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出诊去 完全无法沟


    时间倒退一些, 复苏室的医护,终于可以度过平静的夜晚,不用再提心吊胆。


    被长枪扎进胸腔、病情反复的梁捷, 经过姜巡抚的“话疗”, 整个人的状态都好得不可思议。


    而姜巡抚也因为“久别重逢”的喜悦, 聊天时完全忽略手术部位的疼痛, 到晚上睡觉时都没申请止疼药。


    晚上,胸外科和脊柱外科的医生睡前查房, 给了复苏室医护们好消息。


    胸外科医生说:“明天一早, 把梁捷转进传染病楼的病区,再养上一星期。”


    脊柱外科医生看完伤口,更加直白:“明天早晨再静推抗生素,就可以出院了。”


    姜巡抚听完都呆住了, 伤筋动骨一百日, 亲眼看过切下的“寄生胎”, 这不比伤筋动骨可怕?


    脊柱外科医生微微笑:“送你束缚带保护伤口, 回去静养就行, 万一有什么意外,就去德济门码头找医疗船。”


    姜巡抚很无奈,但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更何况自己还与抢救大厅里的四人有嫌隙, 还是回刺桐城更安全。


    这么多病人治疗下来,医护们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算得上是古人通病—— 不愿意出院,都恨不得住到活蹦乱跳再走。


    医院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也是致病微生物聚集的地方,又不是旅游景点, 治好赶紧走才是正事。


    医生继续劝慰:


    “永宁卫的邓医官和庄医官曾在医馆内学习,他们现在暂居养济院,他们会安排医官每日上门、定时换药。”


    “电话手表联系很快,尽管放心。”


    “牛十二和医疗船还没回来,你还可以留个一两天。”


    姜巡抚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欣然接受:“有劳医仙。”


    梁捷既当过京官,还随船远洋过,听医护们的解说毫无压力,只是有些难过,好不容易遇到姜巡抚,这么短的时间又要分开。


    这下轮到姜巡抚给他宽心:“你只在这里安心养伤,本官言出必行。”


    梁捷终于体会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和力量。


    ……


    五月初五 凌晨一点多,保安小李和搭档小林在医院西门外的沙滩上转悠,望着空荡荡的码头很不习惯。


    还别说,与牛十二船工们混熟以后,就盼着他们快点回来。


    第一,医疗船上有很多设备,很贵;第二,凌晨一点多,牛十二的电话手表定位忽然没了,打电话也没反应。


    如果是平时往返刺桐城和飞来医馆,大家也不会这样多想。


    但月港距离遥远,前晚狂风暴雨又海浪滔天;牛十二出发前,给他电话手表充满电、还带了移动电源,忽然断联,难免担心。


    “风大浪大的,电话手表可能进水了,”小李这么猜,同时安慰自己,“他远洋几次都顺利回来了,去月港真的不算什么。”


    可保安小林有些悲观:“你没听说阴沟里翻船吗?”


    “呸!呸!呸!不要乌鸦嘴!”


    两人转完沙滩,又绕着其他三门转了一大圈,没曾想又转回西门,望着沙滩和漆黑海面发呆。


    更加没想到的是,远处乌泱泱的黑浪忽然有了亮光,隐约向医馆而来。


    保安小李立刻架上望远镜,仔细调远近,冷不丁看到了航行中的医疗船,惊讶极了,边拍小林边喊:


    “握草,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小林挤到望远镜前面一看,“喔去!真的是他们!”立刻拿出手机找保安队长王强。


    “哎哟喂,王队,王队!他们回来了!”


    王强很快赶到,接过望远镜看了又看,果断打电话给魏璋:“牛十二好像带着病人回来的,甲板上有不少人。”


    牛十二闲来无聊,和保安们配合着试过望远镜的可视距离,站在船头使劲挥手,船工长也忙着打旗语。


    是的,本来觉得准备得足够充分,但架不住狂风暴雨,收船帆的整个人都淋透了,等大家换好衣服围坐时才发现手表没反应。


    牛十二当场吓麻,心跳停了一拍,好不容易挨过风雨夜,天一亮就看准风向起航,从天亮到天黑……各种借风没停过。


    远远看到海面上流光溢彩的飞来医馆,牛十二的心跳快得离谱,越来越近时,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脑海里蹿出无数个念头。


    医仙知道千里传音器坏了,需要赔偿,这价值连城的物件,他区区一个火长怎么赔得起?不敢想,完全不敢想。


    牛十二捂脸,先是被永宁卫的炮击沉了租的商船,好在申知府表示不用赔。


    可是现在,千里传音器坏了,脑袋里昏沉又发懵,头痛欲裂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现在的飞来医馆,既向往又害怕,既盼着到,又希望再慢一点到;只可惜风向对了,船帆被吹得鼓鼓的,行进速度越来越快。


    为了平稳抵达医院西门的码头,牛十二让船工们按次序收帆、让船只减速,半个时辰后,医疗船稳稳停靠在西门最外围的码头。


    船工们和牛十二是生死之交,沉锚时就坚定表示:


    “没事,我们这么一大群人把以前的封赏、良田和屋子典当出去,再干个三五年,总能赔得起千里传音器。”


    牛十二连连摆手:“使不得,一人做事一人当。”


    正在这时,保安小李忽然打出手电,把他们吓一大跳:“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干什么坏事了?”


    牛十二苦哈哈地面对现实,从怀里掏出电话手表:“收帆时浸了水,坏了。”


    保安小李正年轻,周围没人用电话手表,一时也有点懵:“哎哟,这有点麻烦了,不知能不能修?”


    保安小林立刻拿手机摇人,很快,微信群里就传出回复:


    “这是最新款电话手表,进水后会自动关机,把水擦干重开就行。”


    小林接过电话手表,拿出纸巾一通擦,然后重启,开机小音乐就响了。


    牛十二和船工们仿佛自带沉重阴霾罩地,忽然就云破天开,啊这,这,这,就好了?


    小林打量呆住的牛十二,一边笑一边拨手机号,很快,电话手表就传出来电提醒。


    好了!真的好了!


    牛十二和船工们先是不可思议,然后就手舞足蹈,就说嘛!仙器哪有这么容易坏?!


    小林把电话手表重新套在牛十二的左手腕上,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以后带些纸巾,湿了就擦干,重启就行。”


    “欧……”牛十二和船工们兴高采烈地走在码头上,感天动地有没有?太好了!


    正所谓“凡事最怕脑补”,总能轻易吓去半条命。


    偏偏正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和呼喊。


    保安小李和小林瞬间扭头:“十二,船上那些人……”


    牛十二用力一拍脑门:“哎呀!”


    这些人都是月港的病人和家属,一大早拖着米面粮油守在医疗船旁,只为求医。


    偏偏牛十二的电话手表进水,没法联系飞来医馆,他们再三恳求,再加上还有任大人的良民保证文书,思来想去就同意了,但有附加条件。


    第一,上船后只能待在规定的几个房间里,二层三层都不能去,如果违反,立刻扔海里;第二,不能偷盗医疗船上的任何物品,哪怕黑色垃圾袋也不行!


    最后,如果飞来医馆不收,他们就去刺桐城找医馆看病。


    商户们逐条同意,这样才能上船,就这样见到了传说中的飞来医馆,只觉得一切传闻都是真的,这真的是海上仙岛,仙人居所。


    下船后的牛十二和船工们知道手表没坏、惊喜过度,把他们忘得干干净净。


    王强先联系了魏璋,然后告诉他们:


    “暂且在医疗船上休息,让医仙们准备一下,等通知再进医馆。”


    牛十二赶紧跑回去,这样那样解说一番,病人们安静地待在船上,趴在船舷处眼神痴迷地望着晨光里的飞来医馆和银蕨纹状的码头,这分明就是海上仙宫!


    病痛什么的,忽然就好了一些,转而开始讨论:


    “这码头仿佛白玉雕琢而成,就这样踩么?”


    “这墙面到底镶嵌了多少夜明珠与月光石,才能在黑夜中如此美丽耀眼?”


    “不,一定是宝石雕琢,不然哪能如此多彩?”


    “……”


    王强勾住牛十二肩膀,顺势扭头看向船工们:“你们赶紧休息,今天有病人出院,还是刺桐城出诊的第一天。”


    “好嘞!”牛十二和船工们愉快答应,没什么比睡在飞来医馆的床上更能缓解疲劳。


    ……


    早晨七点半,保科长带领志愿者们,在医院西门搭好临时医帐,准备桌椅和病人手环,所有一切都与门诊的诊室相差无几。


    八点,门诊导医、护士们进入各就各位,准备迎接新病人。


    八点一刻,中医科秦主任带了五名中医,又一次现场考试,医帐里气氛紧张得吓人。


    八点半,牛十二和船工们领着商户们下船,给他们带上病人手环,按顺序领进医帐。


    有条不紊的临时门诊就此开始。


    与此同时,睡足八小时的牛十二和船工们,看着志愿者们卸下商户们带来的米面粮油,同时检查各层物品有没有缺失。


    九点整,蒲奉和第一批出诊的医护们上船。


    九点一刻,晨间治疗结束的姜巡抚和护卫们上了医疗船,安排到了病人房间。


    牛十二按响了船头配备的高音喇叭:


    “向刺桐城出发!”


    天公作美,风和日丽,颜色醒目的医疗船行驶在蔚蓝的海面上,偶尔能看到附近捕渔的渔船,医护们站在甲板上喂海鸥,拿着手机一通拍。


    事实上,没人愿意离开医院出诊,但为了尽快完成系统任务又积极报名。


    第一批的理由也令人无法反驳,就是去养济院出诊的那批医护,先打个头阵,之后再根据城内病人的情况调整。


    现代牛马们最擅长安慰自己,好歹刺桐城海景很美,去德济门码头出诊,还能看到小辣椒似的刺桐花,城内的民居、旅店、商铺也都有地方特色。


    什么,刺桐花已经谢了?


    没关系,刺桐城的参天榕树、各种不知名的花草树木也可以,特别高大的城墙和炮台、红砖古厝、开元寺双塔、半城庙宇……能看能逛的也不少。


    平时早出晚归、窝在诊室或办公室、几乎不怎么晒太阳的医护们,抓紧时间自拍互拍,很快躲回各自的诊室,闭目养神。


    蒲奉则守在姜巡抚的病房里,看他趴在舒适的病床上,晕船药已经起效,完全不想起身的样子。


    姜巡抚的护卫们也是一样,守在病房外、楼梯口,毫无戒备之心,只是好奇地打量改造过的船舱、各种未曾见过的“机关装置”。


    蒲奉将一封书信递给姜巡抚,眼神示意收好,同时闲聊:


    “巡抚大人,申知府已命人备好马车,下船后直接去祟福寺,庄医官会同行。”


    “如此甚好。”姜巡抚很是欣慰,只想知道申知府与刺桐城官员对抢救大厅的四人是什么态度。


    若向国都城发奏章举报,必是大功一件;但已经许下承诺,还是遵守得比较好。


    思来想去,再三斟酌,医疗船停泊在德济门码头时,姜巡抚还没拿定主意。


    一身粗布便衣的姜巡抚和护卫们,从舢板走到岸边,上了庄医官带领的马车队,缓慢行驶在大路上,直奔福祟寺。


    姜巡抚不知道的是,一同前来的还有漳州镇海卫的姚指挥使和军士们,上了易师爷带队的马车。


    等他们离开后,刺桐城府衙捕头们才把隔开百姓的拒马拉走,并小心地维持秩序。


    医护们站在甲板上,望着在下面焦急等候的百姓,立刻按照预案回到诊室。


    牛十二和船工们组成“人形格栅”,按预定流程,给百姓分发手环,领到手环的原地等候,没领到手环的明天再来。


    毕竟医护们出诊不易,不能无休止地诊治病患,既保证不了医护质量,也损害他们的健康,还会增加出错概率。


    就像医护们自嘲的那样,司机有疲劳驾驶,同样人命关天的医疗行业,怎么没有“过劳行医”?


    第一位病人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藤条拐杖,走起路来一步三晃,被领进诊室时,呜哩哇啦说了不少。


    消化内科诊室里的医生,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懂,既不是雅音,也不是刺桐方言,这可怎么办?


    事实上,不止消化内科,其他诊室也遇到了相似的问题,这些病人、尤其是老年病人,完全无法沟通。


    医护们直挠头,这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牛十二冲着二层诊室打招呼:“冷嫣和蒲茵带着一群姑娘来了,自荐当通事。”


    医护们向下张望,冷嫣和蒲茵面带笑意,这群姑娘不是别人,而是此前到医院做产前检查的孕妇们。


    啊这……虽然医护们怀孕常常到足月才回家休息,但看到孕妇们这么热情主动地来当翻译,还是有些不忍。


    孕妇代表冷嫣却笑了:


    “对我们来说,还有比医疗船更安全周到的地方么?”


    “出发前我对她们说了,量力而行。她们也同意了,觉得累了就休息。”


    也行吧,不然这病完全没法看。


    事实证明,冷嫣和蒲茵带领的孕妇团确实厉害,不论病人说什么,她们都能翻译成标准的雅音。


    冷嫣和蒲茵更是直接翻成飞来医馆的普通话,令医护们刮目相看,这语言天赋、这学习能力、思虑周全又有耐心,简直完美!


    在她们的帮助下,诊疗得以顺利进行。


    还因为她们见过飞来医馆的医治手段,不论是抽血、还是压舌板……如此种种都能很好地向病人解释,检查起来也相当顺利。


    诊疗完毕,吃药环节,同样是她们向病人解释,用简笔画的太阳和月亮,告诉病人们什么时候吃药、饭前还是饭后吃……


    替药房的药剂师们省了许多口舌,大大减轻了他们的工作压力。


    病人们从船头的船舷侧进入,先进诊室、然后是检验科、最后是药房……从船尾的船舷离开。


    这样,即使病人数量不少,船舱内并不拥挤,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也从侧面反映出医疗船的改装动线合理,诊室、检验和病房的分布恰到好处,对医护和病患都来说都很方便。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等医护们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时,已是夕阳西下,大半天就看了一百六十九名病患。


    这一百六十九人里,有过半是女病患,多数是胃肠疾病和妇科病;男病患则多数是外伤和消化问题。


    与医院预先用软件估算的出诊科室一致,让刺桐城百姓想看什么毛病,就能在医疗船上看到对应的科室医生。


    如果病情罕见,按照约定,医生们可以开远程医疗,争取更多的救治时间。


    这么多病患都面带笑容离开,领药回家的更是如此。


    只可惜,飞来医馆并不是真正的医仙之地,病患们回家按疗程吃药、见效需要时间,之后更需要注意日常生活习惯、避免复发。


    消化内科的廖鸿运医生暗暗应幸,还好,幸亏没什么消化道传播疾病,不然……医疗船会有异味儿,病人也更加遭罪。


    第142章 挂城墙 个个面如死


    出诊大半天, 医疗船回程时,医护们既疲惫又轻松,正准备拍德济门码头的大合照, 却被牛十二拦住, 理由也很简单:


    “医仙们, 都回船舱歇着, 闭目养神也好。”


    “相信我,等船开出半个时辰, 太阳下山才好看。”


    医护们只是累却不懵, 立刻有人有疑问:


    “上午我们快到码头时,你也这么说。”


    “不让拍照可以直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们一定尊重刺桐城的习俗。”


    牛十二立刻坦白:“怕吓着各位医仙。”


    三天前, 刺桐城府衙广场上又开了公审, 暂代知府一职的柳通判, 命人把关在大狱里的倭寇都提出来, 个个绑好, 先挨了一波烂菜叶子、臭泥巴的热情问候。


    这群倭寇纵火杀人时有多残忍,关在大牢里就有多慌张,起初什么都不说, 关押的时间长了, 就开始半真半假地交待。


    因为饿、渴、脏、浑身难受……尤其是没人劫狱,与外面彻底断绝联系, 他们不仅慌乱还非常恐惧。


    狱卒偶尔说个一句半句,他们就能互殴。


    公审还没开始,有些先吓尿了,挨了热情问候以后, 个个面如死灰。


    申知府和柳通判为官多年,深谙审讯之道,两人商议出对策,再配合狱卒的手段,倭寇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柳通判和狱卒们一唱一和,主簿在旁边随机敲打,把这些倭寇榨了个一干二净。


    问什么说什么,主簿与文书六人记得右手发酸,不由地感谢飞来医馆慷慨赠送的文具用品,书写方便又快干。


    围观的百姓听了全程,群情激愤要处死他们!


    公审结束,柳通判当众宣布“斩首示众”。


    意图卷土重来的倭寇头目都懵了,先是跪地求饶,之后就是怒骂柳通判和狱卒们,骂他们言而无信,不仁不义……


    柳通判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一字一顿: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们双手沾染大鄣子民鲜血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注定的结局!”


    “大鄣如此泱泱大国,岂容你等鼠辈糟踏?!”


    “来人,斩首示众,高挂城墙!”


    围观的百姓掌声雷动,除了孩童,都看完全程才离开。


    自此,刺桐城开辟了府衙带头斩倭寇的先例,消息很快随着海岸线传向其他州府城郡,各地百姓拍手称赞并向当地官员请愿,“除倭寇、灭海盗,保故乡!”


    更重要的是,刺桐城申知府向沿海各州府城郡提供了倭寇勾结的“内应”名单,只等核实后一举抓获,与倭寇同罪同刑。


    轰轰烈烈的“除倭寇”行动,在各海域展开。


    医护们听完立刻回各自诊室。


    牛十二望着空荡荡的甲板,瞬间错愕,怎么医仙们没厌恶不嫌弃,反而很高兴?


