂,“抱歉把你们家的门劈坏了,其实是因为我担心里面有其他陷阱,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说实话,宜苏不太相信他的这番话。
说不定谢春朝之前说的话才是实话,单纯想要吓人。
“无妨。”高瑜被他一碰,立刻收缩了一下肩膀,似乎被他吓了一跳。
谢春朝见状,给予了理解,毕竟在他这颠倒众生的美貌面前,不少人反而会因此产生疏远的想法。
“阿婶,你之前摔了,没有事吧?”谢春朝又转身向李阿婶,热忱地朝她伸出手。
高瑜见状,连忙挡住谢春朝的手,抱歉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
李阿婶倒是不在意那些,她推开了儿子的手,但是并没有继续和谢春朝接触,只是大大咧咧地说:“我身体硬,摔一跤没有什么事,倒是道长你还能留在这里,我们就安心多了。”
她的态度,才是大难过后,对于救命稻草的正确态度。
“这几天雨太多了,我只是暂时停留,很快就要离开了。”谢春朝得意地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拿出一张符纸,递给李阿婶,“但是我可以留一张符纸给你们,万一邪祟再来,可保你们平安。”
“多谢道长。”李阿婶喜不自禁,想要伸手去接。
高瑜在旁边,不声不响,突然动作快疾地从谢春朝的手中拿走了符纸,说道:“母亲上了年纪,东西经常乱扔,这样重要的东西,还是我收下吧。”
谢春朝笑了笑。
反正目前看来,事情似乎得到了解决。
其他的村民还在和两人对话,竭尽热心肠。
“你们一定吓坏了。”
“这段时间不如就去我家侧院睡吧,不要回去了。”
高瑜闻言,慌张地摆手,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之前还让你们惊慌了许久,怎么好意思再打扰。”
“别在意。”
在村民的热心中,谢春朝适时沉默,让他们好好交流一番。
门外传来了新的脚步声,人声穿插其中。
“你们一定饿了吧,我们拿了点食物过来。”
村民们淳朴又热心,从各家各户拿来了刚做好的晚饭,佳肴摆了一桌,热气腾腾,各种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新鲜嫩白的鱼肉、翠绿清甜的青菜和酱料混合得恰到好处的肉块,落在碟子上,五颜六色,让人光是看着就食指大动。
反正,谢春朝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宜苏无奈地看着他。
李阿婶看到了大家的热忱,颇为感动。
“别看着,快吃啊,你看看你们,瘦得呀。”有人把筷子塞到了他们的手里。
李阿婶笑着答应,举起筷子,眼睛看向满桌的食物,渐渐地,笑容变得古怪起来。不知为何,她没有半点胃口。
那些肉和菜散发出来的香气,突然叫她一闻就饱了。
“怎么了?是食物不合胃口吗?”村民看到他们顿住的动作,先是思考是否他们这段时间被困在屋子里,一时吃不下这么丰富的大餐。
“不是,不是。”李阿婶不想大家失望,勉强夹起一块肉,但是筷子举到了嘴巴旁边,却是怎么样都没有办法放进嘴里。她张开嘴巴,使劲用力,想要吃一口肉,但是筷子不停抖着,就是不愿意再进一分。
“呕。”高瑜在旁边,更是直接发出了呕吐的声音。
“怎么了?”村长紧张地上前关心他。
“不知为何,吃过一次那野兽的肉,就是忘记不了那种味道,然后就吃不下其他东西了。”高瑜坦诚这个事实,“没事的,缓一下就好了,我现在也不饿。”
瘦骨嶙峋了,还是不饿。
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又一次看来满桌子的美味,味蕾便开始翻滚,紧接着,便控制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推开面前的人,拉着母亲的手,跑了出去。
“你们怎么了?”马上有人担心地跟了过去。
宜苏在谢春朝的肩头,随着他转动的身体,跟着去看离开的两人背影。
在屋子里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带进来的食物。
“我能吃吗?”谢春朝眨巴着眼睛,期盼地问着众人。
“当然了。”
“道长请用。”
“可能东西会有点多。”
村民即刻热情地回应道。
谢春朝抓起筷子,露出了颇有欺诈性的笑容。
不一会儿,桌面上的菜肴就空得七七八八。
村民们瞠目结舌,顿时就明白了,为什么谢春朝要把钱先压在村长的手里了。
“我平常也不吃那么多,就是赶路饿了。”谢春朝毫不思索地开口,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话术。
“能理解。”
“多吃点。”
村长看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便让大家解散了,免得打扰谢春朝休息,同时,带人再去看一下高瑜和李阿婶那边的情况。
当人群都散开以后,宜苏坐在谢春朝的肩膀,转过头去看他,好奇地问道:“你平常不吃那么多?”
“不会。”谢春朝煞有其事地点头。
“是撒谎的吧。”
“小龙,你还知道什么叫作撒谎。”谢春朝指着他,笑了。
宜苏嫌弃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告诉他:“我之前只是被封印了,不是失智了。”
谢春朝就是觉得稀罕嘛,他说:“我没有怎么接触过异兽,不清楚你的情况,不能问问吗?”
他虽然喜欢搜刮宝物和秘籍,但是对于活物,类似异兽的东西不太感兴趣。
龙闻言,态度有所松动。
尽管就算他知道,就算有人想要了解,世人哪里会懂龙呢。
但是他这样说了,宜苏的态度便软化下来,耐心解释道:“我知道什么是撒谎,但是我不屑撒谎。”
“为什么?”谢春朝的手撑着脑袋,笑着问他。他还挺喜欢在必要时候说点谎言的,毕竟他的处境比较复杂,整天被人喊打喊杀,要是经常老老实实报上名,肯定不得安宁。
“谎言是弱小的动物来保护自己的途径,我不需要。”宜苏不屑一顾,撇开他的手指。
“那我问你。”谢春朝的其中一个爱好就是为难人,“你之前究竟做了什么,被你的旧情人勃然大怒封印了。”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问过他了。
既然不屑撒谎,那就直白地说吧。
“无可奉告。”宜苏逃避问题的态度依旧理所当然。
“你不是说谎言是弱小动物才会用的手段吗?”谢春朝讶异,这龙怎么一下子一个说法。
“我没有撒谎,我只是不说。”宜苏认为自己的观念没有问题,他一本正经地说,“有拒绝的权力,也是强者的特征。”
“噗。”谢春朝被他逗笑了。
宜苏察觉到自己被嘲笑,从他的肩膀上站起来,握紧拳头,怒视他。
谢春朝看到一个小娃娃对着自己生气,还觉得挺好玩的,他朝宜苏伸出手,一下子将他的身体卡住,随后轻而易举地按到桌面上,露出凶恶的坏人脸面,叫嚣道:“你不是说你很强大吗?怎么轻轻松松就能被我按倒?”
下一瞬间,宜苏的身体里马上冒出了巨大的龙爪,不声不响地抓住了谢春朝的后衣领,想要把他甩走。
谢春朝自然不肯轻易妥协。
于是乎,最后,谢春朝就带着手中的布娃娃,一起摔落在地板上托着他的龙爪子中。
就在他差点和一只小玩偶打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清晰可见的脚步声。
谢春朝立马一个激灵,宜苏的反应也很快,马上就把爪子收回躯体里,随后静止不动。
因为他突然收回了爪子,谢春朝一下子就落在了地板上,不过他倒下去的时候,故意把宜苏压在了身下。
宜苏的身体清楚地发出了“噗叽”的声音,但是仍旧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巴,不发出一丝声音。
“道长?”村长见他倒在地板上,被吓了一跳。
“吃太撑了,开始犯困,一不小心没有坐稳,就摔下来了。”谢春朝果断选择说谎,然后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宜苏抓住。
“我刚才去看了一下,高公子和阿婶,他们除了吃不进东西,没有别的事情了,道长你好好休息,有事喊我一声就可以了。”村长对他的照顾有加。
“他们现在人在哪?”谢春朝貌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回家去了。”村长坦白地说。
谢春朝微微皱起眉头,随后,稍稍带着笑容,试探问道:“虽然我是帮他们驱邪了,但是这时候回到那个家里,不会害怕吗?”
“我们都是这样说的,但是高公子坚持要回家,说有道长你的符纸,邪祟不敢再犯,而且他不好意思打搅其他人。”村长叹气,“我们实在是说服不了他,他实在是太客气了。”
谢春朝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宜苏的脸颊上摸了摸。
宜苏蹙眉,但是因为村长还在,不得不继续装布娃娃。
“道长,你最近在这里休息吧。”村长打开了一扇门,请他进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
谢春朝朝他笑了笑,随后爬起来,进到村长收拾好的屋子里。
村长把他安排好了,想起自己还要去外面取些东西,便又离开了。
一听到外面传来了关门的声音,确定村长离开了,宜苏便想从谢春朝的指尖溜走。
谢春朝立刻就把手中的宜苏抓住。
宜苏无奈地抓住他的手指,只要谢春朝再追寻他和过去人的不堪往事,他就把他的一根手指掰断。
“高瑜有问题。”出乎预料,谢春朝没有再继续他之前的话题,而是和他说起了正经事。
“嗯。”宜苏能察觉到高瑜在隐瞒着什么。
“事情明显没有解决,所以不能收下酬劳。”这就是他没有马上接下村长给的钱的原因。
宜苏又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是他接触的凡人里,最复杂的一个。
“你是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情况?还是说,在这里等我?”谢春朝给了他两个选择。
“我和你一起去,但是你得先把这身难看的衣服脱了。”宜苏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你可真是淫龙,都这种时候了,还提这种要求。好吧,如果你真的想看的话。”谢春朝说完,手直接伸进衣襟,眼看就要把所有的衣服打开,“屋子里只有一根蜡烛,你看得清楚吗?”
“我是说你的外袍!”宜苏连忙怒道,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别人的话。
谢春朝的手指微微一收,只抓住了最外面的黄色道袍,干脆利落地脱了下来。
“这件衣服还是我花了五个铜板买的。”谢春朝嘟嘟囔囔。
宜苏才不管他在骗人的道具上花了多少钱。
谢春朝将头上的帽子一并摘除,随后习以为常地朝他伸出尾指,郑重其事道:“出发!”
宜苏见状,伸出短手,抓住他的手指。
谢春朝晃了一晃手指。
宜苏开始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不协调了,莫非他不应该用整只手抓住他的手指吗?
残月挂天空,星辰稀疏,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谢春朝翻上屋顶,站在高处。风吹动他青黑色的外袍,扬起他的发丝。
他伸出手,将脸颊旁边的头发往后一挽。
宜苏一如既往坐在他的肩头。
“道长,你站屋顶做什么,我刚去拿了点我们村的特色小吃过来,你要吃吗?”村长从外面走回家,就看见谢春朝站在屋顶上吹风,而且还是双手环抱在胸前的姿势。
感觉有点酷炫,不好说,再看看。
“你给我拿了零嘴啊。”谢春朝还真的准备下去了。
宜苏坐在他的肩头,用手轻微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提醒他清醒一点。
“咳。”谢春朝咳嗽一声,告诉村长,“我不日就要离开,在走之前,我会帮你们清除一些怨气之类的污垢,以感谢收留之情。所以,零嘴就不吃了,我先去忙。”
“村子里这些年,除了高公子和李阿婶那件事情以外,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村长是这样说的,“再说了,道长你实在要去忙,第二天再去吧,现在晚了,你该休息了。”
谢春朝一阵感动。
宜苏又抓了一下他的肩头,他不仅担心谢春朝一时鬼迷心窍,真的就去吃饭了,还担心谢春朝和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产生不同寻常的感情。
“咳。”肩膀上的触感让谢春朝及时醒悟过来,他的手抱了回去,做出拒绝的姿态,尽量冷漠地说话,“我傍晚吃太饱了,现在吃不下,先去散步一下。村长,你不用理我了。”
“好吧。”村长不勉强了,但是有一件事情要嘱咐他,“别把我的屋顶踩坏了。”
说完,村长走进了屋子里。
谢春朝闻言,脚往前一迈,轻轻松松地跳了下去。
“你做什么?”宜苏看不懂。
“现在外面还有人在活动,在屋顶上跑来跑去,会被发现的。”要出门,只能走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站上屋顶呢?”宜苏郁闷地转过头去看他。
“想带你吹吹风。”谢春朝笑着,随后迈开脚步,往前走。
宜苏沉默。
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非议,谢春朝一边走着,一边好奇地转过头。
宜苏坐在他的肩头,短腿稍稍岔开,他的两只手放在大腿的里侧,不知道为什么,正低下头,有点无措地移动着眼睛。
他把谢春朝的玩笑话当真了。
谢春朝感觉自己差不多能猜到,这条龙是怎么样在四千年前,误会自己在和一个凡人谈对象的了。
谢春朝一路往前走,遇到了把他认出来的村里人,还会开心地打招呼。
他一路前行,逐渐避开行人,走到了高瑜家的附近,并且精准地藏在了死角的位置。
高瑜的家门轻掩,屋子里点了蜡烛。
他们居然在大难过后,马上又回到了这个曾有邪祟的家中。
黄色的烛光跳跃,顺着今日被劈开的门缝,直直地射了出来。
突然地,一颗脑袋,也伸出来了一半。
高瑜顺着缝隙,在看着外面的情况。
谢春朝笑了笑,伸出手,稍微扶住肩膀上的宜苏,往后悄悄退了一步,藏得更加隐蔽了一些。
宜苏被他按着,又是忍不住鬼鬼祟祟地看了他好几眼。
高瑜观察周围一圈,收回了脑袋。
这一片区域,又恢复了谢春朝来之前,除了这孤零零的屋子外,便是纯粹的黑暗。
确定没有人在看后,谢春朝稍微轻轻松松飞起,很快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高瑜家的屋顶上。
谢春朝听声辨位,在屋檐上快速地走着,随后在靠右边的地方停下,蹲下去,挪开了一片瓦片,往里面看去。
宜苏在他的肩头,往他脸的方向靠脸过去,为了方便一起往下看,虽然这个过程中,他的脸颊不小心和隔壁的人碰了一下。他当然是抬眼往旁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是谢春朝明显全部心思都在眼下的房屋里,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
“瑜儿,你怎么那么急着让叔叔婶婶们离开,他们也是担心我们。”
屋子里,李阿婶坐在桌子旁边,斥责自己的儿子的失礼。
高瑜叹了一口气,没有反驳她的话。
“你怎么了?”李阿婶担心地看着他,“还有,我们一定得继续在这个屋子里吗?我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不如我们还是在村子的其他屋子住几天吧。”
“我不在这里,会睡不着。”高瑜说明自己不能离开这间屋子的原因。
李阿婶担心地上前,问他:“若还有哪里不舒服的,我们去找道长。”
高瑜摆手。
“阿娘今天被吓坏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就拿了一把刀,站在门口。”李阿婶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吓到你吧。”
“我不也是……”高瑜叹了一口气,无法解释这件事情。
“真的……”李阿婶想要说些反省的话,但是想来想去,得到的结论就是,“不应该在下雨天上山的……山路太滑了……”
高瑜闻言,震惊地抬起头,瞳孔在眼眶里抖着,唯恐她说出下一句话。
“不应该的,唉,还是去躺一下吧。”李阿婶突然失魂落魄,往着自己房间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
当她把门关上,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高瑜表情复杂地目送母亲离开,随后,他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了许久。
当谢春朝以为他会就这样继续坐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伸进怀里,拿出了谢春朝给他的那张符纸。他看了好几眼,表情复杂,最后还是选择把符纸一挪,放到蜡烛上,点燃烧掉了。
哦~
谢春朝露出了颇有意味的笑容。
做完这一件事情,高瑜缓缓起身,走向了另一间屋子。
谢春朝把瓦片盖上,随后脚轻轻点在屋顶上。
他和高瑜隔着一个屋顶,同步走着,最后也落在了同一片空间。
脚步声停下,谢春朝也停下。
他蹲下去,将眼下的瓦片挪开少许。
“嘭!”当瓦片一离开,刺耳的声音便传进了耳朵里。
高瑜在厨房,突然拿起了菜刀,在砧板上切肉。
他不是说吃不下东西吗?
谢春朝满腹疑惑。
“嘭嘭!”
