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报家门 必定负荆请
夏主任放完大招, 整了整衣领,视线落在自动门外:
“廖主任,明天还出诊吗?”
周围的医护很纳闷, 夏主任背后长透视眼了?怎么能越过一排电脑和治疗车看到走廊上的廖主任?
廖鸿运的身影从自动门外闪过又折回来, 怎么路过也能被抓呢?唉, 走到夏主任身旁:
“出诊组刚才正式解散, 在医疗船改造成功以前,大家都会在医院里。”
“真的?”夏主任科室也有医护在出诊组。
“骗你有什么好处?”廖鸿运带领的消化内科医护, 在养济院积攒的治疗护理经验, 保守估计能发个十来篇,够忙活好一阵。
多劳多得嘛,这才是医护们,哦, 不对, 这才是劳动人民的永远驱动力。
夏主任成功转移注意力, 顺便轻轻踢了下廖主任的洞洞鞋:“你这鞋可以换一双了, 沾水就咯吱咯吱响, 再加上你工作服口袋里的那些零碎玩意儿。”
“不管走到哪儿都叮叮咣。”
廖主任像受了莫大惊吓,边说边开溜:“夏主任,我好不容易和这双鞋磨合成功, 兜里的东西都有用!我不换!”
周遭的医护抿紧嘴巴, 原来如此,要说一心多用还得是夏主任, 天天像长了三头六臂似的,什么都能注意到。
夏主任下完最后一个医嘱:“我去食堂,有事叫我。”
两个主任离开,护士站还剩烧整科的甄舟。
抢救大厅这四位尊贵神秘的病人, 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先保住性命,又做了十几次植皮手术,全身感染症状已经消失,身上的大小创面已基本愈合。
尤其是“陛下”,气道创面已经愈合,气管插管也处于封管状态,上午又推去麻醉科做了颈部扩张手术,现在皮下埋了两个水囊(友情提醒:不要搜,掉San值),整个人有些难以形容。
但医护们有统一的想法,这四个都是扛造忍疼的狠人,尤其是不吱声的“陛下”,每次手术后连“疼”都不喊,纯硬扛。
其他病人从阴郁变阳光,从凶多吉少转而正在康复;他们从狠戾变平和,暴烈的脾气也渐渐磨平,躺在病床上有了一点宁静祥和的意思。
4床是个例外,毕竟刚进抢救大厅时毫无求生欲,之后身体恢复,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自从他看了申丞推荐的证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阴鸷得多。
用医护的话来说,病歪歪老虎活过来了,虽然还病着但自带气场,让人不敢小瞧。
医护们一上班就是操不完的心,观察这个,注意那个,恨不得背后再长一双眼睛达到360度无死角。
甄舟下完医嘱走到4床旁边,像台人形扫描仪评估病人的状况,麻药过了,现在是最难受的时刻没有之一。
因为人的免疫系统有一套严密的排外标准,不仅排斥“非原生部件”,还排斥“非正常位置的组织和液体”,杀红眼时完全不管身体死活。
现在正是免疫系统和水囊互相切磋的时候,再加上原本紧绷的皮肤被强行撑开,末梢神经被迫伸展,除了疼还是疼。
4床缓缓抬手摇晃一下,拿出放在身侧的磁力板(儿科小病人友情提供),用磁性笔写出“无碍”二字。
其他三人虽然还是疼,但受伤和手术部位不同,因为担心陛下,总想着支起胳膊抬头看一眼。
4床直接把磁力板举起来,转向三人,等他们躺平后,把下端的拉条一划,板上干干净净,就是这么方便。
甄舟同时宣布,除了4床病人,其他三人已经达到出院标准,虽然烧烫伤部位已经尽可能复原,但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某些部位需要相当长时间的康复锻炼。
除此以外,还要看他们疤痕部位的生长情况,如果增生过度还需要到医院来做消解或切除,注射药物也能有效。
“飞来医馆西门,每日都有渔船接送病人,你们可以坐船去刺桐城。”
正在这时,1床病人慢慢挪下床,拄着单拐,一步步走到护士站侧面,张了张嘴没说话。
2床病人也下了床,一步一晃地走到护士站前面,又看向3床。
3床病人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三个人互相转头、调整位置和间距,整齐一揖。
医护们挨过他们三人的谩骂,瞬间避开,戒备地注视他们。
1床病人特别恭敬地自报家门:
“前锦衣卫指挥使南宫宏才,感谢医仙救命之恩,请你们原谅此前的不敬和蔑视。”
“等本官身体痊愈,必定负荆请罪。”
对医护来说,“锦衣卫”三个字如雷贯耳,电影电视和文学作品里有许多相关内容,“绣春刀”,“虎背熊腰螳螂腿”以及对锦衣卫的各种描写。
不曾想,锦衣卫没看到,锦衣卫指挥使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露的皮肤伤疤纵横,毫无征兆地自报家门,还认真行礼,并主动提“负荆请罪。”
医护们无语望天花板,甄舟怒了:
“治好你们容易么?负荆请罪?请完罪还要清创缝合,累的还是我们!”
“能不能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
行礼的三位病人面面相觑,其实,一直以为医仙脾气都挺好的,既有耐心又不计较,现在看来……他们只是不和病人置气。
南宫宏才又深深一揖:“实在对不住!”
2床病人足足楞住五秒,才深吸一口气行礼:
“前锦衣卫北镇抚司陆永望,感谢医仙救命之恩,此前诸多无礼之处,任由医仙责罚。”
医护们的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一天天的责罚,罚完还要治疗,为系统充数吗?!
这三人都是察颜观色、预警戒备的好手,自然注意到医护们不耐烦的眼神,试错两次都不行,于是两人的眼神落到3床病人身上。
3床病人却先扭头看陛下,偏偏没得到任何指示,又求助似的看向同僚,想到他俩刚才的表现,最后视线落到申丞身上。
医护们的视线也跟着移动,只见申丞低头捂脸,双肩有不易察觉的颤动。
嗯?这货是在偷笑吧?
3床病人清了清嗓子:
“本官是前锦衣卫正千户阮朋义,感谢医仙们的救命之恩,敬佩医仙们的容人大量,恩情难忘,以后若有机会必涌泉相报。”
医护们你看他,他看她,她看我……最后又把甄舟推在前面,自己的病人自己搞定。
甄舟忽然就有些心力憔悴,出院再见不好吗?非要搞这些,医院现在保全这么厉害,哪有涌泉相报的时候?不投诉就谢天谢地了!
最后,干巴巴地开口:“你们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三位病人此前也是高官,虽然现在是通缉犯,内心天人交战后,还是乖乖躺回床上。
4床的“陛下”都有些无措,这感谢场面怎么就如此不恰当?
申丞抬头看一眼电子钟,是时候下床活动了,之前有易师爷陪着,现在全靠自己,和床位护士打了招呼,就慢慢向外走。
谁也没想到,三位自觉出糗的病人也跟着申丞出去了,因为医仙要求他们也要下床活动,注意安全就行。
申丞刻意慢走,听到脚步声扭头,示意他们坐候诊椅,被他们瞪了好几眼才开口: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也有职位高下,但远没有大鄣等级森严;而且他们见多识广,就算知道陛下身份也不见半点慌张。”
“刺桐城的柳通判一定会替各位大人保密,但城中还有巡抚和传旨高官的人马,还是留在飞来医馆,避免横生枝节。”
反正申丞想不出,全大鄣还有比飞来医馆更安全的地方。
三位官员互相使眼色,最后还是南宫宏才压低嗓音问:
“可我们此前那样谩骂为难,医仙们怎肯就此放过?”
申丞苦笑:“医仙们都是正人君子,说句难听的,各位大人得罪君子,他们也只是不理;但要与他们尽释前嫌,只怕有点难。”
“医仙们不为难病患,但记仇。”
南宫宏才郁闷极了:“我们得不到医仙们的谅解,陛下可不会就此放过。”
事实却相当残酷,如果没有“上天相助”,陛下会一直势单力薄,四人皆是通缉要犯,更加没法感谢医仙们的救治。
申丞却不这么认为:“那时宫变发生突然,里应外合,以至于外地援军无法及时赶到。”
正因如此,许多支持陛下的官员并未曝露,其中不少人还握有实权,并不是完全没机会。
南宫宏才摸着伤腿:“若是那人能进飞来医馆,一切就好办了。”
申丞赶紧眼神示意:
“医仙们眼里容不得沙子,可千万别这么说。”
“诸位大人,现下最重要的还是隐瞒身份,尽快康复。没有好身体,一切都枉然。”
如果他们敢在飞来医馆动手,医仙们会有什么反应实在不敢想。
最后,申丞又补充一点:
“诸位大人,飞来医馆不仅医术堪比鬼神,防守也极强,不论何时都不能轻举妄动。”
正在这时,有人毫无征兆地开口:
“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用些手段也无妨。”
四个人瞬间炸毛,申丞只觉得胸口突突的,抬眼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魏璋。
南宫宏才直接摆出对战招式,只摆到一半,伤腿就支撑不住,又跌坐在椅子上,既无奈又愤怒。
第112章 有苦难言 “哪里不舒
“你们吓成这样干嘛?”魏璋环抱双臂斜倚在墙上, 似笑非笑。
“魏通事,你……”申丞急着找补,解释不是谋逆吧, 魏璋听了还给了肯定, 垂着的眼帘下眼珠飞快转动, 又很快抬眼, “有什么好办法?”
刚坐正的三人再次歪七扭八,扯着伤口疼得倒吸气, 申丞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哪有密谋时还向偷听的旁人打听方法的?!
这, 这,这……
魏璋实在恨铁不成钢:
“这里是抢救大厅,平日人来人往,你们在这儿密谋?!”个个不太聪明的样子, 就这还想谋逆?
四人从没被这样当面嘲讽过, 面子很难绷住, 可魏璋鄙视的眼神太过明显, 思来想去还是闭嘴, 多说多错。
魏璋上下打量他们:“啧,等你们好了再说。”说完扭头就走,边走边挥手, 好念头没强大助力等于妄想。
“……”
四人面面相觑, 南宫宏才看向申丞,“他什么意思?”
申丞和魏璋打交道也不多:“或许就是字面意思, 尽快养好身体第一重要。”
“他只是通事?”阮朋义总觉得哪儿不对。
申丞如实相告:“大人,下官不敢妄自揣测,先回去歇下?”
于是,四人等自动门打开, 刚走进去就对上了4床陛下询问的眼神,讪讪地回到各自病床上,努力假装无事发生。
陛下却因为刚才努力抬头而牵扯伤口,疼得眉头紧锁,不得不握紧放松拳来转移注意力。
医护们忙着各自的病人,完全不管他们的闲事。
抢救大厅里病情最严重的是走绳哑女,脊柱外科医生在这里专人蹲守。
走绳哑女做完锁骨骨折固定手术后,就转移到抢救大厅里,仰卧平躺并用了夹具,经过两天一夜的药物治疗和严密观察,没出现肢体麻木和无力等症状。
为了防止骨折处裂口或小碎片挤压神经或血管,医护让她始终处于平躺体位,毕竟任何活动都可以加重病情或发生难以预料的意外。
即使这样小心翼翼,哑女也没能向着康复稳定发展,先是没食欲,之后喝水可以,喝豆浆或米汤就会反胃。
医护们先后排除扁桃体发炎、颅脑外伤和胃溃疡等疾病,转眼间已经到中午。
食堂送来的病号饭色香味俱全,烧伤的四位贵重病人,吃得津津有味;申丞也搬张椅子围过去一起吃。
哑女闻到味儿就脸色不对,池敏发现后立刻用闽南语问:“哪里不舒服?”
哑女摇头,只是伸手捂住口鼻。
池敏在抢救大厅各个角落走一遍,医院使用的新型消毒液早就不刺鼻难闻了,因为日常通风,即使哑女吃喝拉撒都在病床上,也没太难闻的味道。
食堂饭菜更是香喷喷,这算怎么回事?
沉思三秒,池敏拿了一个口罩给哑女戴上,香臭难闻这些体验非常个人,同样的味道有人喜欢也有人厌恶,不管怎样先挡一阵。
没多久,时萱拿着食堂给哑女特供的鸡蛋羹,慢慢走过去。
哑女看到后立刻把头扭向一旁。
时萱把蛋羹盒子摆到床头柜上。
哑女虽然戴口罩,但挡不住“呕”声。???
注意到的医护都满头问号,不是吧?
脊柱外科医生不明白,已经把可能的疾病都排除了,哑女怎么还是这样?
食堂食材新鲜,又遇上很不错的厨师,就不可能难吃!
正在这时,裴莹从留观回到抢救大厅,走进护士站坐到电脑前面,就被脊柱外科愁眉苦脸医生给逗乐了:
“再愁就成苦瓜了,你在烦什么?”
“呕……”哑女又一声,时萱端起蛋羹就走。
脊柱外科医生用笔帽指了一下哑女:“喏,她今天开始一直反胃,早晨喝豆浆就差点吐了,现在更明显。”
裴莹想了想:“要不你叫神经外科会诊?”
“上午会诊过了,没事。”
“叫消化内科或者普外科?”