    回程时忽雨忽晴了好几次,等医疗船顺利停靠在飞来医馆西门码头时,天快黑了。


    虽然医疗船上每层都有好几个卫生间,但大家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医护们把分类的医疗垃圾放去垃圾房,争先恐后地奔向西门附近的卫生间。


    不着急去的,把各诊室消耗的一次性医疗器械清点补足,药房也把损耗药品摆满。


    因为出诊又忙又累,所以各科室的“出诊组”上一天休一天,所以正式下班前,还要准备好各种“交接班内容”。


    等收尾工作全部完成后,出诊医护们冲凉完毕,赶去食堂。


    晚上的食堂总是很热闹,因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再加上出诊,有许多话题可以聊。


    “出诊组”带回的第一个重磅消息,此前被抓的倭寇与海盗已全部伏法,现在城墙侧面挂着呢。


    第二,因为冷嫣和蒲茵带着城中的“孕妇团”当翻译,完全没有沟通问题。


    第三,也是好消息,明天一早,蒲茵就会带着预备好的诉状去府衙敲鼓,状告婆家的种种恶行。


    听完这些,食堂更热闹了。


    出诊组也好奇,月港的普通病患大都什么情况?尤其是他们晚上是不是住医院?


    今天统计下来,一百二十七名病患,有一半是外伤,另一半几乎都是皮肤科的病人。


    皮肤科主任和医生们非常无语,还基本都是中年男性病人,几乎都有某部位的不适。


    第一次穿越,遇到大郢国子监花天酒地的学生,真想给他们每人梆梆两拳。


    这次的月港病患,向皮肤科展示了各式各样的皮疹,每个人的颜色、大小和发病时间都不同。


    起初的还算正常,过敏风团、长时间泡在海水里的皮肤损伤和开裂,此前都处理过。


    万万没想到,看完人数过半时,皮疹的颜色、形状和分布都指向了“梅毒”。


    医生们立刻开血检项目,检验科做了加急,下午两点结果出来,除了出血性紫癜和麻疹,其他全是梅毒。


    众所周知,梅毒通过血液、□□和母婴垂直传播的传染病,这五十三位感染梅毒的病人都已成亲,还有三分之二已经生儿育女。


    经过皮肤病医生的耐心询问,他们的儿女们,每一个都有典型的“梅毒患儿面容”…浑身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每位“梅毒患者”都有妻子儿女,再加上他们还经常出入茶馆酒肆……要查的病人呈倍数增长。


    询问了一轮又一轮,发现他们都去过同一家烟花之地。


    皮肤科医生劝他们回家带家人来飞来医馆,发现感染立刻用药,否则会从初期的皮疹缓慢发展到肌肉、骨骼和神经系统,每个时期都让人不忍直视。


    事实上,“医者父母心”没遇上接得住的病人,就会被曲解成“蓄意诓骗”。


    只有一半病人愿意回去带家人来医馆,其他的完全不当回事,理由很简单“以前没有,谁能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医护们的“苦口婆心”日常被浪费,已经习惯了。


    但医疗船已经去了刺桐城,医院也不可能让王强开快艇送病人回去,巧的是傍晚时分有艘回月港的船经过。


    这群病人各怀心思地踏上回家的商船,有些向医护表示感谢,有些明显不会再来。


    但,医护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食堂的座位不固定,随坐随走,但医护们总有喜欢的座位,爱清静的就窝在靠窗的单排位,三两聊天的就占四人位,大桌最后坐满。


    自从穿越以后,医护们要聊的事情可多了,大桌总是最先被占满,尤其是“出诊”“搬家”之类的大事。


    没办法,学霸学优们的好奇心重,工作之余听八卦放松是最愉悦的事情。


    最近,牛十二和船工们因为在医馆的时间特别长,经常到食堂吃饭,最初很拘谨,现在……和出诊医护们坐一起,虽然听不懂但吃得很开心。


    大家也习惯了。


    而皮肤科医生们吃饭时脑子也不闲着,在琢磨要不要追查梅毒的首发病例,或者告知月港知州进行排查,只这样一想就觉得难度很大。


    毕竟这是大鄣,公共卫生和传染病预防方面,有但不多;更不可能像现代社会那样,投入大笔资金、人力和物力。


    皮肤科医生熊经纶和柯玉闲聊,如果真要查,该怎么查?


    两人互看一眼,对烟花巷完全不了解,也不会去月港,似乎只能看着这病四处蔓延。


    忽然,熊经纶看向牛十二:“哎,牛兄。”


    “熊医仙,不敢当。”牛十二一直知道医仙们很随和,但也不能这样随和?


    “你知道刺桐城和月港哪里能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吗?”熊经纶问完,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嗯……好吃。


    牛十二不可思议地望着熊医生:“熊医仙,你想去?”


    “哦”附近座位发出一阵嘘声。


    “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熊……”


    “啧啧啧……小熊啊……”


    医护们除了擅长演镇定自若,还特别会阴阳怪气,骂人都不带脏字的那种。


    熊经纶被冤得脸都麻了:


    “哇,梅毒传播很快啊,不治疗的话,很快会烂皮肤,秃头,掉鼻子,传染给孩子……咱来都来了,总要做点什么吧?”


    牛十二和船工们在飞来医馆用雅音沟通,慢速普通话能听一些,但食堂这种聊天语速基本不明白,只能从医护们的语气和揶揄的眼神推测,熊医仙好像被取笑了。


    “熊医仙,我们回刺桐城也没多久,没事做的时候就泡茶肆听说书看木偶戏。”


    “禁海令以前,刺桐城有许多风月之所,跟随番商一起离开,现在……没几家了。”


    皮肤科女医生柯玉想了想:“还是提醒一下申知府,这病棘手。”


    “也行。”熊经纶下意识找蒲奉和魏璋,没找到。


    柯玉伸长脖子看了一圈:“咦,蒲奉和魏璋呢?”


    出诊组廖鸿运回答:“他们去刺桐城出差,没回来。”


    出差?


    正在这时,金老穿着外骨骼走进食堂,边走边语音通话:


    “爸,我和蒲奉刚在府衙食堂吃了晚食,放心,没事。最快早天,最晚后天,我就回医院了。”


    “我还讹了申知府一点小钱钱,您喜欢书画、瓷器还是刺绣?”


    “不用了,”金老面上严肃,眼神里却有笑意,“注意安全,我到食堂了,不说了。”


    食堂里听到的人都有些奇怪,魏璋出差做什么?


    第143章 夜袭 真是好大的


    夜深人静, 每晚宵禁的刺桐城内,只府衙、旅店、酒肆和大小庙宇还有亮光。


    先是免税三年,之后是番商船队进港检修, 前几日公审倭寇都判枭首示众, 今日飞来医馆的医疗船停在德济门码头……百姓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劳作起来更加勤奋。


    府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申知府穿着常服站在书房门口,门外的漳州镇海卫姚指挥使和军士们披坚执锐, 整装待发。


    蒲奉换了黑衣蒙面, 魏璋还是日常衣服,两人都挂着“执法记录仪”。


    府衙红墙内,捕快们带着火铳站成一排,听柴捕头关于“夜袭”的补充。


    申知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十点半, 沉声吩咐:“出发!”


    柴捕头一挥手, 捕快们戴上头灯、迅速从侧门离开, 翻身上马, 分两路向监视已久的药铺和医馆驶去。


    蒲奉跟在柴捕头身旁,骑马同行。


    马蹄在石板路上得得作响,夜风还带着热意, 穿过大街小巷, 到达“陈记医馆”门前。


    刺桐城的商铺店面,都是前店后屋的模式, 开店做生意,打烊就去后屋生活。


    柴捕头向属下示意,两人骑马堵了后门和侧门。


    柴捕头再示意其他人隐藏,用力拍响前门:


    “陈掌柜, 陈掌柜,在不在?”


    “陈掌柜!急诊!”


    柴捕头力气大、把门拍得咣咣响,左邻右舍都探头出来瞧,只医馆里的人仿佛睡死了完全没动静。


    柴捕头恶声恶气地吼:“来人,给老子把门撞开!”


    “是!”


    “且慢,且慢啊……”


    医馆小门终于打开,一名留着三缕须的中年男子,宽松的衣袍都遮不住腆起的肚腩,趿拉的鞋子掉了一只,提着灯笼眯起眼睛,明显吓了一跳:


    “哎哟!柴捕头,这么晚了,谁不舒服?”


    “柴捕头,草民是看妇人的,只怕帮不上忙。”


    柴捕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声说道:


    “申知府家中女眷忽然腹痛不止,特意请陈郎中去瞧一眼。”


    陈掌柜先是一怔,不安的脸上瞬间有了喜色,又极快地控制住:“可是,没听说知府大人带女眷啊?”


    柴捕头一拍大腿:“你怎么知道?我也是刚知道……”


    陈掌柜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是,是,是……草民这就去取诊箱,稍等,稍等……”


    很快,陈掌柜上了柴捕头带的牛车,完全没注意隐在暗处的蒲奉,以及后门被抓走的伙计和家眷。


    抓捕完成,直奔三条街外的马记药铺。


    奇怪的是,药铺还有亮光,门窗缝里正往冒烟,近了就闻到一股焦糊味,柴捕头暗叫不好,赶紧挥手示意加快速度。


    蒲奉早有准备,翻身下马,在捕快们撞破门的瞬间,拽出马兜里的灭火器冲进去就是一通喷。


    药铺掌柜和两个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捕快们摁倒捆牢。


    地上摆的火盆旁有一撂又一撂的帐本,蒲奉的灭火器来得非常及时,火盆里的帐本只烧了封皮。


    蒲奉把所有帐本都装进防火箱里,跟着柴捕头一起离开。


    封堵后门的捕快从黑巷里走出来:


    “柴捕头,后屋没人。”


    大家心中一凛,这是打草惊蛇了?


    一行人以极快的速度回到府衙,嫌犯和物证俱在,人证明日一早就会敲响门外大鼓。


    申知府和柳通判听完柴捕头的汇报,示意他带人继续在附近巡夜。


    回到书房两人坐立不安,易师爷躺在罗汉榻上正悠闲地吃水果,完全不担心抓不到人或节外生枝。


    “别担心,来,一起吃点儿?”


    “申知府,这是柳通判特意准备的夜宵,别浪费……”


    申知府坐在书桌前,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炖汤,心里难免打鼓。


    ……


    时间倒退一些,海丰楼的钱掌柜窝在柜台后面,满脸都堆着谄媚的笑,连连拱手,就差下跪:


    “这位客官,真的不是小的办事不力……”


    “客官,请您听小的解释,以前刺桐城确实有,但禁海令颁布两年,那些外邦歌姬舞伎都随着番商离开这里了。”


    “客官啊,刺桐城平日只有木偶戏,舞姬歌伎真的不多,小的好不容易找来,您又不满意……小的实在没法子了。”


    冲着钱掌柜发脾气的,当然不是颁旨高官,而是太仆寺卿袁光远的管事,要歌姬舞伎和乐师助兴。


    钱掌柜当然不敢怠慢,没想到费心找来了三批都不愿意,现在只能陪笑脸挨骂,心里那叫一个窝火。


    生气吗?不敢!


    “如此败我家大人的兴,你这店是不想开了!”管事颠来倒去地骂了好几遍,拂袖而去。


    大堂里,擦桌子抹椅子的伙计们个个缩着脖子,这一天天的,不知挨了多少骂。


    “您走好,小心台阶……”钱掌柜殷勤地送到楼梯口,不住地点头哈腰,“明儿一早小的就去月港找。”


    五秒后,钱掌柜和伙计们灰头土脸地互相打量,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礼部侍郎廉汾的管事负着双手,面带愠意,径直走向掌柜。


    钱掌柜吓得差点跳起来,立刻上前迎接:


    “这位客官,您有何吩咐?”


    管事皱着眉头,上下打量钱掌柜:“你们今日送的十年酿,一点酒味都没有,真是好大的狗胆!”


    钱掌柜只觉得自己应该姓窦,冤,太寃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位客官,今日的酒真是直接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真是十年酿……已经是小店的压箱底了……”


    “这几日的鱼肉也不新鲜……吃在嘴里什么味儿都有……”


    钱掌柜只能再次赔笑脸,悄悄给管事塞钱,内心在滴血:


    “一大早,伙计们去南门集市采买的食材,保证新鲜,鱼都是早起现捕的,肉也是何记肉铺买的……”


    “真的,绝无欺骗,都是新鲜食材……”


    钱掌柜好说歹说才把这位“鸡蛋里挑骨头”的管事送走,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本来以为是绝好差事,现在天天被磋磨。


    一个又一个管事来,已经记不清每天要挨多少骂。


    不仅如此,原本只要特供给高官们美味佳肴,谁曾想,他们的管事护卫随从都想这么样吃喝。


    这不能够啊,柳通判没给这么多花销啊……


    海丰楼的伙计们就更别说了,不仅挨骂还挨打,看到钱掌柜挨的骂还要多,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儿。


    正在这时,一名出去给灯笼剪灯芯的小伙计悄悄溜进门,告诉自家掌柜:“有车马往这边来。”


    又来?


    钱掌柜欲哭无泪,这日子没法过了!


    很快,大门外就传来三下叩门声,声音不急不缓,显出了足够的耐心。


    钱掌柜坐着没动,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位客人,不管是吃饭还是打尖,店内客满,恕不接待。”


    又是三下叩门声,还是不紧不慢。


    钱掌柜没好气地回答:


    “听不懂吗?客满了,去别处吧。”


    小伙计怕门外没听清,颠颠跑去把门打开,准备好好解释,没想到门外站的是一身现代衣服、发饰、下巴刮得很干净的魏璋,顿时吓得不轻:


    “钱,钱,钱……”


    钱掌柜的怒意积累到了顶点,脚步沉重地走过去:


    “别前不前了,店里所有向阳和背阴的屋子都客满,赶紧去别……”


    魏璋谦和儒雅地开口:


    “想来这位就是海丰楼的钱掌柜。”


    钱掌柜怒意全消,顿时吓得一激灵:“这位客官,难道是飞来医馆的?”


    “在下飞来医馆通事,姓魏单名一个璋字,特来见这里的客人。”


    “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钱掌柜使劲抹平宽袖上的褶痕:“魏通事,请稍等,我立刻派人去通传。”


    只是两人对话的工夫,镇海卫军士已经把海丰楼团团围住,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钱掌柜立刻去二楼和三楼传话,听到里面的回答立刻开溜到柜台后面。


    很快,颁旨高官们一个接一个下楼,只看到魏璋一人,但还算客气相迎。


    太仆常卿袁光远有些困惑:


    “不知魏通事为何来这里?”


    魏璋围视四周,压低嗓音:“借一步说话。”


    钱掌柜立刻打开一个品茶雅间,恭敬地说:“里面请。”


    魏璋与高官们客套一翻,径直走进去坐下,等门窗紧闭后一声叹息:


    “陛下微服出巡,坐商船遇到倭寇与海盗跳船求生,被飞来医馆救起。”


    高官们沉着淡然,但眉眼的细微表情有了变化。


    “陛下命人行船去永宁卫,不曾想遭遇炮击,颜面部与肩颈都被烧伤……目前还在医馆内紧急治疗。”


    “各位大人自然知道,烧伤后会水肿,颜面改变较大。”


    高官们的眉头动了又动,异口同声地回答:“自然。”


    魏璋打开手机,发出视频邀请:


    “陛下咽喉部受伤,说话声音嘶哑,有口谕要传。”


    手机接通后,高官们就看到了抢救大厅里的4床病患,立刻跪下:


    “陛下!”


    “陛下受苦啦!”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陛下……老臣恨不能以身代替,请陛下保证龙体。”


    半小时后,视频通话结束,魏璋从背包里掏出一撂书信,每位高官都有一份。


    高官们听了视频通话,又看了书信,对此深信不疑,纷纷回房间收拾箱笼,准备回程。


    第144章 不眠之夜 现在还没醒


    魏璋坐在海丰楼大堂, 带着职业假笑,观察各楼层的动静,眼角余光还瞥着不知所措的钱掌柜和伙计。


    伙计们眼巴巴地望着自家掌柜, 这位……怎么招待?


    钱掌柜把心一横, 搬出全套白瓷梅枝形茶具, 特别谄媚、但又非常真诚地问:“魏……通事……喝茶?”


    魏璋比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钱掌柜。”


    钱掌柜立刻开始煮白水, 取出新茶罐,问:


    “魏通事, 红茶、绿茶和白茶, 您更喜欢哪一种?”


    “都可以,”魏璋看着各楼层人来人往的忙碌样子,从背包里取出一袋散碎银两,“这是申知府给你的补偿。”


    钱掌柜像受了什么惊吓, 下意识把袋子推回去:


    “万万不可, 申知府回刺桐城, 钱某还没来得及去探望。”


    此前几任知府别说从鬼门关回来, 就是日常寿辰、升迁甚至红白喜事, 也是他千方百计送礼的日子。


    当然,谁也不愿意把自己辛苦所得白白送人,纯粹是为了保住海丰楼, 不仅如此, 每年除夕前还要巴巴地赶去送干股和分红。


    因此,海丰楼能脱颖而出成为刺桐城最高档的旅店, 无视日常来捣乱的宵小之辈,或者蓄意讹诈的碰瓷客人。


    钱掌柜背后付出的心血和财物根本没法数,攀上的权贵倒了再换,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都尝了个遍, 最后成了内心冷漠的笑面虎。


    魏璋微笑着把袋子塞钱掌柜手里,并给了不容拒绝的理由:


    “一是刺桐城的旅店门面没倒,二是时刻挨骂的补偿。”


    “还有,申知府不吃孝敬那一套,你且撑着,等恢复海贸的那日。”


    钱掌柜立时哽住,一个字没说出来反而红了眼圈,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腆着笑脸给人打,辗转反侧的夜晚……都算得了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魏璋自己开始烹茶,不知怎么就有些想念大郢的“浓酱茶汤”,“掌柜的,后厨有哪些调料,能不能都给我来一点?”


    钱掌柜的感动消散,望着飞来医馆装扮的魏璋,为了招待五湖四海的番商,也花工夫学了茶文化:


    “魏通事,您想喝前前朝的茶?”


