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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拨云 “这都是你


    “昭王妃之言, 臣不敢苟同。依王妃所言,岂不是要令朝廷追认旧愆?更进一步,岂非要让陛下自承其非?天子乃天下之主, 君为纲纪,法出于上,有道天视自我民视, 天听自我民听[1],若朝廷自乱其断, 天下便会疑其是非。今日若为了谢氏一案动摇既定之论, 来日凡负罪之臣、败军之将,皆可援此为辞, 国法将何所依?谢氏罪案或许自以为拨云见日, 然臣以为,此举未必是沉冤莫雪,反倒近乎以偏概全。朝廷威信系于一统, 天子之断不容反覆, 既如此, 便不当以讹传讹,使天下疑朝廷之公断。”


    田仁整了整袖口,神情端肃。


    阶下站着的半数都是武将, 听到后半段已渐渐有些跟不上, 只觉得句句在理,却说不出为何在理。倒是那些个文臣频频点头,似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但对于邓夷宁来说,不过两个字便能总结。


    先前最早出言反驳她的那位大臣又站了出来,像是得到了倚仗, 神情也比方才多了些底气,说着又顺势夸了田仁几句,话里话外尽是奉承,已有不少人听得微微皱眉。


    骆阁老位列文臣之首,原本垂目不语,此刻听到这里,终是抬起头站了出来,痛斥回去。


    “这话倒是没错,只是老臣听着,总觉得有些话似曾相识。”说到此处,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当年谢家定罪之时,朝中也有人如此言辞凿凿,说证据确凿,说国法难容。可如今呢,不也到了即将推翻的地步?老臣只是觉得,若真是问心无愧,何惧再查?这查得也不过是当年涉事之人,与在场诸位大人有何关系,为何一定是如此反对?”


    含沙射影被骆阁老玩得明明白白,与杜氏牵连颇深的官员脸色微沉,方才那位附和田仁的大臣,神情顿时无比难看,只得悻悻退回。


    一时无人敢接骆阁老的话,所有人面面相觑,低声与旁人说上两句。忽然,一声闷响在殿中响起。


    王行育猛地叩首,声音低哑却带着压制不住的愤懑:“陛下!罪臣愿以死谢罪,只求还谢家一个清白!罪臣隐忍二十余年,不过是求一个公道,恳请陛下重审荆州血案,切莫一叶障目!”


    王泽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向龙椅上的李峥,有些动容。


    他曾在御史台二十余年,荆州血案虽不是亲手查办,可他见过杜氏的手段,所以后来邓毅德出事,他分明是知道些许内情,却碍于杜氏几乎只手遮天,终究没有站出来。


    不是不想,而是为谢家说话的人,全部倒在了杜氏手中。他两次懦弱,致使两位忠臣倒下,如今再看殿中跪着的王行育,他沉默了一瞬,终于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他拱手礼道,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王行育此人身份确实复杂,荆州血案距今多年,已难再查,但聿靖之役证据确凿。残云骑覆灭在先,赵怀允遇害在后,此人难辞其咎。只是臣查证当年购买军械之事时,始终有三处不得解,一为钱财,二为运输,三为供货。三者看似不起眼,可却是此案定罪的重要证据之一。臣斗胆恳请陛下暂缓处置,待都察院查清来龙去脉,再作定夺。”


    王行育猛然抬头,怒声道:“你不过是想掩耳盗铃!这些事我早已交待得清清楚楚,卷宗里皆有记载!无论是怎么查,这件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再查又有何用!”


    邓夷宁听着王泽这番说辞,心里打起鼓来,她记得此事已上报过大理寺,季淮书亲自记录在案,还抄了那货船,莫非是大理寺没有抄送都察院?


    她刚要开口说话,一个气质不凡的人站了出来,沉着嗓音道:“陛下,老臣不善争辩,但为国征战多年,只懂一件事,那便是战场无逃兵,就算是说破了天,这谢家临阵脱逃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荆州失守不过数日,可老臣率军收复此地,却花了近十年。十年之间,数万名将士埋骨关外,若今日一句翻案,便让谢家之罪不了了之,那些死去的将士又该当如何?老臣认同王大人所言半句,一码归一码,王行育入大理寺是因聿靖之役,也应按照谋害武将、勾结敌军定为死罪。若是罪魁祸首替谢家翻案而得以苟活,只怕寒的不只是残云骑的心。”


    不等他人说话,殿上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看来泊安侯与太后也有着不可言说的关系啊。”


    众人回首望去,是另一个不请自来的李昭澜,毕竟身份特殊,他们不能像斥责邓夷宁那般,只是一个个都变了表情,很是不自然。


    李昭澜看着泊安侯,直言:“这便是今日泊安侯露面的目的吗?是受人指使,还是自愿前来?不如泊安侯当着陛下面说个明白,这些年你的好儿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泊安侯怕是忘了,当初你父亲和谢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究竟是为何弃船而逃,难道也要本王替你说出来吗?本以为沉寂多年,从此不问朝堂便可以略而不谈,哪成想啊,本王可都替你记在心里呢。”


    他略过众人,站在邓夷宁身侧,一个安抚的眼神递过去,邓夷宁便有了十足的把握,果断朝李峥拜下,说道:“陛下,臣今日所求还有另一件事,关乎王行育生死,亦牵扯朝堂,还请陛下定夺!”


    李峥扶着额头,淡淡问道:“何事?”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小侯爷马顾,在西陵时,臣曾与他多次交手,从他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王聿的说法,其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他告诉臣,王聿私贩军器是受刘集指使。可臣所呈的书信中,并未提及此事,马顾小心谨慎,与背后之人来往之事都记录信中,为何独独少了这个细节?直到祁阳王告诉臣,王聿从臣父手中抢走残云骑兵符,是为了救下臣父,其缘由是残云骑叛变。可那时臣父已辞官十六年之久,持有残云骑虎符的,是带军驻地西陵的田怀武将军。即便他再不服田怀武,出于礼仪,也不该如此轻蔑。”


    李峥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故意告诉祁阳王这个消息的?”


    邓夷宁摇头道:“臣不知,但马顾后来又提到一件事,说赵怀允将军是自杀。马顾在越障侯处听到,说赵怀允跟大皇子有过勾结,此事关乎西陵安危,不慎被王聿知晓,他便杀了王聿。之后发现被大皇子所骗,自己无意杀害了无辜百姓,于是在愧疚中自戕而亡。”


    文臣一列有人冷声嘲道:“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邓夷宁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并未回头看向出声之人,微微扬声:“对,这位大人说的不错,就是一面之词。马顾所说刘集指使王聿私贩军械同是,祁阳王说残云骑叛变亦是,就连马顾再次提到赵怀允将军仍是。这么多的一面之词,诸位不觉得奇怪吗,为何这些事都有两种说法?”


    “臣以为,整件事只有三人最清楚,一是臣父,二是前工部侍郎姜衡思。可二人如今已死,开不了口,便只剩下第三人。”邓夷宁缓缓垂下目光,看向身侧的王行育,“昨日大理寺内,昭王说过一句话,‘残云骑不能成为第二个谢家’,臣只当这句话十分耳熟,似乎许多人都曾这么说过。适才想起,臣父留下的信中、姜侍郎的遗书,还有祁阳王的临别之言,似乎都有这句话。诸位或许好奇,前工部侍郎姜衡思为何会有遗书,他不是被臣父杀害的吗?西陵之行,祁阳王临死前曾给过臣一块玉牌,臣回到宣州后便还给了祁阳王夫人,此后再无联系。直到昨日,祁阳王府派人送来了一个木匣子,匣子似乎是被埋在地里的,雕花部分还藏着些许泥土。”


    说到这里,邓夷宁缓了口气。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若允臣先卖个关子,诸位可以猜猜里面装的是什么。而臣对陛下所说的第二件事,便与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有关。”


    “马顾曾亲口承认,祁阳王两个儿子想要效仿王聿私贩军器,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谋害越障侯父子。可此事被马顾知晓后,他便找机会杀了两人,事实当真如此吗?祁阳王一代忠雄,却出了两个谋害同僚的儿子,试问为何祁阳王却依旧是祁阳王?谋害朝廷武将乃朝廷重罪,为何陛下没有牵连祁阳王本人,是因为陛下一早便清楚,此事乃大皇子殿下一人所为。”


    她侧目,余光瞥见身后的群臣,语调越发的铿锵激昂。


    “前兵部尚书刘集、太子太傅田仁、吏部左侍郎何德、钦天监保章正何正廉、丘北军杜忠雄和张寒良、丘北主帅范深,还有此刻站在这里的泊安侯,你们一个个一群群都是谢家血案的幕后主使,是西陵血案的主使,更是北疆之战的刽子手!”