“也叫过了。”脊柱外科医生连鼻子都皱了一下,把检查报告往裴莹面前一推,“来来来,瞄一眼。”
事实上,不止裴莹,烧整科的甄舟也在,几个人围在一起看报告,最后的最后,裴莹先摆烂:
“查HCG?”
护士站的医护们整齐抬头,好像只有这个没查了。
脊柱外科医生懵了:“她骺骨还没愈合,还没成年!”
甄舟补充:“蒲奉说,刺桐城少女十二三订婚,十五就可以嫁人。”
裴莹无辜摊手:“我只是随便一说,排除一下嘛。”
医护只是学习了大量专业知识,又没长透视眼和未来视,除了逐项排查还真没其他办法。
“查,”脊柱外科医生妥协了,“反正留置导尿,取样也容易。”
一刻钟后,医护们望着时萱手里验孕棒上扎眼的两条杠,谁也不说话。
池敏瞥了一眼病人记录单上、年龄栏“12岁”,强行按下心中怒火:“报警?还是上报医务处?”
为了保住少女性命、尽可能避免瘫痪,这两天抗生物、止血药、营养补剂、利尿药等各种什药物都用了,每种药物都可能引发腹中胎儿畸形。
孤儿、哑女、每日走绳苦练、12岁怀孕……医护们心里有几千字脏话想骂,到底是哪个禽兽干的?!
脊柱外科医生先上报医务处,又摇来了蒲奉和魏璋,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裴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但第一次见到悲苦成这样的少女,心里堵得慌,直接打电话到B超室:
“你好,妇产科裴莹,抢救大厅22床少女要做床边B超。”
很快,女B超医生推着检查车走进抢救大厅,听到裴莹的解释,再看到哑女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22床的床帘完全拉上,很快,B超报告出现在护士站的电脑上:
“孕5~6周,宫腔正中有孕囊,妊娠囊、卵黄囊和胎芽,结构大小正常,胎芽未见清晰的胎心搏动。”
裴莹直接给了会诊意见:“建议中止妊娠。”
脊柱外科医生使劲挠了挠头,然后拿起手机摁键:
“喂,崔主任,22床孕早期,您能不能来一下抢救大厅?”
“什么?!我知道了……”
很快,崔主任火烧火燎地赶来,医务处主任也刚好赶到,新一波治疗方案讨论开始,最后结果是先中止妊娠同时治疗。
敲定了治疗方案,裴莹和池敏两人,纸上画写和闽南语联动,终于让哑女知道自己怀孕了。
哑女的眼睛里盈满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淌到枕头上,很快氤氲出小小的水洼,肉眼可见的惊恐、委屈与愤怒。
这种时刻,不论说什么都会给哑女带来伤害,裴莹和池敏两人在心里骂了一千遍畜牲不如,可谁也没勇气问谁是孩子的父亲?
实在太难受了!
正在这时,魏璋推着申丞走到哑女病床旁,介绍:
“这是刺桐城申知府,上任八个月,是他下令把抓来的倭寇枭首示众,也是他组织医者和养济院救治被倭寇劫掠的人质……”
“不论你受了什么委屈,他都能为你作主!”
哑女的眼神刀子似扎人,把头扭向一旁,一手紧紧拉住裴莹的衣袖。
义愤填膺的申丞先是恼火,紧接着是困惑,忽然有不祥的预感,但一时不知该如何询问。
魏璋反而问得轻松:
“伤害你的,和他一样穿官袍?”
哑女立刻回头,惊讶地望着魏璋,又迅速把头转过去。
魏璋不假思索地追问:“是军士?”
哑女闭上双眼一言不发,但自带的生命力却随着这几个问题而减少。
申丞不是第一次被百姓看低,可这是在飞来医馆,而“陛下”就在不远处听着,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就被魏璋拉回病床上。
“她是病人还是受害人,口不能言,身体还不能随便动……已经这么艰难了,凭什么顾及你的面子?”
“这里是飞来医馆,你谨言慎行。”
申丞内心五味杂陈,最后只是微微点头。
……
裴莹和池敏两人,继续向哑女解释药物流产和注意事项,并再三安慰她别怕,在这里不用害怕。
哑女的双眼蓄满泪水,却始终没掉落一滴,就这样望着她们,不知不觉,她们的声音、身形和刺桐那么多佛像雕塑重叠起来,丝毫不违和。
两人解释完毕,哑女点头并再三表示“不要这个孩子”。
裴莹和池敏脚步沉重地走回护士站,坐在电脑前面下医嘱,所有的负面情绪被职责牢牢压制,直到交班。
但现在,哑女正是需要营养来提升身体免疫力的时候,闻这想吐,闻那想吐,全靠静脉营养也不行。
裴莹思来想去,到食堂拿了鲜榨果汁组合装、新鲜水果和各种小菜,摆小推车上给哑女试吃。
哑女受宠若惊地望着车上各种颜色的水果和果汁,在试吃了一口又一口后,青苹果和萝卜干特别对胃口,对肉奶蛋味有生理性厌恶。
医护们商量下来觉得,可能哑女自小就没怎么吃过肉,再加上走绳要身体轻盈,估计也没怎么吃饱过,身体更偏向于蔬菜瓜果和面食。
裴莹灵机一动,又从科室拿来了肉松,先给哑女闻了闻,见没什么强烈反应又尝了两口,见她完全接受就放心了。
好歹能吃一点,先把这两天平稳过完再说。
就在裴莹还想做些什么的时候,池敏提醒她准备交班内容。
果然,人一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交班完毕,裴莹和甄舟回各自科室洗手脱工作服,又相约一起去食堂。
……
夜幕降临,保安们也完成交接班,一群人赶去食堂吃顿美滋滋的晚饭。
魏璋坐在医院南门外的柏油马路边缘,垂着双腿晃荡。
很快,吃完晚饭、了无牵挂的蒲奉也溜达到这里,席地而坐,望着漆黑的海面感慨:
“没海禁以前,再往前面去一点,就能看到刺桐城。那时,大街小巷都插了火把,全城各码头都是运货的脚夫、结算的商贩,市舶司前面挤挤挨挨都是报关的商户……”
“外邦商户的海航船准备靠岸时,第一眼就能看到明亮的德济门,白天繁华,晚上明亮如白昼,他们都称之为光明之城。”
“现在……”
“民生凋蔽。”魏璋一针见血。
蒲奉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探照灯的强光在海面来回扫视。
魏璋连续向海面掷了四五个小石头,困惑地看向蒲奉:
“忙一天了不去休息,你坐这干嘛?”
“我想找出欺负哑女的呜呜呜……”蒲奉的嘴被捂了,恶狠狠地瞪着。
“你有病吧?说这么大声!”魏璋松手。
“我也听到了。”两人身后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冷蓝。
魏璋一扭头就看到冷蓝脸颊上可疑的水迹,啧,这个超级装货:“你去过复苏室了?”
“嗯,”冷蓝也随意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舆图,“杂耍百戏也分派别,哪怕是走庙会也有各种门道。”
“这些就是他们赶庙会的时间和顺序,冷家做茶叶生意,庙会也是让人尝新的机会。”
魏璋拿出手机摇来裴莹,没想到她身后还跟着池敏,只能干巴巴地说:
“就是……男女有别。”
裴莹亮出戒指:“已婚,如果你们一定要防的话,我把甄舟叫来。”
池敏不以为然:“我又不打算嫁你们,过去点!”
于是,五个人转移到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就着地图寻找蛛丝马迹。
裴莹拿出Pad,对着舆图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拿出电容笔,归结日期并计算:
“5~6周以前的事情,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刺桐城内,逢八和十六在城外……”
蒲奉和冷蓝被Pad上划出的痕迹噎得够呛:
“图,这图……”
池敏好心解释:“可以一键消除,不保存修改就行。”
裴莹为了耳根清净给他们展示一下,不出意外得到一声惊叹:
“按冷掌柜说的,你们有马车和马;他们基本靠走;所以,应该在这片区域附近,只是……这片区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冷蓝和蒲奉互看一眼,最后冷蓝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
“这里是永宁卫。”
像一道晴天霹雳,震得五个人外焦里也焦。
但反应也是立即的,蒲奉把推演的结论告诉申丞,申丞又转告了“陛下”,这下轮到他们五人咬牙切齿。
陛下本就疼痛的伤处,更觉得火辣辣的,直接在磁力板上写:“已知。”
蒲奉回到急诊大厅,发现四个人还在,据实相告以后又补了一句:
“陛下感谢医仙们尽心尽力。”
裴莹和池敏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也只能默默离开。
冷蓝收好自家图纸,平复好心情,又回到留观室。
蒲奉跟着魏璋回到医院南门边坐着:
“官官相护,真的做不了什么。”
魏璋当然知道,只能在心里骂点脏话,毕竟抢救大厅那四位看起来像被宫变吓破了胆,到现在也没拿出什么气势来。
“哎,你很闲吗?”魏璋不明白,蒲奉一直跟着想干什么。
蒲奉嘿嘿:“我妹妹已经康复回到蒲家,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素生觉少,现在也睡不着。”
魏璋属于高精力人群,但被金老管束着早睡早起,日常躺着装睡;但如果心里有事,或者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那是装也装不下去。
蒲奉心有不甘碎碎念:
“申知府以身设局,半个月过去了,巡抚那边没消息;刺桐城那里也没消息。既没派军士来,也没一封书信。”
“最难受的就是石沉大海。”
魏璋在心里骂了句昏君,同时也怀疑是不是证据送到半路被截了,就这效率,刺桐城要真的发生什么战争,等国都城有反应,可能城都被灭完了。
“哎,刺桐城发急件去国都城,最快几天,最慢多久?”
蒲奉摇头:“没当过官差,属实不知。”
“快则三四日,慢则半月一月。”身后传来清晰的回答和脚步声,两人扭头一看立刻弹射起身,锦衣卫三人慢慢走过来。
“如果是那位陛下三日内收到消息,做好决断,调集军士赶赴永宁卫,最快几日最慢多久?”
南宫宏才想了想:
“假设三日内收到,陛下当晚决断,第二日调集精锐军士,最多十日就能到达永宁卫,颁旨夺权拿下一日足矣。”
魏璋粗略估算:“都快一个月了。”说完忽然双眼一亮,又立刻低头。
南宫宏才敏锐地注意到:“魏公请说。”
魏璋拿出手机拍的国都城书信给他们看,再联系到这位陛下如此强烈的“长生不老”执念,这么慢就有原因了。
南宫宏才和同僚看完,浑身一激灵,难道说他会亲自来刺桐城?亲自到飞来医馆一探究竟?
魏璋收好手机:“金老找我,告辞。”
于是,五个人分三路散开。
魏璋回到老年病房,看到金老打量的眼神:
“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金老嘴角上扬:“我只是问你,今晚食堂的创新菜怎么样?”
魏璋像被戳漏气的河豚,怎么这样不按牌理出牌呢?!
第113章 击鼓鸣冤 请大人替民
经过四年半的相处, 魏璋很清楚金老的性子,虽然自己有问必答,但金老从来不会追根究底地询问。
把现代社会人与人的“边界感”掌握得特别好。
魏璋望着金老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摊双手:“搞政变来说, 他们太弱。”
“哦?”
接下来, 魏璋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 最后补充一句:
“那个昏君亲自赶来,是不容错过的绝佳机会。”
金老微微一笑:“你尽兴就好, 但我这个糟老头子不能再失去儿子。”
魏璋足足楞了五秒, 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收到!”
“还有,刚才我已经把消息发给柳通判,够他喝好几壶了。”
金老取下眼镜搁在床头柜上,拉薄被躺平:“瞧把我困的……”
魏璋这时才意识到, 每次穿越自己每次回病房, 不论多晚都能见到金老做这个拉被子的小动作, 也就是说……
一时间, 魏璋内心百感交集。
……
刺桐城养济院
全城不受夜禁的人不多, 此刻几乎都在养济院,倒不是为了其他,而是柳通判收到了牛十二带回的飞来医馆出诊收费帐单一大箱。
小到输液器、留置针, 大到三升大袋营养液等医疗用品, 医护出诊费用,哪一天什么时候使用、多少价钱……清楚明白。
真是柳通判当官这么多年, 见到的最清晰帐单,没有之一。
米面粮油远比柳通判预想的少,而且少得多;出诊前送出的就足够了。
饶是如此,柳通判还是让牛十二和船工们又送了一批米面粮油去了飞来医馆, 这些是抢救大厅那四位的药费诊费。
事实上,从飞来医馆出诊第一日,就不断有百姓到府衙外表示感谢,直至出诊结束,感谢的人数到达顶峰。
今日是出诊结束后的第三日,柳通判听到府衙外有悲嚎声,登闻鼓敲得震天响,门房一脸不可思议又震惊地进来通传:
“通判大人,您出去看看?”
柳通判出去一看才知道,有人痛哭流涕说飞来医馆医仙草率治疗致家人死亡,广场上围满张望的百姓。
按大鄣律法,府衙逢五逢十才会接状纸,农忙节假日都不收;今日是四月二十二,随意击鼓鸣冤,按理应该杖责二十轰出去。
但事关飞来医馆声誉,把妻儿都托付出去的柳通判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场宣布,两刻钟后开始公审。
这消息一出,府衙外广场上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衙捕快高声问:“谁是苦主,先挨五板!”