    “听起来有趣得紧,所以想试一下。”魏璋回答得很从容。


    钱掌柜想了想:“魏通事,小的立刻给您换应景的茶具。”


    魏璋之所以留在这里,纯粹就是个“人形监控和闹钟”,盯着高官们按瑞和帝的吩咐做事。


    不论哪朝哪代,最怕政局动荡不安,尤其是帝位更迭。


    所以,瑞和帝只是吩咐高官们把需要的圣旨草拟出来,让魏璋当场检查并盖章,再由他们带回国都城昭告天下。


    包括但不限于“恢复海上贸易”,“各沿海卫所严厉打击倭寇与海盗”,“允许商户在府衙准许下建立护卫队”等等政策。


    这也是瑞和帝明知高官们贪赃枉法却只字不提的根本原因,等瑞和帝回到国都城、掌控住一切顺利度过危机以后再清算。


    魏璋擅长一心多用,盯着各楼层的动静,也不忘欣赏钱掌柜奉上的建盏茶具,以及后厨送来的各种调味品,并向拱手表示感谢。


    这种紧张多变的情况下,钱掌柜睡意全无,索性坐下来陪魏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魏璋按自己的想法给茶里添这个加那个,顺便递一盏给钱掌柜。


    钱掌柜特别恭敬地接过来,茶盏还没到嘴边,就闻到了难以形容的茶味……喝还是不喝?不喝会不会显得不恭敬?


    魏璋伸手捞走茶盏,推到一旁:“别勉强,我也只是闻个味儿。”


    虽然想念,也只是想一下,烹好以后觉得还是别想了。


    钱掌柜知道碰上爽快的客人:“来人,把茶盏收走,还是换方才的白瓷茶具。”


    值夜的伙计们本来生无可恋,今晚不用挨骂,换几套茶具可太轻松了。


    很快,茶具更换完毕,魏璋就和钱掌柜一起,先品白茶,再品绿茶,最后品红茶……


    都尝了一遍,魏璋看着时间还早,又问:“后厨里有哪些应季水果?”


    钱掌柜立刻命伙计把店里的水果都装盛一份,摆在魏璋周围。


    魏璋又要了捣杵和研钵,按现代新中式茶饮,用后厨的调味和水果,试出一盏又一盏新口味,请大家品尝。


    不仅钱掌柜,伙计们也傻了,飞来医馆的贵客怎么如此随和?


    乌龙白茶,青梅绿茶,葡萄红茶,荔枝白茶……明明只是加了后厨的基本调味,怎么就能如此好喝?


    不知不觉,从天黑到天蒙蒙亮,一晚就这样过去。


    魏璋把掌柜和伙计们最喜欢的口味,列个了配料表:“天热以后试试,贵客嘛都喜欢新鲜,好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钱掌柜懵了又迅速回神:“这位客人,开个价。”


    魏璋想了想:“这些配方白送,卖不出的话不收钱。”


    “若意外卖得很好,你把售卖新茶所得的一成转给养济院就行,以后有天灾什么的,量力而行捐赠一些。”


    “不白送,你把约定立成字据,送到府衙交给柳通判或申知府即可。”


    “当然,你若为富不仁,府衙会出面禁售这些饮品。”


    钱掌柜想了想,一咬牙:“成交,小的这就来拟文书。”


    魏璋拿起手机:“通判大人,易师爷睡了吗?……没睡啊,要不要来海丰楼喝飞来医馆的新茶品?”


    “嘟嘟嘟……”


    魏璋又把手机收回口袋:“挂电话这么快干嘛?”


    两刻钟后,海丰楼守外院的伙计匆匆来报:


    “掌柜的,知府大人,通判大人和易师爷都来了。”


    “快请!”钱掌柜汗毛倒竖,赶紧出门相迎。


    魏璋看向喝茶最多的伙计:“水果还有么?”


    “有有有有的……”伙计立刻去厨房又每样端了一份来,并且非常机灵地又端出三套茶具。


    魏璋笑着招手:“来得真快啊,等会儿,我再给你们单独做几份好喝的。”


    “行!”易师爷快如闪电,坐到魏璋对面,眼巴巴地看着。


    申知府和柳通判两人坐到另一边,假装不知道楼上繁忙抓狂的高官们。


    魏璋继续:“来,点自己喜欢的水果和味道。”


    申知府选了葡萄,柳通判选了黄皮,易师爷选了荔枝,三个人特别认真地看魏璋捣鼓,心想他怎么什么都会?


    魏璋按三人的喜好,调制出特别的果茶,推到他们面前,还假模假样地提醒:


    “饮罢睡不着可不怪我。”


    三人失笑,都这个点了,氛围都烘托到这里了,怎么可能不喝?


    于是,魏璋又向钱掌柜索要存冰木桶,先把三盏搁里面:“那,为了更适合你们的胃口,每隔一刻钟,你们试饮一口,直到觉得最适口再喝。”


    谁能不喜欢量身定制的事物呢?


    钱掌柜怕他们三人不够,又取了冰木桶来。


    魏璋又往里面放了三盏,看向钱掌柜:


    “方才我们喝的是热饮,现在喝冰凉款,你也一样试饮。天气热了以后,冰饮最受欢迎。”


    钱掌柜喜出望外,不断感谢。


    虽然深夜漫长,但事情总能挑出一些来。


    魏璋把给配方的约定详述一遍,然后假模假样地遗憾:


    “只可惜我不懂大鄣律法,钱掌柜推说自己是个粗人,也不知道这种文书该如何草拟,在坐各位有没有擅文书的?”


    随伺的伙计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飞来医馆的魏通事可太有意思了。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交换眼色,演戏嘛,谁还不会似的?


    易师爷立刻拿出飞来医馆送的双肩包,里面纸笔俱全,取出铺平以后,一脸惋惜:


    “唉,想我堂堂知府师爷,竟然要做讼师之事?人心不古啊。”


    魏璋哪会不知道意思,要润笔嘛,反手到自己的背包里掏了一会儿,取出一支塑料管的小电筒,绕在易师爷的背包带上:


    “这个怎么样?不管你是绑额头上,胳膊上,脚踝上,一切随心,可长可短。”


    “如果没电了,晒两个时辰的太阳就行。”


    “此物甚好。”易师爷心满意足地开始写,一气呵成都不带停顿的。


    申知府和柳通判那个羡慕啊。


    魏璋赶紧岔开话题:“钱掌柜,你看看,有无需要修改或者增补之处?”


    钱掌柜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恭敬地放回桌上:


    “两位大人请过目。”


    申知府和柳通判掏出自己的印章,盖上。


    钱掌柜赶紧取来海丰楼的印章和私章,端正盖好。


    易师爷又誊写了两份,三分文书逐一盖章,等天亮时去府衙备案,文书就能生效。


    申知府趁热打铁:


    “魏通事,本官见飞来医馆食堂里各种食材,不知能否借种培养?”


    来了来了,魏璋笑眯眯:


    “种子和种苗不易得,你们准备拿什么来换?”


    柳通判想了又想,以飞来医馆的奢靡程度,刺桐城什么都入不了他们的眼,干脆把心一横:


    “请魏通事明示。”


    “上次合作改造医疗船,飞来医馆有许多工匠对造福船很有兴趣,不知能不能来旁观修船?”


    “还有,飞来医馆的孩子们想学做木偶和操控之术……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想学烧制瓷胚、看进窑和出窑……”


    申知府三人面面相觑,不是,怎么尽是这些又苦又练的活儿?难道是飞来医馆医仙们生活太过安逸,想吃点苦头?


    魏璋最后补充:“当然,一切都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时间到,三人啜饮一口果茶,申知府一饮而尽,柳通判和易师爷把茶盏又搁回去继续冰。


    申知府正色道:


    “刺桐城文庙也有监生在学习,能否让他们去飞来医馆上课?”


    魏璋想了想:“这事要与邵馆长商议,飞来医馆的制度与大鄣不同,只怕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最明显的就是大郢那次,国子监学生们上课,封建帝制与社会主义制度有极大的差距,上课效率和成果相对一般。


    尤其是那批学生得花柳病住院,医护们对他们的鄙视,捂住嘴巴也从眼神流出去。


    之后上课时,与一部分学生起了不小的冲突。


    倒是大郢的贵族女子们,学习能力强、接受能力与包容性也更强,反而速成了一批擅长妇科的女医。


    回到现代以后复盘,国子监学生的学习,远不如赠送给司农司玉米、红薯和土豆对百姓生活改善来得实在和明显。


    “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申知府被婉拒后并不放弃,反而请教魏璋:


    “只要飞来医馆有人愿意学,本官自会安排,安全也会一并保证。”


    “不知飞来医馆如何传授种植之术,刺桐耕地良田极少,听怕农作物会水土不服。”


    魏璋拿出录音笔:“都记下了,回去我找邵馆长商议。”


    “有劳。”申知府心满意足,飞来医馆的承诺总能实现。


    钱掌柜听到录音笔里的人声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又一次时间到,每人啜饮,只觉得清凉爽口,驱散困意。


    不止官员三人,就连伙计们都觉得,盛夏时节,这些果茶一定大卖,到时海丰楼的生意也会更好。


    ……


    与此同时,二楼和三楼各厢房内,高官们正抓耳挠腮地草拟圣旨,一想到方才的视频通话,冷汗再次浸湿内裳,凉意渗进四肢时时颤栗。


    丰元帝性情暴躁,自负多疑,动辙迁怒。


    高官们的日常就是想方设法地连哄带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以身直谏那是想“名留青史”言官们才做的事,他们只想保住自己和子孙后代的权势和荣华富贵。


    所以,东窗事发在即,他们共同谋划了骗局,沿途设了不少暗坑,不曾想丰元帝的多疑到了如此地步,硬是一坑没踩。


    幸好,他们紧急布置了“出海船”,终于让丰元帝一脚踩进海里。


    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丰元帝和锦衣卫们竟然没死,被飞来医馆救了。


    所以,当魏璋打开手机,开始丰元帝的视频通话,他们的恐惧瞬间达到顶峰。


    这次丰元帝身受重伤在飞来医馆治疗,因为伤势严重连说话气息都弱了,但凌利的眼神半点没变。


    尤其是听到丰元帝气息微弱却出奇愤怒地质问:


    “尔等颁完圣旨,送完赏赐,因何滞留刺桐城?”


    只有太仆寺卿袁光远强作镇定给出理由,并再三保证他们留在这里是希望能见到“微服丰元帝”,一起领略刺桐城风土民情。


    高官们躬身听丰元帝训话,连头都不敢抬,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儿,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幸好丰元帝伤得很重,嘱咐完草拟圣旨的内容、给出期限后就停了视频通话。


    高官们仿佛死里逃生,四散回各自的客房,威风也忘了摆,甚至连丰元帝的样貌都没敢瞧上一眼。


    做贼心虚大抵如此。


    回到客房以后,高官们各怀心事,开始复盘。


    设计丰元帝死于海上,偏偏他没死成,还被飞来医馆救了,那里医术精湛堪比鬼神,肯定能让他死里逃生,意味着计划失败。


    若是其他任何医馆,高官们必定不择手段平了医馆,偏对飞来医馆束手无策,甚至连魏通事都不敢有半点不敬。


    因为他们见识过飞来医馆的手段,也知道外面还有镇海卫军士们包围,倘若明日辰时没能交出让丰元帝满意的圣旨内容,根本没法顺利离开。


    更何况,以丰元帝暴烈性情,到时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被镇海卫军士们用火铳轰成蜂窝。


    不想还好,一想,各个坐在桌案前,写了一份又一份。


    想到丰元帝此前对“从龙功臣”的处罚,每位高官都忍不住打寒颤,快写快写……


    很快,就有随从悄悄来报,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与魏通事钱掌柜一起,烹茶冰镇、研究新茶品,不亦乐乎。


    高官们平日在海丰楼里,将刺桐城的方方面面都打听了不少,立刻想到,申知府也是飞来医馆救回来的。


    这样说来,申知府可能已经见过丰元帝,不想还好,一想可不得了。


    没多久,高官们聚集到袁光远的客房里,但想到围在外面的军士们,以及坐在大堂的魏通事,又不禁气馁。


    想灭飞来医馆是痴人说梦,想杀楼下三人也束手无策。


    袁光远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别想这些虚的,赶紧回去写草稿,明日经陛下认可,才能安然离开刺桐城。”


    仿佛天降冷水,把高官们浇了个透心凉,平日草拟文书都有属下代笔,自己只需要点头或摇头,现在……


    各自回客房后,又一阵苦思冥想,努力回忆以前的草拟是什么样儿?


    煎熬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高官们纷纷打起退堂鼓,又或者想另外琢磨什么法子。


    出去打探的侍从回来禀报,随行护卫、车马甚至马夫,都已经被军士们牢牢看住,没他们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违令者先斩后奏。


    高官们一直挺直的脊骨像被突然抽走,冷汗又一次浸透了刚换的内裳,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拼一下。


    烛火不亮了,立刻有随从剪灯芯;茶水喝完,立刻有人续上。


    不论是谁的随从,都免不了提心吊胆,概莫能外。


    终于,天刚蒙蒙亮,高官们顶着硕大的黑眼圈,仿佛一夜老了五岁,捧着各自的草稿,摆到魏璋面前,手指都微微发颤。


    魏璋手机通话结束后,才客气又遗憾地告知:


    “陛下昨晚疼痛难当,吃了止疼药剂,现在还没醒。”


    “等陛下醒来,洗漱完毕进过早食后,才能开晨会。还请耐心等待。”


    哪个臣子敢催丰元帝开早会?


    高官们纷纷表示,等,一定等。


    钱掌柜赶紧迎上前去:“各位大人,早食已经备下,不如先去洗漱,边吃边等?”


    高官们尤其是袁光远老狐狸,虽然熬了整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如果是平日肯定赶紧洗漱垫巴一下。


    可现在,刺桐城官员们,魏通事也在,作为挂念陛下的高官们,必须等陛下先吃,开完早会再去吃早食。


    等,眼巴巴地干等。


    魏璋见状就发文字消息通知抢救大厅,随后看向申知府:


    “知府大人,我记得您之前提过,今日似乎要升堂?”


    申知府立刻起身:“可是,陛下早会……”


    魏璋亮出手机:“陛下昨日交待,只需这几位大人。”


    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立刻向高官们告退,拿过后厨准备的早食,匆匆离开。


    魏璋又亮出手机:“我不是大鄣人,就不与各位大人一起等了。”


    于是,魏璋被伙计带去洗漱。


    大堂八仙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早食,有糯米为皮、豆沙为馅的糕点,有炸物,有线面……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大堂的每个角落。


    魏璋回来一看很是惊喜:


    “有劳钱掌柜。”


    钱掌柜赶紧拱手表示不敢当。


    魏璋用小勺舀了线面放进嘴里,一脸享受,又问:“各位大人,你们真的不一起么?”


    袁光远正色:“多谢魏通事美意,我们就这样等着。”


    于是,高官们望着魏璋吃了这个尝了那个,每一种都看起来格外美味,而自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瞬间被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吞噬。


    忍耐,是正人君子,也是高官们的必修课;忙碌整晚还要看人吃早饭……真的难以忍受。


    就在高官们饿得摇摇欲坠时,魏璋已经吃饱喝足,命人撤了早食。


    高官们刻意不看早食,但眼神悄悄跟随。


    没多久,魏璋的手机有视频通话提醒,立刻提醒:


    “各位大人,早会开始了。”


    高官们立刻站直,一阵头晕眼花,连手机都看得不太分明。


    手机视频里面,受病痛折磨的“丰元帝”心情更差,眼神里也充满不耐烦。


    高官们整齐行礼,问安,先后呈上各自的草稿。


    “丰元帝”微眯双眼,与此前在国都城上朝时完全相同的多疑与苛刻,声音低哑地问:


    “袁寺卿,这是你写的?”


    袁光远立刻上前:“回陛下,是。”


    “写的什么东西?撕了重写,若是写不出来,换人!”


    “陛下息怒,老臣这就去写。”袁光远赶紧按丰元帝的要求撕成碎屑,颠颠告退,匆匆回客房。


    事实就是,袁光远只是被当面驳诉,后面的高官们不仅挨骂要重写,还被罚了。


    袁光远果然是陛下器重的老臣,不满意也只是斥责两句。


    一稿接一稿,改来又改去。


    海丰楼的伙计们都交接班了,高官们还在努力写写写……


    魏璋微微眯起眼睛,看到手机的聊天群弹出一条消息:“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说,这是陛下早会的日常。”


    真是辛苦埋了两个水囊的瑞和帝了,哑着嗓子还要继续骂人。


    和魏璋一起憋笑的还有抢救大厅医护,以及瑞和帝的三名旧臣,自家陛下温和惯了,一对上手机就要“丰元帝”上身,实在辛苦。


    一场早会结事,瑞和帝也累了,忍不住吐槽,他日日这样嗓子不疼么?


    盛飞翼起初应下是为了自己和锦衣卫活命,几日相处下来,觉得春风化雨的“瑞和帝”可太讲道理了。


    谁不想有情绪稳定、睿智果敢又讲道理的上司?


    于是,盛飞翼描述“丰元帝”日常更加详细,如果瑞和帝做不到,他还能亲自示范,保证不被老奸巨滑的群臣识破。


    改改改……高官们晕头转向。


    变着法子训斥……高官们颜面尽失,再三忍耐,恨不得以头触地。


    终于,正午时分,丰元帝勉为其难地同意:“暂且如此。”


    高官们赶紧谢陛下首肯,头晕眼花地回客房躺平,许久才有力气起来更衣洗漱,直接吃午食。


    等他们再次下楼,八仙桌上放着盖了玉玺章的圣旨,魏璋坐在桌旁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


    很快,魏璋拿出手机播放“丰元帝”的语音:


    “立刻起程回国都城,不得延误。”


    “倘若刺桐城一个月内未收到旨意,就算尔等渎职。”


    不仅如此,魏璋还拿出好几个挂绳,给高官们带上,一个椭圆形物体刚好垂在胸前,特别直白地告诉他们:


    “此物贵重,会显示你们沿途经过的官道、入住的驿馆,直到国都城。”


    “陛下在飞来医馆也能看得清楚。”


    高官们的脸色变了又变,立刻小心藏好,赶紧命人把收拾好的箱笼抬下来装车。


    海丰楼的马厩里也忙得不可开交,马车一辆又一辆地装满,再鱼贯而出到达官道,护卫们骑马随行。


    马车开始在官道上行驶时,高官们紧悬的心才缓缓放下,瘫坐在轿内,有气无力地喘着。


    刚喘没多久,又不约而同地坐直,陛下的“千里眼”还在胸前挂着,不能有任何松懈的时候。


    苦啊……美差怎么就这样变成苦差?