不管谢春朝有多少疑虑,高瑜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手麻木地拿刀往下挥,一点一点,切开砧板上的肉。
“吱吱。”他的手旁,冒出了小动物的痛苦呻吟声。
谢春朝在月下,更加弯下腰,意图看清楚其下的人究竟在做什么菜,但是高瑜站的角度太刁钻了,不管谢春朝如何挪脑袋,都只能看到他的头顶。
终于,切菜的声音停了下来。
就在谢春朝以为他要开始生火烧饭的时候,高瑜拎起被他切开的动物,往厨房的角落一扔。
“啪!”血肉直接砸在墙上,往下滑落。
那幼兽躯体掉落的方向,有一片草堆。干草的掩埋中,藏着一具尸体。
长着李阿婶模样的尸体,干巴巴地睁大了眼睛,肉融化如液体往下流,和屋顶上的谢春朝对上了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宜苏[白眼]:一个强大的生物……
谢春朝二话不说,把强大的生物按在手里摩擦。
谢春朝[好的]:继续说呀。
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第23章 龙负责
谢春朝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巴,吸了一口冷气,随后小心翼翼地在屋顶上站起来,按照记忆,走到了李阿婶的房间位置,掀开了新的瓦片,往下看。
在这个房间里,李阿婶还是之前的模样,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正闭着眼睛休息,胸口鼓动,呼吸均匀。
谢春朝确定她的存在以后,再次站起来,走到了厨房的位置,往下看。
长着李阿婶的脸的尸体掩埋在杂草下。
他没有看错。
确实是有两个长着同样脸蛋的李阿婶,不同的是,一个明显是活的,一个则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谢春朝确定尸体是凡人的尸体,并不是什么妖魔变幻出来的以后,再移动到李阿婶的房间屋顶,打算深入探寻一下这一边的情况。
他移动的时候,并没有把厨房上空的瓦片放回原来的位置,屋子里外的空气开始交换。
宜苏的鼻子不受控制地动了动,身体略微转过去,他在厨房的方向闻到了很香的肉味。
不等他回忆这种味道来自何处的时候,有人扯了扯他的手。
宜苏转回头。
谢春朝对着他,无声地指了指身下,示意他往下看。
李阿婶的床铺里空空如也。
宜苏疑惑地转着眼睛。
他们在这个不算宽敞的屋顶走了几步,这样的时间,应该不足以让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谢春朝拼命思考,唯恐自己遗漏了线索。
他认真的模样,让宜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谢春朝不会轻易放弃,就在他打算再在这个地方探索一番的时候,开门的声音在下面清晰地响起。
宜苏下意识伸出手,戳了一下谢春朝的脸颊,以此提醒他。
谢春朝也听到了,他泰然自若,扶住肩膀上的宜苏,随后一个跃起,轻盈地落到了屋子的背面。
谢春朝站稳了,躲在屋子的阴影处,竖起耳朵,眼睛盯着地板。
一道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斜边,在地板上无限拉长,要彻底和屋子周围的其余阴影融合在一起。影子的动作渐渐弯下腰,瘦削的骨头,宽松的衣袍,绝望的姿态,和旁边没有生机的树干一起枯萎了。
紧接着,这个有人的气息,有人的心态,却仿佛如同妖魔一般的存在,便在屋子的周围,仔细地检查巡逻着,他必须要确定这个充满了死气的地方,始终只有屋子里的东西,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他们。
月光倾斜,慢慢照到谢春朝的脚边。
他脚边的石头率先被照射,立刻投落出了新的影子在地板上。
谢春朝默不作声地往侧边走动了一步。
他自认为自己小心谨慎,但是这个屋子在帮助高瑜,谢春朝的脚一动,居然踩到了一片干枯的树叶,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咔”。
高瑜听到了声音,很快就从前门绕了过来。
他走得够快,并且时刻关注周围的声音和动静,可以确定不会有人借机无声无息地逃走。就在他到达屋后,以为要抓到什么人的时候,就发现墙壁的后面,依旧只有荒山和湿润的泥土。一只小鸟在地里转动着脖子,小爪子踩在了枯黄的叶子上。
小鸟看上去只是暂留休息,正惬意地展开翅膀,走在这片土地上。结果一阵阴影将它覆盖,它马上就一个激灵,转过头去看。
高瑜背对着月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有轮廓,没有脸部,形销骨立。
小鸟甩甩头,展开翅膀飞走了。
高瑜即刻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慢慢地拖着脚步回到了房间里。
当门关上,高飞的小鸟立即变成了一张符纸,在空中旋转着往下降落。就在纸张要落到屋顶上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往上抬起,手指一夹,稍微一摩擦,这已经没有用的符纸便燃烧,化成灰,消失不见了。
谢春朝又飞回屋顶了,依照他的本事,玩弄普通人,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就算是这样,他绕着屋子跳来跳去的,额头还是出现了薄汗,不得不抬手,用手指点了点,把汗擦掉。
太折腾了。
就在谢春朝想要休息一下的时候,一只软乎乎的手拉了一下他的衣领。
谢春朝转过头。
宜苏对着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再挪动往厨房的方向。
谢春朝没有多问,站了起来,直接就按照他的意思,寂静无声地走到了之前瓦片还没有盖上的位置。
当他停下了,下面又一度传来了吵杂的声音。
高瑜回到屋子后,居然直接到了厨房,而且拿起菜刀,莫名其妙又在切东西。
他的动作正常了许多。
谢春朝发现他捡回了原本扔到角落的小动物,将它重新放置到砧板上,这一次没有再凶狠地乱剁,而是用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肉。
那是一块雪白的、鲜嫩的、带着光泽的肉片。
高瑜的手抖着,紧闭眼睛,将生肉直接放进了嘴里。
“呕。”一边想吐,一边吃了进去。
谢春朝想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倒是生火煮一下再吃啊。
高瑜就算觉得再恶心,也只是捂住了嘴巴,没有把肉吐出来。紧接着,他把剩下的肉放到锅里,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厨房。
屋子里传来了他撞到椅子和桌子的响声。
这种情况下,他的母亲居然没有关心他,或者呵斥他。
高瑜倒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一阵恍惚,最后强撑起身体,去房间里面睡觉了。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躺下后,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明显陷入了沉睡。
谢春朝见此,跳下屋顶,顺着窗户溜进了厨房。
窗户敞开,惨白的月亮照进了这明显久久没有生火和打扫的厨房,尘埃往上飞着。
谢春朝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宜苏嫌弃地挥了挥空气,随后捂住了鼻子的位置。
他走到了草堆的位置,伸出手,将一些干草往下拨开,露出尸体的脸。
苍蝇乱飞,蛆虫爬满身,尸体的肉腐烂,流了下去,就像是水一样。李阿婶的死状很恐怖,手脚扭曲,遍布伤痕。
宜苏用手把鼻子的位置捂得更紧了。
谢春朝无声叹气,放下手,重新用草把尸体掩埋。
他刚处理完这件事情,就看见那只本来就只有手的龙,在紧张兮兮地捂住自己的鼻子,顿时就有一种强烈的鄙夷欲望。
这龙穷讲究到某种程度了。
尸体已经腐烂到这种程度了,但是厨房里并没有臭味,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肉香。
谢春朝寻着香味找去,果然就是锅里的肉。
他打开盖子,将里面的幼兽尸体提了起来,凑过去看。
一只被吃了部分身体的幼兽,但仍然能看出像是雪白的豹子。
宜苏看清楚幼兽的模样,眯起眼睛。
谢春朝拿起了一旁的菜刀,在宜苏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切下了同样的一块肉,然后带着,翻窗离开了这间屋子。
因为高瑜睡着了,周围也找不到奇怪的气息,所以没有再逗留的必要,谢春朝和宜苏一起离开。他走在月光下,尧光国边境的小村子在这个时间早已沉寂,道上空无一人。
“你要吃吗?”宜苏难得一见地主动搭话。
谢春朝看了他一眼,发现了他的问题,笑着问:“你想要我吃吗?”
他有时候机灵到让人生怕地步,光是别人的一个动作和只言片语,就能猜到目的。
“如果吃了。”宜苏在他的肩膀上站了起来,动作显然比平常亢奋,他用手推开谢春朝背后的辫子,顺着他的后背,走到了他的另一边肩膀,随后探出上半身,换了一个角度看他,“应该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的。”
“既然那么有趣,那你吃。”谢春朝用沾上生肉味道的手指,直接塞到宜苏的嘴巴上,表情狰狞,很想要教训一下这个自大到以为可以把他玩弄的破龙。
宜苏早就把现在的身体改造,他乍看上去是布制的玩偶,实际上是肉体之躯。他被谢春朝用手指捅了过来,居然真的张开了嘴巴,含住了他的一个关节。
谢春朝讶异地稍稍睁大眼睛,下意识把手指抽了回去。
小龙,你是变态啊!
“是异兽的味道。”宜苏尝到了零星的味道,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那个人吃的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异兽。”
“异兽?”
“嗯,异兽和野兽不是一种味道。”宜苏的短手在嘴唇上摸了摸,随后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舔,“大概是以前吃过的,味道很熟悉。”
他是久违地遇到了自己的食物,所以显得兴致高昂。
宜苏尝到一点香味后,便止不住兴奋的感觉,拖着龙尾飞了起来,直接落到谢春朝的手腕上,离他刚才取肉的手更近了一些,还动了动鼻子,仔细嗅了一遍。
“原来你是饿了。”谢春朝总算是知道他之前不吃东西,只是因为食物不合胃口,“是什么异兽?”
“不知道。”宜苏摇头。
“你不是以前吃过的吗?”这龙是不是被关久了,脑子不好使了。
“你今天吃了那么多的肉,你可以分清楚每一种肉是什么吗?”宜苏顺着他的手臂,重新走回他肩膀的位置。
他很喜欢用凡人的感受,来比喻自己的想法。
谢春朝眯起眼睛,认真地告诉他:“我可以。”
宜苏:“……”
“轮到你回答了。”
“我不可以。”
“嘁。”谢春朝鄙视他,每天都要鄙视他。
“异兽对我来说只是食物,但是对于凡人来说,好像有不同的效果。”宜苏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便是,不知道吃下这异兽的肉,谢春朝会有什么改变。
“你真的很坏啊!”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我出事了,你要负责任。”
他这突如其来的托管话语,让龙愣住。他深思熟虑过后,最后,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吧,他会对你负责的。
“我才不会乱吃东西,我带一块走,只是为了研究罢了。”谢春朝可以确认发生在那个屋子里的诡异事情,和死去的幼兽脱不了关系。
宜苏没有意见,因为之前已经被人咋舌过一次了。
“原来这就是异兽的肉,只看模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谢春朝深以为然。
“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宜苏说,“但是有一些吃了会睡得比较好,有一些吃了精神会比较好。”
异兽的影响对他来说微乎其微。
“所以呀。”谢春朝在认真思考,“得到你的心脏后,真的得烧烤,不然有腥味……诶,你怎么跑了?”
宜苏提前一步飞走了。
“好啦,别生气了。”谢春朝的手放在身后,笑着往前走,“你要是喜欢原汁原味,水煮也可以。”
宜苏飞得更远了。
当谢春朝重新回到村长家里的时候,村长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崭新的床单和被子了。
“道长,好好休息。”村长对他的热情一向是过载的,甚至把洗澡的热水都给他放房间里了。
谢春朝谢过他以后,即刻关上门。
“没有新的情况,不知道这里发生的诡异事故是异兽的报复导致的,或者是其他原因,我们先休息吧。”谢春朝不慌不忙地坐在床铺上,脱下鞋子。
“嗯。”宜苏毫无意见,不如说,除去谢春朝凑齐的身体和去找许云璃的转世,其他的事情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在聊天的当下,谢春朝已经把外袍脱下了,正在解开中衣的腰带。
宜苏默默地转过身体,背对着他坐着。
“话说回来。”话又说回来,谢春朝发现自己忘记问他一件事情了,“许云璃是男的还是女的?”
光看名字,根本分辨不出啊!
宜苏又不说话。
谢春朝已经把衣服都脱下了,他把要换洗的衣物随手放到木凳上,站了起来,直接走进装了热水的木桶里。
水声响起,他舒服地叹息一声,随后在木桶里移动位置,看着圆滚滚的宜苏的背影。
“男的。”宜苏果然是可以回答的问题,都是直接回答他,从不遮遮掩掩。
“小龙,你还是一条断袖的龙。”就算他看不到,谢春朝还是故意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无所谓。”宜苏说。
“这确实。”谢春朝赤/裸的手臂放在木桶的边缘,身体更加浸入水里,舒服得快要睡着了,“人生苦短,若是能在这短暂的岁月里遇到心仪的对象,是男是女,是凡人是异兽,真的无须太在意。”
宜苏闻言,耳朵动了动,然后悄悄转了一点的脑袋。
谢春朝的脑袋靠在木桶,随意盘起来的头发松松垮垮,就快要掉进热水里。
“大部分人,不是这样说的。”宜苏和他说。
“因为他们都活得太长了……呵呵呵。”谢春朝的眼睛闭着,嘴巴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宜苏干脆站起来,飞到木桶的边缘,站稳了以后,双手抱胸,但是不低头,只看向他的脸。
因为热水的水汽,谢春朝的脸红扑扑的。
“接纳别人,和自己去做,相差甚远。”宜苏有点别扭地问他,“如果是你,你会和一条龙在一起吗?”
“如果喜欢,就会在一起啊。”谢春朝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宜苏就知道自己又被嘲笑了。
谢春朝慢慢睁开了眼睛,和宜苏对上了视线。
和他看似调笑的语气不同,谢春朝的眼神真挚而又坦荡。
宜苏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和他对视。
“但是我不谈对象。”谢春朝得意地说,“因为我得先名扬天下、长生不老以及报仇雪恨。”
他也就这点追求了。
“冲突吗?”宜苏试图理解他。
“冲突倒还好,主要是我真的很忙,而且如果我受伤了,喜欢我的人在旁边哎呀哎呀地哭起来,我是真的受不了。”谢春朝什么都能学会,除了安慰人。
宜苏又盯着他。
谢春朝想要让他走开一点,他要把头发散下来了。
“笨蛋吗?”宜苏嘟嘟囔囔,转身飞回了床铺上,他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背影,看起来都挺开心的,因为他坐下后,尾巴还微微扫了摆了一下。
笨的究竟是这个想法,还是连安慰人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我笨不笨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和你谈情说爱。”谢春朝用手里的水珠弹他的后背,怒极。
宜苏反手,想要摸一下后背,然后发现,摸不到。
谢春朝被逗笑了,声音低低地,就像是快要睡着的人的梦呓。
宜苏放弃了,干脆地收回手。
谢春朝很快就收回了表情,本来他就属于情绪波动不大的人,只是喜欢做夸张的表情。
这个房间一度除了水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你想要怎么处理这里的事情?”宜苏突然开口,问回这件事情。
“按照我的经验,这种类型的,很快就会上门找茬了,因为恨不得我早点离开。”谢春朝颇有经验。
窗户外透着幽幽的月亮光。
身后水声响起,谢春朝洗完澡,直接从浴桶走了出来。
宜苏的耳朵听到了,屁股往前又挪了一点。
“不过如果今晚没事的话,我挺想好好睡一觉。”谢春朝套了一件寝衣,直接坐在了床上。
一接触到了软软绵绵的床,他忍不住上半身完全躺了下去。
身下的床一震,宜苏现在过轻的身体马上微微飞起来了一点,他静止了一下,随后慢慢转过头。
谢春朝的头发散开,随意铺在床单上,白皙的脸颊肉随着动作柔软地动了动,眼神渐渐迷蒙。
宜苏和他对视,手放下,撑着床板站了起来,姑且扯过一旁的被子角,搭在他的身上。
他有巨大的龙照顾弱小的人的责任感。
谢春朝看着他的动作,眯起眼睛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撒花]:人,龙会照顾你的。你就按照这个说,快说呀。
宜苏[白眼]: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谢春朝[撒花]
宜苏[白眼]:那你说,龙,人想你负责。
第24章 梦中梦
两人之间的温馨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敲击窗户的声音。
“叩叩。”
“叩叩,叩叩叩!”
声音从慢到快,急促如鼓点。
谢春朝原本快要闭上的眼睛马上就变得清明起来,随后马上坐起,只搭在在他肩膀上的被子马上滑落。
宜苏倒是比他淡定许多,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状态下,很难有人冲着他来吧。
“轰!”离床最近的窗户从外面被一股力推开,风从外面吹了进来。
现在是春末,入夜以后,外面的空气带着丝丝寒意,风一涌进,谢春朝没有绑起来的头发纷纷往后吹去,衣袍散开。
宜苏终于动了起来,不过是飞起,帮谢春朝把没有穿好的衣服掖紧了。
谢春朝反手将他抓住,放到自己的大腿后面,再用手掌护住。
窗口敞开,一张纸飞了进来。
谢春朝伸出手接住。
就在他打算借着屋子里微弱的烛光,看清楚上面的内容的时候,窗口那边传来了“哗啦啦”的声音,一张又一张,一叠又一叠的白色纸张飞了进来。
白纸黑字,纷纷扬扬,如同出殡时撒的纸钱。
谢春朝眼睛一眯,出来混这些年,已经鲜有人敢这样直接威胁他了。
他不着急,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
上面写着:出去。
再随意接下下一张纸,仍旧写着差不多的话:走走走,走走。
自愿,他是自愿的。
不需要你。
走走走走走。
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自愿的,自愿的,愿意的。
你不懂,不知道,不明白。
给我滚!!!
越来越多的纸飞了进来,但是话术基本上是差不多的。
宜苏被他护住,有点不敢置信地从他的手掌后面探出头。但是他刚一冒头,冲进来的纸张就冲着他的脸来。宜苏果断地伸出手挡住,但是他现在的手太短,头又太大,所以手按住了纸张的,还是被糊了一脸。
“火。”谢春朝的指尖一指,飞进来的每一张纸的末端都燃起了火焰。
火的程度恰到好处,将纸烧完后,便消失不见,并没有毁掉其他东西。
当纸张都被烧成了灰烬,外面的狂风也跟着停了下来。
都说了,他对于灵气的运用是很精巧的。
谢春朝低下头,笑着把宜苏脸上的那张纸拿掉。
“呐呐呐,强大的龙,连一张纸都搞不定。”谢春朝自从听过他关于强大的理论后,真是找到机会就想嘲笑他。
宜苏无奈地拍开他的手。
谢春朝手一扬,把这张纸也烧了。
“你早点睡,我们明天就出发离开这里吧。”宜苏的手指一勾,把窗户的门关上,然后又一次扯着被子,盖到谢春朝的大腿上。
“为什么?”谢春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这句话。
“那张纸上不是写了吗?说那个男人是自愿的,让我们不用管了。既然没有要处理的事情了,那么就启程去找我的眼睛吧。”宜苏理所当然地这样觉得。
“哇。”谢春朝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你的眼里只有找自己的身体比较重要吧。”
“何出此言?你之前坚持要留在这里,我便没有再阻碍过你了。”宜苏不解,“但是进来的纸都说了这里不需要你了啊。既然如此,那么继续启程,不是当然的。”
还是说,你仍旧想要在这里休息?