    “你放肆!”


    一声怒吼钻进众人耳里,出声的正是被特别点名的泊安侯,袖摆因动作过急而微微掀起。他脸色涨红,指着邓夷宁怒声道:“此地乃御书房,不是你西陵的将军府,朝臣名讳岂容你随口指摘?你方才所言句句皆是捕风捉影,若照你这般推论,朝廷岂不人人皆罪!”


    被点名的多数不在场,许是邓夷宁留了几分薄面,可偏偏有人就是不想要。泊安侯如此生气,这不正好说明邓夷宁所言有八分是真。


    邓夷宁跪在殿中,只微微偏头看了眼泊安侯,神情淡淡,并未与他争辩。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回李峥身上,从容开口:“泊安侯言重了,臣既敢说,自然也知道此言分量。只是人数众多,恕臣记不住名字,只能点出几个较为特殊的人来。


    泊安侯冷笑一声,正欲再斥,却见骆阁老缓缓抬手。


    “泊安侯。”


    他声音不高,却让泊安侯的话停在了喉间。


    骆阁老转身过来,朝着李峥方向微微一揖,道:“昭王妃此番言辞已非寻常奏法,若无确据,便在御前罗列朝臣姓名,这不仅是指控,更近乎诬陷。老臣倒是想问一句——”


    他转过身,目光从李昭澜身上掠至邓夷宁。


    “王妃方才提到的那只木匣,可就是你所谓的凭证?”


    泊安侯咧了咧嘴,眼神开始飘忽,他还忘了邓夷宁说过有个匣子之事,正慌乱间,他听见邓夷宁开了口。


    她说:“不是,那木匣里只有几封书信。”


    紧绷的神色刚松下一分,泊安侯还来不及高兴,便听见她的下一句话。


    “因为臣所说的证据,早在昨日宫门落锁前,已送进了御书房。此刻御案上摆满的,正是骆阁老想看的证据。”


    这番话像是一石入水,殿中原本压着声息的人,顿时神情各异。


    泊安侯站在众人之间,脸色虽还稳着,隐匿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攥紧。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强撑镇定,可他似乎又格外笃定,邓夷宁拿不出足以定罪的证据。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


    “昭王妃说的轻巧,既然有证据便能定罪,那证据从何而来,又是真是假。未经三司查验便直接呈到御前,这又是何意?你说老臣与大皇子勾结,还谋害祁阳王的儿子,老臣与祁阳王素无恩怨,何来谋害之说?长篇大论装得还真是个书生模样,说是来查证罪案,可话里话外都是指责朝臣!”他侧目,看向地上的王行育,“这地上跪着的,当真如你所说是无罪?


    李昭澜忽然低头轻笑一声,他看了眼地上的人,一左一右,俯身将他们拉了起来。王行育跪得有些久,起身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本王真是耳背了,适间并未听王妃提及,是侯爷谋害祁阳王的儿子。侯爷此刻自说自话,莫非是不打自招,承认了此事?”不给泊安侯说话的机会,他继续说道,“侯爷别急着狡辩,你说的那些人,这会儿应该都在大理寺牢狱了。若陛下已经将御案上的东西全部看完,此刻便可传唤大理寺卿入宫了。”


    御案之后,李峥早已闭上了眼。他一手扶着额头,指节抵在眉心,缓缓揉动着。


    阶下争执声四起,是泊安侯与田仁吵了起来,他却一直没有出声。见陛下并未开口,泊安侯心中反而定了几分,直视李昭澜。


    “殿下还真是护着她,老臣从未杀害过同僚。倒是殿下如此袒护,不过是想借此让大皇子再无翻身之机。朝中谁人不知,殿下与大皇子才是仇恨最深的二人,所谓靖王也不过是殿下的借口。”话到此时,像是到了尽头,泊安侯索性把话摊开,“殿下不过是记恨皇后害死了你母亲,今日也只是逼着陛下废后罢了,可就算是大皇子不能入主东宫,也轮不到殿下!”


    田仁早已汗流浃背,他没想到这个泊安侯竟如此疯癫,立刻跪地求饶,众臣见状立刻跟上,纷纷求陛下息怒。


    “既不是昭王的,也非本王的,难道这东宫是你泊安侯的?”


    众人回头看去,又惶恐似的收回目光,察觉事态愈发不对,也无一人敢开口。


    李峥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看了那人一眼,又重新闭上。


    “靖王也来了,朕这御书房,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既来了这么多人,那便遂了昭王的愿,去传话大理寺。”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尚书·泰誓中》


    第232章 见日 “又是一年


    众人心思各异, 还未从方才的话里缓过来,李慎恒便走到泊安侯前。


    “本王许久不回宫,倒叫泊安侯忘了规矩, 见到本王,为何不礼?”


    没唬住泊安侯,倒是让邓夷宁微微一怔, 先前打交道时,倒是没见他还有这副模样。她忍不住侧目看了李昭澜一眼, 男人神情平静, 像是早就习惯了那般。


    泊安侯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却仍不得不压下情绪, 向李慎恒行礼。但李慎恒没多说什么, 也并未让他起身,而是转头看向李昭澜,挑了下眉头。


    众人本以为多一人来此, 势必会掀起又一番风浪, 可他只是向身后的侍卫递了个眼神。


    侍卫会意, 立刻退了出去,没多时又折返回来,在李慎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慎恒听完, 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另一侧,男人已经握住邓夷宁的手,将她稍稍往身边带了一下,触到她掌心湿热时微微一顿。邓夷宁额角已隐约见汗,脸颊因紧张微微泛着红,男人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抬手替她拭去额上的汗,低声说了两句安抚的话。


    那侍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在李慎恒的威胁下,又转身出了门,但这次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群人。


    伏地的朝臣听见动静,不由得回头看去。


    走在最前的,是大理寺卿季淮书,身后跟着周肃之和澄夜,再往后,是一串被绑着的官员。那些人嘴里都塞着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声响,神情各异,却都掩不住慌乱。


    田仁仔细看着队伍里的人,方才邓夷宁点到的几个人,赫然就在其中。


    李昭澜看见人进来,牵着邓夷宁向旁挪了两步,脚边挨着的两名大臣连忙让出位置,王行育看着澄夜,眼眶顿时又红了几分,却没有出声。


    季淮书走到阶下,朝着李峥行了一礼,随后从队伍里拉出一人,将那人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那人刚能说话,便已带着哭腔嚷了起来。


    “陛下!臣冤枉!”他声音急促,指着季淮书与身后的差役,满口控诉,“大理寺行事粗暴,不由分说便把臣拿下!服从的直接拖进牢里挨打,不服从的当场就动手,等进了大理寺狱,还要再打一遍!可臣分明什么也不知道,何故遭受此番罪行!”


    他说得语无伦次,邓夷宁却听不进去,看见周肃之站在身后,不由得想起昨日一事。


    从大理寺出来后,马车还未走出长街,便被人拦下。


    来人自称是祁阳王府的丫鬟,说去府上没见到人,这才追了过来。


    “王妃,夫人前几日见后院的槐树枯死,便让人挖了出来,谁知树下埋着这么一个盒子和玉牌。”丫鬟说着,将盒子往前递了递,“夫人说这玉牌是同知大人的,便让奴婢一并送来了。”


    邓夷宁接过,可丫鬟却并未离开,站在一旁有些迟疑。


    “这盒子……原是夫人送给王爷的,奴婢看得出来,夫人其实很舍不得,只是没有说出来。奴婢斗胆请求王妃,能否保下这个盒子,奴婢想把盒子带回去,给夫人留个念想。”


    邓夷宁正想着,一声悲切的哀嚎打断了她的思绪。


    开口的依旧是方才被押进来的大臣,不过此时已换了一人。那人跪伏在地,衣袍散乱,声音却愈发高昂。


    “臣等忠心待君,却被大理寺无端揣测,还请陛下明察!”他一边叩首,一边指着季淮书,“大理寺不问青红皂白,将臣等尽数拿下,刑讯逼供,粗暴无状,简直有悖人伦!更何况,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昭王妃一人之言!自她入宫以来,臣夜观天象,星宿错乱,实在难以捉摸。之后祸事不断,先是克死父母,又牵连宫中连遭变故,若非陛下念及昭王情分上宽宥,还破例册封其公主,怎会有今日之事!”