    苦啊……哪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礼部官员,哪些看守库房的杂碎,敢准备这批“以次充好”的赏赐?


    等回到国都城,一定要严查!再查!一查到底!


    等着瞧!


    魏璋站在镇国塔的最高处,望着马车队渐行渐远,拿出手机接听电话:


    “他们都走了,挂绳很好用。”


    “没电就没电吧,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以次充好的赏赐,回以“真假难辨”的追踪器样机,礼尚往来嘛。


    很快,魏璋溜达着离开镇国塔,和漳州镇海卫指挥使告别,目送他们从官道赶往永宁卫,彻查那里的帐目和真实军籍数量。


    毕竟,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还在医院警务室锁着呢,突然失联,永宁卫一定乱成散沙,再加上军医官们的带领,要查清楚并不难。


    第145章 人心隔肚皮 非法行医


    医疗船早晨出发到德济门码头一般十点左右, 牛十二和船工们放下舢板和隔道,维持就诊秩序。


    刺桐城百姓日出而作,十点左右刚好结束上午的忙碌。


    翻译团的孕妇们也处理完家中事务, 稍作休息, 就能上船。


    刺桐城内外的交通并不方便, 有些病患家属为了省钱, 可能步行,也可能相约几户人家租牛车马车, 一大早出发, 到德济门码头也是十点左右。


    一切都刚刚好。


    医护们在各自诊室,按号码顺序接诊,今日有些不同,蒲茵和两名孕妇没来, 文家掌柜文心兰和文落英来了。


    文落英提着食盒径直去了皮肤科诊室, 今天出诊的不是别人, 正是柯玉。


    柯玉看着容光焕发的文落英, 说不出的欣慰:


    “哟, 哪来的仙女?哎哎哎……白大褂脏,别……”


    下一秒就被文落英抱住,小兔子似的蹦哒, “柯医仙, 我好想你啊……”


    柯玉轻拍文落英的后背:“可以了,可以了。”


    太热情了, 真有些招架不住。


    “柯医仙,这是刺桐城里最好吃的果子,我都买了!”文落英年龄不大,隐隐透着些霸道, 只要我喜欢的都送给你!


    “谢谢,”柯玉拍了拍医助的凳子,“来,今天翻译就是你了。”


    “好,”文落英笑弯了眼睛,乖乖坐好,“柯医仙你不知道,我早就想来了,但一直排不上号。”


    “啊?”


    “今天茵姐姐和另外两位姐姐有事不能来,才轮到我和阿娘!”文落英委屈巴巴又按捺不住,“她们说我家太忙。”


    柯玉的笑意连口罩都遮不住,过去那个掉头发、满身抓痕、愤怒小兽似的小姑娘一去不复返,现在的文落英可太美了,一瞬间成就感拉满。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叫号了。”


    “嗯!”文落英认真点头。


    ……


    今天出妇产科门诊的是裴莹,医助荣桦,翻译蒲茵却迟迟没到。


    唐彬彬带着无人机和相机说来刺桐城旅游,想见识一下“枭首示众”,反正就是这么一说,也没人拦他。


    正等着,文心兰提着食盒走进妇产科门诊,把舱门关上:


    “裴医仙,今日蒲茵去府衙敲鼓递诉状,告夫家,柳通判升堂了。”


    “那可太好了。”裴莹听着当然高兴,全院医护都心疼她,相信柳通判会根据大鄣律法给她一个公道。


    开诊半小时后,一名男子走上舢板,要闯船舷入口:


    “我要见医仙!”


    牛十二很有耐心:“你哪里不舒服,或此前看诊得了什么病,也好领你去见擅长的医仙。”


    “医仙医术高超,看一眼就能知道,我要见男医仙!”


    牛十二打量这名试图硬闯的男子,虽然蓄须,但看起来年龄不算大,穿着文庙监生的学服,嘴唇紧抿就是不说哪里不舒服,只要求见医仙。


    哪有这样的道理?


    船工长听到争执声,赶来打圆场:


    “读书人最通情达理,上医疗船求诊,也要遵守医仙的规距是不是?”


    这话任谁听着都寻常,偏偏男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


    “你们不过是船工,怎么能在医疗船上肆意拦人?莫不是想索要门包?”


    牛十二和船工长不干了:


    “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呢?!”


    唐彬彬刚好在船舷处拍码头远景,听到争执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动手,走过去面色一沉:


    “怎么回事?”


    牛十二立刻把事情简单说一遍:“唐医仙,他也不说什么病,就要见男医仙,每个病人都这样,医疗船不就乱套了?”


    唐彬彬微皱眉头:“难言之隐?下面?”


    男子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可没去烟花之所!”


    唐彬彬离职以后耐心不多:“医者父母心,你把话说清楚,我带去找。说不清楚就下船!”


    男子只能请他借一步说话,四下张望,确定牛十二和船工们没偷听,才小声说:“胸……疼。”


    唐彬彬直接伸手一摸。


    “啊!”男子吃痛。


    唐彬彬拿出手机问:“今天出诊的乳腺外科医生是谁?是男是女?”


    手机那边的回答既直白又阴阳:


    “席方雅,去刺桐城出诊的乳腺外科医生肯定是女的!你想什么呢?”


    唐彬彬特别平静:“有个男乳,指名要男医仙。”


    “……”手机那边短暂的沉默,“哎呀,你给他看一下。”


    “我离职五年了,现在看是非法行医。”


    “你的职业医师证又没过期,只是帮我们摸一下,开个远程医疗。不行的话,让他跟船回医院。”


    唐彬彬把手机塞口袋里,看了一眼男子:“你,现在去向牛十二和船工们道歉,他们按要求询问,也从来没索要过门包。”


    “若人人都像你一样硬闯,医疗船上就乱套了!”


    男子刚退红的脸又涨得通红,但迫于医仙的压力,还是走过去恭敬道歉:“对不住,实在是心急如焚,请假出来的。”


    “算了算了,”牛十二没好气地摆了手,“赶紧去看。”


    唐彬彬把人领到乳腺外科诊室,敲了敲门:“席医生,加个微信。”


    席方雅已经得到通知,通过好友申请后立刻让位:“你们先看。”


    唐彬彬拿出病人基本情况记录单,问:“姓名,性别,年龄……”


    男子把诊室门关上:“我姓关名晨,文庙监生,今年二十三。”


    “把衣服脱一下。”唐彬彬从抽屉里拽了个口罩戴上。


    关晨先把外衣脱了,内裳挂肩上,胸口裹着白布,解开后有些尴尬又强行坦然:


    “我很确定没受伤,但两处反复溃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稍等。”唐彬彬拿出手机拍了照片传给席文雅。


    席文雅秒回两个字:“住院。”


    唐彬彬组织好语言:“你要跟医疗船回飞来医馆,趁现在把检查做了,再把药费诊费缴了……”


    关晨怔住,涨红的脸迅速泛白,嘴唇有些颤抖:“飞来医馆药到病除,这么小的破口涂些药膏就行了,何必如此麻烦?”


    唐彬彬温和解释:“外面看是个小口,反复破溃有些反常,还是详细查明根源,除了病根才一劳永逸。”


    关晨肉眼可见的慌乱无措:


    “我日夜苦读,已经有了不错的成绩,准备去国都城参加明年的春闱。我……不能……不能……”


    “医仙,你还是给我配些药,等我明年考完以后再来……”


    唐彬彬耐着性子:“你此前肯定用过药,反复不见好才会来这里,现在天气渐热,你们穿得又多,再裹了这白布,更不利于破口愈合。”


    “我只想配些药!”关晨坚持。


    唐彬彬还想再说些什么。


    关晨迅速裹上白布,穿好衣服:“算了,我不看了!”衣服一穿好,开了舱门逃也似的下船。


    噔噔噔的脚步声,全船都听得到。


    牛十二和船工们傻眼,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又看见。


    唐彬彬向站在不远处的席方雅摊手:“真的劝了,他不听。”


    医患双方就像擦玻璃,只擦一面就不可能干净。


    两人站在船舷处望着落荒而逃的关晨,很快隐入码头忙碌的人群,再也看不见。


    除此以外,上午的门诊非常顺利,医护和翻译的配合也相当不错。


    正午时分,医疗船前排队的病人都已经看诊完毕。


    文落英拉着柯玉:“柯医仙,要不要去看升堂断案?”


    另一边走来的裴莹有些挂念:“不知道蒲茵那边怎么样了?”


    文落英兴冲冲地邀请:


    “正午时分几乎没人看病,我们去府衙吧?那边就是我家马车,现在车马也不挤,很快就能到。”


    裴莹有些困惑:“府衙断案,不公审的话能随便去看?”不应该都绕着府衙走吗?


    文落英立刻解释:


    “申知府和以前的知府完全不同,公审几次,断案若想旁听也只需要申请,安静旁观就是。”


    “还特许说书场的人旁听,编成惩恶扬善的故事,爱听的人很多。上个月严惩倭寇的故事,场场爆满。”


    “去嘛去嘛。”


    席方雅和裴莹互看一眼,理所当然地看向唐彬彬,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出诊不能离开的规定也是铁打的。


    荣桦也好奇,但就算是见习医助,也有职业操守,星星眼看向唐彬彬:


    “你去旁听然后开直播,这样我们大家都能看到,还不用离岗。”


    “你去一下嘛……”


    唐彬彬叹气:“怕了你们,走吧。”


    考虑到男女有别,唐彬彬没进马车,而是坐在车夫旁边。


    文家车夫不敢想象:“医仙,您坐这里?”


    “看一路风景。”唐彬彬舔了下后槽牙,然后给蒲奉发消息。


    “驾!”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立刻向府衙驶去。


    唐彬彬暗暗庆幸戴了口罩,马路上各种牲畜粪便在太阳的炙烤下,异味升腾,但不得不说,沿途有意外的景色——特别是热闹多彩的屋顶。


    一路举着相机各种拍,就这样到了府衙外。


    府衙大门虽然每天都开,但日常出入的还是侧门。


    唐彬彬跳下马车,脖子上挂着相机,胳膊夹着无人机盒,琢磨该从哪个门进出?


    蒲奉刚好走出侧门,挥手招呼:“唐医仙,这里!”


    唐彬彬和文落英跟着蒲奉从侧门进入,绕过影壁,穿过游廊,走进大堂站在旁听区域。


    旁听区的人不少,尤以女性居多,还有三名孕妇撑着腰在看。


    刚好是中场休息时间,百姓们姿势闲散地交头接耳,冷不丁看到穿着白T蓝色牛仔裤、利落短发、唇红齿白戴金边眼镜的唐彬彬,一起楞住。


    蒲茵作为苦主正候场,而右手边就是她的婆婆和丈夫,以及连带被告,低价收买铺面田屋的伢行掌柜。


    见到唐彬彬来,蒲茵欠身行礼,又继续站着。


    唐彬彬从小到大都是标准帅哥,毫不在意打量的眼神,正想问蒲奉什么时候开始,忽然手机铃声响。


    高大敞亮的大堂里,铃声悦耳又响亮,又引来所有的关注。


    唐彬彬接通手机:“夏主任……”


    “小唐啊,你替申知府把线拆了,他出院的时候带了拆线包。”???!!!


    唐彬彬简直不敢相信,向来严谨的心外科夏主任这么随便的吗?


    “哎呀,今天医疗船上没心外科门诊,你帮个忙。”


    “……”唐彬彬非常确信,今天强行跟船就是来当大冤种的,怎么什么事情都交给自己?


    “唐医生啊,开个直播让我们看一下伤口。”


    医护就是这样,遇上谨慎可靠的同事们,那就是放心大胆地请帮忙;遇上不靠谱的,就算累得还剩一口气也要自己做完。


    “唐副教授……”


    一刻钟后,唐彬彬在书房里给申知府拆线,手机保持视频通话状态,保证一线不落又完整地拆掉。


    虽然申知府和易师爷没见过唐彬彬,蒲奉只见过两三次,但看他操作姿势就觉得莫名可靠。


    唐彬彬把拆好的线摆在刀口附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拆完了。”


    群里一片感谢声。


    休整时间结束,柳通判重新升堂,捕快们分列两旁,底下站着蒲茵,旁边是蒲奉,以及被传唤来的人证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


    唐彬彬默默打开视频通话模式,化身人形直播机器,虽然语言沟通有些障碍,但蒲奉在一旁小声解释,很快就明白来龙去脉。


    痊愈的蒲茵,经过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不论是容貌还是背影,都与少女无异。


    诉状递上,捕快凭文书拿人,还没等蒲茵开口,婆婆和丈夫就上演了一出久别重逢、感人肺腑的煽情哭戏。


    少数不明真相的旁听百姓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亲眼目睹蒲茵被赶出家门、餐风露宿在街头游荡的百姓,既震惊于这户人家的无耻,同时被恶心得起了鸡皮疙瘩。


    颠倒黑白、巧舌如簧、厚颜无耻……用起来只嫌不够。


    蒲茵的夫家姓桑,是居住在城郊的殷实商户,给全城绸缎铺供应蚕丝。


    每年开春,桑家会给佃户分发蚕苗,收到优质蚕茧后再给缫丝人家,最后把蚕丝卖给绸缎铺。


    虽然不用实干,但忙起来也是起早贪黑不得闲,但还是比农户渔家要轻松许多。


    桑家远远比不上蒲家的规模,能娶到蒲茵这样的好儿媳,完全是因为蒲家阿娘的“恶名”。


    寻常人家娶上好儿媳,一家人踏实肯干,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但桑家不是,说来也好笑,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怕蒲茵在婆家吃亏,与蒲奉一起准备了可观的嫁妆。


    桑家两辈人都没能攒出的财富,直接让他们看傻了眼,起初像菩萨一样供着,时间一长,人心就起了变化。


    因为蒲茵心善不计较,俗称“包子”。


    恶意欺负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反复试探、步步紧逼,反正蒲茵怕他们生气,不想让他们为难……


    于是,桑家日益膨胀的贪欲,在蒲茵成亲一年还未怀孕后找到了突破口,“无后为大”成为他们压榨财富的绝好借口。


    起初,桑家遇上蔓延的蚕病生意锐减,婆婆张氏配合儿子桑怀恩在家指桑骂槐,蒲茵为了息事宁人,全家衣食住行的花销都从嫁妆里支取。


    看着儿媳这么好欺负,婆婆张氏变本加利,而桑怀恩也步步紧逼;如此反复,无数生子药促孕药吃下去,蒲茵面如枯槁,肚子越来越大。


    桑家如此作恶,周围邻居总有看不惯的,出言讥讽,每到这时,张氏和桑怀恩就会关门责骂蒲茵。


    反正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日常不在刺桐城,偶尔来,桑家也是阳奉阴违地应付,就吃准了蒲茵不告状,事事都说很好。


    最后,他们把蒲茵赶出家门,一个月不到就把她的嫁妆翻找一空,两个月后就悄悄变卖,一家人过上了不敢想的优渥生活。


    直到半个月前,三辆马车停在桑家门口,金努尔夫人下车找桑家人。


    修葺一新的桑家,庭院里婆婆张氏正在责骂家中丫环,儿子桑怀恩正与狐朋狗友在花厅赌钱,公公则雇了车马正准备出去春游作诗。


    冷不丁听说金努尔夫人来找蒲茵,桑家人吓了一大跳。


    张氏赶紧哭诉,蒲茵未回家两月有余,去向不明,他们报官寻找未遂。


    金努尔夫人拿出过户的铺面田亩的文书,被如此无赖气得怒骂:


    “你们把我茵儿赶出家门,私卖她的嫁妆,还在这里给我装腔作势?!人在做天在看,最近响雷那么多,就是来劈你们的!”


    张氏一看演戏不行,立刻绷着脸骂:


    “蒲茵嫁入我们家,两年未生育,犯了七出之首,我们是看在蒲家面子上没写休书……”


    “她不敬公婆,不恤夫郎,日日叹气,毁我家运……”


    不吵也就算了,这一吵,左邻右舍全都出来看热闹,百人百心就这样生动展示起来,他们早看桑家不劳而获不顺心,立刻七嘴八舌地反驳。


    张氏眼见着吵不过,立刻进屋把儿子和丈夫都拽出来,一家人站在门口“舌战邻居”。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蒲茵站在马车头,冷冽地看着桑家人:


    “你们都睁开狗眼看清楚,我还活着!”


    “我已递了诉状,半个月后去府衙说个清楚明白!”