“哇。”谢春朝看到他的表现,又故作震惊的姿态。
宜苏每次看到他这种浮夸的表情就来气。
“你不是活了几千年吗?怎么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谢春朝没有想到他那么单纯。
宜苏皱眉。
“你根本就不是不屑于撒谎,而是根本不懂说谎这回事。”谢春朝算是看明白了。
“你还要留下来?”宜苏问。
谢春朝果断地点头。
“只说这一句话不就好了。”宜苏不清楚那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来回讨论那么多,立即飞到枕头旁边的位置,等他躺下睡觉。
“你是真的~真的~很无聊啊!”谢春朝一下子倒在床上,颇有怨言,他在外面逗了那么多人,就这条龙最不上道。
宜苏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枕头的位置。
谢春朝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马上蠕动着身体,努力把脑袋躺到枕头的位置上。
宜苏飞到被子的位置,拉起布料,盖到他的身上。
谢春朝愣住。
宜苏飞了三次,把被子给他盖严实了,然后再回到床头,一只脚盘着,一只脚立起来,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不言不语,似乎是在守着他。
“你以前在宜苏山有养过宠物吗?”谢春朝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偶尔。”但是不管是什么生物,都不会活得比龙更长。
“哦,你养过人吗?”谢春朝将一只手臂垫在脑袋下面,头发散在被褥上,嘴角上扬。
宜苏看了他一眼,闭紧嘴巴,不想说话。
“哦,养过,小情人。”谢春朝总算是找到调戏他的办法了。
宜苏转过脑袋,不想理他。
谢春朝的手按住他的脑袋,强硬地掰了过来。
宜苏的手放在他的手掌面,拼命往外推,仍旧无力抵抗。
最后,随着宜苏转过了脑袋,两人猛地对上眼睛。
谢春朝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就像是狐狸的长相一样。
“好吧,看你实在是太想养人了,我勉强让你养一段时间。”谢春朝得意地笑了,同时心里觉得有点苦涩,像他拥有如此美貌的人,怎么还没有来一位长相优越、家境优渥、消费大方的人来说要养他啊。
虽然他的师父从小教他要自立自强,但是谢春朝有一个靠自己的脸便舒舒服服生活下去的大梦。
这个愿景,他曾经和师父说过。
薛晨渊那时候听到了,气得身体都在抖。
这也是后面薛晨渊,不许再让别人谈论他的外貌的原因。
宜苏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皆因早就发现此人的嘴巴里说不出三句真话。
只怕他真的一点头,就会被他大声嘲笑。
但是这样想完,谢春朝也只是用笑笑的眼睛看他。
“那我睡了,明天早点起床,解决完问题后,就继续去找你的眼睛。”谢春朝看他确实不想理自己了,于是便干脆地结束对话。
“嗯。”宜苏点头。
话说完,谢春朝直接闭上眼睛,根本就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事端。
宜苏看向点燃烛火的位置,手轻弹,立即把蜡烛灭了,随后在黑暗中,无声地守在谢春朝的旁边。
谢春朝没有多会就睡着了。
“醒醒……醒醒……”
今夜的梦中,又一次响起那个诡异的声音。
随着那声呼唤,谢春朝似乎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红。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画面,入夜后的森林,圆月高挂天空,树木密密麻麻地靠在一起,狭窄的小道上,出现了一行队伍。
黑夜中的锣鼓声显得尤为诡异。
随着他们的靠近,谢春朝才发现,那居然是一队送亲的队伍。
而且抬着轿子的,就是他前两天遇到的伞鬼。
那些异头的怪物,有的抬轿子,有的敲锣打鼓,还有的在撒红色的纸钱。
红纸在月下纷纷扬扬,比送殡时使用的白色纸钱还要诡异。
谢春朝似乎是站定在一个地方不能动弹,只能用眼睛看着那一行诡异的队伍离自己越来越近。
呼!
队伍中的最前面伞鬼和他擦着脸过去,那红色的伞面快要磨破他的皮肤。
梦中徒然一惊。
一只又一只伞鬼几乎都贴着他的脸过去,偏偏谢春朝如今根本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
任人宰割的感受才是最可怕的。
偏偏,他只能站着,看着邪祟贴身,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的锣鼓声,萦绕在耳边,好似送完亲,就要给他送葬了。
他在梦中,有一瞬间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不知道这些伞鬼的伞下,究竟是长什么模样。
一开始有这个念头,他的视线便开始慢慢变低。
到下一只伞鬼过来的时候,他便从下往上,看到了那伞里面的模样。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开的巨大嘴巴,里面布满了牙齿,而且牙齿密布,形状如同蛇一样,在脸的部位上流转着。
还没有来得及一如往常,用他犀利的观点发表对这些奇异生物的看法,视线便被一团红给挡住了视线。
新娘轿子终于来到他的面前了。
微风将帘子吹开,露出里面坐着的,穿着规规整整红色嫁衣的新娘子。她的背脊挺直,双手放在大腿上,显示出了端庄的模样。
是一位有身份的新娘。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转过头去,看着轿子窗户的方向,因风的鼓动,头上的红盖头往下滑落。
红布仿佛被定格,在谢春朝的眼里,一点又一点地往下滑,同时画面也越来越大,仿佛离他越来越近了。
盖子完全落下,新娘露出了真容,她的脸布满了雪白的毛,眼睛硕大而又尖锐,嘴边的胡须一抖又一抖,展现残忍的凶相。
一张豹子的脸立在人身之上。
不等谢春朝露出惊讶的脸,轿子里面的豹子立刻露出狰狞的脸,锋利的爪子搭在窗户上边缘上,冲着谢春朝,凶狠地扑了过去,就要把他撕碎。
“醒醒……醒醒……”
噩梦侵袭,幸好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唤起。
谢春朝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放置在床尾的梳妆桌上有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着他被吓了一跳的模样。
更让人讶异的是,镜子里的谢春朝完全是十三岁时的模样,稚气未脱,可爱压过了美丽。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不用修炼了吗?”严厉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谢春朝马上转过头去看,他的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袭绀宇色的长袍,看上去俊朗严肃,但是眼神苍老。
“师父!”谢春朝目瞪口呆。
这就是薛晨渊,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这张脸。
“这段时间不许你下山去玩了,好好练习。”薛晨渊严苛的态度和他的记忆中一模一样,“在山下都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谁告诉你,让你与其勤奋练习仙术,不如去找个有钱人收养的。”
谢春朝沉默。
他只是喜欢胡说八道,说了的话又不一定要做。
“反正这一个月禁止你下山。”薛晨渊说完,态度坚决地一挥袖子,背对着他。
“师父。”谢春朝的语气软化下来,似乎在撒娇,“我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
“嗯?”薛晨渊除了在他修炼的事情上严格,平常对他实在是很不错,有求必应又有耐心。
“我梦到你寿终正寝了,我不得不下山混日子,每天过得可折腾了……”
说到这里,不由得沉默。
这里的可折腾,指的是他去折腾别人。
“什么……”薛晨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什么叫作寿终正寝。”
“就是你死了呗。”他从小就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反正薛晨渊也从来没有和他好好说话过。
“死了的人……是这副模样吗?”
薛晨渊说完这句话,将脸转了过去。
他的脸上的肉被一点点腐蚀,烂肉遍布,露出森森白骨,随后露齿一笑。
谢春朝和他对视。
薛晨渊的后背似乎被人戳了一下,很快地,就化为了一堆骨灰,落在地板上。
谢春朝愣住,随后意识到了什么,用冷到极点的语气说道:“竟敢玩弄我,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极致的怒火,结束了梦境,让他在现实睁开了眼睛。
阳光大盛,透进屋子。简朴的屋子里,因为过盛的光,灰尘往上飞扑着。窗外是天光,屋内仍有黑暗的角落,极致的两种色彩交融在一起。小村庄鸡鸣狗叫,都无法唤醒沉溺梦乡的人。
谢春朝的胸口鼓动,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了自己居然做了套梦。他微微抬起头,和坐在床头的宜苏对上了眼睛。
宜苏的姿态居然和他睡前一模一样,他在看到谢春朝的惊慌后,依旧沉默不语。
谢春朝皱眉,察觉到了一丝吊诡的不协调感。
“会有什么下场呢?”宜苏开口说话,脸上露出了平常绝对不会有的诡异笑容,幽幽地反问此人。阳光不合常理地穿透窗帘,打在宜苏的后背,他投落在床上的影子大得不符合他的身躯,并且彻底扭曲变形,犹如一只被宰杀解尸的猎豹。
阴影越来越大,将原本光明的屋子彻底淹没,也遮挡住了谢春朝的眼睛。
梦中梦,再套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我梦到你对我很凶。
宜苏:我不会对你凶……
[眼镜]明天晚上11点更新
第25章 吃生肉
一只小小的手,摸到谢春朝的脸上。
谢春朝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蹙眉流汗,仿佛深陷恐怖的噩梦之中,身体缩成一团。
宜苏盯着他的脸,略加思考,最后,放在他脸上的手选择稍稍用力,轻拧了一下。
他用的力气并不大,但是谢春朝一贯警觉,所以马上醒了过来。只是他醒来的状态很不对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无神地往前看。
“怎么了?”宜苏发现了问题,飞了起来,落在他的被子上。
谢春朝听到了这个声音,一点一点地挪动脑袋,朝他看去。
宜苏熟悉这种眼神,只要他再敢乱动,就会朝他攻击的状态。凡人对非人的生物,一向顾忌颇深。他不甚在意地在他的被子上一滑,直接落在床板上,顺便准备再跳下床,想要和谢春朝保持距离,让他解除警备的状态。
岂料他刚跳起来,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宜苏:“……”
谢春朝将他拿了过来,凑到脸前面去看。
宜苏马上伸出手,想要阻止两人靠太近。
他不是怕亲密,而是在这样的距离下,如果谢春朝张开了嘴巴,就可以把他轻轻松松吃进肚子里。
宜苏一有这个念头,下意识抬起头,也确实看到谢春朝朝他张开了嘴巴。
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离他的嘴巴越来越近,被当成盘中餐就是下一瞬间的事情,但他没有做出下一步抵抗的动作。
仿佛被吃掉,才是他期盼发生的现实。
“终于醒过来了。”谢春朝松了一口气,皆因在宜苏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不再怀疑自己又是在梦中梦之中。
“你做噩梦了?”宜苏的这句话其实是肯定句。
“嗯啊。”谢春朝坐了起来,被单从身上滑落,露出他的身体。
此人睡觉根本就不安分,宜苏是看了好几次的了。他的寝衣敞开,一边的衣服滑下去,露出了清晰的锁骨和肩头肌肤。
谢春朝依旧一手抓住宜苏,另一只手抬起,用手指轻碰两下脸颊,意图用各种各样的动作,使自己逃离噩梦的影响,保持思考。
“梦到你的身体里冒出一只巨大的龙爪,然后掌面上出现血盆大口,要把我吃了。”谢春朝先说和他有关的梦境内容。
宜苏闻言,笑了。
他的笑声阴恻恻的。
谢春朝总算是明白他为什么平常不爱笑了,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笑声恐怖吧。
“然后呢?”宜苏先把一件事情按下不表,继续询问他接下来的内容。
“然后我为了躲开你的攻击,不得不从一座云层都穿过的高山跳了下去,降落的过程中……”也没有醒。
他就这样,在无限的噩梦中徘徊,直到脸颊上传来了现实的疼痛。
“有妖魔从我的梦中攻击我。”谢春朝不会觉得这是普通的噩梦,他说完这句话,又把宜苏举了起来,凑到眼前。
“做什么?”如果不想吃掉他,那就把他放下。
“你是怎么守夜的,我知道了,你还是偷偷睡觉了吧!”
宜苏根本就没有说过他晚上不睡觉,是在守护他,谢春朝现在只是为了尽快摆脱噩梦中的感觉,故意找碴。
“我没有,我一直看着你,根本就没有邪祟接近过你的身体。”宜苏言之凿凿。
谢春朝愣住。
“你不信?”宜苏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被怀疑。
谢春朝先说:“咦,你真的看了我一晚上?我有那么好看吗?”
宜苏在他的手中,手搭在他的手掌上,默默转过头。
一定要聊天的话,请找一些他能接上话的话题。
其实谢春朝真的惊讶的是,宜苏晚上不睡觉是在帮他守夜,不过是他偶尔闪过的念头,现在居然在他的口中证实了是事实。
“梦中的那妖魔不需要靠近我,便能入侵我的梦境,不是普通的邪祟。”谢春朝没有别的本事,但是在修仙方面自信不疑,如果在现实中有妖魔的气息逼近他,他不可能睡得那么死。
“那你得尽快出门,解决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了。”宜苏提醒他。
谢春朝看向他。
宜苏被他握在手中,姿态依旧镇定自若,他挑眉,告诉谢春朝:“你能一天两天不睡觉,难道还能三四天都不睡觉吗?”
按照谢春朝的描述,梦中怪物可以突破他身体的防线,直接进入他的梦中。而且在梦里,他没有现实中的抵抗能力,这不就代表着。他必须在入睡前,找出那个就在现实中的妖魔,不然的话,迟早要睡觉的。而一睡着,梦中的世界就不由他了。
“放心,我有想法。”他出来那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不管你是什么想法,总而言之,先把我放下来,然后把衣服穿好。”宜苏是真的看不过眼了。
谢春朝闻言,马上把他放在床铺上。
宜苏站稳了,随后抬起头,想要看着他,随后便发现,谢春朝又一股脑地把上衣直接脱掉了。
他只好再次转过身体,背对着他坐下。
谢春朝三下五除二,不仅把衣服都脱了,还很快就换好了衣服。
宜苏不知道他的情况,持续保持着背对着他的状态。
突然,一只手在稍加犹豫后,选择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后背。
宜苏马上转过头。
谢春朝把手中的发带递给他,随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声:“嘿嘿。”
宜苏接过发带,飞到他的身后,迅速给他绑头发。
“小龙。”谢春朝在他编头发的时候,莫名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本书,他翻开手中的书,指着其中一张图,给他看,“我其实还挺喜欢这个发型,你会不会绑啊?”
他就只会绑辫子,所以这些年来都是这个发型。
宜苏用他给的发带收尾,顺手把那两枚奇奇怪怪的铜钱整理好,再飞到他的肩膀上,去看他指出来的图纸。
“我会,但是你不太适合这种全部梳上去的发型。”他有一定的凡人审美。
“感觉这个发型,会显得人比较可靠。”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似乎是研究许久了。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宜苏无奈于他分不清轻重缓急,“现在赶紧想办法找出梦中妖魔的实体。”
“好吧。”谢春朝不情不愿地合上了书本,然后带着他站了起来,得意地说,“我早就学会如何快速地找到线索了。”
宜苏只怀疑过他的人品,没有怀疑过他的本事。
谢春朝走出房间,这才发现村长早早出门了,不过他在离开前,在桌面上给谢春朝留下了早饭。
他顺手拿过食物,一边吃,一边走向高瑜的家。
一路上遇到了和他打招呼的村民,谢春朝都笑着应付,好像事情真的都在昨天结束了一般,其他人根本没有生疑心。
很快地,谢春朝便顺利地来到了高瑜的家门口。
他先是露出了看似友善的美丽笑容,然后上前,轻声敲门,喊道:“高公子,是我,你在家吗?”
谢春朝的声音颇有辨识性,确实是可以达到,“是我”两个字,就可以确定是他本人无误了。
敲门声停了,里面安静无比,无人响应。
“不在家吗?‘谢春朝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尽管里面始终保持安静,但是莫名的,在谢春朝的话说出口的瞬间,整间屋子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脚步声远去。
在客厅坐着的高瑜耳朵竖了起来,直到脚步声消失的此时此刻,才是真的如释重负。
“呵。”笑声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高瑜的肩膀上。
高瑜的神经本就紧绷,这一下,更是差点跳起来了。
“我有那么吓人吗?”谢春朝觉得好笑。
“你怎么进来的?”高瑜魂飞魄散,他在客厅坐着,不管门还是窗户,都没有被打开过。
“这话说的。”谢春朝得意洋洋地说,“我会法术的嘛,敲门只是礼貌,不代表我没有能力直接进来。”
他真的想要进入普通的屋子,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不管是敲门还是劈门,都不过是对里面的人或者物的试探罢了。
“高公子,人在里面,何故沉默?”谢春朝露出担心的表情,“我一直担心你出事了。”
有这样的借口,闯进来就变得理所当然多了。
“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多谢道长担心了。”高瑜勉强自己露出笑容,“但是我近日精疲力尽,不想见客,所以才如此无礼,装作屋内无人,抱歉。”
“嘻嘻,没有关系。”谢春朝平常就是嬉皮笑脸的,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多谢道长体谅……啊!”高瑜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谢春朝揪住他的衣领,稍用法术,就直接把他举了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别说高瑜吓了一跳,宜苏也根本没有想到。
高瑜连忙低下头去看,谢春朝的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领,脸上却依旧带着友善可爱的笑容,两种行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所以说光看脸,真的很难让人猜到此人的恶劣本性。
“你小子,给我装傻充愣是吧。在这一方面,我可以当你的祖宗。”谢春朝恶狠狠地开口,故意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但是他的脸长得太清纯了,效用有限,“你以为这种话,随便说出来就能糊弄我吗?昨晚在梦里攻击我的妖魔在哪里,速速给我交出来,不然……呵呵呵。不然你小子遇到我,可是要大难临头了!”