    跪地之人像是约好那般,纷纷附和起来。李昭澜听至,微微侧头,看了那人一眼。


    “不愧是钦天监的,讲得一手好故事。倒是大人们年过半百,话却说得颠三倒四,你们在朝为官这么些年,领着俸禄,难道平日里也是这般蛊惑陛下?若照大人这般说辞,本王倒也就可以反问一句——谢家满门,是在场哪位大人克的?残云骑叛乱,是哪位大人与其犯冲?北疆之乱,又是哪位大人拱手送出?”


    言行至此,那些个仰着头的,纷纷又低了下去,生怕牵连自己。但李昭澜却不打算放过,扫视一圈后,指着其中一个开口。


    “若本王没记错,你便是前些日子刚擢升的兵部侍郎?”他转头看向另一侧,“吏部何在,此人是谁提拔上来的,可有查清此人来历?”


    吏部尚书一把老骨头,此刻也得抹着虚汗回话:“回昭王殿下的话,此人乃内阁张阁老所推,恰逢兵部空缺,便着何德去办的,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李慎恒站在一旁,忽然嗤笑一声,语气懒散道:“张阁老啊,楠木棺椁都备好半年的人了,怎么迟迟不愿躺进去,真是令人着急。”


    吏部尚书一时傻眼,话也不知该如何接,悻悻干笑两声,在伏得更低前,偷偷抬眼看向李峥。


    李峥仍旧闭着眼,但身上已多了件毛领大氅,炭盆烧得正旺,他靠在龙椅上,像是已经睡着。


    李慎恒见状也不在意,自顾自朝李峥拱手,道:“启禀父皇,罪臣已经带到,还请父皇定夺。”


    泊安侯脸色已经发白,却仍不甘心,他向前跪了一步,叩首道:“陛下明鉴,臣一心为国,从未有半分异心!这等罪名,臣实在担待不起,靖王殿下此番行径,实在叫臣寒心!”


    李慎恒闻言,抬了抬眉,道:“证据?”


    他说着,从胸前取出一叠书信,随手展开。


    “诸位大人可要看仔细了,本王手中的东西,便是你们心心念念的证据。不知各位可还记得遂农县衙报上来的一起凶杀案,里面牵扯出藏匿在沧州县衙的三千精铁,这精铁被制成精盾,最后用于对付敌军,也算是物尽其用,只是有些事,卷宗里没有写清楚。先前昭王妃传信与本王,询问枝靖府可曾收到过精铁,彼时本王还纳闷,枝靖府向来节俭,何曾有过这等好东西,后来才知道,这是拿本王当了个幌子啊。”


    “这批精铁原属郅州军备库,是北疆战败前曾留在郅州的东西。两年前,郅州军备库传信越障侯,声称有批精铁急需送往枝靖府。不幸的是,精铁在半路被人劫走,据越障侯交代,劫走之人拿的是东宫之物,两年前东宫里住的是谁,不必本王提醒诸位吧。也就是那时,越障侯便上了这条贼船。虽然郅州上下早已换了批官员,但大皇子有一件事疏忽了,郅州上任知州下令,州衙出入的所有东西都需记录在案,备双份分别存于衙门架阁库和都司卷宗室。而本王手中这份,便是郅州典史大人亲笔。”


    “再说祁阳王之子的死,朝中一直说,他们是效仿王聿私贩军械,被马顾识破后所杀。”李慎恒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人,“可诸位似乎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便是马顾为何会知晓此事?王聿当年在赵怀允与田怀武眼皮子底下私贩军械,尚且能够得手,他马顾距离祁阳王二子所在之地百里远,他是如何知道二人要做什么?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更何况当年刑部卷宗里记录清楚,兵部和吏部所报名册中,前往西陵的只有长子一人,那次子为何也出现在西陵之中?”


    钱如泓的脸色顿时难看。


    李慎恒继续说道:“刑部查案不力,让祁阳王蒙冤多年,受尽非议,本王亦有责任。可若是说大人已尽力而为,倒叫本王有些不解——为何你们找不到的证据,本王却轻而易举就能找到?”


    纸页在空中散开,飘在地砖上,落在脚边。


    李慎恒并未露出明显的怒意,只是眼神沉了几分。


    “诸位拿着朝廷俸禄,本该为国为君尽心,可有些人,如今私底里仍称大皇子为太子。至于你们效忠太后之人,本王甚是好奇,太后许诺了什么?官职?银钱?还是军权?”他看着这些人,轻笑一声,“不过是朝中一些闲散文臣,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沦为落水狗。”


    “咳——”御案之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李峥微微皱眉,似乎是被吵醒,“靖王,注意言辞。”


    邓夷宁抿着唇,真是替李慎恒捏了把汗,难怪昨日李昭澜死活不让她今日出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何朝中会是以太子和靖王为两派,毕竟靖王不在朝堂多年。今日一见,倒是全然明白了,他不把靖王看在眼里,是因为早把人送了出去,在外驻地的皇子不受宠,自然也威胁不到他。


    所以在李韶诠眼里,李昭澜才是最大的威胁,但他独独没算到李慎恒对这个弟弟的宠溺。邓夷宁心里一惊,感慨自己竟用了宠溺这个词,有些心虚的瞥了眼男人,怎料李昭澜一脸认真地看着李慎恒,丝毫没注意自己。


    或许用扶持二字定义两人的关系,比较妥帖。


    李慎恒一一罗列,配合周肃之和澄夜的证言,将在场众人骂得体无完肤,丝毫不顾及李峥还坐在上面。好不容易歇口气,内侍将地上散落的东西呈给李峥,远远便听见江公公的声音。


    “陛下,大将军回来了。”他看见站在殿中的李慎恒二人,礼道,“多亏了二位殿下有先见之明,老奴与大将军去时,场面已被稳住,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妃都安然无恙,此刻正在赶回的路上。”


    江逸德挂着半笑不笑的表情,泊安侯听见方竹妤安然无恙后,转头不再去看众人。


    钱如泓抓住机会,拽着王泽一并爬向中央,给自己求了一条活路:“陛下,臣未能查明事实便轻率定论,使祁阳王之子蒙冤,实在罪该万死。臣愿携王御史彻查此案,务必还谢家、残云骑和祁阳王一个真相,还请陛下给老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王泽在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八辈,却也立刻附和几句。邓夷宁见状,二话不说便跪在两人身侧,李昭澜甚至没能拉住她。


    “陛下,既然能重查三案,臣也有一事相求。”她抬起头,挺直背脊,“臣愿以邓毅德长女之身请命,还望陛下允准重查邓氏灭门案,给臣父一个清白,也给臣一个效忠朝廷的机会。”


    骆阁老站在人群之中,看了她一眼,上前附议。身后零零散散地响起几个声音,随后逐渐整齐。


    “臣附议——”


    李峥这时才慢慢睁开眼,他看着阶下跪着乌泱泱的一片人,沉默片刻。炭火的暖意席卷全身,一点星火从盆中跳出,很快熄灭在地上。


    “朕以为,应当一视同仁。既然王御史和钱尚书有心查证,而昭王妃所呈之物,亦表明邓氏案确有蹊跷,那便由你二人查办。”


    钱如泓连忙叩首,却并未听见接下来的话。


    有人迟疑着开口:“陛下,那另外三案……”


    “另外三案,今日已有诸多证据在前,朕以为无需再查,涉案官员一并查办即可,此事由靖王负责。”李峥唤了一声江公公,“传朕旨意,昭告天下,言谢家、残云骑和祁阳王二子,乃为国忠臣,实为无罪!至于其中牵涉的官员,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拿下,直至查清。”


    等人散去,殿中只留一人。


    小雨早已停下,地上却泥泞一片,进出之人留下不少脚印,来来回回交错重叠,却只有澄夜未能走出去。江公公看着他身着单薄,差人送了件大氅替他披上,触碰间,才觉眼前之人是如此单薄,脸颊也比之前凹陷不少。


    李峥低着头,眼神却不断飘向澄夜,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澄夜的名字。江公公亦不解,此事已然了结,陛下分明是想知道的,却从来不问。


    转身时意外看见殿外的景色,小雨竟化作碎雪洒了下来,似有愈来愈大的趋势,天地间一片灰白,冷意透骨。他上前想关上门,却看见立在阶下的昭王夫妇,身侧还站了个陌生的丫头。


    关上门后,殿中更为安静了。


    两人双双不语,江公公不动声色退回内堂,将空间留给二人。


    一炷香后,他听见李峥的声音,匆匆赶去时,澄夜已不见身影,殿门并未合上。


    李峥望着窗外逐渐苍白的天地,重重咳了一声。


    “又是一年冬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娇气 “我是说娇


    校场上风声不小。


    邓夷宁收剑时手腕微微一沉, 交错的两把剑在半空收住,她喘了两口气,将剑还给一旁的将士, 点头致谢。


    李昭澜在下面等了有些许时刻,邓夷宁翻身下台,稳稳停在他身旁。


    “张阁老认罪了。”


    邓夷宁一愣, 还未完全缓过气,道:“认罪?他认什么罪?”