    桑家人吓得面如土色,失声大叫:“鬼啊!”然后奔逃回家,大门紧闭。


    左邻右舍吵得过瘾,热闹也看得很够,眉飞色舞地向自家亲朋好友讲述“神转折、善恶到头终有报”的精彩故事。


    两天不到,整个刺桐城都传开了,蒲茵要与婆家对簿公堂。


    全城都等看桑家好戏,慌张的只有经手买卖蒲茵嫁妆的这些人,尤其是牙行掌柜,简直飞来横祸,死而复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


    升堂这日在众人的期盼中到来,没想到桑家人演技了得,面对痊愈的蒲茵,哭得肝肠寸断。


    尤其是丈夫桑怀恩,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到发光的妻子,比以前唯唯诺诺、挨巴掌都不敢哭的“包子”,美丽有趣几十倍。


    一边哭,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蒲茵,把知情人恶心坏了。


    最愤怒的就是蒲坚白夫妇和蒲奉,见他们如此唱作俱佳的样子,恨不得几刀把他们捅穿,以解心头之怒。


    而上午,柳通判之所以允许他们在这儿演戏恶心人,就是为了让众人见识过人的演技,和极具欺骗性的一家三口老实人真面目。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蒲茵准备的人证物证也已经传到,下午才是真正好戏开场的时候。


    蒲茵拿出飞来医馆给出的报告:


    “各位大人,刺桐百姓,大家都知道牲畜配种,要挑选优良种公,配同样优良的母体。人也一样。”


    “飞来医馆的医仙详细询问以后,判定我可以生育,之所以不孕是因为被他们逼着喝了太多催孕药损伤身体。”


    “他们不是真的为了后代,而是为了谋夺我的嫁妆!”


    “民女回到刺桐城后,陪嫁商铺田亩契书一张不剩,多番查探得知,已被桑家悉数转卖,所得翻建房屋,偿还桑怀恩的赌债,其余供他们日常挥霍。”


    “通判大人,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蚕丝生意没了,不事劳作、也不为生意奔忙,买丫环仆妇,过得极为舒适。”


    桑怀恩恼羞成怒:“你这个血口喷人的毒妇,我哪里欠了赌债?”


    蒲茵回城半个月,蒲家各方搜罗证据,人证更是保证只要升堂传唤,立刻赶来。


    蒲茵望着桑怀恩血丝贲张的双眼,只是起身行礼:


    “通判大人,赌庄掌柜那里有帐册,命人取来一看便知。谁言真,谁说假,到时自然分明。”


    桑怀恩这些日子过得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包子媳”能如此谋划准备,惊诧神色凝在脸上,仿佛白日见鬼。


    刺桐城到底车马慢,捕快领命而去,带赌庄掌柜赶到,前后花了不少时间,也让桑家听够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真是人心隔肚皮,升堂时还哭成那样,眨眼间就撕破脸,木偶戏都没他们变得快。”


    “就是,人不可貌相,以前勤勤恳恳的桑家人名声也不错,没想到竟是这等无耻之徒,难怪生意败落。”


    “你看你看,他们三人里子面子都没了,现在恨不得吃人……”


    旁听的百姓们指指点点,太贪太恶毒也太无耻了,起初被蒙骗的百姓更是张嘴就骂。


    “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如果没有飞来医馆,这姑娘实在太可怜了,真死了只怕刺桐城要飞雪。”


    有人一针见血:“你们看似老实敦厚这么多年,连左邻右舍都被骗了,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就是就是,把人吃干抹净,还要毁人名声!”


    人要脸,树要皮。


    桑家纸糊的幻彩面子,被蒲茵众目睽睽之下扯得一干二净,露出丑陋腐臭的里子。


    桑家人立刻气急败坏地咒骂,被柳通判一声“肃静”喝止。


    三人羞愤难当地瞪着蒲茵,只恨她命怎么这么硬?还恨飞来医馆多事!


    紧接着,蒲茵又拿出一份基因图谱: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在询问我阿娘阿爸、夭折的阿弟的情况,又向蒲阿伯和金努尔夫人询问阿爸上数三代的血亲。”


    “有位阿祖的发色眼睛与夭折的阿弟相同,这是隐性基因的作用,并不是我阿娘不贞!”


    “那位阿祖的画像,至今还在蒲家祠堂里,不信的话,可以取来一看。”


    “再不信,可以问当年为阿祖画像的画匠,绝非我们回城以后伪造。”


    柳通判立刻差人把文宝斋的老画匠请来。


    又是漫长的等待,唐彬彬再次感受到升堂传证的无奈,难怪要审这么长时间,纯用来等人。


    好在,文宝斋离得不远,老画匠被轮车推来,虽然双眼蒙白,视物不清,好在记忆倒是清晰,口齿也灵俐,回答得颇有条理:


    “回通判大人话,小老儿确实画过这幅画,当时他们要出海,催得紧,小老人连赶了几晚才完成,因为蔚蓝颜料难寻,还找了好几种矿石来配。”


    “后来,蒲家老爷还额外付了赶工钱。”


    旁听的百姓们大为震撼,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太令人惊奇了!


    蒲奉和蒲茵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此前种种委屈变得可笑又荒诞,到底这去了。


    柳通判一拍惊堂木:“苦主蒲氏女,有何告求?”


    蒲茵斩钉截铁地回答:


    “民女要与桑家和离,让他们归还所有嫁妆!”


    “好!”旁听区的百姓们拍手叫好,“就该如此要求!太可恶了!”


    桑家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蒲茵的嫁妆已经花去一半,哪怕变卖现有家产都凑不出,这可怎么办?


    桑怀恩面如土色,张氏站得一晃一晃,桑父老脸腊黄,这可怎么赔?哪能攒出这么多?


    柳通判再拍惊堂木:


    “桑家三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何证物可提?”


    桑家三人知道大势已去,但绝不甘心。


    张氏立刻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叫:


    “通判大人,青天大老爷,我们没花这么多,促孕药和生子药那么贵,都用在蒲氏身上了!”


    柳通判与申知府就此讨论过,桑家为了脱罪,一定会咬出医馆和药铺,堂审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哪间医馆哪名医者?哪家药铺哪个掌柜?每次就诊何时何地、什么病因、花费多少?若有一项对不上,杖责伺候!”


    挥霍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桑家三人楞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能说出大概时间、花了多少银两买药,具体的真说不出来。


    但只有这些口供,就足以提审夜袭抓捕的药铺掌柜和医馆医者了。


    柳通判面无表情:


    “这是另外的案情,到时自会让你们当堂对峙。”


    易师爷捧着律法走出来,高声宣读:


    “桑家三人刻薄虐待儿媳,赶病重之人出门,私吞所有嫁妆,人证物证俱在,触犯四项律令。”


    “责令今日写下和离书,即日起,桑家三人不得携任何财物离开街坊,由里长看管。”


    “限桑家三人,三十日内归还所有嫁妆,以金努尔夫人嫁妆单为准。若不能,视归还数额多少,判杖责与流刑。”


    三人听到判决,瞬间瘫倒在地,尤其是桑怀恩对着蒲茵大声说道:


    “你是我妻子,是我妻子啊……你不能把我们一家推向绝路啊……”


    蒲茵内心五味杂陈,怒极反笑:


    “你们处处算计要我性命时,哪还记得我是桑家明媒正娶回家的妻子?”


    “赶紧把和离书写来!”


    旁听区的百姓听了都怒极反笑:


    “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书场的说书人听得心满意足,好,很好,多好的故事。


    这话一出,桑怀恩哆嗦着,连笔都拿不稳。


    易师爷摇头叹气,拿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特别嫌弃:“签字画押!”


    桑怀恩签的字也歪歪斜斜,像被抽了丝线的偶人,随时会散架。


    蒲茵签字画押,接过和离书,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信,那些委屈求全、暗无天日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切恍如隔世。


    “退堂!”柳通判高声宣布。


    唐彬彬关闭视频通话,心中暗叹,大鄣律法对女子权益保护真的不多,放在现代够让三个人坐牢的事情,只要归还嫁妆就行。


    蒲茵满怀感激地看向柳通判和易师爷,如果没有他们的秉公执法,别说嫁妆,就连和离书都没这么快拿到手。


    堂审结束,旁听的百姓各自散去。


    文落英特别高兴地迎上去:“茵姐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蒲茵望着满心欢喜遮不住的小妹妹,又一次红了眼圈,因为飞来医馆和医仙们,让她俩重获新生。


    蒲奉、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三人也迎上去,不胜唏嘘。


    蒲茵忍不住紧紧握住文落英的手,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人转身,恭敬地向唐彬彬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唐彬彬无奈摊手:“别谢我,报告是检验科出的,溯源是内分泌科做的,我只是来闲逛顺便旁听的。”


    医仙们还是这样谦逊温和,令人尊敬。


    正在这时,唐彬彬的手机传出铃声,接通后传出裴莹的声音:


    “喂,快点回来,我们要回家了!”


    唐彬彬受不了这种感激的眼神:“谁能把我送回德济门码头?”


    文落英胡乱抹了眼泪:“我!马上!”


    太激动了,竟然把翻译的事情抛在脑后,罪过罪过。


    停在府衙外的文家马车,在马鞭声中,迎着西落的灿烂阳光再次行驶。


    第146章 可疑恶性 吃完回来做


    坐在文家马车夫身旁的唐彬彬, 胸前挂着相机,膝盖上放着无人机,在夕阳余晖里格外引人注目。


    挑担的脚夫、赶路回家的百姓……都尽可能给马车让路, 人群里有双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看, 还跟着马车一起走走停停。


    当马车逆着回城的人群抵达德济门码头时, 唐彬彬看向车旁, 温和地问:“你改主意了?”


    关晨有一瞬的惊愕,犹豫片刻后终于点头:


    “我下个月初一出发去国都城, 还有些许时间。”


    唐彬彬跳下马车, 眼神示意:“上船。”


    文落英惊讶地打量关晨,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接了阿娘文心兰上马车,准备回家。


    牛十二和船工们看到关晨跟着唐彬彬一起上船, 也是满脸问号, 只是像平时一样检查各舱有没有百姓没下船, 然后收起舢板封好上船口, 一起回程。


    席方雅正在诊室门口和裴莹聊天, 冷不丁看到关晨,楞了下但也没多问,犹豫反复的病人见多了, 一点不奇怪。


    唐彬彬把相机递给荣桦:“挑你喜欢的打印出来。”


    荣桦开心地接过相机:“无人机没放?”


    “下次。”唐彬彬不能久站, 在休息室找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下,又看到“尾巴”似的关晨, 蓄须都掩饰不住的焦虑。


    “随便坐,医疗船和飞来医馆都不吃人。”


    关晨笑得腼腆又尴尬。


    唐彬彬从饮水机接了杯水递给他,顺便问:“这里去国都城要多久?”


    关晨一口气喝完:“没有天灾人祸,顺利的话六个月。”


    “饿吗?”唐彬彬又从零食柜里香草马芬小蛋糕, 拆了包装递过去。


    关晨立刻起身道谢,三口吃完眼睛都亮了,焦虑和紧张减轻一些:


    “请假时文庙师长说,倘若需要医治,药费诊费不论多少都从公帐出。”


    唐彬彬微笑:“院内第一?”


    关晨站起身:“是。”


    “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开蒙后就刻苦学习?”


    关晨又起身:“是……不是,并未时时努力。”


    “渴了自己倒水,饿了……先忍住,飞来医馆的食堂比较好吃。”唐彬彬走出休息室。


    “多谢唐医仙。”关晨对着唐彬彬的背影恭敬行礼,飞来医馆的医术太过惊人,完全没必要诓骗自己,还是去看一下。


    唐彬彬和席文雅走进乳腺外科诊室,关上诊室门介绍:


    “天资聪慧又勤奋,承载家族的期待,入学以后也被师长寄予厚望,对自己非常严苛,酷爱甜食,黑眼圈重可能是长期苦读的结果……”


    除了上午就诊时失态,在府衙旁听始终保持挺拔站姿,对答时起身,接物时道谢,言行举止堪称典范,喝白开水皱眉,那么甜的香草马芬三口吃完,就很说明问题了。


    关晨长期处于精神高压状态,对自己非常严苛,不容许自己有半点失态,搞出这种讳疾忌医也能说得过去。


    席方雅暗忖,虚惊一场是最好的结果。


    ……


    一门之隔,医护们到了下班回程最轻松的时刻,赏海上日落,拍美景,喂海鸥,看随船游动的各种鱼类,每天都能欣赏不同的海景。


    因为有牛十二和船工们娴熟的驾船技巧,不论晴雨风浪,基本都能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医院西门码头。


    其实,市一院乳腺外科有好几位男医生,但鉴于大鄣残酷的“男女大防”,出诊肯定没戏,只能安排在病房值班。


    有意思的是,席方雅本人是异卵双胞胎,长得像爸爸,可爱大眼睛萌,却年少老成;大一刻钟的哥哥席方正也在乳腺外科,长得像妈妈,清瘦冷脸却有些跳脱。


    兄妹俩从外貌到性格完全没关系,连招他们进来的乳腺外科主任都没意识到是双胞胎。


    今晚值班的正是席方正,上午看了群里的照片,听完妹妹的介绍,看了一眼被带到眼前的关晨:


    “先检查还是先吃饭?”


    关晨斩钉截铁:“先检查。”


    于是,席方正先把关晨拉去做了分泌物脱落细胞筛查,然后拍了胸片,同时通知钼靶室。


    闲了快两个月的钼靶室终于迎来了今年第一位……男病人,但因为机器预热需要一小时,要等。


    席方正又领着关晨把基本的血常规、血生化等项目都查了,肝功能和B超都需要明天空腹检查,也只能等。


    席方正用手机摇妹妹:“你先带他去吃晚食,吃完回来做钼靶。”


    很快,席方雅把关晨领走,不出意外,震惊不仅在眼睛里,还占满了整张脸,眉毛微微颤抖。


    日益嚣张的绿孔雀拖着长长的尾巴当“拦路虎”,还用黑豆眼睛瞪着关晨“欧欧”叫。


    关晨聪慧的大脑就这样宕机了,脱口而出:


    “孔雀兄,麻烦让一让。”


    绿孔雀作势要啄人,被席方雅轰走:“过去过去。”


    装模作样的绿孔雀拍拍翅膀慢悠悠地走了。


    关晨表情一片空白,跟着走出几步,小声问:“席医仙,方才的孔雀兄可是道友?”


    席方雅憋笑憋得哽了一声:“就是寻常孔雀,这里也不是什么神仙之所,就是普通医馆。”


    关晨从看到飞来医馆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处在恍惚与梦幻里,别说抽血,就算席方正说把胳膊留下来,他也毫不犹豫地伸手。


    偏偏席方雅还说这里不是神仙之所,关晨觉得自己像误闯仙境的凡人。


    “真仙人辟谷,我们可是一日三餐哪顿都不能少。”


    走进食堂的那一刻,关晨彻底懵了,直到唐大厨提溜着大勺问:


    “喜欢吃什么?甜的还是辣的?今晚的菜可多了。”


    关晨在席方雅的提示下,选了这个选那个,餐盘堆成小山,端到座位时才后知后觉,满脸尴尬:


    “我是不是拿太多了?”


    “吃完就不浪费。”席方雅答得友善,也算侧面提醒。


    “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实证明,这位文庙学霸看起来不高不壮,却一等一地能吃,吃了三份餐盘才搁下筷子,还去拿了杯鲜榨石榴汁。


    唐大厨生怕他吃坏了,一个劲提醒:


    “先去小花园转转,你慢些喝,千万别喝太快。”


    关晨一再道谢,跟着席方雅慢慢逛完门诊大厅时,刚好可以做钼靶。


    特意找来的钼靶检查男医生望着关晨,安慰:


    “先把衣服脱了,然后这样放上去,对……别动,会有点疼……”


    如果说来飞来医馆所有的经历都无比美好,那钼靶检查就像一盆冰水+两个粗暴大耳光的超强组合。


    做双侧,更是超强组合循环,忍常人所不能忍。


    关晨咬紧牙关才没哭出来,勉强穿好衣服,失魂落魄地走出检查室,看到席方雅下意识瘪了嘴,太疼太不斯文了。


    席方雅安慰:“这个做完就没难受的了。”


    因为是加急检查,所以报告出得很快,结果对关晨来说又是新一□□击,双侧乳腺都有边界不清的肿块,可疑恶性,分类BI-RADS 4B。


    席方雅把关晨领到乳腺外科医生办公室,把解释的事情丢给哥哥,溜得飞快。


    席方正边画图、边尽可能解释地清楚明白:


    “这只是可疑恶物,还需要结合其他检查才能最终确定。”


    “但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休息,三餐规律,不让自己处在高强度的精神压力和学习中。”


    关晨始终挺直的后背慢慢塌了,脑海里纷纷扰扰,无数念头闪过又消弥,渐渐汇成一个特别清晰又荒诞的念头,张了张嘴:


    “席医仙,我下个月就要出发去国都城,至少六个月的路程才能到达,这么多年的苦读就为了参加春闱。”


    “从启蒙恩师到文庙师长,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不能喊累,更不能休息,再怎么样也要等春闱结束再说。”


    席方正第一次看到古代学子,但现代因为学习和工作压力生重病的人越来越多,医护们生病的也不少。


    关晨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话,从家道中落开始,说小时候开蒙,如何得到恩师赏识,每次考试都是甲等……直到现在。


    席方正只是静静地听,尤其他说的很快时,其实不明白说了什么,但明白他需要一个“人形树洞。”


    关晨说得口干舌躁,注意到席方正温和淡然的神情与注视,才发现自己除了读书与考试,并没其他可说的。


    席方正开出住院单:


    “你明日先把其他检查做了,然后跟着医疗船回刺桐城,把住院单交给师长看,继续请假回来准备手术。”


    “还有就是,我们直接告诉蒲奉,请他转告文庙师长,讲述你的病情。”


    “你不用着急选,现在先去病房洗漱休息,明天早晨再做决定。”


    关晨木然点头,跟着夜班护士走进空无一人的三人病房,听她介绍这里的各项规定,卫生间的使用……


    躺在舒适又干净的病床上,关晨有种非常强烈的不真实感,像一脚踩空坠入深渊,天旋地转地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但饱胀的胃区,病房里电子灭菌灯照射后的特殊气味,蔚蓝色床帘,明亮的琉璃窗……一切的一切都提醒他,现实真实又残酷。


    第147章 急性乳腺炎 一辈子都忘


    晚上八点半, 席方正离开医生办公室,例行睡前查房,传染病房楼的病区非常空, 算上关晨也只有九个病人, 其中八个是化疗病人, 在离护士站最近的几个病房。


    男女有别, 关晨被安置在离护士站最远的病房。


    席方正巡视完所有的化疗病人,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了些事情, 又走进关晨的病房。


    按《医学心理学》病人对生病的认知和情感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过程:


    第一, 否认。基本都是“怎么可能?”“我这么年轻?”“我身体一直很好……”“是不是你们的仪器设备坏了?”“医生你是不是不行?”