要不是没有和高瑜交流的欲望,宜苏真的很想相劝: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高瑜在他的手中挣扎,但是根本没有用,他的双脚在空中乱晃,人瘦得就像是竹竿一样,根本就没有抵抗的力量。
“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谢春朝眯起眼睛,然后提着他,快速地往墙壁那边逼去,随后,毫不怜惜地把他甩在墙上。
“呕。”高瑜的后背撞上墙壁,忍不住发出了类似呕吐的痛苦声音。
宜苏无动于衷,他这种物种,别说被甩到墙壁上了,就算是甩到山体上,也没有什么反应。他是无法理解凡人的疼痛的。
“你是不是以为修仙者遇到了可疑的人物,都是自己憋着憋着,把自己憋死了,憋委屈了,直到有确切证据了,才敢动手。”谢春朝表情得意,左手的食指先是摇了摇,随后突然用力指着他,“我可不是那种有良心的修仙者,我想严刑逼供就严刑逼供,在我彻底生气之前,你最好马上交代袭击我的妖魔在哪里。”
宜苏点头,无声回应道: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龙从前接触一些人,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不管相处多久,仍是觉得自己不理解凡人。只有眼前的这个凡人,人如其表现,清清楚楚。最简单的一点就是,他说要教训人,那是真的上手,不需要多想。
谢春朝看威胁的行为做了,警告的话说了,自己的来意表达得清清楚楚,便将手一松。
失去了他的力道,高瑜马上就摔在了地板上,他摸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两声,随后抬起头,看着谢春朝远比起残酷的行为要冷静多了的脸,连忙大喊道:“和我没有关系!”
“嘿呀。”谢春朝本来都要偃兵息甲了,听到他的狡辩后,立即再生气,双手叉腰,往前小走一步。
这个书生居然在他的面前装蒜。
高瑜看到他靠近,害怕地退后,将身体贴在墙壁上。
“你不说是吧,给我等着。”谢春朝现在就要让他知道得罪他的下场,他转过身,打算找东西来教训他。
“你找什么?”宜苏还是忍不住开口说话了,他对于高瑜不感兴趣,但是对于谢春朝的一言一行都有探究欲。
“找斧头。”至于找来斧头以后,他想要做什么,就不说了,让高瑜猜吧。
高瑜闻言,仓皇地站了起来,朝着内屋逃了过去。
谢春朝见状,手一抬,一面无形的墙体挡在高瑜的前面,他直接撞了上去,往后倒下。他比谢春朝想得还要倔强,倒在地板上后,他仍旧没有放弃逃跑,转为爬着,从另外的路线离开。
谢春朝想要玩弄青云宗的弟子都轻轻松松,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手指一弹,用灵气造就的墙体再次挡在了高瑜的面前。
“还不说。”谢春朝想出了第二个办法,“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的母亲,你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
一听到了母亲,高瑜立即就露出了前所未有动摇的表情。
“不对。”谢春朝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如果那天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你的母亲,厨房里的尸体是谁?”
一瞬间,高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弓起腰,捂着自己的脑袋,彻底把自己藏了起来。
“你如果还不想说,我不会逼你了。”谢春朝已经没招了,如果这个人还不说,他也找不到新的办法了。
依照昨晚梦中妖怪的来势汹汹,证明这事故只是开了一个头,如果再不及时阻止,恐怕祸事会继续波及整个村庄。
高瑜的身体抖得更严重了。
“瑜儿,外面怎么那么吵?”房间里,传来了李阿婶询问的声音。
但是,不是一间房间,是所有的房间。
“怎么了?”
声音环绕着屋子里的人,仿佛李阿婶是一个巨大的人,正在外面,圈着整间屋子,对着里面说话。
“好疼啊……瑜儿,我的身体好疼啊……呼吸不上来了……”
“不应该的……今天不应该上山的……”
“啊啊啊啊。”高瑜的手用力,紧紧将自己的脑袋抱住,弓起身体,保护自己,就算是如此,仍旧是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哭泣声。
“为什么没有妖魔的气息?”谢春朝想不明白。
“因为是真的……我的娘亲是真的。”高瑜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在母亲渐渐含糊不清的声音中,把之前的故事补充完毕,“一个月前,我和母亲在雨后上山采摘药草,我们分开两边走,我爬向更高的山坡,和母亲越走越远。”
宜苏疑惑地看向他,这个故事,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我爬到山坡上,本想要采摘药草,在中途,看见一只雪白的幼兽被巨石压住了腿,挣脱不能,绝望得叫着,然后我便拿起用来收割草和树枝的镰刀,朝它走去。”
“你说你把它吃了。”谢春朝记得他说的话。
“我吃了……”高瑜承认这一点,“但不是马上……我当时是……救了它……我用布把镰刀锋利处包裹起来,然后靠过去,撬动了巨石,把那只野兽放了出来。”
他根本就不是那种贪图一时口腹之欲的人。
石头上的重量一消失,那只野兽马上就一瘸一拐地拖着身体,离开了那块石头。它躺在不远处,依旧因为脚上的伤口而呜咽。
高瑜见它实在可怜,便用身上携带的草药,用牙齿嚼碎了,放在布条上,给它疗伤。
在这个过程中,那野兽没有挣扎,仿佛通晓人性一般,就这样躺在地板上,静静地看着他。
高瑜帮它包扎好伤口,便背着自己的篮子,转身回去找母亲了。
“嗷,呜。”那野兽在他的身后,发出了可怜的叫声,随后努力探起身体,看着他的背影。
高瑜转过头,对着它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你快回家吧。”
“呜。”
高瑜救下一条小生命后,兴高采烈地下到半山腰。
“娘,我们可以回家了。”最近一段时间,自西南一带,经常有大暴雨,余下乌云飘到这个村庄,带来连绵不断的大小雨。刚上山时,天空只是阴暗,如今乌云又要开始聚集,下雨后,山路会变得很危险,他们还是现在就下山为妙。
这样想着,高瑜却发现,他发现他的母亲没有在约定的地方。
“娘!娘!”高瑜在空旷的山间一边呼唤李阿婶,一边走着。
终于,到了一处滑坡,高瑜听到了熟悉的痛苦呻/吟声。
他吓了一跳,连忙趴在山坡上,往下去看。
一米多的高坡,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的母亲躺在下面,放满叶子的篮子砸烂了,珍贵的药草散落一地,她的身体微微扭曲,手里还紧紧抓着一簇小草,身体的动作微微扭曲,山坡的边缘有她滑落的痕迹,还有一大圈和她手中小草一模一样的药草。
高瑜连忙甩掉身后的篮子,急急忙忙地跳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背起了母亲,用尽全力往山下赶。
麻绳专挑细处断。
负重下山,本就不易,偏偏的,山路未半,大暴雨便来了。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们的身上,山路崎岖,到处都是滑坡,高瑜每走一步,都像是高空走独木桥。
他永远都忘不了。
雨很冷,但是比那更可怕的是,他背上的身体,好像渐渐地,比雨水更冻了。
“娘,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下山了,很快就回家了,我马上去找大夫,你疼吗?”他不敢相信就发生在身边的残酷现实,拼命说着话,眼泪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声音渐渐嘶哑。
终于,他没有站稳,脚一崴,直接往下摔。
李阿婶也砸到了另一边。
高瑜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意识恍惚,应该是摔下去的时候,磕碰到了脑袋。
当他的脑子稍微清明了一些的时候,立刻就去找母亲。
当他看到躺在地板上的李阿婶时,绝望的哭声彻底爆发出来。
只是,在吞噬天地的暴雨声中,这些声音都被遮盖了。
每家每户都在今天关门关窗,防止大雨落入家中。
天空阴暗,把白天变成黑夜的模样。
高瑜就是这样,背着母亲的尸体,慢慢走着,经过了一户又一户人家,也没有人发现。
他把母亲的尸体放在她的床上,盖上了被子,人就在客厅坐着。
他哭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他的父亲早逝,是母亲把他拉扯大的。两母子相依为命,他曾经想要考乡试,失败后,发现自己不过如此。
如此不成器,但是母亲却什么都没有说,与他一起,靠着各种努力,活到了现在。
如果他再有能力一点就好了,那么他的母亲就不需要劳累,也不会遇到今天的事情。
“不应该……在今天上山的。”
这一句悔恨莫及的话,不是来自他的母亲,而是来自他自己。
他从头到脚都是雨水,冰冷的雨滴从他的眼睛落下。
近期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停下的预兆。
外面早已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高瑜想,或者他眼睛就保持这个动作,到了深夜了。
母亲的尸体和他隔着一块门板,狂风撞击这间屋子,他在黑暗,心和这个地方一样,摇摇欲坠。
突然,一只温暖又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的脚上。
高瑜慢慢低下头。
他今天救的那只野兽,不知何时进入他的屋子。不等高瑜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只野兽张开嘴巴,说出人话:“你……你你想她是活的吗?”
高瑜被吓到身体往后一倒,从凳子摔到了地板上。
幼兽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了过去,张开了嘴巴。
野兽张开嘴巴是要吃人的。
“好,好,帮你。”但它只是想要说话,可惜的是,它并不擅长人的语言,“把我吃了……慢慢、慢慢来,吃了,梦到,你要梦到她……会回来的,会的。”
“报答你,报答你。”
“我也想要一些东西。”
“你,给我。”
“我,你。”
它觉得自己说得清清楚楚,实际上,高瑜只听懂了一件事情,这个幼兽,可以救活自己的母亲。
高瑜在脑子迷迷糊糊,根本无法清楚思考的情况下,按照野兽的指引,拿着刀,将它活生生地切开了。
野兽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是死时依旧痛苦地叫了出来。
声音淹没在风雨中。
高瑜切下它的一片肉,放进了嘴里。
无法言明的美味,自那以后,嘴巴里除了这个味道,无法再接受别的味道。
高瑜睡去。
“瑜儿,醒醒。”如此吃着、睡觉,某一天,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高瑜喜不自禁,睁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母亲。
风一吹,李阿婶的房门打开。
房间里面还是有一具母亲的尸体,腐败融化,无法入土为安,也无法被火化,只能偏着脑袋,睁大眼睛看着屋外的情况,是可怜的尸体。
“醒醒……醒醒……”
谢春朝此时也才意识到,他听到的那个叫人醒醒的声音,其实是李阿婶游离的魂魄对高瑜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我想要这样的!那样的!好看的发型。
宜苏:在学了。
第26章 想见你
高瑜的身体颤抖着,根本不敢往更深的层次去思考这件事情。
如果回来的是他的母亲,那么还在这间屋子里的尸体是谁?
太多的恐惧和不安袭击而来,让他只会不断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母亲的尸体。
活生生杀掉一只有思考能力的幼兽。
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悔恨:如果那天,没有上山就好了。
或许还有更加可怕的事情,但是他不敢继续探索,也担心会祸害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所以才会不出门、故意装神弄鬼,不让其他人靠近这个地方。
不想伤害其他人,想要留住自己的母亲,独自一人,在这间狭窄黑暗的屋子,和他的心一起。
“那只妖兽和你做的交易,它想要什么?”谢春朝没有听到这一点。
高瑜崩溃地摇了摇头。
他那时候,理智摇摇欲坠,加上那只幼兽实际上似乎并不擅长凡人的语言,说话不利索,所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想要的代价是什么。只是他孑然一身,没有什么不能给出去的。
就在谢春朝思考的时候,一道粗重的呼吸声,喷洒在这间屋子的外壁。
他下意识警惕地转过身,看向门的方向。
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什么妖怪冲进来。
“算了,你先和我离开这间屋子吧。”谢春朝回头,想要带着高瑜离开,结果,这一转身,身后空空如也,高瑜不见了。
谢春朝眨了眨眼睛,随后,他为了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立刻去和肩膀上的宜苏对视。
“不见了。”宜苏猜到他在想什么。
谢春朝往前走,打开了一扇门。
“诶。”没人。
他又打开了第二扇门。
“诶。”还是没有人。
他将整个地方走了个遍,发现不管是高瑜,还是李阿婶,以及她的尸体,都不见了。
“奇怪了。”究竟是什么妖怪,居然可以一丝妖气都没有,而且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人带走。
“出去找找。”宜苏发现这间屋子已经没有线索了。
谢春朝出去了,并且绕着这个地方上窜下跳的,依旧一无所获。
他抬起头。
天空呈现出了些许扭曲变形的模样。
就在他觉得奇怪的时候,苍穹又恢复了正常。
谢春朝不得已,离开了这间屋子,他要去外面,在整个村庄布下阵法,无论如何都要揪住那只奇怪的异兽。
这样打算着,然后在走出大门的路上,又一次遇到了村里面的人。
“道长,早啊。”
“道长,你吃了吗?”
“道长,你是要离开了吗?”
谢春朝不厌其烦,一一回应着这些热心肠的村民。
场面一度其乐融融。
宜苏坐在他的肩头,身体轻微地转移,往后一看,随后伸出手,稍微扯了一下谢春朝的衣领,想要提醒他一些事情。
谢春朝平常只要宜苏稍微有点动作,都能察觉到是在喊他,但是现在完全装作感觉不到的模样。他一边笑着和村民打招呼,一边脚步越来越快,想要离开这一条街道。
宜苏松开了力道,他想要告诉谢春朝的事情,就是这一些村民的眼睛没有眨过,而且在看着他以后,不管是身体还是脸,都没有挪动。
每走一人,就有一人出现这样的状况。
前方的路口,人越来越多,全部人齐齐看着谢春朝。
视线是一种审视。
“道长!”村长在最前方,急急忙忙地朝他跑了过来。
“村长!”谢春朝用同样的热情呼唤他。
宜苏怀疑这两人再相处下去,就无法轻易分开了。
村长无视道路两边的诡异人群,慌慌张张地指着谢春朝,仿佛有话要说,事实上,他也确实张开了嘴巴。牙齿露出,并且越来越多的牙齿出现,从他的脸上溢出,啃噬掉了脸上的其他五官,只留下了牙齿。
他的脑袋消失,余下身体还在奔跑着,空荡荡的脖子上面,多得可怕的牙齿犹如流动的蛇。
咔嚓咔嚓。
人在极度亢奋,准备吃东西的时候,牙齿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给我离开这个地方!”他嘶吼着,声音从腹部的位置传了出来,变得粗壮可怕,朝谢春朝扑了过去。
谢春朝毫不犹豫地出手了,灵丝抓住他的脚,直接把他甩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嘭!”村长轰然撞了上去,随后倒下。
“你们不是引为知己吗?”宜苏为村长鸣不平。
“我和村长是知己,和故意装成村长样子的妖魔不是。”谢春朝可不会因为妖魔鬼怪顶着谁的脸,就手下留情。
道路两旁的人见状,一起冲向谢春朝。
谢春朝冷哼,手指一动,数不清的灵丝从他的一根手指中冒出,一根又一根缠住了来人的脚,把他们全部都甩到了墙壁上。
村民们砸在了地板上,身体马上涌出了巨量的鲜血,血把他们灰扑扑的衣服染红。
若这里变得像是屠宰场一样残酷的地方,可以主宰生死的屠夫,就是唯一屹立的人。
谢春朝察觉到从那些尸体的身上开始迸发出妖气。
尸体们的脑袋膨胀变形,形成了黑色的伞顶。
染红的衣袍,黑色的伞顶,细长的脚。
“伞鬼。”
伞鬼们的身形扭曲,以人做不到的姿势,一奔而起。他们的脚踩在墙壁面上,以此借力,飞向谢春朝。
谢春朝背着临渊伞,但是没有出武器的打算,他直接用灵气构建出类似盾牌的形状,一一挡住那些伞鬼的来袭。
伞鬼们被挡住,诡异的黑色伞顶贴在结界壁上,扭曲变形,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没有后退的意思,依旧往前怼去。
这种不明白情况利害的模样,反而叫人毛骨悚然。
“坏小龙,你又说伞鬼对人没有兴趣?”谢春朝动作不停,虽然游刃有余,但是也不敢大意。
宜苏:“……”
伞鬼是对人没有兴趣,但是如果异兽就是他们这一次的雇主,那肯定来打你。
谢春朝的实力显然在伞鬼们的意料之外,他们不管如何用力,都被挡在结界外,只好稍微退开,停滞两秒钟的时间。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是看姿态,似乎在彼此交流,随后一起使劲,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去。他们宽大的衣袍在空中展开,红色的布料笼罩在谢春朝的周围,挡住了他的视线。
“下雨打伞,确实是人人知道的道理。”谢春朝笑着对他们做了一个法术的手势,“但是要小心,风大伞会翻。”
法术生效,一阵狂风以他为中心,从四周呼啸而去。
原本想要罩住他的红色鼓动衣袍即刻四散飞开,飘在空中。
藏匿于衣袍背后的伞鬼真正模样,也终于现身。如同两排牙齿一样排列的诡异生物,形态却是像蛇一样流动着。
“哇。”谢春朝感慨万千,随后想到了什么,一脸疼痛地摸着自己的脸颊,“我小的时候在山下流浪,牙齿松了,是隔壁的小孩帮我掰掉的呢,可疼了。”
宜苏转过头看他。
伞鬼显然没有听完他小时候趣事的打算,牙齿蛇在空中接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圈,随后快速往下降落,冲着他的脖子猛地收缩。
谢春朝笑着抬起手,灵气墙直接把伞鬼们挡住,不能再逼近一点。
“只能依凭其他妖怪的灵气生活的小妖怪,能有多厉害?”谢春朝挑眉,从知道他们的存在开始,已经评判了他们的能力。
灵气墙往下一压,要把他们都镇在地板上。
伞鬼们意识到他的打算,纷纷逃窜。
“休想。”谢春朝以灵气丝化为鞭子,朝他们挥打过去。
伞鬼们在空中游走的动作如同细蛇,灵气鞭子挥打过去的模样盘旋弯曲,居然也像是一条蛇。
后蛇追前蛇,血盆大口一开,咬住前蛇的尾巴。
伞鬼们的动作停住,鞭子的末端往天空冲上少许,随后冲着他们一抽而下。
“噼啪”一声,伞鬼们散成了一块块,掉落在地板上。
“终于搞定了,但是有点问题,其他人呢?”他在这里闹的动静那么大,居然没有人出来看热闹,也没有其他人惨叫的声音。
谢春朝和宜苏对视一眼。
就在一人一龙大眼瞪小绿豆眼的时候,宜苏警惕地抬起头,提醒谢春朝:“来了。”
空气中出现了野兽奔跑时特有的撕裂空气的风声。
谢春朝严阵以待。
一只白色的豹子,沿着村庄横竖交错的道路,撕破空气,以人的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驰骋而来。
“糟了。”宜苏的眼睛倒是能看到那头豹子是如何跑过来的,但就是因为看到了,所以才清楚,这是凡人绝对无法捕捉的速度。他想要提醒谢春朝,但是甚至来不及说出第三个字,那头豹子就已经来到了谢春朝的面前,距离他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锋利又具有力量的爪子,就要撕破他的脸。
爪子在墙壁上摩擦的刺耳声音响起。
谢春朝就算看不见豹子奔跑过来的身影,但是毫无缘由的风,就足以成为让他在自己的身旁构建出结界的理由了。
因为他的操作,豹子被挡在他的面前,真容也终于现身。
“嘶,又是你。”谢春朝头疼地往脸颊摸了一下,这不就是昨天晚上坐在轿子里的豹子新娘吗?