    “他说, 前朝太子之死, 是他与太后共同谋划,包括先皇也是。后来李韶诠出生, 他与太后共同扶持他入局。至于谢家血案, 他也承认是太后早有预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泊安侯父子都是他的门生,当年刺杀谢元叙的人, 就是泊安侯派去的。”


    两人一路走出, 一阵冷风吹过, 邓夷宁嘶了一声,皱眉道:“说不定明天就进棺材了,为何非得挑这个时间说?”


    “或许是认清了。”李昭澜回忆道, “先帝当年待老侯爷不薄, 但始终让他们镇守边疆,就连手上的兵符都是只有一半。一个侯爷调兵遣将,还得受兵部牵制,说没有埋怨是假的。泊安侯出生时便带着肺疾,边关风沙重,气候也差, 本不适合养病,但若没有先帝口谕,他也无法带着孩子离开,能活到这个岁数,也算是命大。”


    说回张阁老,邓夷宁对这个人谈不上熟悉,只知道朝中不少文臣皆出自他门下,论资排辈,许多人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先生。


    张阁老今年八十有三,身子算不上弱,却也离不开每日三副药下肚。太医院几乎日日有人往他府上走动,即便如此,身子也不见好转。


    往上数两代皇帝,加上如今的李峥,都是张阁老一手扶持的,许多朝政大事都经由他手定下。大国至今,朝中制度,人事更迭,多多少少都能见到他的影子。


    所以当他认罪时,众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就连李峥也没想到。李昭澜那时也在场,看着一代忠臣承认自己的罪孽,朝中竟有许多人都替他开脱。


    于朝臣而言他是好人,于良心而言,李昭澜轻笑一声,思绪飘远。


    “泊安侯那边,刑部还在想办法。”他慢慢说道,“他在官场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若是他不肯开口,钱如泓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未必会变脸。”


    邓夷宁听着,点了点头,又问道:“禁军那边,可找到李韶诠的下落了?”


    李昭澜摇头:“没有,宣州已经被翻了一遍,人影都没见着,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现在倒有些怀疑,马顾当初说的那些将士,到底是不是两万人。”


    邓夷宁沉默着,其实她心里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尤其是在见到西市那条暗道之后。地下空间的确不小,可若真要容纳两万人,也有些吃力。


    西市多是外乡客和穷人,他们平日里最在意的,无非是米粮能分到多少。朝廷每月拨粮,按户分发。原本一户能得一斗,若突然多出万人,一斗米就要被分成一升。


    少一口粮就等于要他们命,真有这么多人出现,西市早就闹起来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从大理寺往回走。天色已经偏了些,街上人来人往,路过街口时,迎面碰见了周肃之。他说出来给弟弟买些药材,结果正好碰见有人闹事,便耽搁了些时辰,刚从衙门出来。


    “一家开了没多久的药铺。”他停了一下,看向邓夷宁,“王妃认识的,是沈姑娘家的铺子。”


    邓夷宁愣了一下:“沈姑娘?沈芮宜?”


    “就是她。”周肃之点头,“两个男人抬了个尸体过去,说他爹吃了沈家药铺开的药,半夜就死了,一口咬定是药铺害了人,堵在门口闹着要赔钱。”


    邓夷宁听完,神情已经沉下来。


    “你先回去,我去沈家看看。”话未落,她已朝着沈府的位置跑去。


    沈府所在的巷子不算偏。可今日远远望去便有些不对。府门前的地上摊着一堆烂掉的瓜果蔬菜,冬日气味不算刺鼻,却也透露着一股发酵的味道。来往的人都捂着口鼻,绕着走。


    听见有人敲门,管家也不敢开,最后还是邓夷宁点名要见沈芮宜,管家这才开了条缝出来。


    沈郜倒是放宽心,说不过是被同行给害了而已,过几日便好了,但沈芮宜可不信这群人能就此作罢。


    离开正厅后,沈芮宜拉着她在亭中聊天。


    “这新开的药铺需要打开名声,我们家的药便比别家少上一两文,虽不起眼,但好几服药下来,能节省十几文,所以来我们家买药的都是大户人家。被混混这么一闹,已经有三个人上门,说要退钱了。可府上大部分的钱都拿去进药材了,如今下着雪,跑船的工钱都要多上一番,真是要揭不开锅了。”


    邓夷宁听着,忽然问了一嘴:“还是在泅水买的药材?”


    沈芮宜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我爹说只有那边的药材最齐全,一次性能买十几种,能节省不少商费。但这阵子听说那边不太平,药价涨得厉害,前后搭进去不少银子。我爹还跟郅州的药商签了单,商船去郅州停留,又进十几种别的药材,都快把家底给搭进去了。”


    邓夷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别太担心,既然衙门已经说他们是来闹事的,那便说明你们家药没问题,吃过你们家药的,也不会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消息而抱有意见。”


    沈芮宜点点头,却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气还没喘匀,话已经说出口。


    “老爷,老爷不好了,门口来了衙门的人,说又有一户人家报官,称咱家药材吃死了人!还有码头那边来信,说没有咱们在郅州订的药材,人家在芙蓉郡拉了一船玉料,停在滁州也只是休整四五日便启程,我们的药材全没了……”


    沈郜气急攻心,一下子晕了过去,最后还是邓夷宁陪着沈芮宜去的衙门,再出来时,宵禁将近。


    沈芮宜眼眶一直是红的,走着走着便忍不住吸两下鼻子,邓夷宁拉着她的手,安慰的话已说尽,再多说也是无用。


    跨过一道门槛,邓夷宁还是开了口:“先前药铺开张时我便问过你,你爹可有在此结仇。你当时说没有,还觉得是我想太多,现在可明白了,我当初为何要那样问你?”


    沈芮宜沉默了一会儿,后悔当初没把这话听进去,闷声道:“是我想简单了,本以为做生意,去哪儿做都是一样的。加上那人开的价钱的确要便宜不少,我便将此事告诉了我爹。”


    “好了,先回去看看你爹。”邓夷宁拍了拍她的手,“你们也是被骗,这几日就先别开张了,好好在家养身子,等衙门有了消息再说。”


    衙门前停着两辆马车,沈家丫鬟拘谨地站在一旁,看见自家小姐立刻迎了上去,同二人道谢后立刻驱车离开。


    邓夷宁走上前,看见男人肩头雪白一片,想必在此等了许久。


    她问:“怎么不在车里等着?”


    “张阁老走了。”


    邓夷宁原本已经抬起脚要上车,听见这话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是寿终正寝,还是别的缘故?”


    “时辰到了,自然便走了。”李昭澜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挺唏嘘的吧,分明早上才见过的人,此刻却躺在棺材里了。”


    邓夷宁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对劲,收回那只腿,面向他开口:“你跟张阁老的关系很好。”


    邓夷宁肯定地问出口,他肯定地点头回应,说道:“年少时顽皮,夫子都因我是皇子不敢责罚,只有张阁老不一样,不管是谁的孩子,都一视同仁。虽然张阁老年纪大,但他给我的感觉真挺像父亲的。”


    李昭澜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或许是想笑:“想笑便笑吧,没人会把一个与祖父相似年纪的人,当作是自己的父亲,尽管在那时所有人的眼里,我有着陛下全部的宠爱。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恃宠而娇?”