    根据病人本身性格不同,会有许多反应,关晨上午的表现刚好契合第一过程,同时还伴有强烈的逃避情绪或行动。


    第二, 愤怒。病人去其他医院做相同检查、挂专家门诊、赶往其他三甲医院就诊, 最后得到的诊断都一样。


    渐渐的, 他们就不再“否认”, 转而变得特别愤怒和不甘。


    比如“为什么是我?”“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好人有好报都骗人的!”


    这也是席方正查病房的原因, 怕关晨这一天过得太惊悚,独自在病房失控。但据他所知,关晨住院以后, 床位护士就做了大量工作。


    推开病房门, 席方正望着轻轻打呼、睡得格外香甜的关晨,心情非常微妙, 说他心态好吧?上午在刺桐城可不这样。


    说他心态不好吧,睡得这么沉又是怎么回事?


    更没想到的是,沉睡的关晨露出谜之微笑,心情好得不行。


    啊这……


    席方正和夜班护士聊了两句, 让她留意关晨,又回到医生办公室。


    刚坐下,就听到妹妹席方雅的放松脚步声,扭头看到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席方雅穿着基础款黑T、穿浅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花哨的运动鞋,把大红苹果放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词,既严肃又搞笑:


    “今晚,平安之神将特别眷顾你。”


    席方正也很真诚:“非常感谢,赶紧走。”


    席方雅迅速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了文献资料,正在开溜。


    “我就说你忘东西了吧?”席方正自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席方雅送了他一个大白眼:“看破不说破,懂?”


    正在这时,办公室座机铃响,一直响。


    席方正哧溜着液压转椅接听:


    “你好,这里是乳腺外科。”


    “你好,急诊有位急性乳腺炎的大鄣产妇,产后五十一天,又肿又硬……麻烦派个女医生过来。”


    一条腿已经跨出办公室门的席方雅,退回两步,指着自己:“我去?”


    “谢了。”


    ……


    急诊二楼留观室6号病房,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柳通判的妻子王氏敞着衣襟,脸颊绯红,忍着胸部的胀痛,呼吸急促,痛苦面容。


    夜班护士轻轻按揉硬得像石块胸部,轻声说道:“忍着点,有点疼。”


    女使夏至抱着男婴边走边哄,男婴声音宏亮,越喝不着奶越哭得厉害。


    王氏听着儿子的哭声,胀得更厉害也更疼。


    这是每位哺乳期妇女的恶梦,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疼痛。


    席方雅边走边穿白大褂,先去借了电动吸奶器,奶粉、奶瓶、水和温奶器……装进一个大背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留观室。


    推门进去,就看到王氏的泪水掉成线,实在太疼了;婴儿哇哇大哭,女使夏至急得不知所措。


    席方雅放下背包,拿出所有借来的装备,问夜班护士时萱:“你会泡奶吗?”


    “会!”时萱赶紧开始泡奶,量勺取奶粉、按比例放水,试水温,“好了!”


    夏至惊讶地望着圆肚形玻璃奶瓶,更加不知所措。


    时萱看出了她的窘境,接过男婴放在病床上,身下垫好铺巾,身后塞好垫子,把奶嘴塞进男婴嘴里。


    男婴嗫着嘴拒绝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抵不住饥饿,开始大口大口地喝。


    时萱控制着奶瓶倾斜角度,以防男婴呛奶。


    男婴有奶喝就安静下来,就连王氏都觉得胸部胀得没那么硬实,没那么疼了。


    席方雅看向夏至:“取一盆温热的水,把毛巾泡在里面,再取一个小盆过来,准备挤奶。”


    夏至到这里第二天,就开始享受现代的便利生活,很快就准备好一切端进留观室。


    毛巾热敷,手动挤奶……王氏疼得哭湿了衣襟,但也咬牙忍住。


    一刻钟后,肿得最厉害的右侧挤了不少奶出来,席方雅安上电动吸奶器,让王氏扶好;又换到左侧,继续手动挤。


    乳腺管细而长,末端像葡萄聚集,在奶水充盈或挤奶间隔太长的时候,特别容易堵住乳腺管,这里末梢神经又特别丰富,疼痛感强烈得让人想死,这就是急性乳腺炎的成因。


    终于,一小时后,王氏的胸部双侧都恢复到被吸空乳汁的程度,疼痛感消失,但时时心有余悸。


    夏至看到自己姑娘明显好转,也跟着高兴,只觉得女医仙们都温柔慈爱,医术精湛又有耐心。


    处理完毕,席方雅这才松了一口气,婴儿才五十多天,正是母乳喂养的关键时期,能及时消肿再也不过。


    毕竟,临床上常有因为急性乳腺炎没能及时有效地通乳,产妇高热,不得不断奶,使用大量抗生素;有些甚至需要后期手术。


    席文雅温和地问王氏:“今日是怎么了?”


    王氏又羞又愧还无限后怕:“医仙,今日食堂的玉米汁和石榴汁都特别好喝,妇人吃得也多,荣哥儿下午睡得沉,就没叫醒他。”


    “好不容易等他醒来,又不好好喝奶,那时就胀得厉害……”


    时间一拖再拖,就在两大一小不知所措的时候,夏至看到拖在床头的摁铃,鼓起所有勇气摁下,却没听到什么响动。


    很快,时萱赶来,看到王氏这样的情形,立刻打电话摇人。


    席方雅把这些东西使用的注意事项都说了一遍,还让她们正确演示:


    “以后有些肿就赶紧挤掉,不要等,若实在多,就找护士,挤进奶瓶存在冰箱里……”


    “对了,你替她把汗湿的衣服都换掉,免得染上风寒。”


    夏至对席方雅无比感激与尊敬,立刻照做,并用大毛巾先擦汗再更衣。


    重新一身清爽的王氏靠坐在床头,看着拍出奶嗝又入睡的儿子,限入无限的后怕中,太可怕,太吓人,也太太太疼了……


    席方雅重申了哺乳期的卫生、休息、饮食和衣服等注意事项,想了想又问:


    “倘若在刺桐城内发生这样的情况,寻常百姓会如何处理?”


    王氏和夏至忽然就一阵难过。


    王氏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稍后才回答:


    “熬,有些女子就死了。”


    席方雅吃惊不小,不放心地再次嘱咐:“千万不能囤,自己留心观察。”


    “多谢医仙。”王氏和夏至认真行礼,实在太感激了。


    回到乳腺外科医生办公室的席方雅,特别认真地提议:


    “哥,我们明天和主任说,去刺桐城义诊吧?大鄣妇女们过得太辛苦。”


    席方正不完全同意:“那边也有一个大鄣人,叫关晨,他是男的,但今天的检查报告都显示不乐观。”


    “我也没想到,穿越到大鄣会遇上男乳病患。”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席方雅最讨厌哥哥顾左右而言他。


    “行,明天就和主任说,我们以后常驻医疗船诊室,再与申知府联系一番,看他能不能推动大鄣女子上医疗船最做基本的检查。”


    席方正:“行了,赶紧回去休息。”


    ……


    第二天一早,席方正就去病房看了关晨,他正在卫生间洗漱,相较于昨天,情绪稳定,只是双眼有些黯然。


    关晨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席方正,恭敬行礼打招呼。


    席方正虽然平时有拖延症,但外科忙碌的工作专克拖延症:“先把空腹检查都做了。”


    “医仙,我想好了,”关晨特别严肃认真:“别通知申知府,我会坐医疗船回文庙,向师长们讲述清楚。”


    席方正提醒:“走!”


    两人就这样离开病区,直达门诊大厅,检验科和B超室都开了。


    关晨又抽了一次血,做了腹腔B超,然后就看向席方正:“现在还要做什么?”


    “你先去食堂吃早食,然后跟着牛十二他们坐医疗船回刺桐城,带上我们开的病历和说明,快去快回。”


    关晨用力点头:“是,席医仙,我去食堂。”


    席方正望着检查报告,刚才强撑的笑意消失殆尽,结果真的不乐观,一定要手术,还要在手术前后放化疗。


    只有这样,关晨才能彻底恢复健康。


    想到这里,席方正拿出手机找主任:


    “方主任,您现在有空吗?是这样……”


    这段通话足有十分钟,最后手机里传出主任的回答:


    “小正啊,你俩的提议很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邵院长。很快就会给你们答复。”


    席方正把手机塞进口袋,啊,科室的女医生们有得忙了!尤其是妹妹!


    第148章 喜讯连连 “超大惊喜


    早晨七点半, 席方雅走进留观室准备询问情况。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房间,柳通判的妻子王氏背对门坐在床旁的陪护椅上,身体放松。


    女使夏至正抱着婴儿来回转圈, 边走边拍奶嗝。


    席方雅看了挂在床尾的护理记录单, 知道昨晚挤的两次奶都弃了, 轻声问:


    “今日情况如何?”


    王氏和夏至赶紧行礼:“席医仙。”


    席方雅检查了王氏胸部情况, 这才彻底放心,又把母乳喂养的注意事项详述一番, 今天可以正常哺乳, 就把昨天借来的一堆“装备”收进背包。


    王氏和夏至只用了一个晚上,有种“既方便又不太方便”的感觉,奶瓶要清洗干净消毒、取用奶粉的勺子要注意手势、要控制水温和温水数量、有既定要求的用量……


    如此种种,远没有直接哺乳来得方便。


    此前, 王氏觉得哺乳很累, 但经过可怕的胀奶和吸奶的过程, 现在能正常哺乳实在是太过幸运的事情。


    席方雅看出王氏的欲言又止, 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王氏微微一怔:“其实昨晚如果有乳娘就方便许多。”如果不是婆婆把乳母赶走, 自己也不至于要体会这样可怕的事情。


    席方雅知道王氏是刺桐城柳通判托付在医院里的,毕竟是正五品官员的夫人,举手投足都有官家太太的气度和眼界。


    王氏感受到席方雅复杂的眼神和情绪, 实在不明白。


    席方雅特别大方地解惑:


    “飞来医馆与大鄣刺桐城有许多不同, 人生而平等,女子与男子一样有名有姓, 读书考试,凭自己的能力找工作赚钱,不用依附于谁生活,现在也没有乳母这样的事情。”


    “如果有身体或工作原因不能继续哺乳, 完全可以用奶粉代替。不用也没有乳母这样的人。”


    王氏和夏至大受震撼,眼神有一瞬的迷茫。


    席方雅知道每个人都有生活和历史的局限性,也不打算再多解释,只不过自从医院发生神秘事件以后就没再看过穿越小说。


    别问,问就是亲眼见过以后,滤镜碎一地,好好工作认真进修才是正道。


    夏至给小婴儿连拍出两个奶嗝以后,抱着在屋子里来回走,没想到他一直看席方雅。


    席方雅也顺势打量他,也不知道他流着哈啦子笑个不停是几个意思,干脆转过身找王氏给她看手机相册里的胸部照片:


    “你可曾见过如此严重的?”


    王氏看着一张又一张滑过的照片,眼神闪了闪:


    “席医仙,你怎么知道刺桐城有此等恶疾?”


    学医的都知道,“癌”这个字并不是现代新造的,中医古籍里就有,也不存在“以前的人就不生这种恶毛病”的说法。


    席方雅虽然有心里准备,但也没想到刺桐城真的有。


    以前更多的是“哎呀人老了,吃不进东西就死了(食道癌)”,“那个人越来越瘦,脸也越来越黄,肚子鼓得像怀孕胀死的(肝癌)”……


    即使是高度发达的现代医学,也常有各种遗憾,许多人不产检到生,不病到爬不起来就不去医院,原因有许多种,但结果都差不多。


    生病是个动态发展的过程,越拖越严重,错过最佳治疗期以后,寿命和生活质量一降再降。


    王氏把闺阁好友梁氏生病前后,详细地告诉席方雅。


    王氏与梁氏是世交,自小一起长大,家境殷实,都算得上好命之人,王氏嫁了现在的刺桐城柳通判,梁氏嫁了冯知事。


    两人同一吉日出嫁,夫君都认真在官场打拼,夫妻生活也和睦。


    两年前初秋,刺桐城内胭脂水粉铺的掌柜,到冯知事府上送新出的货。


    梁氏就约了王氏到府上一起选,选了各自喜欢的试用,然后一起饮茶吃糕点。


    闲话时,梁氏悄悄说沐浴时摸到一个硬肿,不疼不痒,就是有些害怕。


    王氏是个果断的,就让人请医者来,望闻问切以后,医者说之前小产没养好,操劳过度,开了补气补血的药方,每日按时喝药,再注意保暖即可。


    梁氏的夫君是个知道疼人的,听说是小产没养好,就搜罗山珍海味回来给她补气血。


    两人都是官家太太,日常操持家宅,等到冬至再见时,梁氏瘦了不少,但精神气色还好。


    王氏提起梁氏肿物的事情,回说吃药无效,医者也说不上来,现在有点疼,局部有凹陷,那里的皮肤也像隐隐起皱。


    刺桐城医者不少,医术精湛的医者却不多,能让梁氏放心的更少,换了几位医者看过,说法不一,但也都觉得她力气渐衰应该食补。


    冬至相见后两个月,梁氏随夫君去漳州任职,大半年后回到刺桐城再见时,王氏见到面容枯槁的梁氏,以及那不忍直视的胸口。


    说是漳州也看了几位名医,越治越差。


    王氏匆匆离开寻到还在府衙的柳通判,央他驾马车去永宁卫请军医官来看。


    柳通判去了,请来的正是永宁卫邓医官。


    邓医官望闻问切以后,看了此前的药方,请冯知事借一步说话。


    冯知事、柳通判和王氏一起到了书房,邓医官痛心疾首:


    “此是少见的恶物,越温补越吃山珍海味长得越快,现下已经回天乏术。只能开止疼的药方,让她能舒服地睡个觉。”


    冯知事、王氏和柳通判三人呆如木鸡,怎么会这样?


    两个月后,梁氏极为痛苦地离逝。


    王氏泪如雨下地问席方雅:


    “邓医官说的是真的么?”


    席方雅有些难过地点头:“邓医官确实家学深厚。”


    以大鄣的医学发展,邓医官能知道这是恶物,越补发展越快,非常不容易。


    因为肿瘤细胞会和正常细胞争夺营养,恶性肿瘤细胞抢得最厉害,边抢边疯长到全身各处,完全不管主体死活;良性肿瘤细胞也会,但不扩散,后果相对没这么严重。


    但有些良性肿瘤长得很大,救治不及时同样会造成病人死亡,比如蒲茵。


    王氏当下就决定,以后家中有人生病都请邓医官,当然,现在首选飞来医馆。


    席方雅结束录音,同时提醒王氏:“千万别再憋着。”然后转身离开。


    王氏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泪如雨下,两家当初还订了娃娃亲,谁曾想梁氏阿妹小产以后命也没了……


    夏至赶紧劝:“大娘子,别哭了,会坏眼睛。”


    不知小婴儿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流着哈啦子使劲冲着王氏笑,一直笑一直笑,最后笑出了声。


    王氏流着泪抱住儿子,心软软。


    ……


    院长办公室,席方雅播放王氏的录音以后,一屋子人都非常安静。


    大鄣人均寿命也比现代短得多,如果没有免税和番商船队的悄悄贸易,没有飞来医馆的出现,会有许多人活不过今年。


    这许多人不论男女老幼,也无所谓职位高低,都会无差别地死于疾病。


    现代社会和封建社会的优越性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健康普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


    另外,查是一回事,查出来以后诊治又是另一回事,还有许多恶性肿瘤是无法医治的,放在现代也是“人财两空”的结局,让人难以接受。


    健康普查这种事情,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有些“何不食肉靡”的即视感。


    邵院长、副院长和乳腺外科主任,与刺桐城申知府视频通话一个多小时后,讨论决定,在医疗船上增设“体检诊室”。


    又因为刺桐城连续三次对倭寇“枭首示众”,以及附近沿海州府郡县都有了相应措施,最近海防船不论行驶到哪里,都看不到倭寇与海盗船的踪影。


    另外,申知府还颁布了一则规定:


    “渔民外出捕捞,遇倭寇或海盗可直接动手,伤杀无责。若有人借此由头伤人杀人,经核查后与倭寇海盗同罪。”


    于是,刺桐城的铁铺多了一款“畅销新品”,锋利铁刺,可以配合安插进竹竿,渔民手持铁刺竹竿,叉鱼叉什么都方便。


    短短几日,出海的渔船上,多了不少因地制宜、物美价廉的装备,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全海皆兵的盛况。


    因此,医疗船出诊的安全性大幅提升,随着医护的增派,可以救治的病患也更多。


    席方雅旁听全场,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愉快地回病房。


    ……


    对医疗船来说,增加“体检诊室”只是多个房间而已;对医护来说,也只是多两个人上船,牛十二和船工们借风借力更加娴熟,抵达德济门码头的时间越来越提前。


    忙完告一段落的百姓们,早就在码头排起了队,眼巴巴地盼着医疗船放下舢板。


    今天的医疗船不止有各科门诊和体检室,还有消化内科的养济院出诊,带队的正是廖鸿运医生。


    于是,码头上的百姓看到数量众多的“出诊组”,还有最后下船的“超大惊喜款彩蛋”。


    有人很快就认出来,嗓门巨大:“天爷啊,我没看错吧,何家的回来了,哎呀喂,幺儿的手真接好了!哎呀呀……”


    这一嗓门,码头上凡是得闲的百姓齐刷刷地看过去,个个惊讶不已,有的眨眼睛,有的张大嘴巴,听说和亲眼所见的震撼完全不同。


    此前全城皆知的“断腕”幼童,何记肉铺家的妻子闵氏抱着幺儿(第102章 断肢再植)回城了。


    闵氏闻着码头熟悉的海产腥味,笑着向邻居打招呼:“是的,接上了。”


    幼童小心翼翼地摆着包好的手:“阿婶好。”


    “哎呀呀,乖,真乖,以后可别再淘了啊……”阿婶既心疼又感慨。


    “我一定乖乖的。”幼童很努力地保证。


    就这样,闵氏和幼童在熟人的簇拥下,雇了最便宜的马车,行了三刻钟终于停在何记肉铺前。


    掌柜何六是个实在人,多年生意都靠货真价实维持,今日生意不错,肉卖得差不多了,留了几块没人要的筒骨,正和大儿子收摊。


    埋头收拾时,听到有热闹的人声正往自己这边来,天气越来越热,稍微有些洗不干净,案板就会臭,所以洗得专心没抬头。


    先是马车停下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幼童清亮的嗓音:


    “阿爸!阿兄!我和阿娘回家啦!”