豹子在短暂地停留后,爪子微微一动,结界被撕破的声音响起,随后,那爪子便继续挥向谢春朝。
谢春朝眼睛一扫,手往上扶住宜苏,带着他,转身就飞上了屋顶。
“追来了。”宜苏有了之前的经验教训,说话快了一点。
“你自己抓住我。”谢春朝清楚来者不善。
“不用管我。”现在在这里的,不过是他的一只手和意识,如果爪子和暂时寄托的身躯没有了,他的意识会重新回到身体的其他部分中。
除非把他完全消灭,或者销毁他的核心部分,才会使他完全烟消云散。
话虽如此,但是谢春朝还是带着他,飞快地奔跑在屋顶上。
雪白的豹子追在他的身后,呈现出狩猎的姿态。
它的速度远胜谢春朝,肯定是会追上来的。
谢春朝清楚这一点,一边跑着,一边在身后留下灵气丝。
雪白的豹子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一个跳跃,眼看就要落到谢春朝的身后。锋利的灵气丝,早已提前布局,在它飞在空中的那一刻,直接捆住了它的身躯,将它吊在了半空中。
谢春朝回头看了一眼。
豹子不仅速度快速闪电,力量也雷霆万钧,它很快挣脱了谢春朝的灵气丝。
“我知道了!”此情此景,让谢春朝突然想起什么,“这又是梦啊!”
那豹子,就是出现在他梦中的东西。
“是不是我一开始,就没有醒过来?”他怀疑着这又是一个梦中梦,然后看向肩膀上的宜苏。
宜苏稳坐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着抱手臂,和他对视。
“居然还敢玩弄我,气死了,把你砸过去,给它一点教训。”说着,他把肩膀上的宜苏拿在手里。
如果这是梦,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察觉不到妖魔的气息,为什么高瑜会突然消失,以及本已死去的豹子还能追着他跑。
这样说,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宜苏也是假的咯。
“装得像是真的一样,我还和你玩了半天。”谢春朝想着自己和一个梦里构建出来的假东西嘻嘻哈哈咯,就有一股无名火。
“是梦,也不是。”眼看自己就要被投掷出去了,宜苏适时地开口说话。
“嗯?”谢春朝不太懂。
起码他手上的动作是停下来了。
豹子飞扑过来。
谢春朝的手抓住宜苏,双脚在屋顶上用力,轻轻松松地躲开豹子的攻击,飞在半空中。
“我认出来了,那是孟极。”宜苏告诉他,“它有一个能力,那就是梦中的东西带来现实。”
孟极听到有人久违地呼唤它的名字,动作不受控制地顿住。
“吃下它,便可以同化这个能力,也就是说,那个书生吃下孟极的肉后,梦到了他的母亲,所以他死去的母亲才会出现。孟极让那个书生生剥了它,恐怕就是这个目的。只要那个画面足以让人深深记住,就必定会出现在梦中。同样是因梦凭生,和书生的母亲不一样,孟极有自我意识。”
所以,那一天,那只幼兽才会说那句话:你想她是活的,那么便去梦到她。
以及,一定要做到一件事情:将它活剥。
你必然会梦到你的母亲。
但若要梦到我,那么就必须让我做一件让你无法忘记的事情。
这样,我们都能活过来。
在你的梦中。
喜悦的、痛苦的、恐怖的无尽梦中。
孟极飞扑过谢春朝,随后在空中回过头。它的视线投向宜苏,眼中充满了深思。不等它探究宜苏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一只脚来到了它的面前。
谢春朝趁它失神,率先行动,飞了过去,靴子就在它的旁边。
他的脚尖一勾,一用力,直接把孟极踹了出去。
孟极被他踢得身体翻转,但是很快就找到了平衡,落到了屋顶上,一个往后滑,停在瓦片上。
“厉害。”宜苏夸他。
“真的?”被人稍微一赞赏,谢春朝就来劲了,他喜不自禁地看着宜苏。
“当然了。”孟极击电奔星,一些以速度见长的异兽都不能在它们的面前占便宜,何况是凡人。
孟极被谢春朝击中后,便不再贸然向前攻击,而是在屋顶上往前看,注视着一人一龙,思考着下一个制伏他们的办法。它的爪子在屋顶上缓步坐着,锐利的眼睛死死看着谢春朝。
这是野兽估量猎物的姿态。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趁有时间,谢春朝连忙和宜苏交流,“这里是梦中吗?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宜苏在他的手中,睨了他一眼,想解释,但是懒得解释,最想说的是:“把我放开。”
“你是真的。”谢春朝深切地明白了,这个话憋不出来的死样,只能是真的宜苏。
谢春朝把宜苏放回自己的肩膀上,宜苏的右手伸出小小的龙爪,抓住了他的衣服。
“龙?”孟极惊讶极了。
这个世间,已经有多久没有龙出现了。
宜苏显然并不想和别人探讨,他为什么会消失几千年。
在两只异兽互相思考对方来历的时候,一旁的人灵光一现。
“孟极可以把梦中的东西带来现实。”谢春朝有所猜想,身体微微一转,看向高瑜的家,“那它就是把高瑜梦里面的村子搬到了现实,顶替了原来的村子。我们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在做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高瑜。”
只要让他醒过来就可以了。
宜苏早就领教过他的聪明才智了。
是的,就是这样。
只要高瑜醒来,孟极也会消失,毕竟,它寄生在高瑜的梦境之中。
想明白这一点后,谢春朝立即在屋顶上奔走,想要回到高瑜的家。
“休想……”孟极立即追了上去。
谢春朝飞了过去,孟极的脚步加快,在屋顶上奔走着,并且快速地超过他,在前面的地段,转过头,想要拦住他。
这一转头,却发现后面空空如也。
谢春朝消失了。
说是消失了,其实是躲起来了,并且是随机藏在一间小屋子里。
“什么意思?”宜苏跟在他的身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孟极超过他,往前跑的时候,谢春朝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下落,进入这个房间了。他的行为之果断,动作之利索,一看就是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决定。
“跑又跑不过人家。”谢春朝心里有数。
宜苏赞同地点头,他确实是跑不过的。
“你呢?”谢春朝又问他。
“孟极确实跑得快,但是我的体型大,而且速度也不慢,可以捕捉到它们。”他本来就会吃异兽。
“好,那派你去拖住它,我去找高瑜。”谢春朝把他从肩膀上拿下,放到地板上,并且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宜苏站在地板上,无奈地仰头看他。
他现在比你还小,还怎么和孟极比。
“你去吧,不用担心我。”谢春朝让他放心,“你把孟极吸引走了,我就安全了。”
宜苏微微转过头,不想看他了。
谢春朝的手绕过去,往他的后背推了推。
宜苏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道:“现在做不到。”
“哈哈哈。”谢春朝嘲笑他。
宜苏怒极,飞了上去,用尾巴糊了他一脸。
“好吧,说回正经事。”谢春朝把它的尾巴拿开。
宜苏及时收回自己的尾巴,飞在他的前面。
他从来都没有要和你开玩笑的意思。
而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是拿他取乐吗?
“孟极的能力,只有在食用者的梦中才能生效?”谢春朝想起他刚刚说的话。
“食用者可以获得孟极部分的能力,如果它活着,还可以自由来去梦境,无需像高瑜那般失控。”孟极自身使用自己的力量,自然是比食用者厉害的。
“对,你还记得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高瑜和他的母亲是一起出现的吗?”谢春朝提醒他。
宜苏点头,随后,很快就明白谢春朝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来到的时候,高瑜就在做梦了。”
不仅梦到了母亲,还梦到了自己。
在他们面前出现的高瑜,未必一直就是本人。
“我也理清楚为什么昨天晚上,看到的画面那么诡异了。”高瑜和李阿婶昨晚时隐时现,是因为同时在那间屋子里的,同时有:睡觉的高瑜、尸体李阿婶,以及活在梦里的高瑜和李阿婶。当真正的高瑜醒过来了,梦里面的高瑜和李阿婶就会消失。当高瑜睡着的时候,那个屋子就有四个人。
他还会反复梦到自己拿刀切开孟极的画面。
那一天晚上,只有在厨房孤独地吃下孟极肉的,才是真正的高瑜。
“你如果有想要见到的人,可以在现实让他活过来,甚至梦中的你可以和他相见,但是你自己本人是看不见的。”甚至你醒来的时候,和你待在一起的,只有思念的人的尸体,“你会选择这样让他回到现世吗?”
谢春朝是一个很喜欢东想西想的人,有的时候,他说的话,只是依照当时发生的事情和人闲聊,并没有多想。当话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着宜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不用理我,我就随便说说。”
因为眼前的龙,是真的有想要见的人。
“我不需要。”宜苏回答,他在这个当下,就有机会找到想要见的人,然后杀了。
谢春朝有的时候,真是羡慕眼前的非人生物。
宜苏回答完他的问题,想起谢春朝总是喜欢反问他,于是乎,他用同样的方式和他对话:“你呢?”
谢春朝和他对视,突然地,露出了一个,龙根本不能理解的表情,有点无奈、有点怀念、有点悲伤。
“当然啊,就算是我,也会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人。”谢春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宜苏愣住。
“为什么要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谈论这种话题。”谢春朝撇开脑袋。
“是你要和我说的。”宜苏必须要强调这是他开始的谈话。
“那么,是我错了。”说是认错,但是他的态度相当嚣张,“我们快去找高瑜吧,免得他梦到奇怪的东西,还有,不清楚孟极究竟和他做了什么约定。”
“好。”宜苏飞回他的肩膀上,但是眼睛一直瞄着他,还在在意刚才的事情。
“我想见的人是我的师父。”为了避免误会,谢春朝觉得自己还是得解释一下,“我们差了四百多岁,你不要想太多。”
讨论恋爱烦恼的时候,不要想着找上他。
“我和你,差了……”宜苏本来想要报一个数字,随后,默默闭上了嘴巴。
“嗯嗯嗯?”谢春朝好奇地把耳朵怼上去。
“算了。”差四百岁在他的心中都算很多,更别说四百岁以上了,普通的聊天场所下,他不想自取其辱,“不如想一下怎么找到那个凡人吧。”
“要找人,很简单。”谢春朝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符纸,得意地晃了晃,“你还记得高瑜在他的屋子烧了我的符纸吗?”
不管是不是本人。
宜苏就知道那张符纸有奥妙。
“符纸一烧,屋子里的东西沾上了味道,我可以随随便便找到他。”谢春朝有的时候真是太佩服自己了。
他的行为在宜苏的想象之外,因而看向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很担心被人误会暗恋一个四百多岁的老头。
起码几千岁的成熟(老)龙:……
第27章 安慰我
谢春朝之所以准备了一手,是因为他原本就打算速战速决解决这个村里的事情。
毕竟他往这边走的真正目的,是得到宜苏被封印的眼睛。
依照他的能力,理应今天就可以启程了。
结果谁能想到,他的对手居然是异兽。
谢春朝觉得不管对手是谁,他都该展现一下自己身为专门的赏金猎手的能力了。不然要是他在这里拖拖拉拉的经历传出来了,他还用混的吗?
在这个当下,窗外传来了疾风骤雨的声音。
谢春朝带着宜苏,疑惑地起身,推开了最近的窗户。
外面的天阴了下来,毫无预兆的暴雨来袭,水漫过泥土的地,疯狂撞击这个村子。
谢春朝一时分不清楚,这是自然的大雨,抑或依旧是高瑜梦中的大雨。
宜苏的眼睛看到了远处闪过一片红,连忙小声对谢春朝说:“关窗。”
谢春朝没有多想,马上将窗户关上。
当窗和边框严丝合缝的时候,外面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红色身影。
伞鬼重振旗鼓,再一次为孟极奔跑,找出藏在这个地方的敌人。
红色的身影渐渐远去,谢春朝下意识移动着脚步,隔着墙壁,感受他们远去的步伐。
“伞鬼都喜欢穿那么红的吗?”在大阴天,这样的装扮怪吓人的。
“没有吧。”宜苏随口回答他。
谢春朝眼睛一眯,立刻意会了:“那就是在这一次,专门穿成这样的咯。”
宜苏看向他。
“凡人只有成亲的时候需要穿红衣服的迎亲队。”谢春朝问,“你们呢?”
“不需要。”
“好。”他笑了。
宜苏想了想,又说:“凡人要是喜欢,配合一下也可以。”
“你真的想了很多啊。”谢春朝逗他。
宜苏不上当。
“来吧。”尽快处理完这件事情。
谢春朝的手里拿着符纸,手指弹了一下,便将纸点燃了。符纸烧完,一阵烟飘在空中,在屋中缠绕着。谢春朝直接将窗户打开,那缕烟便马上飘了出去。谢春朝带着宜苏,跳出窗户,将伞打开,挡住从天而降的大雨。
烟飞快地往前,指引谢春朝到达目的地。
谢春朝的靴子直接踩在泥水上,快速地跟了上去。
他在无人的村庄小道奔跑着,雨水越来越多,地板上的水越来越红,从他的身后涌来。谢春朝微微转过头,果不其然,在他身后的街道,红色的衣袍纷纷冒了出来,持续朝他逼近。
只要他一露面,这些缠人的小妖怪,就必定能找到他。
谢春朝并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纠缠,所以很快就转回头,加快速度往前跑。
烟雾想要直直往前飞,好快速带领他到达高瑜的身边,但是如果沿直路,很快就会被伞鬼们追上。
谢春朝的手往前一握,暂时把烟雾握在手中。
“你要是掉了,我要回头捡你吗?”谢春朝仍有余裕和宜苏开玩笑。
“我要是掉了,给我踩上一脚。”宜苏觉得自己要是如此丢脸,就不用活了。
“踩你,也得回头啊。”谢春朝笑笑,随后告诉他,“抓稳了。”
宜苏闻言,小手揪住他的衣服布料。
谢春朝对此毫无意见,他打着伞,脚在血色的水上一踏,随后,飞了起来,身体微微打横,脚踩在墙壁上。
他为了方便借力,干脆地把伞收了起来,用了一个避水诀,直接将头顶的落水劈开,暂时让雨落不到他的头顶,以免阻碍他行动。但这只能是暂时的,因为落雨越来越恐怖了,用一种要把这个地方淹了的气势,磅礴降下。
这个法术并不能维持太长的时间。
在这个梦境中,一场大雨,就是高瑜的噩梦具体表现。
因而,除非将他唤醒,或者他在梦中突然改变了心意,才会停止这灾难般的大雨。
但若心能随意变幻,又为什么要沦落到靠吞食异兽的肉来拯救自己呢?