五名家属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他,推来搡去时有人掉了半贯钱,一时都骂骂咧咧去争抢。
捕快也是分区而治,刚好门房也对这家人熟,两人向柳通判禀报一番。
柳通判高声喝斥:
“公堂之上争抢财物,问而不答,藐视朝堂,来人,每人五板!”
刺桐城前任知府也是柳通判顶头上司,为了减少诬告,凡击鼓告官者,不问缘由先打十五大板。
申知府上任后,减少至五板;柳通判暂代知府一职,也只说五板。
谁曾想,众目睽睽之下,五人跑了三人,被差役及时摁住,还有两人的双腿抖得像筛糠,被差役拖到刑凳上绑好,第一板子下去五人嚎得堪比杀猪。
以至于周遭百姓怀疑是不是把人打折了。
捕头嗤笑一声:“真折就不喊了。”
这下,五个人的嚎叫声小了许多。
好不容易挨完五板,瘫在地上互相指责谩骂。
柳通判打量五人的样貌长相和衣饰,衣服饰品有好有坏,最差的是妇人苦主,而且这五人高矮胖瘦没半点相似之处。
一名妇人挣扎起身,跪行到柳通判坐前:
“飞来医馆医仙不给我儿治疗,致使他在痛苦中惨死……请大人替民妇作主啊……”说完悲泣不已。
这下,不止柳通判、捕快和差役,就连不明真相的百姓都听不下去了:
“休得胡言乱语,医仙们最慈悲心的,连庙会受伤的三人都抢去了飞来医馆,没说半点米面粮油的事。”
“就是,就是,我们那日是亲眼见的,何记肉铺的小儿子齐手腕剁下,就是医仙拿断手,直接抱上马车送去码头。”
“昨日何老五已经回城,肉铺也开着,说医仙把小儿子断手接好了!”
“我不信!”
“医仙们从没拒绝过养济院的病人,你颠倒黑白是要遭雷劈的!”
妇人啐了一口:“呸……”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捕快的眼神吓住,立刻移开视线。
邓医官因为养济院发生恶意弃尸的事情,骑马赶来上报,哪知道门前广场和几条路堵得水泄不通,只能就近下马,从各个方向挤进入群都被推出来。
无奈之下,邓医官找了无人角落,拿出电话手表打给柳通判。
柳通判稍稍背转身,把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取出来,接电话听邓医官说养济院的事情,回说自己在公审,结束通话后,吩咐两名捕快去接邓医官。
有捕快开道,邓医官总算挤到柳通判附近,长舒一口气,正打算看公审什么人时,瞳孔地震:
“怎么是你们?!”
柳通判看向邓医官:“你认识?”
邓医官气得胡子乱翘,直指跪倒妇人:
“儿子病死,你在养济院大闹特闹,他都死一日了,你不好好安葬他,还跑到这里来告医仙的黑状?!”
围观的百姓惊愕不已,病死之人一定要赶紧下葬,入土为安,这妇人怎么如此狠心?!
邓医官本就是为这事而来,越说越气:
“启禀通判大人,天气湿热又连日有雨,尸体留在养济院臭得很快,家人怎么也找不到,下官正是为此蠢毒之人而来。”
百姓们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臭坏的尸体有尸毒,养济院病人多百姓也多,万一沾染可如何是好?
邓医官从袖袋里取出一份免责申明,递给柳通判:
“医仙们在养济院时,下官一直陪在旁边,这妇人的儿子当时说腿疼,医仙说病情急转直下要送去医馆,但他们不愿意,还指责医仙。”
“医仙有许多病患要医治,详细说明后果,他们就签了此协议,说不听医仙之言后果自负。”
“其实是他们觉得断肢无所谓,可以去医馆要求按活动自如的义肢,宝船通事蒲奉就按了,黑色手指能握能抓。”
围观的百姓听了,既觉得飞来医馆神奇,又觉得这对母子贪得无厌,对他们指指点点,白眼都能翻上天。
妇人满脸悲痛:“医仙只说腿保不住,没说会死啊!邓医官,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满心满眼都向着医仙,根本不顾我们……”
邓医官心头火蹭蹭冒:
“你好大胆子!竟敢在通判大人面前血口喷人!”
妇人的眼神变了又变:“空口无凭!医仙只说腿保不住,我们才签了这份文书,可我儿死了!他是活活疼死的!”
围观百姓不明真相,只是交头接耳。
站在柳通判的捕快们却发现些许异常,这妇人每次回完话都把脸转向同一侧,顺着她的视线过去是条小巷子。
捕快小声告诉柳通判。
柳通判向捕快低语几句,三名捕快迅速散开隐入人群,很快就在那条巷子里提溜出一名干瘦、缺牙、脸上身上都带伤的邋遢男子。
因为柳通判最近状况百出,连府衙门房都担心他的安全,见捕快离开立刻上前一步补位,看到邋遢男子立刻反应过来:
“启禀大人,这男子是妇人的丈夫,他们育有五个孩子,四个都贱卖了,只有一个孩子出海经商,就是那位被解救的人质。”
“那孩子孝顺,父母说什么是什么,从不拒绝。”
“可这男人赌钱逛窑子,这妇人三天两头挨打,族中老者时常调停,但他不知悔改,动辙三五月不知所踪,出现就在家里闹。”
妇人听完更加悲戚:
“我只剩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柳通判已经猜得九成,严肃问:
“若真是飞来医馆医仙之责,想求本官作什么主?”
妇人先是大哭,之后就抽噎着干嚎:
“他是靠不住的,我一身是病没法治,只求有钱傍身,不多,二十两银子!我好大儿一条命,只求二十两银子!”
捕快眼急手快,摁住被指责的丈夫,搜查以后,一文钱没有,所有借据加起来十五两银子。
“青天大老爷,民妇只求二十两银子……”妇人悲痛欲绝。
在刺桐百姓都勒紧裤带过日子,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的时候,这男人能不眨眼睛地借这么多银子,真是畜生不如!
邓医官明白了,亮出电话手表:
“魏通事,那户人家果然闹事,还请您把录音发给通判大人。”
“十分钟。”
百姓们伸长脖子盯着邓医官,医仙们真是太大方了,竟然给他千里传音器,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能亲眼看到!
果然,十分钟后,柳通判背过身去,把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音频:
传出医生们交谈和详细的声音,以及母子二人一再拒绝,最后骨科医生强调:
“不去的话病情会发展得很快,不仅保不住腿,还有性命之忧!”
最令人震惊的是,临到末了,还有妇人与儿子的交谈:
“儿啊,听阿娘的,医仙们医术高明得很,你不会有事,他们会治好你!”
这段音频播完,广场上围观的百姓们都怒了,七嘴八舌地骂人:
“怎么能这样丧良心?!”
“一定会有现世报!”
“这杀千刀的!”
偏偏邋遢男子赵大还吼曹氏:“我只欠了十五两,你张嘴就要二十两……谁给你的胆子?你怎么敢如此不听我的话?!”
曹氏哭红的双眼几乎充血:
“你个杀千亏的,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房屋都典当了。我连孩子的丧葬都没钱操办,五两给他办得风风光光,让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赵大吹胡子瞪眼的:“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还不是进自己腰包?!”
柳通判一拍惊堂木,捕快大喊:“肃静!”
柳通判高声宣布:
“民妇曹氏与丈夫赵氏,不顾儿子性命,拒绝医仙救治;耽误病情,致儿子病死,转而诬告飞来医馆,人证物证俱在,按大鄣律严惩。”
“民妇曹氏,杖三十;赵大嗜赌成性,不顾妻儿,逼迫妻子诬告谋求银两,杖八十,跪广场示众!”
“此夫妇二人不顾及儿子身体,弃于养济院,罪加一等,待秋后游街!”
“邓医官,命人把病人尸体送去义庄安葬,按医仙教习的方法消毒,保护养济院正在恢复的病患。”
“是!通判大人!”邓医官领命。
“退堂!”柳通判起身刚抬脚。
凭白挨了五板的另外四人走得歪七歪八,上前抢白:
“大人,赵大还欠我们银子可怎么办?”
柳通判一眼瞥去:“你们再写张状纸告他?”
三人吓得立刻噤声,退到一旁。
围观百姓纷纷行礼:
“通判大人明镜高悬,处断公正,民之幸也!”
至于百姓为何这么说,说书先生讲故事都是这么说的,有样学样,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广场上,赵大和曹氏两人被绑在刑凳上挨板子。
一名差役高声唱数,两名差役随着报数挥舞板子,每一声都伴着“哎哟,啊……”
十下后,皮开肉绽,喊疼声小了。
二十下后,两人已经喊不出声来;三十下,曹氏晕厥,被差役拖走。
赵大挨到第四十下也晕了过去,被一盆冷水泼醒后继续挨。
围观的百姓们尽兴而归,这些日子确实得了不少实惠,医仙出诊更是挽救了多少濒临破碎的家庭!
而广场附近一间茶肆的二楼雅座,窗户半开,刚好看清公审和行刑,有人愤懑出声:
“飞来医馆风头日盛,都是那些去飞来医馆检查的孕妇们传播的消息,已经没几人找我们看病了,生男药和促孕药都卖不出去!”
“我们药铺这半月总共赚了一百钱,房租都不够。”
“只在这儿埋怨有什么用?不如动动脑子琢磨该如何挽回?!”
“让你们把药卖得这么贵?!”
“打点府衙,打点永宁卫,到哪儿不要钱银?!算去花销,我们也赚不到多少!”
“谁曾想前任知府吃抹干净就拍屁股走了?换上这么个油盐不浸的黑面神,竟然还被飞来医馆救了!”
“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
邓医官得了柳通判的肯定,骑马回到养济院,里面忙得热火朝天,比以前热闹十倍不止。
广场上,寺庙僧人送来的米面,富户送来的鸡鸭鱼肉……正在卸货往小食堂搬,不管是卸货还是搬运,人人脸上都带着不自知的喜气。
屋舍附近的小食堂里,病人家属有烧水的,有挑菜的,有磨刀的,有切肉的……都努力搭把手。
部分家属打理好亲人,就医官的指引下,收拾“临时输液室”和“治疗室”,按“有备无患”原则,所有竹竿都捆扎好用毪布盖起来,其他物品也一样包好。
这三间屋子也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不少病人都有妻子儿女,养济院有一角栽了各种树木花草,正是春花绽放时,不知愁苦的孩子们在那里玩闹嬉笑。
简单来说,养济院比以前热闹十倍不止,
邓医官找人把弃在临时病房的尸体收拾好,撒上生石灰后送去漏泽园(穷人公墓)。
至此,养济院所有病患的命都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努力达到医仙们计算的体重,达到后就送去医馆做手术。
邓医官例行查房,走进一间四人屋,三人正被家人照顾着吃东西,有一名男子倚在床榻旁边吃边笑,看一儿一女追逐玩耍。
月下村的林村正整理食盒,一边嘱咐:
“你俩小心摔着,别跑太快。”
一儿一女正是林阿蛮和林阿娇,从最初的眼泪汪汪到现在总是咯咯笑,关键在于奄奄一息的阿爸活了,而且能自己吃喝了,胖了还有力了。
每天两小只都像兴奋过头的兔子,在病房里蹦哒追逐,又因为失而复得实在少有,他俩虽然谗阿爸的营养餐,但异常懂事的不吃一口。
虽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但病房里另外三人却没忽视他俩,有人送了自家嫌小的衣服,有人送了小鞋子……打心里觉得这家太难了。
林村正总是代替孩子道谢,虽然“贞妇之后”会被人关注,但说到底都是有上次没下次,旁人没主务把他们当自家孩子养,哪有亲娘照顾得用心?
看到邓医官进来,林村正赶紧过来打招呼:
“邓医官,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累着了?”
邓医官这时才觉得后背湿透了,客气地摆手:
“今日特别热,热就会出汗。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林村正小声问:“邓医官,两年了,月下村全是孤儿寡母,深谢申知府救下这么多人质,再谢飞来医馆医仙出诊把他们都救活了。”
“这么大的恩情,我们还没来得及当面道谢。”
邓医官知道月下村的情况,答得敷衍:“放心,有机会。”
事实上,月下村出了名的穷,连鱼骨庙都是全城最破的,家人养伤都是养济院接济的,能拿出什么谢礼来?
“哎,哎……”林村正期期艾艾地说不出什么话来,其实心里也清楚,全村都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只能铭记于心。
谁也没想到,邓医官转悠一圈以后,柳通判坐马车来到养济院门前。
正在门外忙活的病人家属、养济院杂役和医者们都看楞了,通判大人就这么出现了?