    邓夷宁瘪了瘪嘴,安慰的话已全部给了沈芮宜,此刻是真的想不出一点。她撑着男人的手,上了马车,调侃道:“你还挺会定义自己的,知道自己在百姓眼里是什么样的。”


    “我是说娇气的娇,不是骄傲的骄。”男人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


    “在我眼里,你都是。既骄傲,又娇气。”邓夷宁龇牙咧嘴,方才的气氛一扫而空。


    李昭澜见状一把捏住她的脸,邓夷宁嘟着嘴,说不明白话,他贴上去亲了两口,邓夷宁嫌弃地推开。


    “说正事!说正事!”拍开李昭澜的手,回忆起方才在衙门里沈芮宜说的话,“自称郅州来的药材商人,已经确定是假扮的。沈芮宜说,就是在店铺开张后不久,那人便不请自来。他们给的价格的确便宜不少,起初沈郜还有些犹豫,可合作两次后,不管是品质还是价格,都挺不错的。沈郜就试着签了一个大单,对方也很爽快地给了货,但这次对方要全款。沈郜有些担心,只给了七成,没想对方还是跑了。”


    “这事儿就奇怪在,那人跟沈家交易时,竟自己主动让利,说只需要沈家提供他们在泅水购买的几种药材便可。有象皮、乳香、白及、薄荷、血竭、山楂,还有珍珠粉,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但珍贵是真的。沈芮宜说,血竭和象皮这种东西,对刀剑伤有着奇效,你说对方会不会是别有用意?”


    “有止血生肌,也有活血化瘀的,山楂跟薄荷说不定就是个幌子。”李昭澜看着她,“还记得唐贤给的消息吗,范深带着军队直接消失了。消失前,他们跟唐贤打了一仗,可以说是狼狈逃走。”


    邓夷宁掰着手指,算了算丘北军如今的情况,猜测道:“这范深能够带走的人也就一千左右,按照沈家提供药材的时日推断,应该就是那群人。但他们会躲到哪儿去,李韶诠会不会也在里面?”


    “宣州这么大的土地,怎会容不下他们?”


    邓夷宁闻言点头,想想也是,但李韶诠自小便骄傲,当真愿意委屈自己,躲在深山老林之中?


    马车晃悠在路上,忽然一个急停,邓夷宁险些扑出去。不等她稳住身子,马车外便传来魏越急切的声音。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在清徳府找到大皇子的下落,府军反叛,大皇子挟持百姓于城内。宫里派了不少人过去,陛下让您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罪孽 “陛下,下


    邓夷宁跟着他一道入宫, 宫门已落了灯,内廷比外头更安静。两人刚入内不久,便听说皇后自请废后, 连同方竹妤那张没用的和离书,一并被陛下驳了回去。


    此刻,陛下正在坤宁宫内。


    宫灯燃起, 廊间与廊下一盏接一盏,将整个坤宁宫照了个透。院子内冷得厉害, 宫女与内侍早被遣了下去, 院中只余两人。


    皇后难得一见的素衣,发髻简单, 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簪身有几道裂痕,看得出并非好木。


    两人相顾无言,任凭冷风吹过, 晃动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却显得二人之间更加寂寥。


    过了很久, 杜瑶华才先开口。


    “陛下,妾错了,妾不该对陛下抱有一丝情分。”杜瑶华没有看他, “妾知道, 这一切多是太后的过错,但是妾无法当作与自己无关。大皇子的事,妾早有所耳闻,此事已不是后宫之事了,牵扯百姓便是天下大事,妾愿替他赎罪, 恳请陛下成全。”


    李峥皱起眉:“他的事都与皇后无关,不必如此。”


    “陛下不必再为妾开脱,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安和公主遇刺一事,都是妾的主意。”杜瑶华扯出一个笑,淡淡道,“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妾也没有什么可再隐瞒。当初卫清音的死,妾是知情者。她怀第一个孩子时,是身边的丫鬟告诉妾的,妾将此事告诉太后,本是想让太后知难而退,却没想太后借此让她小产。她第二次怀孕,妾也是知情的。只是这一次,妾谁也没说,太后当时有所怀疑,只是她的心思都落在妾的肚子上。直到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太后便慌了。”


    李峥表情一变,满眼震惊。


    “陛下没听错,妾怀的是个女儿,并非儿子。”杜瑶华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垂的脸上布满泪水,“李韶诠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我的,但他是杜氏血脉,是太后抱回来的一个孩子。这么多年,宫里一直说妾是个狠心的恶毒女人,指责妾把大皇子扔给太后不闻不问,可又有谁知道,他本就不是妾的孩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李峥脸色大变,几步走到她面前,衣摆在石阶上留下一道痕迹,“他怎么可能不是朕的孩子!他分明和朕一样,从头到脚都是一样的!”


    杜瑶华缓缓抬眼,眼中已没了往日的光芒,只剩一层薄薄的疲惫。她只是看着他,说道:“妾也希望,他真是妾的儿子,这样一来,妾也有理由替他赎罪。可他不是,他是杜氏的人,是杜永雄外室所生。陛下或许对这个名字有些许陌生,他是方竹妤外祖父的儿子,是杜诗琪同父异母的弟弟。”


    李峥恍然许久,觉得无比荒唐,良久后才沉声问道:“太后是如何知道杜永雄有外室,又知道那外室有了孩子?你们是如何调换孩子的?”


    “那时陛下刚坐稳朝堂,太后急需发展杜氏力量,与父亲来往频繁。父亲隔三岔五便寄信入宫,妾也能收到一些。直到有次宫女送错了信,妾才知道太后与父亲之间一直有私下来往。至于杜永雄的外室,妾并不知情,也不知太后是如何得知。妾只知道,在孩子被调换入宫后,那外室一家和杜永雄,皆死于意外。”杜瑶华的声音越来越低,“陛下可还记得妾生产当晚,太医院说孩子虚弱,见不得人,可她哭得那么有力,怎么会见不得人。妾当时昏了过去,太后以为妾不知情,可一丝理智尚存,妾什么都知道。妾起初是装作不知情的,一直在外打探孩子的下落,但后来被太后知晓,她告诉妾孩子死了。她丢给了一户农家,那年雪灾,一家人都没挺过去,孩子就这么没了。”


    灯火晃动,又一滴泪悄无声息落在衣袖上。


    “妾无法面对太后,这么些年一直对大皇子不闻不问,妾不配做大皇子的母妃,更不配成为六宫之主。杜氏罪孽太深,并非妾一人便能赎清。这位置是妾偷来的,霸占二十余年,妾也该醒了。陛下对杜氏的宽容,妾都看在眼里,念在心里。当时陛下执意让安和嫁给昭王,妾清楚陛下的意思,也明白太后的用意。妾也知晓,安和一家的死都与大皇子有关,但那姑娘太过执着,执意要揪出幕后之人,若真被那姑娘查了出来,太后定然不会让她活着。妾这才不得已对她下手,却没想办事儿的人会错意,导致安和中了毒。或许是老天保佑,那姑娘安然无恙,妾这才放宽了心。也是从那时开始,妾知道了一个名为黑鲨的江湖组织,那群人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当妾发现大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便是黑鲨之人时,妾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


    “杜氏的罪孽太深了,夺取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会遭到报应的。妾的孩子替妾赎了罪,如今也轮到妾,替大皇子赎罪了。朝中风波不断,流言四起,妾自知时辰到了——”杜瑶华后退两步,朝李峥跪下,“陛下,下旨吧。”


    李峥站在台阶上,垂目看着地上的杜瑶华,心里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些年,宫里宫外都以为他心中藏着卫清音,仿佛卫清音的死是他心中难以释怀的一道旧痕。可只有李峥自己知道,他心里从未有过任何人,他才是这世上最无情之人。


    后宫这些妃嫔,于他而言不过是太后送进来的棋子。有人出身显赫,有人背后连着门生,每一人入宫的目的,都不是为了他这个皇帝。她们只是被推到这个位置,若不是李峥,也会是旁人。


    没有李峥,也会有李韶诠的存在;没有如今的李韶诠,还会有下一个李韶诠。只要朝堂之上还有杜氏的影子,就总会有人被选出来,成为杜氏的傀儡,成为杜氏理所当然的牺牲品。


    杜瑶华生得大气明艳,是众人口中端庄贤淑的皇后,她从不仗着杜氏权势向他索求什么,也从不在宫中多言一逾矩的话。不长不短的二十余年里,后宫相安无事,像是天生便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李峥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木簪却要比任何发饰耀眼,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杜瑶华放不下什么。若说这二十余年,他对着这个同床共枕的人毫无半分情分,他自己都说不出口。只是这情分,从来不曾发芽。