期望于他人的醒悟,不是谢春朝的行事风格。
他抬起头,在模糊视线的大雨中,观测路线。
这个地方,虽然是按照实际的村庄生成的,但是依照高瑜的心境,又有了微些改变。
现实中的村庄虽然地方不大,道路乱七八糟,但还算是开阔和明净,有的时候走错路了,也不会使人气馁,只有一种无奈又会心一笑的感受。
高瑜梦中的村道则更加狭窄和弯弯绕绕,就像是一个迷宫一样,时不时遇到了死角,空间就会开始压缩,墙壁变高,好像要把人彻底困死一般。就算好运没有遇到死路,道路也狭窄得不正常,人必须小心翼翼通过,仿佛自小就生活在夹缝之中。
谢春朝无所畏惧,不管是什么样的环境,都一定有其优势和应对的方式。他的脚踩在墙壁上,借助这里的通道之间极近的优势,用力一蹦,就快速移动到另一面墙上。
伞鬼们则因为数量太多,拥挤在道路中,虽然对他紧追不舍,但是同伴之间总是互相把对方挤开,反而有所阻碍。
谢春朝为了摆脱他们,动作越来越快。
伞鬼们的攻击力不怎么样,但是速度十分见长。他们不仅没有跟丢谢春朝,而且终于发现挤在这里的同伴太多了,立即分出了部分队伍,打算绕过这一边的道路,去前方把谢春朝堵住,将他前后围堵。
谢春朝故技重施,手中拿着用灵气幻化的鞭子,朝他们抽打过去。
伞鬼们纷纷低下头。
鞭子抽打到了他们的伞顶,攻击被挡住,在暴雨中发出了同样的噼里啪啦声,但是并没有伤到他们分毫。
他们显然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吸取了教训。
在这番交手没有成效的下一刻,谢春朝前面、后面,以及头顶,都出现了红色的衣袍,和血红的水彻底混在了一起。
当伞鬼发现同伴都来齐了以后,即刻转换身形,这一次,换了黑色的伞顶,对准了谢春朝。
“他们的头顶坚不可摧,想要把你堵死在这个角落。”宜苏明白他们的打算了,既然赢不了谢春朝,那么就将他困死。
毕竟,人不吃不喝,会变得虚弱,或者真的会就此死去。
“坚不可摧?”谢春朝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手往后一伸,将一直背着的黑伞解开,拿在手里,伞尖对准了前方,随后,志在必得地说道,“那就来看看吧。”
宜苏本来准备出手的,看到他自信满满的模样,便继续静观其变。
伞鬼们冲击而来。
谢春朝同时拿伞挡在自己的面前。
伞鬼们冲击而来,一只又一只,将他彻底淹没。
雷声轰轰,雨不顾天地之间的纷争,继续往下落。
“梭梭。”伞面被摩擦的声音响起。
在最外围的伞鬼们察觉到不对劲,往里面看去。
他们不会说话,用气息交流,很快地,内圈的伞鬼们惊恐而又躁动的情绪,马上就一层层往外传递了出去。
外圈的伞鬼尚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是被里面的伞鬼影响,变得焦躁不安,细长的脚莫名开始颤抖着。
并非害怕才抖的,最大的原因还是里面都在晃动。
来不及询问内圈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道从里到外,彻底冲击而来,把所有的伞鬼都沿着原路给震飞了。
没有了遮挡物,落雨再往下。
一把撑开了的黑伞升起,被它的所有者一抬,露出了那张志得意满的漂亮脸蛋。
“小小妖怪,也敢在我的面前表演坚不可摧。”再坚不可摧,也没有办法攻破他的临渊黑伞。
“临渊黑铁。”宜苏能认出这把伞的制作材料相当奢侈和珍贵。
谢春朝把伞扛在肩上,眉毛一挑。这条龙经常看起来不谙世事,但是意外有见识,拿出什么都认得。
伞鬼们第二次失败了,已经彻底明白自己无法威胁谢春朝,狼狈地四处游走。
就在谢春朝伸出手,准备将烟雾重新放出来的时候,突然脑袋微微一摆,一个激灵。
“呼。”
仿佛有人,冲着这个空间,吹了一口气。
就像是之前在高瑜的家中,四处响起李阿婶的声音一般。
谢春朝马上转过头。
“抬头。”宜苏身为本体是庞大的龙,自然能察觉出来者的真正大小。
谢春朝把伞拿掉,这才发现雨没有掉下来,周围一片阴影,但是更远的地方,没有这样暗。
一般来说,只有附近有巨大物,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谢春朝还没有来得及找到那所谓的巨大物的具体位置,一只如同小山峰般大小的拳头从天而降,直接砸了下来。
他马上带着伞和龙,迅速往前飞,躲过了拳头。
但是那巨人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追在他的后面,又一拳挥了下去。
谢春朝的脚踩在屋顶上,往前一冲,再次闪了过去。
拳头直接把房屋砸了个稀巴烂。
“嘭嘭嘭!”拳头追着谢春朝而去,将屋子一间又一间锤碎,把地板砸了个巨大的窟窿,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半个废墟了。
一直逃不能根本地解决办法,谢春朝将伞拿在手里,在躲过落下的拳头时,趁他有需要停顿的时间,迅速转身。
但人,是有两只手的。
巨大的怪物,就等着把谢春朝迷惑的机会,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身体捶了下去。
谢春朝见势不妙,伞面一转,准备使出自己好久不用的招数。
宜苏在他的肩膀上稍稍站起,巨大的龙爪暂时从布娃娃的身体里脱身,他挡在谢春朝的头顶,远比巨人的拳头要大的龙爪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手,随后残忍而又果断地一握。
龙摧毁万物的能力生效,顺着巨人的手臂往上,将他藏于高空之上的躯体彻底摧毁。
没有了宜苏的存在,谢春朝肩膀上的布娃娃马上就倾倒,要往地上掉去。
谢春朝垂下的手张开,把布娃娃接住。
宜苏即刻缩小,回到布娃娃的身体里,在谢春朝的手里爬了起来。
龙爪的幻影消失,苍玉和黄金细碎的光落在空中。
宜苏皱眉,抬起右手,摸着自己的身体。
谢春朝把他封印在这具布娃娃的身体里,其实无意之中,反而保护了他。他在凑齐自己的身体之前,每次露出真身,都在消耗自身。
危机尚未解除。
巨手被捏碎后,那些石头纷纷砸下,落到地板上后,变成了石蟹的模样,张开了锋利的爪子,汹涌而来。
“不行了,这个地方和梦中梦没有什么区别。”谢春朝带着宜苏,再次溜了。
只因,就算他们可以战胜敌人,也毫无意义,因为这个地方,是高瑜的梦境。赢了,不等于结束。但是输了,就会真的死了。
宜苏没有办法给出什么确切的建议,所以保持沉默。
他们在一片废墟中跑来跑去,谢春朝累了,彻底自暴自弃,将烟雾直接放出。
没有了房屋的遮挡,烟雾的去向相当清晰明了。
是山的方向。
谢春朝用飞翔术,想要直接飞过去。
梦境中掌握主动权的孟极即刻让地板上长出冲天的墙壁,挡在他的面前。
谢春朝一手握紧伞柄,飞在空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接挥了过去。
临渊伞加上法术的冲击力,直接把冲天而上的墙壁砸碎了。
宜苏还没有来得及感慨此人果然非同凡响,便发现,墙壁的后面,还有一面更大的高墙。
谢春朝再次举起手中的伞,击打过去。
他这一次收敛了力量,墙壁没有全部倒塌,只出现了一个容纳他通过的洞口。
然而飞过去以后,还有一面墙。
谢春朝的动作变快,迅速飞过去,再次打出一个洞口。
“嘭嘭嘭!”一面又一面墙壁被穿透,谢春朝飞过,突然回过头,被他击穿的墙壁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他已经离村庄很远了,却怎么样都无法到达高山。
墙壁朝他倒了下来。
谢春朝只能飞得更高更高。
和他的能力无关,他落下风的原因直接而又无奈,这不是他能掌控的世界。
一颗小石头落到了谢春朝的头顶。
“吧唧。”谢春朝的身体突然挂在墙壁的顶上,静止不动了。
“一颗小石头的威力有那么大吗?”宜苏拂了拂身上的灰尘,不解地问他。
“这不是小石头的问题,是我的自尊心的问题。”谢春朝挂在墙壁上,双手双脚垂下,无力地摆了摆。
乍看是摆烂,实际是发飙撒赖。
“你说啊,要是被道上的人知道我这样吃瘪了,我会不会一走出门,就会被人嘲笑。他们会不会说我是假天才,说我不过如此,说我只会欺负弱小。我被这样侮辱了,会不会就此萎靡不振,最后无心修炼,到深山老林隐居,最后在山下捡一个小孩,哄着养着,要他给我送终。然后我开始有了酗酒的习惯,养的小孩还是一个不孝的小鬼,整天偷懒、上屋揭瓦、吃得还多、教育一下还会伶牙俐齿地反驳我,把我气得跳脚,捶胸口后悔下山捡了那么一个东西。呜呜呜,早知道外面那么难混,我就不出门了,就在太清剑宗,每天吃树叶、吃草、吃蘑菇,然后中毒死了算了。”他的手脚杂乱无章地乱摆乱动,嘴巴不停,开始胡说八道。
宜苏沉默了好一会儿。
“安慰我。”谢春朝说了那么多了,看他还是不上道,干脆直接要求道。
宜苏提醒他:“如果你把孟极打败了,这里除了你我,没有别人,我不说出去,你也不提,怎么会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春朝闻言,停止了手脚乱动,但是人依旧挂在墙壁上,脑袋垂下。
看上去,走了有好一会儿了。
“嗯?”宜苏觉得自己没有说错话。
“我是让你安慰我。”谢春朝低落地说。
宜苏的身体飞了起来,他落在谢春朝的脑袋旁边,想了一想,伸出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两次。
“你要说话。”谢春朝不满意,干嘛这样摸,他是什么小狗小猫吗?
“呃……要说什么?”宜苏茫然。
“你以前怎么哄你的小情人的,你就换个差不多的话术哄我啊!”谢春朝提供解决方案,催促他。
宜苏又一次沉默了。
“啊啊啊啊!”眼看宜苏不从,他又要继续撒泼。
“我不会。”宜苏及时堵住他。
“咳咳,好吧。”谢春朝觉得真是没有办法,不厌其烦地教他,“我先说,我真是太没有用了,然后你说,没有这回事,你是这个修仙界最厉害的人。我再说,真的,你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天才,我算什么。你要说,我活了那么多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天才。最后鼓励我,说我可以解决这里的困难,然后拍拍手掌,让我加油鼓劲。”
宜苏在深思。
就在谢春朝以为他不愿意的时候,宜苏说:“好,我记住了。”
谢春朝即刻清了一下喉咙,重新把脑袋垂下去,恢复之前的姿态,低落又可怜地说:“我真是太没有用了。”
“没有这回事,你是修仙界最厉害的人。”宜苏毫无感情色彩地重复他之前的话。
“真的?你活了那么久,肯定见过很多天才吧。”他的右脚弹起,在石壁上踢了一下。
“你是我见过的,排名第一的天才。”宜苏绕着他飞了半圈,看着他在垂落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辫子,“依照你的本事,要解决这里的问题,轻而易举。你不是想要吃龙心吗?我们赶紧从这里出去,找到我的心以后,你可以加调料烧烤。”
谢春朝终于笑了。
宜苏站在他前面的石壁上。
谢春朝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气馁。
宜苏被耍了,没有一丝生气,反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谢春朝的身体动起来,坐在高墙上,慢慢调整姿势,身后的辫子因高处的风晃晃悠悠。
“墙壁是打不完的。”宜苏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就算通过了所有的墙壁,也会有下一关,梦嘛,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他们被困死了。
宜苏告诉他:“我有办法带你出去。”
“真的?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带我走?”谢春朝质疑他。
“因为我现在的身体很脆弱,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随便现身。”他实话实说。
“那你退下吧。”谢春朝他嫌弃地挥挥手。
“你出去以后,记得去找我的眼睛就可以了。”宜苏希望和他做一个约定。
谢春朝笑了,他并没有马上答应宜苏,而是从乾坤袋中,翻出了一样东西,对着宜苏晃了晃,说道:“破局之道,就在身边。”
他之前在高瑜的家中,偷偷带走的一块孟极肉。
宜苏猜不出他想要做什么。
谢春朝就在宜苏疑惑不解的视线中,把那块孟极肉,放进了口中。
宜苏讶异地睁大眼睛,盯着他。
当真正尝到了孟极肉的味道,谢春朝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腥臭味。他一向喜欢吃东西,下山以后,尝过的美食多不胜数,但是他可以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味。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高瑜到后面吃这种肉的时候,会呕吐。
明明就是……吃了还想吃。
从胃里面,生出了超乎理智的食欲。
谢春朝没有多加咀嚼,差不多了,就把肉片吞进肚子里。
他把手撑在墙壁上,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望向群山的方向。
孟极虽然没有现身,但是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当它感受到了威胁后,便送来了一股狂风。
狂风吹拂过,谢春朝的辫子和外袍随风往后刮去。
宜苏的脚微微浮起,眼看就要被吹走了。
谢春朝往前方盯紧,脚在墙面上稍稍一滑,踩了下去。
“轰。”暴风从平地消失。
他尝试按照自己的心意,先试探这个梦境。
梦境受他控制,一面又一面墙壁往下退去。
孟极还想要再努力一番,但是这里已经不能随它掌控了。如果高瑜和谢春朝同时可以利用它的能力,那么谁更能发挥效用,根本就不用多言说。
没有了阻挡,谢春朝便抓住宜苏,直接飞向了山的方向。
尘埃落定了。
“呵呵呵,看到我丢脸样子的,不管是人和异兽,都灭了咯。”
此人已经陷入癫狂的状态。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怎么会有像你这样没用的龙,连安慰人都不会。
宜苏:气死……
第28章 没良心
人很容易梦到究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那一幕。
高瑜一开始梦到母亲,都是在家里。母亲在家里絮絮叨叨地走来走去,偶尔收拾一下东西,偶尔拿起她喜欢的针线,绣一些漂亮的小花或者动物。她时常坐在窗台旁边,晒着太阳,头发花白,再怎么把头发梳好了,还是会有一些毛躁的头发翘起来。
这个时候,高瑜经常在卧室,帮村子里的其他人写各种各样的信件。下次出门的时候,他会把所有的信交给委托人。
两人在家,各自安静。
高瑜有时候会想,母亲这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她会因为看不清手中的线而眯起眼睛,抑或是脸上微微带着笑容。
想不起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朝她走了过去,轻拍她的肩膀。
想要看看她的脸,这个欲望是那么强烈。
而他的母亲,在这个地方,不会忤逆他的心意,慢慢地转过了头,朝他看去。
她的脸……
空白一片。
高瑜的身体在颤抖。
你总不能保证你做的一直都是美梦吧。
“瑜儿,我们该上山了。”李阿婶对他如是说。
高瑜想要对母亲说,不要上山。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嘴巴里,却干巴巴地说出一个字:“好。”
刻在记忆的最深处,成年累月养成的习惯,高瑜和身旁没有脸的母亲,背上装药草的竹篮,在阴沉沉的天空下,麻木地一步步走向高山。
山里有可以供他们生活下去的药草,但是同时暗藏将他们生活毁坏的危机。
李阿婶已经老了,脚步不似从前那般稳健,她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高瑜很担心她会站不稳,摔倒在地板上,因而时时关注她,但是每一次转过头,都会看到一张空白的脸。
他知道身边就是自己的母亲,但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好像已经丢失了她一样。明明应该记得了,为何现在想象不出她的模样了。
难道不是你发现,梦中的母亲是你以为的母亲,实际上并不是她本人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闯入高瑜的脑海,随后,他便恍惚了。
“瑜儿。”李阿婶又一次呼唤他的姓名。
高瑜马上转过头看她。
“你就往那边去吧,我走这里,晚一点,我们就在老地方会合。”李阿婶的手抬起,指着山的更高处。
人生就像是这座高山,年轻的人要继续攀爬,而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停在这个地方就可以了。就这样,一代又一代,走到更高的地方,见识到更加瑰丽和不同的风景,以此积累,终有一天,会有人到达那最高的顶峰,一览天下,将这一份见识和感受,告诉更多的人,以此,或者到了某一天,又去更高的地方。
不要停下来。
人生远不止于此。
高瑜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只能送他到这里了,该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娘亲!”高瑜着急地回过头。
但是,他还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这一转头,旁边空空如也,母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通往更高处的山路就在眼前,他只要顺着走上去就可以了。高瑜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如果他走上去了,就不会再梦见他的母亲了。
他踟蹰不前,站在这层峦叠嶂,使人莫名生出无尽孤独的深山林,双手垂下,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在哭泣,似乎是在颤栗。
最后的,他生出了一丝勇气,转过身,不知道第几次,跑向和母亲约定好的半山腰位置。
“唉。”叹气的声音不知道来自何处。
半山腰的平台上,有一处悬崖峭壁,边缘上长满了药草。因为太茂盛了,所以将悬崖的边缘都掩盖弱化。视力不好的人难以分辨,很容易就一路走过去,踏空摔下去。
高瑜慌张地左右张望,想要找到办法,处理这一片荒地。
忽然地,山坡下,就传来了熟悉的痛苦呻/吟声。
高瑜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趴在地上,探头出去,着急地喊着:“娘!娘!你怎么了!”
往下一看,山坡下,堆满了无数李阿婶的身体。
尸体数量的多少,来源他梦见母亲的次数。
她们都一样,手里握着一簇药草,因为摔下去而身体扭曲,痛苦地发出绝望的声音,面目逐渐模糊。
很快地,这些尸体被一阵狂风吹拂,如同无力的落叶一样,一具又一具地滚下山崖。
“啊!啊啊啊!”高瑜发出了着急而又无助的声音,踉踉跄跄,直接从这个位置跳了下去。他伸长了手,冲着那些滚落的尸体追去。竭尽全力,奔跑而去,最后,最后成功挽救了一具李阿婶的身体。
“娘,我们赶紧下山,这个地方太危险了。”高瑜将已经如同一滩泥般沉重而又不会动弹的身体背在身后,沿着下山的路,狂奔而去。
又是一次重蹈覆辙。
在他下山的途中,暴雨来袭。
高瑜紧紧拉住背后尸体的手,慌忙地往山下逃窜。
中途,暴雨如约而至,天地之间纷纷扬扬的雨线,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土变得泥泞,每一步踩下去,脚就往下陷,好似走在沼泽地。
高瑜渐渐地,就要站不稳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会摔倒,所以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就在他行至一半路程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高挑男人,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山林的风雨中。他的姿态冷酷无情,仿佛是收割人魂魄的黑白无常。
你要知道,人间不只有黑白,你该明白,很多东西都模糊不清,就像是一片死灰。
来人的手稍稍用力,将伞抬起,露出了那张清秀绝丽到不真实的脸庞,他安安静静地和高瑜对视,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的来意坚决。
高瑜可以察觉到他的决心,拼命摇头,脚步往后退。
“找到你了。”谢春朝迈开脚步,朝他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雨势渐渐变小,一束光芒从他身后的天际,逼近过来。
雨停了,谢春朝便把伞收了起来,拿在手中。残留在伞上的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流,伞面映着阳光的光彩,描绘在伞面上的金色花朵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着。
高瑜深知自己在谢春朝的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连忙慌慌张张地左右转头,寻找退路。
但是后面的道路已经被水彻底淹没了,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路可以离开这里。
就在高瑜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的时候,一只雪白的豹子从某个方向快速地奔跑过来,它的身影快如闪电,划出白色的轨迹,站在高瑜的面前,对着谢春朝龇牙咧嘴。
它真正的大小只到高瑜的小腿位置,是彻头彻尾的小型野兽。
就算是这样,它还是无畏地挡在高瑜的面前,爪子在地板上刨着,龇牙咧嘴,随时准备攻击谢春朝。
高瑜愣住。
“其实,你也知道,自己梦到的母亲,和真正的母亲,是有区别的吧。”谢春朝淡然地说出他不愿意直面的事实。
高瑜的瞳孔在眼眶里震动着。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母亲在他的面前,和在其他人的面前,都有不同的模样,人有千面,但是他对母亲的了解对于她整个人来说,太片面了。
而且,母亲从来就没有说过那句话:如果那天,不上山就好了。
这一句话,从始至终,都是他的执念。
他把记忆中的母亲,加上自己的执念,才构成了那个出现在他身边的李阿婶。
实际上,并不是真的。
“把你身后的人交给我。”谢春朝要求道。
他身后的人?