捕快们警惕地注视四周,以及柳通判身旁的一切。
养济院管事闻讯赶来,还因为跑得太快,直接摔在了柳通判面前,又极为狼狈地起身:
“通判大人,您,您……”硬是说不出完整的问候。
庄医官和邓医官赶紧迎上去:
“通判大人,里面请。”
柳通判这才大步走进养济院,看房舍,看休养中的病患,又去看了按医仙要准备的“临时治疗室”,见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很是欣慰。
休养的病患们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能看到通判大人,纷纷行礼。
柳通判心血来潮查了养济院帐房的帐目,进项和出项都做得非常清楚,尤其是最近来捐赠的特别多,也一笔笔记下了。
看完帐目,又进库房,把养济院管事和帐房看得后背全是汗,幸亏没准备在这里捞油水,不然这一查都要掉脑袋、还会祸及家人。
柳通判主持过多年课税工作,把做帐和库存里面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发现这无人问津的养济院,管事和帐房倒是全凭良心做事,干净利落、笔笔清楚。
申知府是赏罚分明的上司,柳通判也决定效仿,从袖袋里取出两块牛奶糖,剥了糖纸递给他俩:
“帐目清楚,库存扎实,你们把养济院守得很好。这是飞来医馆的零嘴,一人一块。”
刚才还胆战心惊的两人立刻喜出望外,大着胆子接过来塞进嘴里,甜!清甜还有奶香味!
令人精神一振有没有?!
特别好吃有没有?!
“本官向来赏罚分明,你们好自为之。”柳通判给了赏,很快离开回府衙。
管事和帐房把他送到门外,目送马车消失在转角,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谜之微笑,飞来医馆的吃食太好吃了!
马车里,柳通判问柴捕快:
“申知府问,那些收押的倭寇们怎么样了?”
柴捕快咧嘴一笑:
“大人放心,他们都活着,连指甲盖都没少一块,吃不饱睡不好,既没力气逃跑,又没勇气自尽。”
“他们起初还觉得有人会救,现在已经死心了,但还是什么都不说。”
柳通判微微点头:
“他们阴毒又毫无人性,哪怕之后说了什么,也要报给本官。”
“为了活着什么都做得出来,看他们在牢里怎么演?”
“还有,找个说书人,把他们每日表现说上一场,给百姓逗趣解闷子,顺便扒他们伪装皮。”
“是!”柴捕快努力憋笑,觉得柳通判是个妙人,以前被压得死死的,没想到遇上申知府,整个人行事就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去了。
柳通判想了想:
“通知海防船,春汛已结束。明日起,在刺桐城与飞来医馆之间的海域巡视,如遇倭寇或海盗船,有一艘灭一艘。”
“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柴捕快悄悄握拳以压制内心狂喜,太好了!
也因为太激动,柴捕快直接在帷裳处吹了唿哨,等自己的马跑来,直接上马走人。
第114章 反悔 “二十两
柴捕头骑马赶去码头通知海防船, 然后回府衙后在地牢门前举火把走进去。
跳动的火光下,是一张张困顿又麻木的脸,慌张捂眼的双手, 以及使劲蜷缩的倭寇。
无一例外, 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保证他们能活到申知府康复回城, 再抓去广场公审,以泄全城之恨。
一天又一天, 倭寇们就这么熬着, 既没等到隐藏的同伴来劫狱,也没等到刺桐城暴发瘟疫,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可转念想到被判斩立决的同伙,现在悬挂在城门上的首级只怕已成枯骨, 真的有一天出去, 自己是不是也会如此?
饥饿、疼痛、阴冷、难受这些身体的折磨之外, 尸首分离、无法魂归故土的恐惧比这些更令他们煎熬。
他们来大鄣打劫, 是恣意作恶、劫掠财富以后荣归故里的, 为什么没人来救?为什么一直被关押?不该是这样的!
倭寇们不明白,申知府先调动了两波差役,柳通判接手后连续多次调动, 已经处理掉一波勾连的狱卒, 现在府衙的安全等级最高。
在申知府遇刺前,府衙上下对他削减花销很不满, 但随着“全城免税三年”、“所有官员擢升一级”和“处决来犯倭寇”后抱怨全无,只剩感激和忠心。
本来刺桐城府衙与永宁卫一政一军,日常“井水不犯河水”,可永宁卫指挥使和千户们每次进城都强买强卖、恶行恶状, 百姓富户来喊冤,府衙官员只能装聋作哑,根本没人敢管。
但申丞以身设局,谋略勇气皆令人惊讶,提升了不少威望。
所以,现在柴捕头对柳通判指东不去西,反复磋磨倭寇又让他们死不了,既让他们没力气又不会饿死,各种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柴捕头是申丞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又被柳通判重用,对大狱的脏污习以为常,举着火把仔细检查每位倭寇,顺便补上一句:
“我呢,每天来问一下,你们没什么要说?”
“还是数到二十,不说我立刻走人。”
“一,二,三……十七,十八……”
一名倭人嗓音哑得像磨沙子,用并不流利的闽语回答:“开个价,放我出去!”
柴捕头立刻注意到这人的用词,也没错过其他倭人的反应,放我而不是放我们,有意思,熬了这些天,终于把不仁不义摆到明面上了,于是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倭人瞪大布满血丝的眯眯眼,口音很怪:“你太贪了!”
柴捕头继续伸着两根手指,耍猴玩儿:
“金子。”
这名格外矮小的倭人气得直翻白眼:“无耻之徒!”
柴捕头举着火把转身就走,不给讨价还价的余地。
地牢里又一片漆黑,但这次传出极低的咒骂声,以及奇怪的嘈杂。
每人的锁链都绑得恰到好处,互相可能踢踹但没法下死手,毕竟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们了。
等柴捕头离开地牢,迎着夕阳看到重新涂刷过的府衙,又看到下马车的柳通判,赶紧过去小声禀报:
“大人,有一个提条件了,二十两白银都嫌贵。啊,我说二十两金子。”
柳通判望着虎背熊腰的柴捕头,第一次觉得这厮有些顽皮,失笑道:“慢慢来,不急,明日就不嫌白银贵了。”
柴捕头反问:“不是,大人,您不怕我为钱私纵他们?”
柳通判笑了:“你家族四个男丁死去倭寇,你有两个儿子都是医仙救的,你哪能为钱放了他们?”
“本官只担心哪天你没耐心杀了他们。”
柴捕头发出爽朗的笑声:“大人,我虽是个大老粗,但不做违令之事。”
正在这时,柳通判手机发出新消息提醒,赶紧回书房去,关上门窗,欣喜的神色在看完简单一行字“可能亲至刺桐城”后凝在脸上,怎么会?!
虽然没指名道谢说谁,又非常明显,除了高高在上的那位,还能有谁?
柳通判因为赶路而汗湿的官袍内裳已经凉透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前路危险重重。
不仅如此,他又想到未曾离开的巡抚一行以及渎职颁旨高官,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得可能性命不保。
转念一想,担惊受怕的事情肯定要找人分担,脚步一转,直奔府衙内宅,推门进去就看到静养的易师爷,正端着一碗蔬菜肉末烂面条慢慢喝。
见柳通判火烧火燎地进来,易师爷把碗搁到一旁,气定神闲地问:
“通判大人,何事惊慌?”
柳通判秉持着不能影响易师爷的身体康复,客套一下:
“你先吃完再说。”
易师爷上下打量柳通判,真就慢悠悠把粥喝完,还给柳通判盛了一碗:
“大人,请。”
柳通判嘴上婉拒但身体很诚实,推托两次就端着喝起来,其实今日东奔西跑真的又累又渴,回来以后茶都没顾上喝一盏,就收到堪比晴天霹雳的大消息。
三两口喝完,柳通判从袖袋中取出帕子,轻拭嘴角,然后取出手机传给易师爷手里。
易师爷知道事态紧急,但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大事情,足足楞了五秒,然后就掰着手指细说:
“刺桐多山,耕地良田比其他州府少得多不说,就连城内的路都比其他的窄,商道蜿蜒,码头繁忙,哪有接待陛下亲至的规模?”
“巡抚车马到这里,颁旨高官硬留在这里,已经把刺桐最好的旅店征用了。陛下亲至,就只能住驿馆。”
“但这不可能,”柳通判曾在其他州府任上,陪同接待过一次陛下亲至,不说其他,就连给陛下马匹备用的精料都花费不菲,最后结算时发现用掉了州府三五年的税收。”
“现在,我们立刻选址建行宫都来不及,陛下若觉得怠慢,我们不止官运可能连小命都没了。”
易师爷点头,大家的忧虑统一而且都细致思量过,陛下只要带着护驾军士们来,刺桐城和百姓们就捞不到什么好。
两人都安静了,好半晌,易师爷忽然双眼一亮:
“陛下为飞来医馆而来,也许直接从海路走。”
柳通判想了想:“也许。”
“陛下亲临并非等闲之事,偏一不发公文,二不传圣旨,三也不派工部官员或锦衣卫督造行宫……”易师爷捋着胡须琢磨。
柳通判也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飞来医馆为何会认为陛下将亲临刺桐城?”
“还有,那些颁旨高官为何还不走?”
易师爷觉得柳通判是忙傻了:
“以陛下的杀性,他们颁旨未成、赏赐被拒、人证物证俱在,就这么回去就是自领欺君大罪。”
“傻子才回去!”
柳通判如梦初醒,关联到申丞以身设局状告永宁卫指挥使的事情,这俩必死之罪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两人不合计还好,合计完都一身冷汗,若有联系,刺桐城府衙上下又该如何应对?!
如果真的亲临,陛下现在何处?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候,连绵不绝的山尖蒙着厚薄不定的水汽,由近及远的花草树木竞相绽放,山青水秀如此具像化。
长长的官道上非常泥泞,一队车马向南行进,马蹄和车轮不断溅起泥浆,车轮时不时陷进泥坑之中,马匹累得真喘粗气。
终于行驶到一处开阔的空地上,长长的车队停住,领头的车夫高喊一声:
“原地休整,换马!”
压在马匹颈脖上的马具拆掉,被马夫赶到空地上吃青草料;一大批神采熠熠的高头大马套上马具,原地待命。
在过往车马看来,不知是哪位大富商出行,都是高大良马,还有随行护卫,就连护卫都非比寻常。
一辆格外宽敞的马车里,一位中年蓄须男子、狭长双眼、眉毛斜插入鬓,脸上有伤疤,华丽衣袍,玉质腰带,带着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场。
“老爷……”一名随从在车轿外禀报,“方才管事找来三名路人打探,说这条官道并不通往刺桐城……”其实是在岔路口走错了。
错的原因倒也简单,这是老爷根据舆图规划的路线,当然,没人敢提这事,只能胆战心惊地禀报。
不出所料,老爷不耐烦的脸色更增添了两分阴沉和三分狠戾,考虑到这次是微服出巡,又在车马滚滚的官道上,不能随意发作。
“打探清楚去刺桐城的最快方法!”
“是!”
很快,管事去而复返:
“回老爷的话,先找船行走水路再换海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七日后可抵达刺桐城。”
“海航是否可直抵飞来医馆?”
“是。”
老爷沉默片刻,吩咐:“去寻船行。”
“是!”