    杜瑶华的心太小,小到只装得下死去的孩子,还有年少时的故人。


    至于朝堂纷争,家国天下,于她都太过沉重。她担得起皇后的礼数,却担不起皇后的分量。一个给不了寻常夫妻之间的温情,一个给不了皇后该有的并肩。


    李峥沉默地站着,良久没有说话,直到江公公踱步进来,他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坤宁宫。


    御书房外已站满了人。


    众人各自低声交谈,都等着江公公出来传唤,可等了许久,御书房的门始终紧闭。


    邓夷宁与李昭澜也在其中,她原本以为要等上一阵,不料不过片刻,便有内侍出来点了两人。


    二人对视一眼,便随着内侍进了房内。


    御书房内灯火明亮,却不见李峥的身影。殿中只有些禁军和内侍,邓夷宁四下看了眼,心里有些纳闷。


    还不等她开口,外头又有人进来。


    是李慎恒。


    他走进殿中,见二人也在,只略点了点头。紧接着,兵部侍郎与三位禁军大将军也步入房中。外头的那些人纷纷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可门很快又被合上,什么也看不见。


    房内气氛一时有些古怪,邓夷宁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李昭澜的衣袖,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意思?陛下让我们进来,自己却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下,殿前便传来一道声音。


    “朕可没让你来,分明是你不请自来。”


    众人一惊,立刻转身行礼。


    邓夷宁被抓了个现行,做了个尴尬的表情,低头行礼。


    李峥坐下,看了她一眼,并未追究,只道:“既然来了,那便说说你父亲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她跨出一步,“臣依王行育与其他证言查证,姜衡思大人的确在事发一月前便已失踪。事发前一日,出现在宫中的人并非姜衡思本人,事发当晚被丢弃在邓府门前的,也并非姜衡思。臣与王御史猜测,或许那人便是杀害臣父的真凶。当时负责勘验尸首的仵作,已查证被人灭口,臣便依刑部文书开棺验尸,却发现姜衡思墓中并无尸首。故而眼下并无确凿证据,能够证明此事与另外三案有牵连。”


    李峥思量片刻,看向兵部一侧:“兵部可有清徳府急报?”


    兵部侍郎回道:“回禀陛下,兵部暂无消息,只是臣恐两军不敌大皇子,便加派人手连夜赶往清徳府。”


    李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叹了一声:“两万私兵,他倒是真敢养,都养到兵部眼皮子底下了。”


    殿中静了片刻,邓夷宁忽然开口。


    “陛下,其实臣与昭王一直有所怀疑,不论是谁口中的证言,都并未提及两万大军的细节,他们所说的不过是个数字,一个可以随意编造的数字,一个不论从谁口中说出,只要陛下相信的数字。宣州地界说小也不小,容纳两万人绰绰有余,但依臣所见,两万人或许是夸大其词。如今大皇子占据清徳府,这清徳府又有兵力八千余人,或许还有另一处的兵力,多者加在一起,共计两万。”


    几位大将军互相看了一眼,李峥尽收眼底。


    “你的意思是,除去清徳府,还有泅水、荆州,甚至是整个落北,都是他的目标?这两万兵力,是从落北打下来的两万兵力?”


    “依照陛下所言,若是落北被大皇子攻下,只怕不止两万。”


    “这……昭王妃的猜想未免有些太大胆了。”大将军皱了皱眉,不太认同,“落北虽不算边军重地,可战力不容小觑,大皇子征战不多,当真是有这个能力攻下落北?”


    邓夷宁回头扫了眼李昭澜,男人神色如常,双手却在跟李慎恒比划着什么。她收回目光,果断扬声道:“不瞒陛下,臣与大皇子曾在丘北数次交手,他的身手不在臣之下,并非一日功夫。如今宫中能派出去的都已在路上,三位大将军身为禁军主力,不可离开陛下半步,故臣毛遂自荐,愿带兵前往清徳府,解救城中百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破关 “领头的是


    清徳府连日大雪, 城中屋脊覆着厚厚一层白霜,街巷间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喧闹的集市也关门闭户。风卷着雪在空中打转, 城楼旗帜被压得沉沉垂着。


    城外二三十里处,边防营地的火光映在雪地上。


    从泅水急行而来的周海率军压阵,战鼓声在风雪中沉闷作响。军阵铺开, 黑压压一片,从雪地尽头一直逼向城墙。


    号角响起, 攻城梯被推到城下, 摔死的尸体堆成一片。红白相间,早已分不清颜色。


    周海策马在阵中往来, 高声催阵, 鼓声一阵高过一阵,前排将士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城上忽然多出一队手持弓箭的人,给了众人绝望的打击。箭雨骤然落下, 还未靠近城墙的将士纷纷倒下, 众人尚未及时反应, 城头上又滚下大块带火的石头,混着箭上散落的草木,黑烟四起。


    城外杀声震天, 城南一处商户府邸内, 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里燃着火,李韶诠坐在廊下,披着一件深色大氅。狐裘领口压得很低,露出内里薄蓝锦袍,衣襟压着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战鼓。


    司徒桦坐在另一侧, 脸色有些发白,领口露出的肌肤缠着白布,起身时明显有些吃力。他扶着廊柱,脚步微微拖着,朝着李韶诠行了一礼,随后才转身朝后院走去。


    那日在暗道之中,若非连雨天提前察觉邓夷宁的动向,带着人及时撤退,只怕那日便是他们的祭日。


    连雨天站在窗前,看着他背影一点点远去,直到脚步声也听不见,他收回目光,走到李韶诠身旁。


    “少主。”


    李韶诠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院中落下的雪。


    连雨天看向他消失的地方,略微犹豫后才开口:“少主,既然您并不信他,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那日暗道中的话,终究还是在李韶诠心里落了根。周澹一奄奄一息,李韶诠念及二人的兄弟之情,用在周澹一身上的手段,在司徒桦身上重复了一遍。血淌满整个石地,两人依旧一言不发,连一句辩白都没有。直到最后一刻,司徒桦肩头能看见白骨,刑架一松,整个人瞬间跌落在地,李韶诠这才放过他。不过临走时,他给二人下了毒药。


    屋中火盆噼啪作响,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咳嗽声从后面传来,先是断断续续,然后一声比一声严重。


    李韶诠从怀中的玉瓶倒出一颗药递过去,连雨天接过,朝着司徒桦离开的方向走去。


    司徒桦倒在雪地里,嘴角边是咳出的血,他半蜷缩着身子,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雨天低头欣赏片刻,随后蹲下将药丸塞进他嘴里,指尖连点几处穴位,逼他咽了下去。


    “何苦呢,”连雨天语气淡淡,“背叛少主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司徒桦缓慢翻了个身,仰躺在雪地里,雪落在他脸上,很快又被体温融化,他半眯着眼看向连雨天,声音虚弱却仍清楚:“我说了,我没有背叛少主,是你挑拨离间在先。”


    连雨天嗤了一声,不加掩饰地不屑:“若非你自己存了这个心思,任我怎么挑拨,少主也不会信。你和周澹一见过几次、在哪里见、什么时候见,少主或许不清楚,我却清楚的很。”


    司徒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侧过身,几口黑血吐在地上,颜色刺目。他笑了一声,气息断断续续:“也是难为你了,人在别处,还能把眼线留在宣州。不过那眼线……是监视我,还是监视少主,你自己心里清楚。”


    连雨天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抽出剑,剑锋贴在司徒桦脖颈上,寒气逼人:“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司徒桦的脖子微微紧绷,往上迎合几分,余光中,他看见远处雪雾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树下。于是他笑了两声,笑得身子颤抖,又咳出血来。


    “那你有本事杀了我。”他声音沙哑,嘴角残留的血映得他几分凄美,“顺便再杀了少主,好成全你卑劣的妄想。黑鲨的新少主,总不能一直站在别人身后。”


    连雨天垂目看着他,这种低级的小把戏在他眼里简直不堪一击。俯身的同时,眼神向后轻轻一瞥,随即把剑收回剑鞘。他蹲下身,将司徒桦从地上拉起,扶住他的肩膀,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放心,我不会杀你。”他说,“至少现在不会,我会让你死在少主的剑下。或许,这对于像你这般忠于主人的狗来说,反倒是一种奖赏。”