高瑜在恍惚中,慢慢转过头。
当他看清楚自己一直以来背着的人,惊得快要下意识把东西扔出去。
他身后的从来都不是李阿婶,而是他自己。
背后的高瑜眼睛紧闭,始终在睡梦之中。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吃下了孟极肉,比如要在睡梦中才能生效,那么,有李阿婶或者孟极在的场合,真正的高瑜当然就睡着了。
同理的,其实谢春朝现在也睡着了,来到这里的,不过也是他在梦境中构建出来的自己。他从吃下孟极肉开始,就把自己的身体和宜苏放在了原地。
构建出来的高瑜从梦境来到现实,随后背着真实的高瑜上山,跑来跑去。所以高瑜才会在山里,不在家里。
雪豹咆哮一声,威慑谢春朝。
“你想要做什么?”谢春朝最不能理解的就是眼前的孟极,人总是参透不了生死,无法放下挚爱的亲人,所以会做出许多蠢事。但是孟极,到底是想要什么好处,所以才会宁愿被吃掉,也要帮助高瑜。
“离开他……离开……你走……”它根本就说不清楚人话,但就算是这样,也在努力表达。
谢春朝走前一步。
孟极即刻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做出冲刺的准备。
“为什么?”高瑜看着以守护者姿态挡在自己面前的幼兽,和谢春朝一样不明白它为什么要维护自己。
孟极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才稍稍收敛起了危险的气息,它转过头,看着那瘦骨嶙峋的凡人,为了不吓到他,马上合上嘴巴,努力发出人声:“报答……报答你……”
它那一天,并不是被单纯的巨石压住,而是和其他异兽争斗,输了以后被镇压的。被那块异石压着,它的法力全无,靠自己根本无法挣脱,只能等死。
独自一只豹子,在那里待了许久了。
这段时间,暴雨不断。
它绝望无比,眼看就要死去。
高瑜拿着镰刀过来的时候,它虽然害怕,但是也感受到了一阵解脱。直接死亡,比在饥饿和冰冷中慢慢死去更好。但是高瑜并没有杀它,而是救了它。
“你想要她回来……可以……有可以的办法……”异兽的思维异于常人,并且只会用自己有的本事处理问题。
它有两个能力特别突出,一就是速度,二就是可以把梦境中的事物带出现实。
所以它为了报答高瑜,让最还原的李阿婶回到高瑜的身边,便以非人的残忍,决定了解决方案。
让高瑜把它吃了,获得它的能力。
并且它还想要活过来。
因而只能折磨高瑜的神智,让它的存在牢牢印在他的脑海。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孟极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够了。”高瑜理智崩溃地跪倒在地板上,身后的自己随之滑落,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流不下,话也说不清楚,“已经够了。”
孟极茫然地看着他。
“你之前说,你想要从我的身上得到什么,拿去吧。”快点结束吧。
他千疮百孔,什么都没有了。
孟极抿嘴。
“我请来了伞鬼……”它说。
伞鬼就是为它而来。
“我听说……人要成亲……要送亲……喜欢你……”
它已经为你所吃,那么就要为你所有。
高瑜的身体顿住。
风吹树动。
谢春朝很快就在自己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他没有继续挂在高墙上,宜苏把他带回了村长的家里,将他放置在床上,还贴心地帮他盖好被子。
在等待谢春朝醒来的期间,他坐在窗台吹风,天空开晴,稍远的地方,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喜庆声。
谢春朝睁开了眼睛,手撑着脑袋,侧躺着,看着不了解的异兽的后背。
“事情解决了?”宜苏察觉到他醒了,慢慢把身体转过来,和他对视。
谢春朝点了点头,随后叹了一口气。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谢春朝又在这个村子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
首先是一队送亲的队伍来到了这个村庄。敲锣打鼓、抬轿子的人都穿着统一的喜庆红色衣袍,拥有一头乌黑的头发。
村民们一开始还以为送亲的队伍只是路过此地,但是很快地,他们便直接奔向高瑜和李阿婶的家。
后面高瑜出来解释,他从小就和别人有婚约,现在,姑娘过来了,他依言和她成亲。
村子里的人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情,而且什么准备都没有。他们慌慌张张,尽量装饰这个地方,然后做出了一些菜。
本来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一同生活着,邻里都是这样互相帮忙的。
这是很简陋的婚宴。
第二天,村民们便看到了新娘子。
那是一个皮肤白皙、清秀的少女,只是好像不太会说话,站在高瑜的身边,对着他笑笑,手兴奋地指来指去。
高瑜低下头看她,脸上带笑,但是笑容还带了一些东西,不似纯粹的喜悦。
本是喜事,但是喜极生悲。
李阿婶在成亲仪式的第二天,寿终正寝,死在了家里。
第三天,便为她下葬了。
白色的纸钱飘飘悠悠,高瑜和他的新婚妻子穿着白色的丧服,无言地跪在母亲的墓前,点着蜡烛。
高瑜抬起头,一行眼泪流下,无声看着母亲的墓碑。
他的妻子拎着衣袖,小心翼翼又笨拙地给他擦眼泪。
中午,太阳最旺盛的时刻,谢春朝来到了高瑜的家门口。
高瑜和他的妻子一起站在门口,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木盒。大门敞开,可以看见,屋子里又有一个高瑜模样的人睡在那里,睡梦中的人越来越消瘦,仿佛就要不久人世了。
谢春朝带着宜苏,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走去。
“这里是孟极剩下的身体,辛苦道长处理了。”高瑜把木盒递过去给他。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谢春朝接过盒子,视线在他和旁边的少女之间徘徊,但是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客厅里的身体上。
“我已经吃下了足量的孟极肉,身体会持续沉睡十五年到二十年,期间身体不需要饮食,也不会死去。”高瑜的手垂下,抓住身旁的人的手,“等我不再能做梦的时候,就会和妻子离开这个世间。我们会安安分分生活在这里,不会再惹出什么问题,谢谢道长放过我们。”
“嗯。”谢春朝早就和他们做好了交易。
“就这样吧,时间太晚了,听说道长要启程了。”高瑜不再浪费他的时间。
谢春朝拿着木盒,抬起头,本来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高瑜扶着少女,慢慢走回了屋子。他们的背影靠得极近,仿佛从前到现在都是互相扶持活下来的。
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明白这个世间的事情,不是全部都能弄明白的,因而就拿着盒子,转身走了。
快要走出村庄时,在路口遇到了村长。
“道长,我找了你很久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村长急匆匆地走向谢春朝,“我扣了你这几天的饭钱,剩下的酬劳你忘了带走了!”
谢春朝摆了摆手,告诉村长:“我感觉我没有做什么,白吃白喝了几天,没有脸皮再收钱,村长,你就把钱拿回去,给村子买买菜,修修路什么的吧。”
他心虚地望着天空,毕竟惹出这等事情的孟极不仅没死,还要在他们这个地方待下去。谢春朝觉得自己没有按照村长的心意处理问题,根本不敢收钱。
“道长,你真是人美心善。”村长不吝赞美。
谢春朝闻言,笑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但是,这些东西,你拿着,在路上吃吧。”村长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大袋事物交给他。
谢春朝笑得更开心了,朝他伸出手,说道:“那我就笑纳了。”
“自然自然,道长不需要客气。”
谢春朝朝他摆手,随后启程。
村长欢天喜地地送他离开。
“唉,知己分开,总是难免伤感。”谢春朝走出村门口,颇为伤感。
宜苏已经学会对他话听一半忽视一半了。
“你要怎么处理孟极剩下的身体?”宜苏问他。
“还能怎么处理,走远一点,找个地方火化了吧,对了,要立墓碑吗?”不同的异兽的肉有不同的功效,落到人的手里,后患无穷。
谢春朝背着伞,在走过告示墙的时候,眼尖地发现那里有了一张新的榜文。
他马上走过去观看。
【收购异兽,生死不论】
谢春朝的头一摆,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近些年来,和异兽有关的信息真是层出不穷。
榜文的下面还有交易的地址,离这里不远,但是稍微偏离了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如果要去的话,绕一个圈,不会花太多的时间。
谢春朝伸出手,将榜文揭下。
“你做什么?”身为一个认识字的异兽,宜苏眯起了眼睛。
“好奇怪的任务,我要去探一下。”谢春朝朝他展示手中的木盒,认为事有蹊跷,拿手中的剩下的孟极去看一下,究竟又是什么门派在做什么。
宜苏沉默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想要拿你去做交易吧?”谢春朝笑着转过头,去看肩膀上的宜苏,认为他刚才的态度有问题。
宜苏同样转过头,选择继续不说话。
“哇,我在你的心中,就这个形象?”谢春朝要生气了。
“以为会先把我卖出去,然后又把我偷出来,这种把戏。”宜苏不会怀疑他会放弃自己,但是怀疑他会折腾自己。
“哈哈哈哈。”谢春朝觉得好笑。
他们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然后启程。
“会绕一点路,你不介意吧。”
“都耽搁好几天了。”再多一两天,有什么区别。
谢春朝又笑了。
赶路到山间,休息片刻,谢春朝突然觉得肚子有一点饿了,所以坐在石头上,喜滋滋地拿出村长给他的食物。
宜苏站在他的大腿上,静观其变。
谢春朝拿着糕点,正想要如同往常一样塞进嘴里,却莫名地,手怎么都动不了。明明是好吃的新鲜糕点,但是他闻到了,却有一种下意识的恶心的感觉,仿佛手中的食物,变成了腐败变质的恶心东西。
“呕。”谢春朝偏过头,发出了自己从未想过的声音,“咳咳,怎么回事?”
不用多想,这一定有问题,他怎么会吃不下好吃的东西。
“很多异兽的肉,本来就是异于世间的美味。别说是人了,就算是异兽,吃惯了其他异兽的肉后,也吃不下其他东西的。”因为尝到了极致的美味,味蕾就会将其记住,萦绕在口腔和胃中,从此以后,无法再容纳其他的食物。
“这是要我死!”谢春朝椎心泣血,好歹毒的未来啊!
“别着急。”宜苏让他看向自己。
“你当然不着急,要饿死的人又不是你。”谢春朝崩溃了。
“我说了,会对你负责的。”当时是他建议谢春朝吃下孟极肉的。
谢春朝的双手撑在石头上,泫然欲泣地转过头,去看宜苏。
宜苏的身体里冒出巨大的龙爪,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指腹,刺破皮肤,冒出了一滴血。他做完这件事情,将爪子收起来,布娃娃的短手指上,就有了一滴血。
“吃了吧。”宜苏把手指递给他。
“哇,你更恶毒。”谢春朝要哭了,“你的血,可以把土地都融破啊,我要是吃了,岂不是直接身体穿一个洞。”
他们之前的冲突也没有过去多久,他该不会以为他都忘记了吧。
“这滴血不同,是我的精血。”宜苏解释,“孟极是在我之下的生物,我的精血可以解开它的效用。”
他当然不会贸贸然就喊谢春朝吃异兽的肉,他不担心,是因为他就有解药。
谢春朝看了他一眼。
“真的。”宜苏又把手递过去。
谢春朝眯起眼睛,多疑地问:“那不是更糟糕,以后我该不会除了龙肉,什么都不想吃了吧。”
宜苏的嘴巴动了动,眉皱着,忍了又忍,最后说道:“不许再贫嘴,快吃。”
谢春朝低下头,将宜苏的手指含住,吞下那滴血。他仰起头,静候变化。
变化就是,他今天深感食物不易,吃得更多了。
宜苏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看着他狼吞虎咽,短手撑着脑袋,颇为无奈地转向另一边。
没有良心的凡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我要死了,饿死的。
宜苏:不会的。
第29章 顷刻光
不管怎么样,反正恢复了食欲的谢春朝看起来很开心,他的眼睛笑着,嘴巴张开着,把一样又一样的食物咬了一口,尽情享受片刻的美好时光。
“小龙小龙,你看,这个就叫作绿豆糕,很好吃的,我吃给你看。”他欢呼雀跃,故意挪到宜苏的旁边,和他坐在同一块石头上,兴致勃勃地给他展示村长给他包好了的一排绿豆糕,随后拿起其中一块,大咬一口,刚尝到了味道,就心满意足地说,“好吃!”
宜苏抬起头看他,无法理解口腹之欲带来的快乐,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假装理解他的模样。
“你再看,村长还给了我一包风干牛肉干,哇……有点难咬,但还是好吃!咬给你看。”谢春朝现在的分享欲到达了人生的顶峰,每吃到一样东西,就要和宜苏说说自己的深切感受。
宜苏的手背撑着脑袋,手指随意互相敲击了几下,尽管无奈,但还是认真听他说话。
“你真的不吃吗?”别人的传统是劝学,谢春朝是劝吃。
宜苏摇了摇头。
“你是只吃异兽吗?”谢春朝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想要知道,他是否也和其他人一样,因为尝到了异兽超乎寻常的美味,从此以后,再也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我进食一次,就可以许久不吃东西。”他的食欲并不旺盛,而且并不需要持续的食物来提供生命能量,“况且别看我现在好像有嘴巴有眼睛的模样,实际上只有一只爪子,附带我的意识罢了,根本就不需要吃东西。”
“小龙。”谢春朝喊他。
“嗯?”宜苏回应。
谢春朝低下头,郑重其事地看着他,告诉他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这个不叫作有嘴巴有眼睛。”
眼睛是绿豆眼,嘴巴好像一条线。
宜苏皱起眉头,看上去对他话中的内容颇有微词,但是最后,没有选择和他较真。
他的脾气其实真的很不错。
毕竟如果互换了处境,谢春朝现在就要愤怒地站起来对峙了……或者叫做对骂。一定要对方知道,绿豆眼也可以发射愤怒的光,一条线的嘴巴也能把你说得无地自容。
“孟极可以变幻成人形。”谢春朝看向放在另一边的木盒,和他聊别的话题。
“简单的事情。”宜苏不以为意。
“你呢?”谢春朝好奇的是他,前面的内容不过是铺垫。
宜苏坐在石头上,右脚盘着,左脚的膝盖立起,左手随意搁置在膝盖上。若不是他如今的模样过于可笑,光是这副姿态,便是随意又潇洒。
“简单的事情。”宜苏回了同样的五个字。
“哦~”谢春朝莫名感兴趣了,他伸出手指,指着宜苏,兴奋地问道,“你的人形是什么模样?是可以随便变幻的吗?”
宜苏同样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手撇走,不许他直接指着自己。
“嗯嗯嗯?”他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其他异兽可否随便变化,但是我化为人形之前,就大概知道自己的模样了。”异兽比起凡人,更多的按照直觉行事。
谢春朝弯下腰,把脸凑过去,眨了眨眼睛,盯着他。
“你又想要做什么?”这句话是宜苏面对谢春朝的时候,最常用的一句话。
“看一下。”他有着无尽的好奇心。
“没有什么好看的。”宜苏转过头,后脑勺对着他。
对龙来说,比起人的姿态,他觉得自己龙的模样才具有炫耀的价值。
谢春朝抬起头,想了一下,最后还是重复那句话:“那看一下。”
宜苏无奈至极,转过头看他,怀疑此人虽然是人,却听不懂人话,最后只能憋屈地坦白:“现在做不到。”
身体不够。
他不想说实话,就是不想要显得自己现在是那么无力。
就在宜苏以为谢春朝会嘲笑他的时候,谢春朝却露出了了然的表情,没有再勉强他,而是张开嘴巴,继续吃东西。
宜苏看着他的动作,适时告诉他:“吃太多东西,肚子会不舒服的。”
“说的也是。”出乎意料的,谢春朝这一次居然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有精神,特别想和别人说话,特别想要吃东西,反正,就是安静不下来。”
精力过剩,同时现在他又没有事情要忙,于是乎,就只能随意把食物放进嘴巴里嚼一嚼了。
“因为你吃了我的血。”宜苏倒是清楚地知道原因。
本来龙的精血,就有使人体力充沛、生龙活虎的功效。
“好处说了,坏处呢?”谢春朝摸着自己的喉咙,相当担心这远超孟极肉效果的龙血,带来的副作用也就更加强烈。不过,什么样的磨难他都愿意承受,总比以后吃不下东西好。
“没有。”宜苏回答他。
谢春朝愣住。
龙的珍贵之处,远超人的想象。
“但是你以后行事要谨慎,不要以为我每次都能拿出血来救你。”宜苏觉得自己要强调一件事情,“精血不是普通的血,我要是失去了过多的精血,不舒服和出事的人就是我了。”
因为这一次是他瞎建议,才会最后导致谢春朝吃下孟极肉,所以他才会干脆利落地负起责任。
“很久以前,许多的凡人一度对异兽的肉上瘾了,后来引发了不少的祸事。”他活得够久,知道一些没有在这个世间流传下去的,人和异兽之间冲突的丢脸故事,“所以你千万不要学着那些人捕食异兽,当你吃上瘾了,就会离你们观念上的妖魔鬼怪越来越近了。”
只渴望得到肉的香味,被各种各样的异兽的体质影响,会变成多么可怕的怪物,宜苏已经看得够多了。
他不希望眼前的凡人,到了某一天,会沦落到同样的下场。
“我懂,这是邪道。”宜苏说的便是,一些人为了获得力量而走捷径,所以缺什么能力,就用什么异兽补充自身,“我承认,我一直对各种各样的法术和法宝都很感兴趣。”
谢春朝说这话的时候,伸出手指,晃了一晃。
宜苏看着他。
“但是靠自己修炼本事,乃是我的追求和原则。”谢春朝话说到这里,将手指放下,收敛起所有嬉皮笑脸的表情,态度前所未有地认真,“我要靠我自己,证明在这个千年的修仙界,我立于群峰之巅。”
一旦寄托于邪术,便会失去登峰造极的机会。
谢春朝的脑海中,响起师父的声音。
你要给天下修仙者看到,你不仅是天才,并且是立于千万天才之上的天才。
生命短暂,越是稍纵即逝,越是明亮。
你要去证明这件事情。
谢春朝抬起头。
现在是白天,星辰隐藏在白日之外。
宜苏发现他又一次露出那种怀念的表情。
随后的,每当如此,意志就坚定一分。
“既然现在精神满满,那就趁机上路吧,去看看是什么人在收集异兽。”谢春朝收起所有的食物,终于在龙血的影响中找回神智,开始自己的漫漫行程。
正式去和其他修仙者见面之前,谢春朝有一些准备工作。他从乾坤袋中找出了一个大袋子,把临渊伞套了起来。他的武器太具有标志性了,道上的一些人看到他的武器,就能把他的身份猜出来。
“为何不放进乾坤袋中?”宜苏知道修仙者的乾坤袋容纳空间远比肉眼看到的要大,放一把伞根本就不算什么。
“临渊黑铁的性质特殊,如果收纳进乾坤袋里,就会破坏乾坤袋的工艺,使其里面的法术失效,到时候,原本收纳进去的东西都会掉出来的。”谢春朝告诉他。
他在乾坤袋里收藏的东西数量超乎想象,他可不想狼狈地满地捡东西。
将伞包裹好以后,谢春朝用了化形术,将自己的脸变得平平无奇的模样。
宜苏挑眉。
“我帅吗?”谢春朝得意地转过头看他。
他无论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总是对自己的外貌信心百倍。
“不功不过。”宜苏有一说一,态度不咸不淡。
“我发现你很看脸。”谢春朝站起来,双手叉腰,审视着坐在石头上的宜苏,“那你第一次看到我的脸,怎么忍心继续打我的?”