    何六和大儿子猛的抬头,看到妻子闵氏和幺儿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忽然就把刀掷在案板上老泪纵横,不停地抹眼泪。


    “阿爸,我以后不悄悄捡骨头了……”幺儿冲过去抱紧大腿,“阿爸,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气,别哭了。”


    “啪!”大儿子毫不客气地一记大巴掌扇在弟弟屁股上,双眼也是红的,“我们快吓死了!”


    幺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动辙哭闹的淘气包,硬忍着没哭:“阿兄,我错了。”


    一家人就这样抱头痛哭,围观的百姓们看得个个心软又酸,但更多的是感动,有飞来医馆真好啊。


    邻居阿婶接连拍手:“回来是好事啊,怎么还哭上了呢?把摊子收一收,午饭来我家吃!”


    何家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何六把卖剩的骨头和肉都提溜给阿婶,闵氏还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纸包:


    “婶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们帮忙照看着,这是我从飞来医馆食堂里买回来的糕点,一起尝尝。”


    “好呀好呀,”邻居阿婶是个爽快人,一并接过招呼,“收拾完就快进来。”


    飞来医馆在刺桐城的讨论热度又上高峰。


    ……


    “出诊组”一行人上了马车,庄医官骑马在前面带路,心情有些忐忑。


    照顾被解救人质的日子,也是庄医官、邓医官和其他人的学习之路,最近的目标是尽可能把人质们养得圆润起来,早日符合手术标准。


    今天就是检验日。


    廖鸿运和医护们分坐五辆马车,各种医疗用品放了满满一车,还是颠簸,但自我感觉良好,纯当腰背震动按摩仪。


    而养济院外面早站满了病人家属,连月下村的林村正、林阿蛮和林阿娇也早早赶来,希望自家亲人能尽快去医院做手术。


    正午时分,马车队停在养济院外的广场上,庄医官和邓医官紧张得像考生,他们带的医徒更加紧张。


    此前预留的“治疗室”和“更衣室”都保持得很好,医生们更衣完毕开始“养济院大查房”,护士们则开始按手环号抽血。


    抽血完毕后,消化内科护士长和护士们背着血样箱和医用垃圾袋,上马车后铺上厚厚的缓震垫,出发去医疗船送血样。


    医官们沿用消化内科的“床位制”,查到自己负责的病人,立刻跟在床位医生的身旁,挨个介绍病程和改善情况。


    医官们都蓄须,远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大,再加上医学世家的风度,让消化内科的床位医生们压力山大。


    怎么说呢,就像“值班医生过劳前的幻觉”,祖师爷在自己面前恭敬行礼,小心讲述,时不时悄悄偷看自己的错觉。


    两小时后查房结束,廖鸿运和同事们进了治疗室,给医官们查漏补缺,一起修订治疗方案。


    时间刚刚好,新治疗和饮食方案完成,消化内科护士长带着厚厚的“血生化和血常规”报告单回来了。


    廖鸿运先和普外科骨科视频通话,商定了第一批坐医疗船去医院手术的十六名病人。


    军医官们对外科手术的热情只增不减,诚恳要求学习飞来医馆的术前准备,包括备皮、消毒等护理措施,什么都学。


    但飞来医馆的外科病房和麻醉科,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廖鸿运和护士长商量了一下,现场给所有医徒们考试机会,考他们的耐心、细致和微细触觉。


    不得不说,医学世家培养出来的医徒,确实和“菜鸟新手”不同,有三分之二的人顺利通过考试。


    庄医官和邓医官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赶紧给医徒们安排自修时间表,并在最短的时间里,安排出今天跟手术病人一起上医疗船的十六名医徒。


    第一批病人家属不跟随,因为对飞来医馆的无限信任,愉快地签了手术各项同意书,在他们上马车后,依依不舍地在养济院门外挥手。


    今天出诊的时间比以前都长,马车队也前所未有的地长,还是一路颠簸,路过的百姓都热情打招呼。


    医护们虽然听不太懂,但微笑抵一切。


    马车队行驶到德济门码头,医疗船最后一个病人下船回家,时间卡得刚刚好。


    马车上的病人被抬上医疗船,安置在病房里,医者学徒们分别照看;出诊组背着大包小包上船,牛十二和船工们熟练得搭把手。


    一切安排妥当,牛十二和船工们例行安全检查完毕,高喊:“回程啦!”


    回程的这段时间总是非常愉快。


    牛十二站在船头,和行驶在附近的海防船打招呼。


    医护们站在船舷、甲板和过道上,三两聊天。


    牛十二开始讲这一天守船听到的八卦——


    蒲茵击鼓状告婆家,当场和离,等着他们退回嫁妆。


    桑家卖房卖地各处筹款,被伢房们各种压价,生意买卖都有规律,东西降价越厉害越没人买,他家就是。


    更重要的是,桑家彻底得罪了蒲家,多年维系的人脉瞬间断得干净,现在属于刺桐城“老鼠之家”。


    他们去南门集市都买不到东西,去典当行都遭人白眼,出门在外每分每秒都很煎熬,却不得不出去筹钱。


    以现下的情形来看,他们肯定凑不满,虽说柳通判说按归还嫁妆多少判后面的流刑。


    但大家都知道,刺桐城已经很边了,再流也流不到哪里去;最后的判罚多半会改流刑为苦役,这里开山挖矿是个苦事,又苦又累还危险。


    桑家一家人过了两年舒服日子,哪还吃得了这种苦,房和地卖不出钱,钱既借不到又筹不到,只剩高利贷一条出路。


    高利贷的掌柜倒是很欢迎他们,还给沏了茶,笑眯眯地直接给了最高的利息,属于一拿钱几辈子都还不了的那一档。


    掌柜颇有耐心地劝:“只有我家肯借了,利是高了一点点,总比挖矿好啊……”


    桑家人愤怒指责又彼此谩骂,吵吵嚷嚷到底没借。


    回家的路上咬牙跺脚,花高价请了讼师递状子要告诓骗他们的医馆和药铺,理由很有意思:


    是医馆医者诓骗桑家,说儿媳蒲氏此生难育,所以桑家才花大价钱购入“生子药”;药铺掌柜拍胸脯保证,药到病除。


    桑家也把鼓敲得噔噔响:“无良医馆药铺,赔我桑家血汗钱!”


    但万万没想到,柳通判命府衙门房传话:


    “凡事要有规程,府衙只有初一或十五才接状纸,回去等。”


    桑怀恩撒泼打滚:“为何蒲氏不这样?你们是存心的!”


    门房冷笑:“蒲氏在飞来医馆递的状纸,比你们早了一个半月……人家人证物证提供得清楚详细,你们就这样薄薄一张,连收据都拿不出来。”


    “这是藐视府衙!再敲一声鼓,立刻杖责二十!”


    桑怀恩吓得大气不敢喘,差点把自己给憋死,还不留神被鼓槌砸了脚,连滚带爬地跑远。


    在不远处偷看的桑家老夫妇,更是跑得高一脚低一脚。


    三人一路回家都被人指指点点,不少阴阳怪气:


    “哟,你们人精似的,还能被人骗?谁信啊?”


    “哎哟哟,”


    围观的百姓哈哈大笑,这种装到骨子里的黑心人家,挨多少整都活该。


    尤其是此前还帮桑家说话的左邻右舍,因为识人不清都不好意思出门,接二连三地找蒲茵道歉。


    官司结束,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就把蒲茵接回家,让她放心住着,绝不让桑家人有接近她的机会。


    蒲奉因公回城,日常在府衙出公差,偶尔回蒲家,讲桑家这几日的境遇,碰了多少壁,吃了多少闭门羹,怎么被高利贷耍得团团转。


    蒲茵微笑着听,只当笑话。


    夜幕降临,蒲奉和蒲坚白站在院子里闲聊,心知肚明,桑家击鼓这一步是被申知府和柳通判算计的。


    只有桑家上告,那些黑心肝的医馆和药铺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顺势揪出他们身后的黑手。


    第149章 雷暴 炸开了


    医护日常分享八卦, 等医疗船到达医院西门码头时,急诊和妇科产的医护们都知道桑家的狼狈和可以预见的下场。


    大快人心有没有?!


    真心替蒲茵有没有?!


    当然,各朝代的律法都有历史局限性, 这已经是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人商议出的最严厉的惩罚。


    门诊组医护们, 愉快地回医护楼冲凉洗漱, 三两相约冲去食堂。


    最近, 食堂有了更多的地方小吃,甚至还上新了手作零食, 每日三餐都令人充满期待。


    而出诊组不仅要去骨科交接养济院的手术病人, 还要把军医徒们带去,介绍给骨科医护,顺便示意,这些都是邓医官和庄医官的得意门生。


    廖鸿运拿出手机, 直接播放两位医官的原话:


    “各位医仙, 请严格要求, 若有半点不敬或愚钝不堪的, 尽管退回。”


    骨科医护们心了然, 那就真不客气了。


    一时间,医徒们觉得周遭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怎么说呢?


    医仙们非常年轻, 明明平易近人, 就是让他们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骨科汪主任看了一下时间,领着医徒们先去了食堂, 带他们好好搓了一顿,然后又去领了工作服,之后就交给了骨科护士长。


    护士长和颜悦色地问:“你们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


    医徒们齐刷刷摇头。


    “那行, 从备皮开始。”


    于是,医徒们的学习正式开始。


    ……


    与此同时,急诊抢救大厅里,夜班护士也在给四位病人做术前准备,尤其是4床瑞和帝,明天一早就要做面部整形手术。


    不论是病人,还是医护,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就手术而言,盲目的焦虑和紧张有害无益。


    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他们四人经过大小手术多次,尤其是瑞和帝,自己签过的手术等相关操作的知情同意书,能装订成册当书看。


    第一次被甄舟所说的并发病等意外情况吓得不轻,但当时的情形实在太差别无选择,现在……闭眼签就行。


    其他三人也一样。


    起初,因为曾经刁难和辱骂过医护,南宫宏才三人的神经紧绷,生怕医护们在手术时做些什么暗算他们。


    现在知道,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医护们对病患一视同仁,从未刻意刁难。


    现在,三个人非常配合,每天都向医护道歉。


    ……


    此时此刻的院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绷。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医院小卖部老常那里的“包大人”,婴儿纸尿裤,以及女性卫生用品……正以缓慢但持久的速度消失。


    今天上午,肿瘤科与老年病房两名家属抢一提“包大人”差点打起来,最后,老常给两名家属送一小包试用装才算完事。


    不止卫生用品,自动贩卖机里的零食、饮料、口罩等等,库存都已经填进机器里,卖完就没了。


    老常拿着最新的盘库汇总表,小心地看向邵院长:


    “院长……就算按现在的限量供应,最多还能撑七天。”


    “七天?”副院长惊了,“门诊大厅电子屏进度条,还差多少病人?”


    金老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差一百六十五,医疗船每天能看不少病人,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进度条进展变化很慢。”


    “似乎仍然以痊愈为标准。”


    办公室里一群人不约而同皱眉,这飞来医馆系统也是,从不给明确的计数标准,全靠猜。


    其实,大鄣刺桐城百姓,不论是富户还是平民,生病都是先扛,实在扛不住才会找医者。


    有些小病拖着就痊愈了,也有不少拖成了大病。


    连府衙的易师爷,也能把急性阑尾炎硬扛成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差一点就阑尾穿孔。


    所以,每天都有两百多病人上船,都不是能两三天就能治好的急症,慢性病人占了绝大多数。


    少数急症病人,实在受不了才上医疗船,一问就是疼过几次,这次实在受不了才来的,一查体就是需要做手术的程度。


    比如,文庙学霸关晨。


    今早跟着医疗船回刺桐城请假,临到傍晚,被老师和同窗送到码头,吭哧背着一包书,常用物品和米面粮油。


    医疗船调转船头时,老师和同窗的眼睛都泛红,不停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清站在船尾挥手的关晨。


    现在进度条还差一百多人,七天怎么可能完成第六项任务?


    除非……


    邵院长叹气:


    “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是,好歹来点简单的病人。医护们已经这么努力了,这破系统怎么还为难人呢?”


    办公室的玻璃窗被晚风吹得嗡嗡响,真是一眨眼的工夫,晴好的夜空就被厚重发黑的乌云遮蔽,风越来越大。


    忽然,一道惊雷在行政楼上方炸开,轰隆隆地滚远。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海上气象多变,但也不用变这么快!


    整幢楼,不,整个医院的声控灯全亮了!


    不管睡还是没睡,所有人都醒了。


    窗外,明暗快速变幻,一道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紧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轰隆声。


    半小时后,电闪雷鸣渐渐远去,很快就大雨如注。


    邵院长揉了揉眼角,把小卖部库存表收好:


    “老常,这样,我明天在志愿者群里问一下,生活用品囤得多,先周转一下。”


    将近两个月的磨合,病人和家属们配合度非常高,志愿者数量也越来越多,社交范围极速扩大。


    所以,邵院长知道,让病人家属之间互相借用,短时间内问题不大。


    “好……”老常赶紧往外走,走出门以后又折回来,“邵院长,我以后一定囤足货!真的!”


    众人无语,三次还不够?还以后?!


    ……


    时间相差无几,刺桐城也被雷暴吵得全城不宁,一道又一道闪电不断刺破夜空,雷声滚滚不停。


    “快下来!”柴捕头扯着嗓子向开元寺内高塔上的军士们大喊。


    “赶紧躲!”


    于是,六个人挤进塔旁的小厢房里,雷暴也就算了,风还特别大,寺庙内外的乔木树冠被吹成了疯子造型,像被风之巨手逗弄的小玩意儿。


    柴捕头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吐槽:


    “不知要吹倒多少树?别砸到屋子别伤人才好。”


    “这鬼天气,值夜都没法值了。”


    “这还怎么守夜?!”巡检小旗跟着一起抱怨,“幸亏穿着铠四,不然刚才那个风能把我们吹上天……”


    外面的雷暴和风都渐渐平息,一名巡检军士把屋门打开一条缝,被突如其来的风刮了一个趔趄,又用力把门栓上:


    “这风也太大了……味道也有些奇怪……”


    “咳咳咳……”


    军士忽然开始咳嗽,从偶尔的两三声,很快就咳得厉害,眼泪鼻涕一大把。


    “宋老五,你怎么了?”巡检小旗老林感觉出异样,“交班时还好好的。”


    宋老五连连摆手:“我……咳……没……没,咳咳咳……感染……咳咳咳……风寒……”


    “你别说话了,”巡检小旗老林把水囊扔过去,“喝点水。”


    宋老五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接过水囊,还没拔出塞子,又是一阵咳,咳得捏不住塞子。


    “哎呀……”老林觉得不对劲,“你不会染了什么恶疾吧?”


    宋老五连忙摆手,喘得有些厉害,不由得坐直身体,靠在门边,浑身的力气像被咳走了一样。


    “你是不是病了?”柴捕头最近担任“出诊组”的保护工作,所以能经常听医护们聊天,直觉宋老五不太对劲。


    正在这时,巡检小旗忽然问:


    “不对,不止宋老五咳嗽……还有其他声音。”


    柴捕头想了想,从衣服里面拿出医仙给的口罩戴上,捏紧鼻翼处的金属条,这才探出去看怎么回事。


    开元寺内的僧舍里住着管事和僧侣们,又是雷暴又是大风,这种夜晚,既担心各建筑的屋顶,又担心寺内大树,所以都出来检查。


    先是闻到不太一样的空气味道,然后就有一个小僧开始咳嗽……咳得也不厉害,慢慢的,就觉得透不过来气。


    管事以为小僧是得了什么病,忙问其他僧侣:


    “他这几日染上风疾了?”


    “未染风寒,”平日里照顾小僧的僧侣回答,“能吃能睡,一念经睡得更沉,一听讲还能打小呼噜。”


    刺桐城大小庙宇的僧人们,因为救济或布施的缘故,多少都会一些医术,能看出人哪里不舒服,可能得了什么病。


    小僧明显是生病了。


    管事怕是什么不知名的疫病,赶紧嘱咐僧人:


    “快,把他抱进僧舍,单独一间。”


    万万没想到,僧人把小僧抱回屋舍,也是气喘吁吁,这孩子真敦实。


    还没来得及出屋舍,僧人先是觉得嗓子痒,然后就忍不住想咳嗽,眼泪鼻涕毫无征兆地落下,非常狼狈。


    管事看到咳嗽厉害的宋老五,先是纳闷,然后又有些不敢想信: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咳得这么厉害?”


    宋老五咳得快把肺吐出来了,不停地指着咽喉,不住地比划,痒,又痒又咳,咳得肚子疼。


    管事走出几步,就听到各个方向的咳嗽声,暗暗吃惊,不染风寒还咳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


    第150章 雷暴哮喘 喘得厉害


    管事卜辛也是通医理的, 又折回来,把宋老五扶到石阶上坐着,把脉前要静坐一刻钟后, 趁这个时间看眼内颜色、仔细观察。


    意外再次发生, 宋老五的双眼布满血丝, 咳嗽平息开始喘, 胸膛剧烈起伏,连护甲都遮不住。


    胖胖的卜管事纳闷, 怎么会这样?