    他说完便把人扶起来,半拖半搀地起身,朝着李韶诠的方向走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这时,一个将士急匆匆跑进院子,单膝跪地:“殿下,城门外忽然又多了百来号人,领头的是个女人。”


    李韶诠闻言微微挑眉,还以为是邓夷宁出现了,心里生出几分兴致。等他登上城墙往下看时,却发现站在军阵前冲锋的,并不是邓夷宁。


    城下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她身着布甲,手持双刀,站在风雪里,身后的人马毫无章法,却不输气势。


    身旁的将军低声说道:“此女原先也是个将军,后来嫁给前朝一位大官,不久那人便被户部查出贪墨,抄了全家,她便与那人和离,回此地开了铁匠铺。名字记不清,但如今大家都叫她铁娘子,她也有一两年没出现了。这周海还真有几分本事,竟找到这见血不眨眼的女人。


    李韶诠看着城下那人,对着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勾唇道:“这不正好,你以泅水县衙的名义写一封信回去,就说周海勾结山匪屠城,意图谋反。大皇子设局将百姓困于城中,本欲护住百姓,却不料周海发狂,自称振北王转世,要清君侧,安社稷。”


    将军听得一愣,随即拱手领命,正要退下。


    “慢着。”李韶诠叫住他,“这封信不必落印,在上面涂些血,弄得破旧些,明日一早送出。”


    将军怔了一下,不等他问清原委,李韶诠已经继续说道:“另外再写一封,就说大皇子挟持百姓困于城中,意图谋反,这封信今夜前务必送达宫中。找一匹识得宣州山路的快马,再找个身子虚弱的人去送,最好——这人一进宣州就死了。”


    将军面露难色,抬头看了眼李韶诠,对方正往城下走去。


    城下早已是一片狼藉。


    大雪落得急,地上的尸体很快被覆上一层白,可却也掩不住那些刺目的血色。


    攻城依旧持续,将士已有些力不从心,重新换了人攻打。城门被撞得斑驳,却始终没有松动的迹象,箭雨断断续续落下,没了先前的那番气势。


    周海一边对付着敌军,一边看向紧闭的城门,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带来的人本就不多,几番攻下,伤亡已不算轻,再这样拖下去,士气只会越来越散。


    他正思索着是否要暂时撤退,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他回头,风雪里,一队人杀出重围,直奔他而来。


    铁娘子一身布衣,腰上架着两把砍柴的刀,手里还拿着两把弯刀。身后的人大致如此,个个浓眉大眼,头上裹着颜色各异的布,不像是什么好人。


    “铁娘子?”周海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认出她是谁。


    女人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袖上的血,面色平静道:“周将军,话不多说,先带着你的人离开,只怕一时半会儿攻不下。”


    周海刺向铁娘子身后突袭的人,略不甘心道:“可城门眼看就要攻破,此刻不能放弃!”


    “后方的人已经倒下太多,他们用了两种油,一种烟大,一种遇水燃得更猛,已经撑不住了。再说,我这儿也就一百来号人,是打不过他们的。”铁娘子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火铳,“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可别给我弄丢了,我去掩护攻城的兄弟撤退,你两侧掩护。切记,这东西只有三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随意使用。”


    不等周海叫住她,铁娘子已经抄着弯刀上前,片刻便杀出一条血路。可临近城下时,城墙上忽然倒下乱石,铁娘子只能后退闪躲。


    等所有人撤退后,周海才觉自己只剩下四百个兄弟。


    铁娘子带着他们上了山,躲进一处山匪窝里,这才了解她为何而来。


    铁娘子自说卖掉铁匠铺也有两年的时间了,她搬去了后山,平日种点地就能过日子,闲时进山走一走,遇见山匪就顺手收拾了,拿他们留下的东西换点粮盐,也算过得自在。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兄弟,笑道:“这几个兄弟以前就是山匪,力气大得很,腿脚也麻利,尽管使唤,就是吃的多了些。”


    周海终于扯出一抹笑,捂着手臂的伤口,一脸痛苦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事了?”


    铁娘子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雪,说:“我三个月下一次山,你们也是运气好,叫我碰上了。我原本打算进村换点东西,却发现村里根本没人,一路临近泅水才知道,清徳府这边出了乱子,说是朝廷屠杀百姓,大部分将士都赶了过去。我自然不信,就带着人赶来看看。”


    他正要开口道谢,铁娘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立马安慰几句,又道:“我来之前,擅自点了你们泅水边防的烽火,你别怪我。荆州那边有守军,若是见到应该会派人过来,我们再撑一阵,或许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周海点了点头,强忍着疼,将草药往伤口上压了几分,又听见铁娘子开口。


    “城里的人是谁啊?为啥要关城门?”


    “大皇子,刚被陛下废储的大皇子——”他停了下,详细解释一番,“本来是关在宫里的,但他不知何时挖了一条密道,跑了出来。”


    “大皇子?那个李照全?”


    铁娘子愣了一下,想了许久,想出个错误的名字,惹得周海不自觉笑出声。


    “李韶诠,住在常珏殿那位。”


    “常珏殿嘛,我知道——”铁娘子一脸恍然大悟,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地道我挖的,通向玄山山脚,我没说错吧?”


    “啊?”周海正把补条缠紧,听见这话,动作一下顿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挖的?”


    铁娘子想了想,又摇头:“也不全是,当时修缮常珏殿时,我爹的手艺被工部瞧上,我对皇宫里好奇啊,就扮作我爹的小徒弟进宫住了十来天,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我比较瘦小,就替我爹钻进地里,给他们挖了几天土、扛了几天木桩。”


    “你爹以前是木匠啊,怪不得你这手艺不错。”周海将火铳还给她,“就是这手感不太对,跟我以前摸过的不太一样。”


    铁娘子接过,嘿嘿笑了两声,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如何改动的,兴致颇高。


    正当众人准备下山时,一个壮汉匆匆进来,神色不悦:“有人朝着咱们的方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死局 周海就是最


    邓夷宁带着五百精锐连夜奔袭。


    冬夜风急, 一夜不曾停歇,等到天色微微亮时,泅水城门已近在眼前。城门紧闭, 守城将士来回巡走,比往常戒备得更严。


    她勒住马,还未到城口, 守卫已经举起长枪喝止:“大皇子有令,泅水封城, 任何人不得出入。”


    邓夷宁抬头望向城头:“奉陛下口谕前往清徳府, 胆敢阻拦。”


    守城的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高声答道:“周海在清徳府发狂, 欲屠杀百姓, 大皇子为保城中百姓安稳,特此下封城令,任何人不得通行。”


    泅水是入清徳府的必经之路, 如今城门紧闭, 她走得匆忙, 并未带任何令牌,若不从此处通行,便很难再走官道。


    看着眼前众人, 她心里隐约觉出不对, 随后低头看向那人,问道:“周海是何时去的清徳府?”


    “五日前。”


    “五日?”邓夷宁微微一顿,原本只是试探,可如今心里彻底明了。


    从泅水到清徳府走官道也不过六个时辰,若周海五日前便出发去了清徳府,那这几日之间, 为何一丝消息都未传出。


    邓夷宁掉转马头往回走,身后的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可刚出去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泅水的城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在外征战,自然是懂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若此刻强行闯关,守城军必定不会放过他们,一旦动手,便是一场正面冲突。身后这群人并非不能打,而是胜利之后,又该怎么驰援周海。


    她沉思片刻,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泅水城外山多,山脊连着山脊,白雪覆盖,看不出路的尽头。


    “将军。”一名将士忽然开口。


    邓夷宁侧头看他。


    那人抬手指向西侧的山岭,缓声道:“从这边翻过去,两座山后有条宽河,过了那条河就算进清徳府的地界。可若是想入城,还得再翻一座山,从山背绕过去。就是山高路远的,还全是树林子,什么飞鸟走兽多的很,马也不好走。”


    邓夷宁眼神犀利,直勾勾盯着远处的几座山,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如同三次冲入战场的周海。


    一群人摆脱了追兵的搜捕,躲进一处荆棘丛生的山洞里,原以为那些人会紧追不舍,可追至一半,那些人便放弃了搜索,转身打道回府。


    周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趁着夜黑风高,与铁娘子一行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边防城下。远处城墙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线黑影,城门却出乎意料地敞开着,城下亦空无一人。


    众人刚靠近,想看清城内的状况,四周忽然有火把亮起。山道两侧,城门前后,人影接连显现,密密麻麻围拢过来,将他们困在中间。


    周海顿住脚步,目光扫过一圈,很快看出来这些人并非军中将士,虽都穿着甲胄,可都是些破损淘汰的,更多的是站在远处那些身着旧袄的人。


    “城门大开,殿下有令,只要谁杀了领头的周海,谁便是统领清徳府的大将军,封官进爵,三代受赏。”


    城墙之上,连雨天扶着石墙低头,神情很是轻松,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点掩不住的笑意。


    他身侧的侍卫迟疑片刻,目光落在队尾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忍不住说道:“公子,此番做法是否不妥?若是被殿下察觉,只怕——”


    一道寒光闪过,那侍卫的话顿在喉间,手本能地捂住脖子,鲜血很快从指缝涌出,他后退半步,直直倒地。


    铁娘子与周海背靠背,她环顾四周,心里盘着人数,语气沉重:“少说千人,也就是至少一打二,我没问题,你有问题吗?”