“你对自己的长相,很有自信嘛。”宜苏有的时候真的会因为他的一些发言而想要笑出来,倒不是想要嘲笑他,而是莫名地就想笑,毫无原因。
“任何人长成我这样,都会知道自己好看的。”他就算有段时间住在深山老林,但不是瞎子。
“哼。”宜苏笑了。
谢春朝发现他的笑声也不是只有阴森森的。
“走吧。”谢春朝把伞背上。
宜苏马上从石头上站了起来,飞到他的肩膀上,找位置坐好。
谢春朝拿出榜文,再一次确定地址,拿着手中装着孟极剩下身体的木盒,启程前往。
路途不会太长。
宜苏在他的肩膀上,移动了好几次。
“龙也会得痔疮吗?”谢春朝忍不住开口说话。
当然了,不管不顾地开口说话,不挑话题的下场,就是被一只短手用力推了一下脸颊。
这是宜苏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
“你真的放任孟极和那个书生在一起。”宜苏想要和他讨论,同时又觉得难以启齿的是这个话题。
“人家郎情妾意,而且保证不再犯事,一人一兽,还只有二十年左右的时间能活了,何苦再为难别人。”谢春朝说出自己放过他们的理由。
实际上,高瑜为了不伤害村子里的其他人,确实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从前有这样的品性,以后也不会差的。
“但是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异兽。”宜苏好奇的是,谢春朝没有因为他们身份的不同,而阻拦他们结合。
“我之前不是都说了,我不在意这些东西……啊,我知道了,你之前根本就不信我说的话对不对,哇,好受不了啊,你这样的龙……呜。”
宜苏飞了起来,用手死死捂住谢春朝的嘴巴。
谢春朝不服气地挥动着手臂。
宜苏总算是找到不让他说话的办法了,身心舒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春朝:你变成人是什么模样啊?
宜苏:可以把你迷死的模样。
谢春朝:[哈哈大笑](没当真)
第30章 无上法
悬赏异兽的榜文纸上,附带上了一个简易的地图,并且说明交易地点在两棵榕树之间。
谢春朝按照地图走了过去,来到了一处荒山野岭,没有树木,只有光秃秃的黄土。靠山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茶憩处,门口两三张桌子,零散地摆着凳子,里面的产品和价格直接写在木板上,摆在外面。
谢春朝和宜苏一起,左看看,右看看,偶尔一人一龙还会撞上视线。
反正不管怎么找,都无法在这个荒野之地找到两棵榕树。
树木的话是有的,在肉眼可以看到的地方,但若是走出了这片区域,就不是地图上标明的地方。
“找到了。”谢春朝指着茶憩处。
“没有树。”宜苏希望他的视力是正常的。
“这个地方,就叫作两棵榕树。”谢春朝看到木牌上的字了。
宜苏:“……”
他活了那么久,还是觉得凡人这种生物莫名其妙。
谢春朝拿着木盒,毫不犹豫地走向店铺,直接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客人,可需要茶水?”老板娘看有人坐下,立即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来一杯舒州天柱茶,茶水要微热的,配一碗咸梅干。”谢春朝按照榜文上面的暗号,直接点菜。
老板娘一听,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了变化,随后说道:“好嘞,客人稍等。”
她走回客栈,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衣着整齐、气质不凡的男人端着茶水和咸梅干出来了。
男人生了一张狐狸脸,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满脸写着奸诈狡猾。
谢春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眼就需要防备的人了。
他下意识地挪动凳子,离他远了一点。
男人先是笑着把东西摆在谢春朝的面前,随后,毫不客气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店小二,请不要随便和客人坐在一起。”谢春朝婉拒和他同桌。
“道友,是来卖异兽的?”他开口,直奔主题。
“是你?”谢春朝故意瞪圆了眼睛。
“是我。”男人没有在意他流于表面的惊讶,甚至配合他玩了起来。
“呵呵呵。”谢春朝笑得很开心,直接把放在桌面上的木盒,随意地推到他的面前。
男人见状,小心地把木盒打开,马上就看到了里面只剩下了一半的幼兽,但是他可以判断无误,这确实就是异兽。
将木盒的盖子合上后,他干脆利落地解开腰带的荷包,直接交给谢春朝。
谢春朝没有马上收下报酬。
“不检查一下数目吗?”他这番异于常人的反应,并没有让男人产生更多的疑虑,只是单纯提醒他一件事情,“做生意嘛,什么都不重要,拿到说好的钱,最重要。”
“好!爽快!我喜欢。”谢春朝没有来由地激动,一拍桌子。
他引发的动静,让屋子里的老板娘都忍不住探头看了好几眼。
“我最欣赏真诚的人了。”只看谢春朝的表演,是即刻就把眼前的陌生人引为知己了,“所以我要告诉你,因为路途中的一些事故,这只异兽的身体只剩下一大半了。”
“无妨,足够了。”男人并不在意。
谢春朝得到了他的回答,还是没有马上收钱走人,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扭捏捏的姿态,害羞地说:“不行啦,我不好意思。”
宜苏真是看不得他这副模样。
“哦。”男人觉得好笑,“撑花公子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吗?”
他的身份,早就被人知晓。
谢春朝闻言,迅速收起了表情,随后拿起了桌面上的茶,笑着朝他举杯,悠然地喝了一口。
男人看到他的模样,露出了……有几分慈祥的笑容。
虽然说修仙界一向不能按照外貌来确定年龄,但是看着一个和自己现在幻化的长相差不多的人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谢春朝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撑花公子是什么?”眼看谢春朝的身份暴露,宜苏干脆开口说话,问出自己的疑惑。
“呵。”谢春朝潇洒地用手抵住额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是我刚下山的时候,修仙界给我的称呼,撑花是伞的别称,但是撑花公子的大概意思是讽刺我徒有其表。”
真正尊重一个修仙者,称呼的别称不是叫真人就是叫居士,不了解的可以先叫道人,但是一上来就喊他公子,其实一开始是看不起他的意思。
谢春朝当时并没有生气,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实力无可置疑,但还是第一次得到那么多人承认他的美貌。
但是很快地,他便把这个名号打响了。
虽然是公子,但是何人敢忽视?
“是不是因为化形术都无法掩盖我的风华绝代,所以你才把我认出来了?”见身份被识破,谢春朝干脆解除了化形术。
在谢春朝开始吹嘘自己的时候,男人这样性格的人,都难得露出了无所适从的表情。直到他解除了化形术,一个完全匹配得了谢春朝自吹自擂的美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男人露出了惊艳的目光,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质疑有关谢公子的一些传言了。”
“外面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很多的,不要随便相信。”谢春朝摆手,习以为常,他很容易随便做点什么小事,就被以讹传讹。
“他们说,在公子你表露出恶鬼的一面之前,曾经有几个门派的大弟子为了和你一起吃饭,打了起来。”男人要提的是花边传闻。
谢春朝闻言,蹙眉思考,回忆过去。
他本想要点头,告诉男人确有其事,结果在撞上看见宜苏微微抽搐的嘴角的时候,适时地转了话锋,说道:“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啊,我的心里只有修炼、秘宝和钱,不是很关注其他东西。”
男人笑了。
“你怎么认出我的?”谢春朝把话题转回来。
“因为公子风华绝代。”男人用他的话头堵他。
谢春朝笑了。
“你把青云宗的龙爪拿走了,他们四处通缉你,所以我们也就对你多了一些关注。”男人话说到这里,才想起了什么,连忙正襟危坐,自我介绍道,“我乃圣教弟子,名为齐道远。”
“唔,好名字!”谢春朝夸赞道。
“多谢夸奖。”齐道远笑着点头。
“道远啊。”谢春朝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无端端就用如此亲密的称呼喊他。
“谢公子。”齐道远可不敢随便乱应。
“你既然调查过我,应该知道的,我以前住在山里,很多东西都不知道。”谢春朝先铺垫一下。
齐道远的脸上带着笑容,不敢说他在山里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来,没有人比他在修仙界混得更快乐了。
“圣教,是做什么的?”谢春朝抱歉地笑了,因为知道这话失礼,所以才一再铺垫。
齐道远稍微愣住。
“你要知道,我是山里来的。”谢春朝笑了,头微微一动,辫子跟着一晃,散落的发丝贴在了宜苏的脸上。
宜苏连忙拨开。
“原来是这样,谢公子不必在意。”齐道远笑了,“我们圣教其实是一个秘密的地下法术研讨协会,不算是正式的门派。”
“那么秘密啊。”谢春朝傻乐着,说出毫无意义的话。
齐道远下意识跟着他笑了。
“那么你们要异兽来做什么啊?”谢春朝接下去问,声音天真无邪。
齐道远张开嘴巴,几乎就要下意识回答他的问题,很快地,他便清楚地明白到谢春朝在套话,连忙收住要冲出口的语言,改为呵呵呵的笑声。
“谢公子,果然就和他们说的一样,和你说话,不能分神一点。”不然很容易就会被套路了。
谢春朝无辜地笑了。
“不过没有关系,可以告诉你。”齐道远说。
谢春朝轻微摇头,有所准备说出来的话,可以全信吗?
“我们圣教研究各种各样的法术,想要找出无上的修炼之术。”
谢春朝已经知道无上的修炼之术是什么样的了。
“你接触过异兽了,应该知道不同的异兽可以带给人不同的力量。借助异兽的能力,提高我们的修为,是我们圣教的其中一个研究方向。”齐道远看着谢春朝没有碰过的荷包,似乎发现他对这次的买卖不是很热切,“如果是普通人,我会说交易要有信用,但如果是谢公子,我是拿你没有办法的,你如果想要单方面结束我们之间的交易,那就请便吧。”
谢春朝看了他一眼,稍微一思考,还是把手伸向了钱袋。
他不屑这些小钱,但是想要继续接触这个圣教。
齐道远看了,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再问:“不知谢公子最近有没有空闲的时间?”
“不好说。”谢春朝含糊其辞。
“西南的方向,有异兽在兴风作浪。”齐道远先说明任务,“如果公子可以前去为民除害,同时再为我们取得此异兽的任何一部分身躯,我将给你翻倍的酬劳。”
西南。
不就是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谢春朝深思着。
“如何?”齐道远和他说话的语气很像哄小孩。
“如果成了,如何联系你们?”谢春朝先不把话说死。
齐道远闻言,笑得开心,解开挂在腰间的一个牌子,双手递给他,解释道:“如果成了,请持令牌,到牌匾上有一朵兰花模样的客栈,到时候,就可以联系我们。我们在每个大一点的城镇都有据点,依照谢公子的本事,要找到我们不难。”
谢春朝接下牌子,还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友好的,必定有诈。
“不必提防,我们很单纯的,只是想要结交更多的朋友,尤其是谢公子。”齐道远察觉到他的多疑。
“我也很单纯的。”谢春朝抛了抛手中的令牌,“要更多的钱,更好的秘宝,以及更多的人认识我。”
“哈哈哈,现在修仙界还有谁不认识谢公子。”齐道远认为他的人生愿景其实已经算是实现了。
谢春朝笑着摆手,一副谦虚的模样。
宜苏觉得很不必要。
“望尘三剑已经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启秀三剑后生可畏,那再排下去,不就是谢公子。”他说。
谢春朝的笑容渐渐变味。
宜苏看向他。
“没有看过我不爽的样子吗?”谢春朝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望尘三剑,什么是启秀三剑。”他在等谢春朝给他解释。
“望尘三剑,指的是当今修仙界,三位已达大道期,离飞升只剩下一步的三位大前辈,修为让我们都望尘莫及,而且那么巧,他们都是剑修,所以有人称呼他们为望尘三剑。至于启秀三剑,便是如今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三位剑修天才,后起之秀分别为太虚清宗的江云初,凌月仙门的玄镜理,无相星城的陆千山。”
宜苏闻言,问谢春朝:“你排这六个人后面吗?”
“怎么可能。”谢春朝毫不犹豫地反驳他。
宜苏要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六剑前面还有人呢,比如说太虚清宗的掌门,云隐秘教的教主。”谢春朝的回答永远在意料之外。
“反正你排那六个人后面。”宜苏是故意的。
“未必。”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齐道远。
宜苏看向此人。
“他们把谢公子排在后面,是因为这个排名是根据风媒山庄的资料排序来的。但是谢公子并没有正式和六剑对上过,不如说,谢公子的排名也不是公认的,只不过是这样传的人比较多。”
谢春朝安静。
“你为何不说话?”宜苏觉得奇怪。
“我说的话你不信,那你听别人说。”谢春朝还不了解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吗?
“咳,毕竟在风媒山庄那边,谢公子的资料一直都在强化期,想要把他的实力往上排,是难事。”
“我就是在强化期啊,你看我打了那么多人,有见过我的圣胎吗?”谢春朝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明明没有证据,又不相信他说的话。
“呵呵呵呵。”齐道远欢乐地笑了起来,提醒他一件事情,“到了神化期和大道期的时候,就不需要圣胎了吧。”
“呵呵呵呵。”谢春朝模仿他的笑声,“好笑,我又不是启秀三剑那样的天才,二十三岁,神化期和大道期,我敢说,也没有人敢信啊。”
他平常不是很喜欢吹嘘自己是世界第一的天才的吗?
宜苏在心里腹诽着。
现在倒是谦虚上了。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我得提醒谢公子。”齐道远收起笑容,一脸严肃。
谢春朝听着呢。
“我们听说,风媒山庄已经派专人出门,为谢公子而来。”
“干嘛,挖掘我的花边故事?”他知道风媒山庄其中一个营收方式就是贩卖各种各样的八卦。
“不。”齐道远没有和他开玩笑的意思,“要试探公子的修为。”
谢春朝不以为意,告诉他:“以前就来过。”
还不是被他糊弄过去了。
“这次不一样,小心。”齐道远强调。
谢春朝看样子在思考。
尽管他什么都没想。
风媒山庄确实棘手,但是他并不想搭理他们,在他们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还是躲避为最优选。
“我知道了。”谢春朝喝完茶,起身,说了一些场面话,“既然交易完成,那便告辞吧,有机会再找你喝茶。”
说完,他拍拍衣服,果断离开。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知道一些内情的齐道远,意味深长地小声说道:“会有机会的,晨渊的徒弟。”
就在齐道远以为两人之间的交流就此结束的时候,走远了的谢春朝突然回过头。
齐道远愣住。
“想要知道无上的修炼法术吗?”谢春朝纯粹地问他。
齐道远连忙道:“当然想知道。”
这是每个修仙者都在追求的东西。
谢春朝摆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诚心诚意说道:“你要很认真,你要很赤诚,你要很努力,你要摒除邪门歪道,你要相信自己可以,一天不如人,你就再练一天,别人一个时辰的成效比你两个时辰都多,那你就从天亮的那一刻,直到深夜无人时,始终在奋斗。持续练习,修炼,修炼,你要刻苦,反复,把练习当成你的日常,日夜不辍,这就是修炼的无上之法。”
没有错的,一定就是这样。
“天才之上还有天才,天才也会慢慢失去灵感,不论你是得到还是失去天赋,不要停下来,跑快点。”
这就是绝对有用的,并且不会带来任何坏处的,绝对会成功的秘诀。
齐道远闻言,彻底傻眼,就这样看着谢春朝转过头,继续迈上启程的路程,他的步伐坚定,视线看向前方,仿佛永不止步。
“晨渊。”此情此景,只会让人想起那使人遗憾至今的旧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宜苏:意思是你的修为在那六个人之下吗?
谢春朝:你真是把我逗笑了。
宜苏:[白眼](其实是学到了逗他的办法)【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