一个时辰后,船行派出行内最大的三艘船,才把赶去刺桐城的商队全都装下,掌柜还好心提醒:
“禁海令颁布以后,刺桐城的番商走了许多,现在生意也难做。”
老爷自始至终都在马车里,全程都是管事在听。
掌柜被管事格外不善的眼神吓退,想着已经收了一半酬劳,只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出海码头就行。
第115章 刚愎自用 那你们让我
刺桐城
海丰楼作为全城最好的旅店, 有最好的厨子、客房和美酒,“禁海令”颁布前绝对是名扬海内外。
“禁海令”以后,外邦富商、船工等客人越来越少, 给府衙的孝敬却一纹不少, 还要负担雇工等日常花销, 钱掌柜急得日日上火, 喝多少降火茶汤都没用。
更令他着急的是,刺桐城知府忽然换人, 新上任的申知府很不好相与, 不论什么孝敬一概不收。
真是,知府收得多,着急;知府什么都不收,更着急。
万万没想到, 就在钱掌柜百爪挠心地寻找与知府结交的方法时, 申知府却骑马而来, 说不日将有贵客, 一定要好好招待, 不能丢刺桐城的脸。
钱掌柜再三表示感激,把连口茶汤都不喝的申知府送到门外,犹豫着该如何部结算的事情。
更没想到的是, 申知府翻身上马:“放心, 一应花销列清明细,报到府衙帐房, 日结。”
“但,若你蓄意报虚帐,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
钱掌柜心中狂喜,急忙应下。
果然, 不出五日,真的来了贵客,不是别人,是巡抚一行人。
钱掌柜有些纳闷,巡抚不住驿馆,为何歇在自家店里?但做生意嘛,精明与糊涂都要掌握得恰到好处。
先按巡抚大人一行官职分好客房,再按客人要求把行李箱笼送进房内;马厩内,马夫挨个儿检查马匹,为几匹受伤的马儿寻了马医,再逐个检查马掌,有松动、脱落或不合适的,重新钉上马掌。
最后,钱掌柜让厨子拿出看家本领准备饭菜、点心和汤羮,再用各种食盒分装好送进客房里。
至于原因嘛,巡抚大人是贵客,贴身随从和护卫,官职不同,待遇也不同;总之,不可能统一标准来招待,那样就分不清主次高下。
钱掌柜让店小二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招待,心里还是一阵阵打鼓。
巡抚一行人,虽然数量多,但并不刻意挑剔找事,比较好相与。
更令人想象不到的是,没多久又来了颁旨高官一大群人,同样是柳通判亲自送来,钱掌柜暗暗后怕,幸亏今年没缩减客房,不然还真招待不了。
然而,高官比巡抚苛刻得多,钱掌柜一个头两个大,银钱流水似的花出去。
第二日,钱掌柜拿着帐单去府衙找帐房结帐时才知道,申知府遇刺送去了飞来医馆,生死未卜。
这下,钱掌柜的心顿时凉透了,知府一走,还能找谁要帐?倘若申知府没能救回来,这就查无对证,这么大一笔招待费用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帐房请来了柳通判,他接过厚厚的帐单明细后让帐房又算了一遍,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恍惚间,钱掌柜觉得每颗被拨动的算盘珠子都撞在自己心坎上,觉得这次凶多吉少。
万万没想到,帐房核对后盖章,柳通判盖章后还给他:“知府大人嘱咐过,每日结算。”
很快,钱掌柜就看到帐房取来银两、当面称重后装好,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回海丰楼的路上,钱掌柜乐得合不拢嘴,进门时才控制住面部表情,更重要的是只要能招待这两批贵客,今年的盈利就不用愁了。
事实上,钱掌柜高兴得还是太早,连柳通判每日都要来挨至少两顿骂,店小二、厨子、马夫等人哪能免得了。
日子难熬也得过,更令钱掌柜想象不到的是,海丰楼周围都有军士把守,不管是帐房出去采买,还是供货商户来送货,每人都要查。
渐渐的,即使钱掌柜每日都能拿到结算,也渐渐感觉到不对劲,首先是永宁卫有军士进店;其次是二楼客房的围栏外总有鸽子飞来飞去;最后是今日。
一大早就下雨,钱掌柜每日坐在前厅柜台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名被淋透了的人骑马赶来,身后还跟着三匹轮换的马,大鄣马不便宜,能带这么多良马出行的非富即贵。
钱掌柜下意识想拦,却发现楼外的军士看他亮出什么就立刻放行,此人直奔二楼客房,留下一串泥水脚印。
“快,楞着干嘛,赶紧打扫干净。”
店小二赶紧拿了扫帚和擦地布来,很快收拾干净。
钱掌柜向在二楼走动的店小二示意,赶紧退到一楼,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事情。开店做生意难,守住更难。
……
泥水脚印中止在二楼向南的天字号房门外,房中坐着颁旨高官,门后站着永宁卫指挥使,一行人听到来人禀报,都若无其事地各行各事。
禀报结束,这些人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惊诧莫名:
“陛下根本没来过这边,你们怎么能放任他随意前行?”
“回大人的话,我们劝了,五人只剩小的一人。”
袁光远一张老脸皱成喇叭花:“只剩你一人是何意啊?”
“每到岔路,陛下选错时我们都极力劝阻,劝一次杀一个;小的要赶回报信,好让大人及时知道。”
高官们不约而同叹气,虽然陛下确实善战,但肚量实在小,尤其是今年起,根本听不得旁人劝,喜怒无常地令人难以琢磨。
而且,此前有“从龙之功”的主功大臣们,因为各种原因,现在只剩三成。
站在门后的永宁卫指挥使孙琳阴阳起来:
“所以,现在正前往何处?”
“属下四匹马轮换,骑了八日七夜才赶到这里,实在不知现在何处。而且,……不住驿馆,只在沿途找旅店,一时不知该去哪儿找?”
泥水人禀报外,实在撑不住差点一头栽倒。
孙琳怪笑两声,三白眼阴恻恻:
“所以,现在不知去向?那你们让我去哪儿接?怎么接?”
这与计划里的完全不同,这一扑空,所有的计划都变成泡影,而他们的自救就成了笑话!
泥水人又挣扎着撑起来:
“回各位大人的话,天气渐热,陛下喜欢行进在荫凉处。”
兵部侍郎霍诚拿出舆图粗略算过,惊得盯着同僚:“如果猜的没错,陛下可能向月港去了。”
袁光远用力一捶:“月港的海防船停在飞来医馆附近,现在正是月港海盗与倭寇出没的时候。”
满屋寂静,能听到风吹窗棱的声响,每个人也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兵部侍郎霍诚收了舆图,眼神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知道这一团和气的表象之下,人人心怀鬼胎。
起初,是袁光远和孙琳两人合谋的“请君入瓮”圈套,先发急信去国都城,谎称飞来医馆确实神仙之所,医仙收到礼物很是高兴,诚邀陛下亲临。
只要能把陛下诓来,山高路远行路难,天气多变,瘴疫之气弥漫,可以发生一百种以上的意外。
其次,因为刺桐城和月港这一片区域多山少地,产粮少,不靠商贸养活不了多少人,素来是兵家不争之地,山路难行、攻打一次收获又少,实在不划算。
所以,陛下只会带锦衣卫和部分军士,不会带大量军士前来。
再则,圈套可行的关键在于,永宁卫是驻所刺桐城最大的卫所,同样还是山路难行,想对陛下动手非常容易。
出了这样的事情,横竖都是死,而且会诛连多族,反正陛下子嗣众多,“发生意外”后,再立新君就是。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两年前陛下是怎样在他们合力而成的“巨擘”登上帝位,清君侧,屠戳国都城守军,火烧宫殿;现在,只需永宁卫军士就可以改换天地。
不仅如此,他们还动用各自关系,通知安插在陛下身旁的暗桩,尤其是内侍官,以保证陛下能依他们的计而行。
百密一疏,他们还是低估了陛下的自负与狂妄。
虽说对他们这群人来说,总能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偏偏现在连陛下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计该如何施?
也是在这时,袁光远忽发感慨:“若我们有飞来医馆的千里传音器该多好?”
没人接话,也没人看他,只觉得他这是异想天开,与飞来医馆闹翻了,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霍诚补充:
“这也只是本官的推测,并不见得成真。”
毕竟千算万算,还是没能算准陛下的多疑和自负。
孙琳仍然倚在门后:“现在呢?”
袁光远不停捏眉心:
“找,发动你们所有的眼线,找富商车马队,描述车马队规模和随从模样,从分离之处沿主路搜寻,不然还能如何?”
“只说所带之物极为独特,不能有失。”
安静过分的屋子里终于有了脚步声,没多久,就只剩吉光远和孙琳。
孙琳并没从房门出入,而是等到宵禁前才翻窗而走,搜寻是永宁卫的强项,虽然自己是个大老粗,但还是留了个心眼。
伏在海丰楼附近的小巷里,从天黑守到天亮,不出意料,除了巡抚一行人,其他高官都先后改扮离开,又行色匆匆地回。
孙琳啧了一声,把握了整晚的匕首插进军靴里,用哨声叫来自己的军马,骑马向永宁卫驶去。
各怀鬼胎,哪能这么容易成事?
倘若“冥冥自有天助”,出了各种意外,比如山路难行、道路泥泞,马车侧翻滚下山;也可能马车坏了,船沉了;又或者一路招摇,贪看海边景色,遇上哪个不长眼的盗匪,倭寇或海盗。
也许呢?谁知道呢?
“自古兵家不争之地”可不是什么空穴来风,森林野地里瘴气弥漫,多少外乡人不治身亡,被派到永宁卫是孙琳的心头恨。
第116章 连环计 “围拢之势
与此同时, 丰元帝的“富豪行”结束了还算平稳的七日水路行程,刚上岸就有人架好竹棚、设了尘障恭候。
在用心装点的竹棚和尘障里休息了半个时辰,丰元帝一行再次启程, 两个时辰后, 顺利入住幽静雅致的私人宅邸, 随行护卫轮流休整。
宅邸的主人房内, 丰元帝坐在桌前,案上铺着舆图, 嗅闻清雅的薰香, 欣赏花窗外翠绿竹林,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铺满整桌的舆图左侧,摆着永宁卫指挥使孙琳的奏章,右侧放着袁光远等颁旨高官的书信, 位置非常巧合呈“围拢之势”。
丰元帝身旁站着锦衣卫指挥使盛飞翼, 屋外各处都隐着人手, 把这个宅邸护得严严实实。
“老爷, 久坐马车忽然坐船, 容易晕眩,您要不要歇上一刻?”
虽然盛飞翼也没到过海边,但下属锦衣卫刚好有刺桐人, 有海边人特有的麦色皮肤, 身材略瘦小,但体力和脑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丰元帝牢牢握在手中的正是锦衣卫精锐, 他们能探查、辨位、听音和搜寻,每行一段路就会改变马车队的规模和装饰,令人难以追查。
也是因为他们,离开国都城以后, 丰元帝前后灭了九人,来自朝中不同派系,甚至包括随行内侍官,现在伺候他的是极为年轻的内侍。
丰元帝吩咐:“把这些物证收好,把飞来医馆的铁盒取来。”
很快,新内侍官把物证妥善收好,而盛飞翼把大小两个铁盒都摆在桌上,这是离开国都城前收到的,把丰元帝气得够呛。
一份是领命查走私的姜巡抚急件:
永宁卫指挥使率手下收受富商的巨额贿赂,帮助他们走私出海,贿赂刺桐城知府申丞未果,白天射杀;私吞军饷,致使军户生计艰难,
一份是飞来医馆送来的赏赐实况记录:
修改过的礼单,与礼单完全不符的礼物,以及颁旨高官们在医馆时的嘴脸……
丰元帝轻轻摇头,袁光远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设的什么局?还有永宁卫指挥使,让他去刺桐是享清闲的,不曾想就成了脱缰野马。
更可笑的是,这两拨人还狼狈为奸一起设局。
这样也好,把他们都处置了,又可以提拔一波可靠的人手,比如刺桐城油盐不浸的申丞。
新任内侍官在外面叩门通传:
“接风宴已经摆在花厅,请老爷过去。”
丰元帝更衣完毕,拿出兵符一拆为二、外加一封手书交给盛飞翼:
“交给漳州府镇海卫指挥使,听令行事,违令者斩。”
“是。”盛飞翼收好兵符与手书出去。
丰元帝跟着内侍官前往花厅,一路鸟语花香,这里的花草树木、鸟类与国都城完全不同,看着特别新鲜。
花厅未安排乐工歌姬,倒是在进门处的塑像上站着两只五彩斑澜的大鸟,正仔细梳理羽毛,一见丰元帝,立刻出声:
“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一鸟说四个字,配合默契。
丰元帝望着跪伏在地的私宅主人,伸手扶起:“免礼。”
私宅主人将丰元帝奉在上座,自己陪在下座,拍了拍手,就有妙龄女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另有精巧少年恭敬放筷添碗。
这些女使面容精致,动作轻盈似舞动;而少年们同样行止如舞,他们在花厅穿梭往来,好似一幅极佳的接风宴工笔画变成实物,令人赏心悦目。
接风宴的菜品皆是当地特色,一份又一份如流水般呈上来。
丰元帝本来有些许不适,一筷又一筷吃着,竟然有了胃口,放下筷箸,问:
“海船可曾预备?”
私宅主人立刻起身回禀:
“老爷,海船已经约好,只是……”
丰元帝漫不经心地抬眼,眼神极为锐利。
“老爷,最近倭寇海盗猖獗,海路并不安全,”私宅主人短暂的停顿后又继续,“护卫虽多,但大都不知水性,江河入海,大海危险得多。”
丰元帝又拿起筷子挟菜。
私宅主人立刻噤声,又唤来乐师歌姬围坐在庭院中,奏起丝竹之声。
……
如果说海丰楼暗流涌动、自带乌云罩顶,刺桐府衙就是风和日丽,柳通判与易师爷讨论过后异常坚定,横竖都招待不了,没文书就当不知道。
与刺桐城隔着海面的飞来医馆又是另一番景象,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上午三四个小时,忽雨忽晴好几次。
反正飞来医馆的人都习惯了,直到医护楼出来的儿科“上课组”最先发现,医院各建筑的外墙干净了许多,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惊讶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这里风大雨大反反复复,被“大自然清洁工”这么照顾,医院不亮都不正常。
今天医院东门设有“医帐”用作临时门诊,专门接待月港海防船上的军士、船工等病人。
秉持“多快好省”的门诊筛选原则,中医们又被派来打前战,“望、闻、问、切”先分诊,然后通知内科外科领人做检查。
出人意料的是,人人都有皮肤病、胃肠疾病以及下肢静脉曲张,与恶劣的海上航行环境有关。
再加上,他们几乎都有营养不良、多种维生素缺乏、长期体力活动这些原因打底,还因为出发前有回城期限,军令如山不能耽搁。
在这么多因素的限制下,皮肤科医生开了涂抹药膏,内科医生开了营养合剂和复合维生素,外科医生处理他们的大小外伤。
一个上午的时间,九十三名病人处理完毕。
而此前高热晕倒的海防船火长,和送来的病患一起住院治疗,检查结果相当不乐观。
昨天收进病房后,高热超过40度,物理降温无效,给退热药后一再反复,清醒时喊头疼,喝水解渴时呕吐伴腹泻,经过各种检查以后,今天上午确诊疟疾。
而疟疾是国家规定的乙类传染病,发现后必须在规定时限内上报,所以,检验科钱主任第一时间报给医务处和院长。
幸好,火长住的就是传染病房楼,隔离与处置都非常方便。
对医护来说,只是治疗护理时多加一层隔离衣,医生给医嘱进行抗疟治疗。
而对医院来说,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疟疾是按蚊携带的疟原虫传播,所以现在第一重要的事情是就是灭蚊子。
于是,保科长接到通知后,一边给各科室分发电热蚊香液,一边带领科室同事们给医院绿化带喷洒药物。
收到消息的魏璋和蒲奉,赶到医院东门的海防船上,向月港军士和船工们说明这是传染病,最重要的是灭蚊。
然而,军士和船工的反应都很平淡,蚊子这么多哪里灭得掉?再说,得了疟疾生死有命,也没什么可慌的。
所以,他们拿着各种药物,向中心药房的药师们准确复述用法以后,认真行礼后回船。
不仅如此,住院部还把所有病人使用的药费诊费都列出详细清单,让他们带回去,誓要把“飞来医馆标价清晰童叟无欺”的名片打出去。
这下可把月港海防船的巡检小旗惊到了,这么好的纸张、这么多项目,用掉多少,结余多少,清楚明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行人回到船上,在刺桐城赶来帮忙的火长带领下,海防船顺利启程。
目送海防船离开后,蒲奉勾着牛十二的肩膀:“你为什么推荐他?”