    正在这时, 抱小僧进僧舍的僧人边走边抹脸:“卜管事,小师弟有些严重,喘得厉害。”


    别说卜辛,巡检小旗和军士们也是第一次遇到。


    卜辛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 吩咐:“你们也把他扶进屋里, 门窗关好!”


    “哎, 哎, 行!老宋, 来,慢点……”巡检军士们把宋老五扶回去,怎么也不明白, 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现在喘气都费这么大劲。


    关窗,关门, 老林扶宋老五喝水,见他还是喘……但没刚才那么吓人,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军士们眼巴巴地望着老林。


    老林想了想:“你们守着他, 我去问卜管事。”


    ……


    僧舍内,一盏油灯搁在窗旁,卜管事正在抄药方,每抄一行字就瞥向建心,再飞快地抄写。


    两名僧人眼神焦灼地围着建心小师弟,这孩子今年五岁,是名孤儿,去年也是这个时节,被养济院的邓医官和庄医官救回一条小命。


    建心是真正的弱不禁风,养济院的孩子也多,照顾的仆妇们忙不过来,稍有风吹着凉,先咳嗽再喘。


    邓医官说建心可能早产,内里脏腑太嫩,要精心地养,或许还能活。


    可刺桐城近两年灾祸不断,不是大富之家根本没法精心地养,更何况他只是个普通的孤儿。


    养济院条件有限,照看孤儿都糙得很,都是孤儿,哪能特别娇养他?


    说来也巧,卜辛管事那日刚好去养济院送米面粮油,无意瞥见建心一人坐在高大的榕树下,树冠处有许多细根垂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出碎金似的光点。


    其他孩子猴子似的嬉闹打架,只他一个坐着,明显呼吸费力。


    他大病未愈,小脸瘦而苍白,衬得一双黑眼睛特别亮,坐姿随意又松散,不悲不喜,乍一眼让人以为树下长出的石像小人儿。


    卜管事心血来潮,问了详细情况。


    庄医官微微摇头,极快地暗示,这孩子活不久。


    卜管事小声表示,寺里生活比养济院要好,不管活多久,养着他就是。


    庄医官点头,取出六张药方,标注煎药时间和详细要求,转交给卜管事。


    就是卜管事现在抄写的药方,背面有一行字,“若喘息厉害,按此方。”


    “快,照方煎药。”


    一名僧人赶紧接过药方,匆匆离开,临走时也把门窗关严。


    建心倚在小师叔怀里,喘得费力但也安静,向来清澈明亮的眼睛正慢慢变黯。


    卜管事的心里七上八下,前天开始就心神不宁,难道这孩子就到这儿了?


    理智迅速把这个念头掐灭。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僧舍门:


    “卜管事,有人敲寺门,请您驱邪!”


    驱邪?!


    管事扶额,这三更半夜的。


    “他们说有户人家的屋子塌了一小半,人都逃出来了,但个个喘得厉害,邻居听到响动出去看,没多久也开始喘。”


    “这肯定有邪祟作乱。”


    “现在外面的人都不舒服。”


    卜管事看向眼泪鼻滋一把的僧人:“你可好些了?”


    僧人努力不让鼻涕滑出去,特别小心地摇头,内里的真心话,一点没好还更严重了。


    卜管事既怕建心就这么走了,又怕外面真的出事,取了三件法器离开僧舍,被寺门外的情形吓了心跳停了一拍。


    门外两棵大树被刮倒了,肉眼可见的屋舍都遭了殃,屋顶被吹破的不在少数,只要在外面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幼,每个人都有非常明显的不舒服。


    更令卜管事慌张的是,他们都在喘。


    联系到此前的雷暴和大雨,仿佛有什么妖物冲破禁制,现在大街上祸害百姓。


    事到如今,卜管事也没其他法子,只能按刺桐城的驱邪之术,替百姓们施法驱邪。


    连试几次,毫无效果。


    正在这时,卜管事听到有僧人说:


    “建心小师弟的情况更差了……”


    卜管事把法器递给僧人:


    “我去府衙一趟,你们尽量待在屋内,关闭窗户,并引导百姓们回室内,不要在外面晾着。”


    “喏。”僧人端走法器,目送管事离开,大声劝导百姓回家,关闭门窗,黑夜时尽量不要出门。


    对这些百姓来说,莫名得了喘疾已是飞来横祸,怎么也没想到,卜管事如此慌乱地去府衙。


    刺桐城有宵禁,卜管事若没有解禁令牌,这样骑马上街是要挨杖责的。


    然而,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卜管事打小就是个“喝凉水都长肉的胖子”,骑着马,看一路树倒屋毁,凡是在外面的百姓,过半数的都不舒服,许多人都在喘。


    幸好,府衙离得不远,卜管事骑着马越来越近时,不是心跳停一拍,而是眼前一黑,嗓子痒,不仅痒,还有些喘。


    好不容易下了马背,卜管事高一脚低一脚地避开满地断枝落叶,惊讶地发现平时长在门旁的“门房”竟然不在。


    柴捕头的马拴在外面,人不知去向。


    申知府和柳通判是百姓们敬重的父母官,卜管事伸长脖子向府衙的侧门里张望,没人……


    一个诡异的念头蹿出脑海,难道官员被作恶的作祟抓走了?!


    卜管事打了个寒颤,胖胖的前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深呼吸,凝神静气……不行,怎么呼吸这么费力?


    “哎,卜管事来了,”柴捕头戴着口罩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压低嗓音,“闯宵禁你不要命了?”


    卜管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用力回答:


    “房屋被毁的百姓们,有半数都在喘,有些还挺重。我也不太舒服……”


    柴捕头的眼神那叫一个黯淡:


    “别提了,申知府、柳通判和易师爷三个人也不舒服,卜管事,卜管事……”


    卜管事怎么也没想到,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自己,就这么人事不醒。


    ……


    惊心动魄的雷暴加大雨,把医院所有人都吵醒了,醒得不能再醒。


    已经康复的儿科孩子们,吓得抱紧了陪护的家长,即使隔着双层玻璃,雷声雨声仍然能让他们瑟瑟发抖。


    尤其是,孩子们(不论年龄)自主学习的热情非常高涨,下课以后还会去开放的医院图书馆,主打一个“我卷我卷我卷卷卷”。


    也不知道哪个孩子最先从成排的书架上看到一本《酉阳杂俎》,带回医护楼当睡前故事,第二天讲得绘声绘色。


    这下可不得了,孩子们的好奇心、胜负欲混合成了找奇谭的动力,图书馆里无人问津的怪力乱神奇谭书都被找出来。


    孩子们几乎人手一本,家长也跟着看了好几天。


    平时吧,真没什么,直到今晚。


    忽然被吓醒的夜晚,雷暴加大雨,气氛烘托得刚刚好,听着雨声看着窗外雨幕,非常适合发生些什么。


    孩子是这样,家长也这样。


    为了安排孩子们上课和调课,儿科有自己的微信群“祖国花朵健健康康”,里面有医护、家长和带手机的大孩子。


    也不知道哪个家长最先发消息:


    “我后悔了真的,不该闲着没事儿看那些书……”


    “我们在这儿,不会真遇上什么吧?有人睡得着吗?”


    短暂的沉默,进群聊天的人越来越多,人一多,事情的发展就有些不可控,从后悔聊着聊着就偏了,最后每个人都在群里现编鬼故事。


    这下,更睡不着了。


    康复病人和家属搬去医护楼以后,儿科夜间值班就非常闲,没急诊,只有两个骨折手术后的小病人,其他病房空荡荡。


    治疗都在白班做完了,没急诊病人,晚上值班等于换地方睡觉。


    今晚值班的是儿科医生丁娇,搭班护士吴涟漪,两人被吵醒以后也睡不着。人就是这样,以前上夜班,特别羡慕乡镇小医院没病人可以睡觉。


    真轮到自己有这个机会了吧,偏偏睡不踏实。


    既然睡不着,两人就从值班房到护士办公室,拿出珍藏或者孩子偷偷塞进白大褂的小零食分享。


    丁娇摸出一粒大红色卡通人物的牛奶糖,男女老幼都爱吃的牌子,没急诊的时候,值班吃这个喝同品牌的牛奶,毫无影响。


    所谓禁忌,因地制宜,因人而异,都是玄学。


    吴涟漪就不一样了,拿出食堂的玉米汁慢慢喝。


    然后,丁娇就被微信群里的胡编鬼故事逗乐了:“真是服了呀,都这么能编写网文去啊。”


    吴涟漪拿出手机回看聊天记录,也乐得不行:


    “主任竟然也编了一个!”


    “不是,他大半夜的为什么编哮喘?”


    “大半夜发哮喘多吓人?!真的是!”


    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窗外的大雨终于停了,黑压压的云层也消散许多,又有明朗的夜空。


    终于,护士长在群里提醒:“早睡早起。”


    “遵命,护士长!”


    “睡了睡了……”


    丁娇嚼着牛奶糖,边看边笑,外面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隐约听到有人呼救,问:“涟涟,你听到什么了没?”


    大晚上值班就是这样不好,容易疑神疑鬼。


    吴涟漪走出护士站左右张望,已经关闭的病区门外,玻璃上映着一对夫妻焦急的脸庞,在各种光线交叠的阴影里,颇有灵异的即视感:


    “娇娇,别吃了,真的有人!”


    边说边一溜小跑过去,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把门打开,问:


    “孩子怎么回事?”


    丁娇仗着优越的长腿秒跟。


    这对夫妻怀里抱着小女孩,孩子脸上有极淡的色差,一家三口都呼哧呼哧地喘,夫妻俩应该是抱着孩子跑累的。


    而小女孩是真的喘,靠在爸爸怀里一动不动,带着浓重的鼻音:


    “妈妈,爸爸,难受……”


    丁娇接过小女孩,抱进护士站,让她坐在电脑椅上靠着,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瑶瑶。”


    “几岁了?”


    “两岁。”


    “医生,我女儿18个月。”


    丁娇示意夫妻俩坐下好好说:“不要急,我问你们答。”


    一番询问下来,瑶瑶小朋友是过敏体质,做过敏源测试,花粉阳性。


    C市绿化很好,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家长都格外小心。


    半夜雷暴大雨,瑶瑶被吓醒了,一时睡不着,等雨停了以后,就要求爸妈带她去西门看雨后的沙滩,保证看完回来就睡。


    这孩子其实很听劝,今晚确实被吓得不轻,所以,夫妻俩就带着她到西门,和保安们打过招呼,并展示了应急手电、挖沙桶套装。


    别问,问就是爸爸车后厢里什么都有,只要女儿想玩,保证每样都拿得出来,这是她来医院去除太田痣的条件。


    让孩子听话不闹腾,无非就是连哄带骗。


    去西门也一样,夫妻俩已经订下初步战术,随便挖一下拍几张照片,就提桶收工回去睡觉。


    挖的时候挺高心,挖完也开心,万万没想到,晃悠一圈刚走进医护楼,瑶瑶忽然就不舒服了,喘得厉害。


    于是,夫妻俩立刻抱着女儿直奔儿科病房,找值班医生。


    瑶瑶八个月时得过细支气管炎,满打满算这是第二次生病,却是第一次发哮喘,夫妻俩非常抓狂,这无缘无故的算怎么回事?


    丁娇拿着听诊器,从瑶瑶前胸到后背,仔细听了又听,可以听到左右两肺的哮鸣音,但最近几天没感冒、本身也没鼻炎。


    问了又问,夫妻俩回答得很认真。


    “医生,瑶瑶到底怎么了?”瑶瑶妈被吓得不轻。


    丁娇开了血常规和血生化检查单,让他们先缴费再做检查,开始琢磨这突发的哮喘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小时后,夫妻俩拿着化验单过来,丁娇已经在三分钟前在电脑上看过。


    “医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丁娇看了血常规的几项结果:“不明原因的过敏,如果你们想细查的话,明天再做一次过敏原测试。”


    “我们医院搬迁的时候,换了不少好设备,不用扎好几针了。”


    “我先把喷剂开了,缓解她的症状,然后口服抗过敏的药物,看有没有好转。”


    “去吧,去拿药。”


    瑶瑶父母立刻带着她一起离开护士站,走出儿科病区,瑶瑶妈妈拿出一个小口罩给她带好。


    急诊药房取药,按包装盒上的说明,给瑶瑶喷了药,之后再口服药……就这样折腾了不少时间。


    等夫妻俩抱着女儿来和丁娇打招呼时,瑶瑶已经睡着了,约好明天再做一次过敏源筛查。


    丁娇看着一家三口离开,周涟漪再次把病区门锁起来,她俩也困了,现在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


    因为穿越,医护的夜间值班禁忌,早抛到脑后去了。


    呼吸科尤其明显,那么多朝代的病人、那么多感谢礼物……嗯,呼吸科连封感谢信都没收到。


    第一次,皮肤病、普外科和心脏外科大放异彩,妇产科立大功;第二次,脊柱外科,妇产科、普外科……


    几年前,呼吸科是特别强悍的存在,现在……就一直陪跑。


    人就是这样矛盾,大放光彩意味着多份忙碌、操心和更多风险;可看着其他科室发光发亮,呼吸科的医护有点郁闷,有力没地儿使啊。


    尤其是之前邓医官庄医官他们在医院学习的时候,一听外科立刻“学,要学”,一听内科、尤其是呼吸病,他们的兴致明显不高。


    虽然病人一直都有,就是差点意思。


    呼吸科今晚值班的是胡景福,被雷暴大雨吵醒后,坐在办公室里吃火龙果,穿越也就这点好处了,没急诊。


    也不是,其他科室也是挺忙的,尤其是外科;不对,这次消化科出诊规模可不小,影响力也是杠杠的。


    胡景福用磨牙碾火龙果的种子,也没什么,就是后槽牙有些痒。


    正在这时,手机传出新消息提醒。


    胡景福又塞了一块火龙果放嘴里,点开消息竟然是魏璋:“方便视频吗?”


    “方便……”胡景福回得飞快,只是纳闷,魏璋出公差好几天刚回来,半夜三更不睡觉发视频邀请?


    不理解但尊重。


    很快,两人视频,却没想到是多人视频。


    刺桐城申知府、柳通判、易师爷、蒲奉和一位胖胖的光头,神情各异,明显都不太舒服。


    胡景福注意到他们的状态,呼吸急促,脸色白的白,红的红,问:


    “你们大半夜的干体力活了?”


    胖胖的光头用雅音回答:


    “雷暴后下大雨,雨停以后,走到外面的人都不太舒服,我们寺里的小僧建心,现在喘得非常严重。”


    “我们几个都很不舒服,路旁的百姓也是如此,他们说是雷暴大雨后,邪祟作乱。”


    “我方才已经驱过邪,三次都毫无效果。”


    “赶到府衙时,各位大人也不舒服都有些喘,极少数更严重。恳请胡医仙作答,这是怎么回事?”


    “胡涂涂”医生有这么个外号,除了外形和超大耳朵以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特别清奇的脑回路,思维发散得特别厉害。


    优点,他能把许多碎片线索联系起来,拼凑出惊人的效果。


    缺点,和他闲聊无趣又分裂,弹球似的思维方式,总能把人很快聊走。


    正在这时,通话里出现了其他声音:


    “卜管事,不好了,建心他……晕过去了。”


    卜管事蹭的起身:“怎么会?!”


    胡景福转而问魏璋:“救人如救火,我现在就去刺桐城出诊?”


    “我和王强陪你一起,把急救用药和一次性医疗用品都放在箱子里,”魏璋忽然停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胡景福一脸理所当然:“雷暴哮喘,严重程度因人而异,个别没能及时医治的也会挂。”???!!!


    魏璋难得懵:“你什么检查都还没做呢。”


    胡景福非常严肃:“时间不等人,刚才晕过去的那个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


    胡景福嘿嘿:“我得过,差点挂了。”?!


    魏璋立刻问:“申知府,刺桐城大概有多少人不舒服?比较严重的又有多少?”


    申知府根据卜管事所说的:“只西街附近两条街和府衙,就有一百多人不舒服,其他城区的还没来报。”


    话音未落,视频那边就传来各种音量的通报声,一半是说损毁树木和房屋的;另一半就是各街坊都有莫名其妙不舒服的人,十之五六在喘。


    胡景福的反应是立刻的,先联系急诊药房,需要抗过敏抗休克、哮喘喷剂和激素类药物。


    紧接着,就是呼吸科总动员。


    一刻钟后,胡景福、呼吸科主任和护士长带着第一批药物,乘坐快艇驶向刺桐城。


    与此同时,第二批呼吸科医护,带着第二批数量更多的药物和医疗用品上了医疗船,牛十二和船工们打开船头大灯夜航开始。


    胡景福和申知府保持着联系,首先尽可能不要出门、喘得厉害的先回屋子里关闭门窗,把重病人的方位统计好。


    另外,邓医官的电话手表半夜忽然响,着实吓了一大跳,听完通话更是心跳得突突的,赶紧起身打开养济院治疗室的门,取出暂存的一次性N95口罩。


    把这些口罩交到赶来取货的柴捕头手里,按在室外活动时间的长短分配,闭门不出的可以不戴口罩。


    卜管事一直担心邓医官的预言成真,建心年龄虽小却异常沉稳,修行之人的定力在他身上看得特别清楚。


    他体弱多病,但沉稳有耐心;学什么都又快又好,而且比其他人更愿意花时间。


    卜管事很看好这个孩子,只希望他能在寺中顺利长大,万万没想到,突如其来的雷暴和大雨,不仅吵人睡觉,还能让人发哮喘。


    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与话本子里的邪祟无异。


    申知府和柳通判本来心惶惶,但知道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已经在路上,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然后两人一个栽在桌案上,一个栽在官椅,都疼得呲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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