没错,月港海防船的新火长是牛十二在宝船上的死对头,日常不服、总要争个黑白对错。
奇怪的是,牛十二非但没计较,还力荐给巡检小旗。
牛十二呵了声:“只要我不在,他就是很可靠的火长,放心吧。”
蒲奉想起远洋时苦中作乐的日子,笑得格外大声:“也是。”
医院东门的医用帐篷已经拆除,恢复了平时的宽敞。
牛十二望着医馆有些感慨:
“蒲奉,我真的喜欢这里!”
“医仙救了我妹妹又救了大伯,还给我装了义肢,”蒲奉又笑,抓握黑色手指,“我可太喜欢这里了。”
“医仙们对我们是真的好,就是吧……总觉得又有些疏离。”
“救人的时候拼尽全力,面对我们的感谢礼貌回应,怎么说,病情一缓解就赶人出院。”
“哈哈哈……”魏璋又一次神出鬼没,“这里是医馆,病人治好了不走,等着救治的病人怎么进来?”
蒲奉和牛十二沉默,道理都懂就是有点不舍得。
牛十二盯着魏璋挂在胸前的迷彩色“双筒”望远镜,特别直白:
“我以前没见过这款。”
蒲奉伸手就想拿,魏璋敏捷闪开:“不是我的,弄坏了你俩陪。”
两人立刻安静如鸡,飞来医馆的东西这么贵,就算蒲奉也要掂量掂量。
魏璋端着双筒调远近,这清晰度、这自带的各种刻度……看得就是舒服,不愧是最新款。
蒲奉和牛十二只能看着魏璋咧嘴乐呵,只能纯羡慕,可他怎么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魏璋,你看到什么了?”蒲奉有些紧张。
魏璋放下双筒,拿起手机摇人:“王强,你到东门来,很多船……”
第117章 迷失的船队 很惨了
“马上!”
魏璋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把双筒递到蒲奉手里:
“看一下,认的吗?”
蒲奉哽了一下,双手牢牢接住, 然后才端起往里看, 整个人立时就僵住了:
“这是远洋来的商船队, 禁海令都颁布两年了, 他们怎么还来?”
牛十二学飞来医馆式的调侃:“我可谢谢你,我们也是回到刺桐城才知道禁海令的!”
“看他们的船只, 再看看那些补丁船帆, 可能在海上航行两年才来到这里,唉……”
耗尽家财购买当地特产,横跨那么长距离,从滔天巨浪、风暴里逃出生天, 再从盗匪那里脱身, 最后逃过疾病疫病, 忍饥挨饿好不容易保住满船货物, 满心欢喜地来到这里, 指望换取大鄣的茶叶、丝绸、瓷器和刺绣回去大赚一笔。
蒲奉忍不住叹气:“什么都没了。”
魏璋作为走过茶马古道的人,太明白远商的不易:“很惨了。”
牛十二心情复杂地从望远镜里看,却提出不同意见:
“他们是不是把这里当刺桐城德济门了?怎么一点方向都不调整?”
魏璋想了想:“他们不会迷路了吧?”
啊这……
牛十二第一次用远距高清望远镜, 在知道距离多远时吓了一跳, 再参考刺桐与飞来医馆的距离比较后,很用心地算了一下:
“天黑以前能到这里就是万幸, 不然会迷路地更远。”
很快,王强赶到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皱眉:
“幸亏是白天。”
三人面面相觑,魏璋直接伸手在王强面前晃了晃:
“哎, 你是不是还没醒?”
王强点开手机相册,播放一段非常模糊的视频:
狂风暴雨,滔天巨浪里,一支规模可观的船队被翻来打去,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大海里。
“我当时以为他们沉了,是不是有点像?”
三颗头挤在一起看完更加傻眼,魏璋毫不客气地反问:“哪里像?”
牛十二听了直摇头:
“望山跑死马,海上更是这样。天气晴好、云少、雾少,看得更远。”
“你看着近,实际离得很远。再说,宝船都比你们的快船慢得多,等这支船队靠近飞来医馆还不知要多久。”
“隔那么远,你从哪儿看出是同一个船队?”
王强捏了捏鼻子:“现在怎么办?他们要是来了,我们接待吗?”
魏璋一个胳膊肘过去:“你醒醒,我们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旅馆,管那么多?”
王强拿起手机通知邵院长,派两个保安在这儿盯着。
几人各自散开,蒲奉去上课,魏璋去院长办公室,牛十二回医院西门,把来做产前检查的孕妇和药物流产的妇人都平稳送回刺桐城。
……
等牛十二回到医院西门,发现那里的大型起重设备已经搬走,医疗船与沙滩之间架起了三条传送带。
是的,在古今工匠们无限的热忱、食堂强大的供应能力,以及现代科技装备的超强动力,医疗船正式改造完成。
下一步就要往医疗船内搬运病床、床头柜、输液架、配液仓、呼吸机、心电监护仪和发电机等设备,把医疗船的每个功能区都装满。
因为许多医疗设备都是精密仪器,主打娇贵难伺候,“欲速则不达”,所以,邵院长听了各方工匠的意见,决定不再日夜不停工,只在白天搬运。
有经验的安装工程师只用了一晚就做出了设备入场的进度表,并根据有搬运经验的工匠们,框出了每天进场的设备名称和安装时间,前后还需要五天。
邵院长看过方案以后就同意了,秉持“安全最重要”原则,分派了最合适的工匠、志愿者以及负责统筹的保科长。
至此,刺桐城工匠们可以收工回家好好休息,但他们主动提出参与后续的搬运工作,甚至说可以不收工钱。
飞来医馆哪能让人做白工?
邵院长综合考量,有传送带、有多种适配外骨骼、还有其他输助装置,搬运方案做得全面又成熟,婉拒了工匠们的要求。
牛十二倒也干脆,招呼着:
“天色还早,上船吧,家里人怪惦记的。”
就这样,刺桐城工匠们激动又担忧地来,带着现代工匠们的微笑,关于飞来医馆的美好回忆,依依不舍地坐船离开。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牛十二打趣:
“你们当初下宝船的时候都没这么舍不得?”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反驳:
“宝船哪能和飞来医馆比?”
“吃得实在好,睡得也好,夜晚还凉快,连茅厕都干净得不敢想……”
“……”
牛十二微微笑没再说话。
工匠们忽然反应过来了:
“牛十二,你现在是不是吃住都在飞来医馆?”
牛十二否认得很快:
“我们每日早出晚归,在飞来医馆吃一顿午食;有时一天赶两趟,可能会在医馆休息一晚。”
工匠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每天都能在飞来医馆吃至少一顿,忙起来可以住那里、还有戴着千里传音器,不行了,太气人了!
“难怪你现在一天比一天黑,还一天比一天胖!”
牛十二只留给他们一个笔直的后背,内心得意到了极点,你们使劲羡慕吧,毕竟是最厉害的火长。
之后就再也没人说话,牛十二回头一看,哟嗬,竟然都睡了。
工匠们睡翻在船舱内,此前卯着全身劲赶工,凡事努力做到最好,不能丢刺桐城的脸。
在船上晃晃悠悠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困了,直到靠岸以后才被牛十二叫醒。
工匠们还有些懵,只得这觉睡得舒服极了,伸着懒腰、慢悠悠下船。
牛十二友情提醒:
“离宵禁还有三刻钟,你们还不快点?”
工匠们一激灵,下意识反问:
“你怎么不着急?”
牛十二咧嘴笑,露出一口被口腔科医生洗过的白牙:“我有申知府给的令牌。”
这可太气人了!
怎么能这么气人?!
“你为什么把船舶得这么远?”工匠们头也不回向德济门跪去,抓紧时间往家里赶,只恨住得有点远。
“记得先去府衙领工钱!”牛十二这条船回得晚,只能拴在德济门码头的最东边,从这里到进城门起码要跑一刻钟,正得意地笑,眼角余光却觉得不太对。
扭头看过去就楞住,在几近黑透的遥远海面,好大的商船队正晃晃悠悠行进,不对啊……
牛十二拔腿就跑,但又立刻停住,拿起电话手表拨号,很快接通后:
“通判大人,在商船队驶向飞来医馆。”
“方才巡检小旗来报过,应该是外邦商船。”
两人边通话边在心里犯嘀咕,这船队的头船火长是不认路吗?
虽然受“禁海令”影响,海上贸易都断了(走私不算),既然是商船怎么也该驶向刺桐城啊,怎么往飞来医馆去了呢?!
说着说着,牛十二忽然就有些心酸:
“通判大人,以前刺桐城德济门灯火通明,可现在……”
是的,不止德济门、整个刺桐城都黑乎乎的,哪有夜晚的飞来医馆流光溢彩?!
在海面隔那么老远,认错也不奇怪。
结束通话后,牛十二去了府衙,把满格的移动电源带给柳通判,左思右想还是不对,问:
“通判大人,倘若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并不知道禁海令,这生意还做么?”
柳通判给了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禁海令以后,只有称臣纳贡的外邦商船可以到官定港口缴税后经商。”
“比如,刺桐港只能停靠琉璃派来的国有商船。”
“倘若是其他外邦商船,多远来都不行。”
“多谢通判大人指点。”牛十二说完就有些怀念远航之时,宝船不管到哪里都可以停靠,毕竟随船军士很多。
“就是不知道飞来医馆会怎么做?”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沉默,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有些随性。
……
医院东门,不止保安,还有很多人都站着看外国大型商贸船,尤其是儿科病房的孩子和家长,拿着手机就是一通拍。
怎么说呢?
在见过停在医院西门小岛似的宝船以后,大家觉得这些外邦商船和“大航海”时代的庞大帆船形状相似,高大的桅杆,巨大的船帆,只是相形之下有点小。
邵院长也来了:“行啦,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毕竟这看着是商船,万一是海盗伪装的,或者其他什么来历不明的船,带着大量传染病人,那真是让人两眼一黑又一黑。
想到这里,邵院长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行道树。
船队越来越近,被东门外的两个巨大探照灯圆光打亮,很快就减速。
头船旁放下一艘小船,六名船员用力划桨,向着东门悬崖下的升降装置缓慢划来。
两人金发碧眼,两人棕发绿眼,还有两人太暗看不清……
新难题就这样忽然出现,众所周知,现代英语和古英语是两码事;金老包圆了古汉语,谁会说没几个英国人能说的古英语?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们甚至不是欧美人。
一下子,东门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蒲奉和魏璋身上。
魏璋早就习惯,蒲奉先是诧异然后有一点手足无措。
“石头、剪头、布!”魏璋忽然出声,剪刀。
蒲奉陪孩子们玩过,下意识出布。
魏璋嘿嘿一笑:“输的人下去聊天,祝你好运。”
周围传出一片憋笑却没憋住的“噗哧”。
蒲奉磨了磨后槽牙,认命地走进升降篮里,慢慢下去。
上面每个人都伸长脖子仔细看,一个探照灯还特意给他照亮,强行给高光,还别说,这样看蒲奉有那么一点帅。
交流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邵院长的手机响,传来蒲奉的声音:
“邵馆长,他们说迷路了。想用船上的珍宝换些吃的和淡水。”
第118章 种花家传统 赚小钱钱
邵院长不假思索地问: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手机里传出一阵叽哩咕噜的交流, 又过了不少时间,蒲奉才回答:
“他们是三个不同地域的商船队,人和船都损失了不少, 现在还有二十九艘船和九百七十三人。”
“他们愿意用高品质的货物换干净的淡水、食物和药物, 以物换物。”
“他们已经两三天没吃过东西, 喝的是雨水。”
邵院长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问题天天有,今天特别多。最关键的是, 就算食材供应自由, 米面粮油用量也是每天有定量的。
忽然增加将近一千张嘴,食堂肯定吃不消,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思来想去,邵院长和副院长们商量后决定, 从“人道主义救援”角度出发, 给他们装满淡水, 供应一顿晚餐, 明天就自求多福。
蒲奉照实翻译, 邵院长手机开了免提,大家听到一阵奇奇怪怪的欢呼声。
这么多人,这么多船, 该怎么装淡水, 又怎么把食物送过去?安全问题怎么保障?
但也没关系,医院里人才济济, 有公共食品和安全危机处理方面的人才,很快从医护楼出来。
只用了一刻钟,人道救援展开,先把船队分四组, 分别挂红、黄、绿三色旗幡,行驶到对应的医院东、南、北三门停泊。
设备科外接自来水管,给各船队补充淡水。
食堂这边也知道,饿了两三天又长期营养不良的人,只能吃清淡的半流质,按每人一大碗的量准备,软烂容易消化最重要。
于是,大厨和志愿者们行动起来,把仓库里各种方便炖煮的食材搜罗起来,准备了各种粥和烂面条,用不锈钢大桶装好,放到推车上运至三门。
调度和统筹得刚刚好,三队装满淡水以后,刚好可以排队领吃食。
但完全陌生的大鄣、流光溢彩的海岛,即使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历尽艰险的外商们不愿相信会获得免费的救助。
硬是送了沉甸甸的一箱又一箱货物上来,用魏璋和蒲奉的话来说,就是怕淡水和食物被下毒,吞了他们所有的货物和船队,简单来说就是“买命钱”。
邵院长一众人的脸色相当微妙,这……好像……确实很有道理的样子。
打开箱子以后大家都懵了,特别华丽的地毯、做工精致镶了宝石的金银器和饰品、各种尺寸的象牙、鞣制极好的白化动物皮草、乳香、胡椒……
那边问得相当委婉,够不够,不够还有。
邵院长想到回去以后要写的报告,又是眼前一黑。
考虑到交流和安全第一,蒲奉找来冷蓝,自己守东门,冷氏兄妹站南门,魏璋在北门,全副武装的保安守护,以及冷家护卫的加持,医院西门紧闭并通电。
事实上,医护和保安都没有类似娠灾的经验,但魏璋、蒲奉和冷蓝经验丰富,再加上冷家护卫的协助,他们就是能让等着领吃食的“外商们”乖乖排队,不冒领、不推搡也不多吃。
食堂大厨们给许多人打过饭菜,站悬崖下面的升降装置上,听着猎猎海风,闻着这些死里逃生外商们身上的异味儿,往各种材质的碗里打饭还是第一次。
大厨嘛,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收拾餐具时看到“光盘”,半夜被摇起来准备吃食肯定有些懵,现在又习惯性担心合不合胃口。
事实上,这些考虑纯属多余,不仅“光盘”而且秒光。
大厨们亲眼看着外商端着一碗,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地转身,五步以后碗就空了,吓得赶紧提醒:
“慢点吃,别烫着,别噎着。”好像晚了。
事实上,大厨们的估算并不很准确,实际每人分到一碗半。
天刚蒙蒙亮,外商船队吃饱喝足,淡水也已经装满,海浪摇晃着商船,船上的人都睡了。
忙活了整晚的大家回去补觉,蒲奉和魏璋还精神抖擞地边走边说着什么。
金老穿着外骨骼下楼,刚好看到他们。
魏璋立刻迎上去:“老爸,能不能商量个事儿?”
“我们不干涉内政,也不能怂恿刺桐城官员违法。”金老可太了解他们了。
魏璋故作委屈:“老爸,我还没说呢!不是这个!”
金老轻轻呵了声:“你说。”
“我们去和申丞他们聊聊?”魏璋自从有了亲情羁绊,现在最看重的是利益,“有小钱钱不赚干什么?”
“咱种花家传统,就是爱好和平、种地、赚小钱钱。”
“你这个当过汉使的,这么说话不脸红?”金老故作严肃。
魏璋二话不说上手:“走嘛,去聊一下。”
……
抢救大厅里的病人,因为医护的定时巡查,再加上照明灯光等因素的影响,很少能睡得沉,尤其是晚上推车、脚步声和设备的声音基本没停过。
前四床的病人尤其敏感,不止一次抬头张望,直到天亮。
所以,当魏璋、蒲奉、金老和邵院长四人走进大厅时,四位病人外加申丞都下意识起身。
蒲奉把申丞请到4床病人前面,四张床位的床帘稍加调整,就成了一个小会议室,把外商船队和飞来医馆的救助详说一遍。
床帘里的人很沉默。
没多久,蒲奉就把魏璋和金老请进去。
他俩进去后就看到若有所思的四人,尤其是暂时还不能说话的“陛下”。
金老首先表明立场:“飞来医馆不干涉大鄣律法。”
魏璋却有不同的看法:
“听说,刺桐城的商户家里都积压了商品,不如趁这个机会交换出清。”
“收税没个尽头,百姓勒紧裤腰带仍然要饿死,军户连米粮都不能按时领到,横竖是死,不如为盗为匪!”
“大鄣严刑峻法,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认字有前途,谁还去勾结倭寇和海盗?”
“就算有蓄意伤人、劫道掠货的极恶之徒,府衙与军士将这些恶人捉拿归案,按律处罚,百姓自然拍手叫好。”
床帘之内仍然沉默。
申丞反而笑了,很轻松惬意:“有道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申丞身上。
申丞不以为然:“海上仙岛、巧夺天工,陛下必定会亲临飞来医馆,只要他出现在这里,下官就是死罪。”
“也不怕加上这一条,只怕陛下迁怒无辜之人。”
蒲奉却有不同的想法:
“申知府,商船入刺桐城有的是办法。”
蔚蓝色床帘上,映着不同人影,像交头接耳,又像密谋什么,反正魏璋和金老离开后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
临近中午,蒲奉先去留观室找了冷蓝,然后直奔医院东门,去了外商船上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又回到会议室给孩子们上课。
外商船队在下午一点半正式启程,傍晚时分抵达刺桐城德济门码头,倒也不是做商贸,而是雇大量工匠,没办法船队破得快散架了,需要修整。
消息很快传遍刺桐城,宝船被遣散的工匠们完成了医疗船改造工程的第二天,又接到了修整船队的工作。
这份工作量大、工期长,要修船得卸货,于是,附近大小的闲置仓库、搬运脚夫、车马队又忙碌起来。
不仅如此,德济门最西侧的码头附近,有些荒废的宝船修船坞又热闹起来,
还因为外商开出的工价合理,工匠们连明年的花销都不愁了。
毕竟,刺桐城只是免税三年,百姓们没余钱,照样要为生计发愁。
每位工匠背后都有家庭,出海修船是为了小钱钱,在城边修船一样赚小钱钱,还不用冒那么大风险,何乐不为呢?
商船要修整,商队和船工不能住船上,只能在刺桐城找旅店暂住,他们身上没钱,只能拿货物抵,这也合情合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城里吧?
他们住在旅店里闲来无事,在刺桐城各个集市逛悠,想买什么带回去但没钱,也用自己的货物抵,总不能看着他们衣裳破烂得快遮不住身体了吧?
府衙里也热闹得很,官员们各司其职,外面仍有捕头巡逻,实则外松内紧。
午食时分,柳通判提着食盒给易师爷送吃饭,顺便聊天,同时说:
“知府大人怎么能想出这种法子?”
易师爷非常了解申丞:“飞来医馆人才济济,看来知府大人养病也没忘记学习。”
“叮”柳通判的手机发出新消息通知,点开一看,立刻乐成花儿。
易师爷好奇地凑过去:“什么?”
柳通判一秒严肃:“拙荆发了今日午食。”
易师爷单身狗冷不丁受到一万点伤害,气不过,立刻指着食盒:
“让我看看,今天午食有什么?”
柳通判沉迷看新照片,眼睛盯着手机屏,头都没抬:“你自己看。”
易师爷扭了两下蹭到桌案前,掀开食盒盖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吃着吃着又问:
“通判大人,您今日午食进了么?”
“昨晚牛十二给本官送了飞来医馆的方便食物,刚吃完。”
“……”易师爷简直不敢相信,瞬间提高音量,“通判大人,为何我没有?”
“你是病人嘛,多吃了对身体不好。”柳通判嘴角咧到耳后根,眉眼的笑意怎么也按捺不住。
第119章 电子屏异象 哎,不对!
与此同时, 邵院长、副院长和保科长一行人,站在新开启的2号应急库房门口,经过一上午的清扫以后, 终于可以把外商“买命钱”放进来。
2号库房的设计要求很特别, 恒温恒湿、并自带空气净化功能, 懂的都懂。
小推车、人工手动转运液压车、各种包装材料和设备科全员齐上阵, GoPro全程拍摄:
“快,快, 快, 赶紧包……那边还有很多。”
“太刺激了,谁能想到我在医院上班,还要学怎么包象牙?”
“说归说,手别停……”
保科长一边招呼, 一边协调, 忙得恨不得施展分身术。
包着包着, 就有人嘀咕:
“保科长, 你怎么什么都会?”
“活到老, 学到老。”保科长可不想承认,之前两次穿越以后去某著名物流公司监职了一个月,就为了更好的包装。
邵院长找了六名保安守在仓库外面, 监控中心的摄像头开始启用, 前两次穿越没丢过东西,但这是标准化流程, 照着走就行。
仓库门悄无声息地关闭,保科长看了一眼等待入库的大小箱子,有得忙了。
后勤保障都忙成这样,医护更是如此, 至少,今天又有好消息,经过复苏室医护们连续多日的严密守护,胸腹联合畸形修复术后的冷娴,终于脱离危险期,可以转到急诊留观室。
有意思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冷蓝留在医馆不走的原因是等着看冷娴,结果吧,冷嫣跟着病床回到留观室里,忙了整晚的他正呼呼大睡。
于是,医护和冷娴都心照不宣地保持安静,直到心电监护仪等设备联接完毕,发出各种单调的机械声时,冷蓝忽然开口: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凭什么赶我走?”
医护们憋笑,护士时萱提醒:
“没人赶你走,但是,你也给孕妇留个座!”
冷蓝睁眼,就看到麻醉医生、护士、心外科医生、普外科医生围成圈注视自己,以及外圈的撅着小嘴的冷娴和撑着腰的冷嫣,吓得差点跳起来。
时萱指着陪护床:“你去那里躺着。”
冷蓝脚步快得仿佛瞬间移动,坐在陪护椅上独自社死。
医护交接完毕,各自散开。
冷蓝立刻站到床旁,满心欢喜地看着冷娴,迭声问:
“怎么样?刀口还疼吗?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冷娴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忽闪着大眼睛,大声要保证:
“舅舅,你说过,只要我身体好了,就带我去看偶人戏,听书,唱典,看百戏,逛庙会……说话要算数。”
“当然!”至此,长久压得冷蓝透不过气的“无形巨石”就这样渐渐搬离,以后的生活不再充满愧疚和歉意,连呼吸都顺畅得多。
“骗人是小狗!”冷娴向来很懂得为自己争取机会,学得也非常快。
倒是冷蓝和冷嫣先楞住,很快就释然,自家孩子有多难缠,一定是医仙们再三向她保证了许多事。
冷娴才有现在稳定的气息、清亮的嗓音、有力地握住他们的手。
冷蓝打了个呵欠,忽然精神抖擞:“你们平安无事,我就可以放心地回刺桐。”
“阿妹,医仙们说得对,你也不能整日窝在这里,应该和娴儿一起出院,到时我来接你们。”
“好。”冷嫣微笑点头,沉静而温柔,说完就守在床旁,“嫣儿,睡一会儿起来,阿娘给你讲故事?”
“小朋友又送来了不少书,你看!”
“好。”
医护们发现一件小事,冷蓝说这母女俩因为身体原因聚少离多,但冷娴的眼神、语气、举手投足和处理问题的方式,完全是冷嫣的小翻版。
裴莹今天中班,在抢救大厅给走绳少女查完体、看完报告下医嘱以后,想到冷娴转到留观室,就上二楼顺便看一眼。
从嵌门玻璃向里看,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房间,疏密不同的光影笼在病床上,冷嫣正轻拍冷娴的肩膀,两人都眉眼带笑带着柔光。
裴莹转身就走,嘴角带着不自知的笑意,下楼转角就遇到查房完毕的甄舟,两人的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相视一笑,边走边聊:
“看了这么多病人,还没够数吗?”
“去门诊大厅看一眼。”
今天阳光特别好,透明的穹顶让大厅格外明亮,巨幅电子屏上的红字非常醒目……哎,不对!
两人不约而同眨了一下眼睛,不是,我们那么大的红字进度条呢?怎么变成书架了?
又眨了一下眼睛,更不对!
一只黑色眼睛忽然出现又瞬间消失,快到他俩还没来得及害怕,红字进度条就在电子屏上,与平时没两样: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已治愈598名病患,完成进度99.6%。”
裴莹和甄舟互看一眼,下意识觉得是夜班上多了出现幻觉。
不对,他俩已经有两星期没上夜班了,每天早睡早起、三餐营养均衡还喝六杯水。
“下次一定用手机拍下来。”不然说出去都没人信。
偏偏在这时,荣桦拽着唐彬彬从检验科的转角走过来,一手举着手机:“我拍到了!”
“上次电子屏上有继续加油,其实只出现了五分钟,后来就没了。你们注意到了吗?”???!!!
裴莹腹诽,每天忙病人都来不及,走过路过都想不起来抬头看一眼。
甄舟看向唐彬彬,意有所指:“其实你俩可以经常观察一下。”
荣桦点开手机相册,让他们看刚才拍到的照片,刷了又刷,刷得满脸问号:
“我刚才明明拍了!”
唐彬彬有些无奈:“这样的环境,摁拍照键到成相,最快0.2~2秒;他俩眨眼能看到的最快移动物体,可以按毫秒算。”
“手机没拍到也很正常。”
荣桦灿烂的笑容立刻黯了下去。
裴莹憋住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乖,别在一棵老皮树上吊着,看一眼大森林。”
唐彬彬以旁人难以觉察的速度瞪了裴莹一下,只是说客观事实而已,要不要这样日常挑唆?
别人肯定看不到,但裴莹注意到了,并以此为乐,谁让此人浑身上下嘴最硬?
“行了,我去睡个午觉。”裴莹日常羡慕唐彬彬双手插兜的的悠闲,又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小圆手,明明都插兜怎么差这么多?
甄舟却连脚尖都没移动:“我们看了那么多病人,怎么还差两个?”
唐彬彬的视线在三个人和电子屏上来来回回:
“走吧,第一次穿越就知道这破系统有拖延症,可能明天早晨就满了。”
两两走开各自琢磨,有拖延症,还会说继续加油……这完全是现代牛马打工人的真实写照。
遇到难题就拖延,边拖延边焦虑,不停给自己加油打气,最后在生死线前完工,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如此反复循环。
四人同时看向电子屏,丝毫未变,再扭头还是一样。
很快,理智就把这个离大谱又荒诞的念头掐灭,生活和工作都要继续。
然而,就在他们走出门诊大厅转入主路的瞬间,电子屏有了新变化:
“飞来医馆第五项任务,已治愈599名病患,完成进度99.9%。”
下午两点半,电子屏忽然黑屏,过了十六分钟才恢复正常。
窝在二楼监控盲区的王强,悄悄拍了张照片,发到新群“电子屏怪象群”里,并配了一段文字“电子屏以前还卡顿过,以为是故障,请医院的病人家属修好的。”
新群的信息瞬间满屏。
……
与此同时,邵院长受到“外邦壕礼”报告任务的沉重打击后,痛定思痛,早写晚写都是写,不如从今天开始实时记录。
没想到,刚写了几百字的开头,手机铃声响,接通后传来保安小谢的声音:
“邵院长,西门有几支船队向医院过来,但情况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倭寇和海盗的小船,在围攻三艘大船,正往船上射带火的箭,有两艘大船着火了……”
“邵院长,要不要去帮忙?”
邵院长沉默,五秒以后才回答:
“医院安全最重要,在医院屏障系统开启以前,我们不参与。”
“等他们打完了,如果有幸存者再去救,受伤的倭寇和海盗不救。”
小谢赶紧提醒:“邵院长,医疗船在西门,今天开始往船上搬运设备。”
邵院长深呼吸:“让他们暂时避开。”
“是,院长。”
通话结束以后,邵院长望着电脑屏发呆,一刻钟只码了十个字,索性起来倒杯水,在办公室里转悠一圈,莫名烦躁。
坐在一旁和自己下棋的金老,不紧不慢地啜饮,放下茶杯劝说:
“放心不下就去看看。”
邵院长叫上副院长去了医院西门,望着远处海面上起火冒烟的三艘大船,以及包围状态的各种小船,忽然就想到《动物世界》里狼群猎杀大型食草动物,分工明确,训练有素。
保安们七嘴八舌地评价:
“我记得刺桐城倭寇抓了两波,怎么还有?”
“这次还有海盗,看样子是合作了。”
“就是不知道大船上是什么人,如果我们不插手,只怕凶多吉少。”
“邵院长,救不救啊?”
邵院长真是左右为难,但一想到魏璋的提醒,立刻咬紧牙关:“静观其变。”
保安小谢问:
“你们有没有觉得地面在震动?”
“握草!下面的海浪忽然变大了!”
“哗啦!”海浪拍击悬崖,浪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大。
停在医院各门的船只立刻起锚转向,免得被海浪缠住拍在悬崖上。
“哎呀,怎么这么多气泡涌出来?!是海底热流吗?!”
刹那间,所有人都感觉地面微颤,大得吓人的海浪声,以及不断从海底涌出的巨大气泡,一个又一个,很快就围成一圈又一圈。
第120章 第六项任务(上) “真帅”!
围观人群里传出蒲奉的声音:
“其实……两年前刺桐城发生了大地震, 这座岛是地震以后才有的。”???!!!
邵院长脑瓜子嗡嗡的,第一次穿越发生日全食,第二次沙尘暴, 第三次难得风和日丽竟然地震?!
医院所有建筑的抗震系数都很高, 只是地震没关系, 可是……这岛能因为地震升起来, 是不是也会震回去?
就算医院有灾害紧急预案,这四面是海, 也没地方逃啊!
一群海鸥吵吵着四处乱飞, 大家心里拔凉拔凉的。
就在每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颤动突然停止。
所有人第一反应,不震了还是歇会儿继续震?谁能受得了老这么震?
海鸥又像以前那样,落在树枝、铁门和路灯上, 有几只甚至睡起觉来。
飞鸟不惊应该就没事了吧?
大家高高提起的心又回到胸膛, 还好还好。
几乎同时, 邵院长又收到医院监控中心的电话:
“邵院长, 医院四周海面下有什么在升起来, 非常快!”???
邵院长一脸懵,难道还有岛升出海面?一岛变多岛?
“邵院长,快看!”
东张西望的大家忽然抬头, 瞳孔地震!
有艘海盗船装配了弗朗基炮, 冲着没着火的大船就是一发,一炮命中!
西门的众人看得汗流浃背, 真动手啊?!
三艘大船冒烟的、着火的、中炮的,船身受损进水、以不同的角度缓慢倾斜,倭寇海盗们趁机攻上大船。
出人意料的是,大船上的护卫们战力不弱, 但显然不适应海面的颠簸,尤其是海面下奇怪的暗涌,让船更加不稳。
护卫们守在船舱口,拔剑御敌,刺、劈、砍、戳剑锋闪银光,但每出一招,就不受控制地前仰后退,或者撞到一起。
带炮的海盗船大概觉得胜券在握,调转方向,就向飞来医馆全速前进,森森炮口瞄准医疗船和医院西门。
邵院长额头青筋暴跳,拿出对讲机通知:
“王队,三号安全预案启动!”
“是!”
西门的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视线都聚集在邵院长身上。
邵院长的脸绷得很紧,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
“我们医院的保安全是退伍军人,敢向医院动手,活腻了!”
“轰!轰!轰!”海盗船连发三炮。
每个人都被直面而来的炮弹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僵在原地,汗毛倒竖!
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大家眼睁睁看着炮弹飞到医疗船附近时,海风带着海浪呼啸而过,炮弹拒绝抛物线式降落、像被什么反弹回海盗船。
站在船舷处、目瞪口呆的海盗们疯狂在胸前划十字。
三声巨响,海盗船的炮口和船体炸裂,忽然变大的海浪疯狂向里面灌水,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下沉并倾斜。
“院长,那是什么?!”
医院西门外的海面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急速上升,又一阵暗涌。
以西门为起点,一条纯白栈道瞬间延伸到远处,栈道两侧同时对称延伸,一条又一条,最后停止。
受到一波又一波惊吓的大家都呆住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哇!好大的码头!”
“哇哇哇!好漂亮!
“这系统有点厉害!”
刚才波涛汹涌的海面又恢复平静,飞来医馆四门外延伸出规格惊人的码头,从空中储瞰像四朵形状完美的“银蕨”叶。
惊赞之余,大家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被按原路返回的炮弹,就是第五项任务提到的防御系统!
邵院长暗暗松了口气,像连坐了好几次死亡过山车,双腿都是软的,一步都跨不出去。
王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邵院长,我们出发了!”
四艘红白快艇上站着六名全副武装的保安,翻涌着长长的白浪向倭寇与海盗船急驰而去。
被刚才这一幕惊掉下巴的倭寇和海盗们,望着飞驰的快艇与上面的整装保安,下意识就想逃。
古老的人力船怎么可能比得现代快艇?
只见四艘快艇箭似的在船与船之间穿梭往返,所到之处都是浓烟和炸裂声,二十分钟后四艘快艇安全返回,停靠在离西门最近的码头。
完美执行任务的感觉实在太爽,保安们英姿飒爽、步伐整齐行走在码头栈道上:
“一!一!一二一!”
没走几步,就看到赶来迎接的西门众人,以及刚好下课、一不小心就目睹了全过程的“上课三组”。
成年人没几个能保持平静,清一色都在鼓掌。
星星眼孩子们拿着各种汽球、捧着绿化带点缀的小盆景,疯狂呐喊,直接把情绪价值拉满: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哇!好帅啊!”
“好帅!好帅!”
“好厉害!”
“……”
没人能抵挡这样热情又真诚的欢迎仪式,保安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面红耳赤内心狂喜,还要装出若无其事、洒洒水的神情,继续步伐整齐走进医院西门。
王强停住脚步:“邵院长,三号方案执行完毕,倭寇海盗船全灭,现在都在海上飘着。”
“刺桐城海防船已经赶来救援正在下沉的三艘大船,我们不用参与,海防船也会抓捕倭寇和海盗。”
“辛苦了,”邵院长也很激动,只是带着淡淡的笑,不着痕迹地移动双脚,“西门的摄像头都拍下来了。”
“为人民服务!”保安们勉强压住的嘴角一下咧到耳后根,跟着王强向供应科走去,灿烂的阳光给他们的黑色背影镀了层浅金。
监控中心工程师拍了高空俯瞰照片,发到医院各微信群让所有人安心,有这样的防御和自保能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邵院长拍了拍手:
“工匠们继续往医疗船上搬运设备,调试和安装有序进行。”
“大家都散了吧。”
“上课组”高高兴兴地回去上课,邵院长慢慢走回院长办公室,只有蒲奉还拽着魏璋在栈道码头上走来走去。
蒲奉双脚踩在栈道上,双手能摸到白色栏杆,掐了自己的胳膊,即使这样还是觉得在梦里没醒。
魏璋虽然同样震惊,但好歹是见过“天梯”的人,顺便嫌弃:
“松手,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蒲奉星星眼,在栈道上又蹦又跳,激动得像个孩子:“这是如何做到的?怎么这么结实?”
“四门都有,这样能停靠多少船?”
“如果是宝船的话,七八艘?”魏璋张了张嘴,再说不是神仙都没法解释,只能双手一摊。
如果是小渔船或商船,数量就会相当可观。
正在这时,冷蓝陪着冷嫣听到消息走过来,震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到蒲奉在最远处蹦哒,小心翼翼地踩到栈桥上。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很快,原本离开的冷家船队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停靠在崭新的码头旁,管事、船工一众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带着谜之微笑。
今天看到的这些,够回城吹一辈子牛了。
蒲奉终于平复心情后,长叹一息:“可惜,茵儿已经回城了。”
魏璋意有所指:“回城的又不止她一个,不都没赶上么?”
冷蓝走过来,真诚拜托:“魏通事,能不能替我们拍个照片?”
“来!”魏璋爽快地掏出手机,“近景远景,单人照,双人照任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你俩这样的富商,五十两银子不贵吧?”
“一言为定!”冷蓝大方得很,“等娴儿能四处走走,到时再拍一些。”
魏璋竖起大拇指,意有所指:
“比某些人大方多了。”
蒲奉无辜躺枪,秉持绝不退让原则:“我当初给的更多。”
魏璋呵呵:“我可没收。”
冷蓝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是琢磨要拍多少照片。
冷嫣微微笑,这魏通事真是谜一样的人物,总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
邵院长好不容易走回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接过金老递来的茶一饮而尽,破天荒地嚼起了茶叶,不为其他只为了放松。
等理智完全回归以后,邵院长又拿起手机,奇怪,任务已经完成,怎么系统消息还没发过来?
金老指着地上的垃圾桶:“别嚼了,吐掉。”
邵院长其实是个长脸,中年发福以后不太明显,只是嚼茶叶嚼个没完的样子,特别像某种动物:
“我不!”
又抢了金老的其他茶,继续嚼。
金老被逗乐了:“你新种的牙受得了?”
邵院长吐得飞快,开始猛喝茶。
办公室里静悄悄,副院长办公室也一样,今天过得可太刺激了。
邵院长一边喝茶一边看手机,再看各微信群的消息,清一色都在约拍照;今天轮休的医护们已经去摆Pose臭美了。
“怎么系统还没发消息?”金老看了三次手机后,有些纳闷。
邵院长又喝完一杯水,抹了下嘴:
“管它呢,反正防御系统已经开了,我们也让那群混蛋玩意儿吃了苦头,以后都不会敢动手了!”
正在这时,两人的手机同时传出新消息提醒。【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