    周海留在身上的伤不算少,但此刻别无办法。他握紧刀柄,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人已经冲了出去。


    火把摇晃,刚被大雪覆盖的地面,顿时变得凌乱不堪,人影混作一团。


    连雨天站了片刻,城下的厮杀声传入高墙上,已被抹去几分凄惨,他下了城,身后跟着几名亲随。


    “公子,眼下清徳府空无一人,之后如何打算?”


    连雨天脚步未停,扫了眼空荡的街巷,轻嗤一声:“少主回宫,我们自然也要回去,待在这破地方算什么?不过回城之前,我要去见见那个叛徒。”


    “公子,您是说司徒桦?”身后那人很快反应过来,“他被少主带走了,早已不在府中。”


    连雨天猛地顿住脚步,怒道:“什么?带走了?”


    那人连忙解释:“对,少主原本已走远,属下正想着如何处理此人,怎料少主又折返,吩咐多备一辆马车,将人一并带走了。”


    “废物!”他冷冷盯着那人,“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少主没有发话,属下不敢擅自做主。”那人立刻跪地,低头说道,“还请公子恕罪!”


    连雨天骂了句脏话,脸色难看得可怕,回头看着城外的夜色,远处火光四起,还能清楚地听见厮杀声。


    “人都走了,这空城还有何用?”他立刻转身,朝着府门走去,“备马,带上人立刻启程!要快!”


    周海一行人向外突围。


    夜色深沉,雪越落越密。地上的火把被踩得七零八落,火星很快被压灭。厮杀中,众人只凭着月光辨别人影,周海一边挡开迎面而来的进攻,一边逐渐察觉出不对。


    越往里走,那些围上来的人越发杂乱无章,有人挥刀的动作很是笨拙,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人群里隐约还有细瘦的身影,有的甚至连盔甲都穿得歪歪斜斜。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有个人影跌撞着冲过来,周海下意识出剑反击,却在挥剑的瞬间撇开手腕,化解那人的进攻,反手把人按在地上。他伸手揭开对方头盔,盔甲下是一张满脸泪水的脸。


    那张脸格外稚嫩,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红得厉害,看上去不过是个刚满及笄的小姑娘。


    小姑娘挣扎着抬起手里的短刀,声音发颤:“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


    周海一时防备不及,险些被她刺中,铁娘子从旁赶来,一把卸下短刀,看清那张脸后也愣了一下。


    “怎么是个姑娘?”她脱口而出,立即反应过来,冲四周大喊,“不要伤人!不要伤人!”


    那些百姓已杀红了眼,刀棍齐下,见人就扑。那些山匪平日里对付的都是亡命之徒,如今被人围着打,又还不得手,心里自然是憋屈得很。铁娘子见状立刻把那人踹开,破口大骂。


    周海心里隐隐有了判断,立刻让众人退回城外,众人边挡边退,勉强围城一圈,把周海与铁娘子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身着叛军甲胄!”周海抬起头,厉声道。


    “你们才是叛军!清徳府何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屠杀无辜之人!”


    周海眉头紧锁,对他们喊道:“我们从未屠城!我乃泅水慕云卫大将军周海,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叛党!”“


    “你就是周海?你就是那个叛徒!就是你要屠城!”


    讨伐声四起,有人指着他乱骂,场面越发混乱,周寨站在雪地里,一时竟说不出话。


    李韶诠以皇子的身份入城,占据清徳府,三日之内,知府和驻军始终未曾露面,想来那些人早被李韶诠逼死。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立刻得到城中百姓的信任,那么他要做的,就是让一个看起来刚正不阿的人,成为他的替死鬼。


    周海就是最完美的那个人。


    谢家平反的消息不过五日便传开,周海所在的泅水,本就是当年谢家军的驻地之一,虽过去二十多年,可城中依旧有不少百姓记得此事。此次平反,甚至有人往军营送去米粮,说是感念谢元叙当年的护城之恩。在他们眼里,周海几乎等同于谢元叙。


    周海一撤,泅水半空,李韶诠便有派兵入驻的理由。他在阴沟里翻过一次船,若是周海留有大部分兵力在城中,他的计划不过半日便会被识破,所以他赶在周海转递军报前,便设伏杀了传信之人,又在次日伪造回信送去了泅水,让周海全力赶往清徳府驰援。


    但此时此刻,皇宫一片祥和,对清徳府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周海不会不去清徳府救人,如同当年谢元叙不会放下荆州百姓一样,是个死局。当周海几乎带着所有兵力离开泅水时,李韶诠顺势出现,以周海谋反为由,毫不费力地接管泅水。


    李韶诠把所有人都当做棋子,他把棋子混在棋奁里,随意抓一把洒在棋盘上,落下的位置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因为整个棋盘都是他的。


    但棋盘并不属于他。


    从荆州血案开始的那一刻,太后便把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交到他手中,他只需按着既定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到最后,大宣的天下自然会沦为他的玩物。


    除了那张棋盘本身。


    李韶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为了得到这些,他几乎可以舍弃一切。他不是李峥和杜瑶华的儿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嫡出皇子,若此时被李峥知晓,他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东宫,回到那个人人仰望的位置。


    雪越下越大,周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满脸愤怒的百姓,又抬头看了眼远处城墙上破旧不堪的军旗,火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山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驾——”


    声音清亮而空旷,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循声望去,山路尽头出现的是一匹飞奔的骏马,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马匹停在人群面前,围在后侧的将士纷纷让开一条路,邓夷宁翻身下马,呼吸尚未平息,只伸手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盒。


    木盒用布仔细包着,封口处还压着一片红印,火光微微晃动,有些看不清细节。打开盒子,露出一卷明黄的诏书。


    “慕云卫周海,接旨。”


    周海立刻收刀入鞘,向前一步,在雪地里跪下,四周众人纷纷下跪。


    “卿乃良将,慧眼识人,勇略冠于三军,朕心甚慰。叛军倡乱,卿驰援及时,其功可录,前擅离驻地之过,且不过问。今清徳府沦陷,需如卿之将,领命出征,其速往戡定,拯济生民,以副朕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摧城 难得这样的


    百姓的脸上仍旧带着怒气与惶然, 众人朝着城内走去,邓夷宁落在队尾。等过了城门,她正要跟上前面的人, 却看见周海站在门洞旁没有动。


    周海似乎是特意在等她。


    邓夷宁走过去,以为他还有什么话,便先开口:“怎么了?”


    周海没有回答, 只看了一眼前方逐渐走远的人群,等众人彻底散开, 城门附近只留二人时, 他才从怀中取出那卷诏书,递到她面前。


    邓夷宁愣了一下, 周海把东西塞进她手中, 声音压得很低:“还你。”


    她刚想再问,就见周海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伪造圣旨, 我发现你胆子是真大啊, 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就不怕我说出去, 要了你这颗脑袋?”


    邓夷宁本能地将东西藏起来,眼神来回打转,略带紧张:“你怎么看出来的?很假吗?”


    “内阁拟旨, 怎会有这般粗糙?都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用词, 糊弄糊弄百姓还行。”周海笑道,“而且你站在背光处,真的能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再说了,这布料也差得太远了,宫里的都是细绢编织,还嵌着金丝, 一上手就知道真假。”


    邓夷宁难得尴尬地挠了挠头,她原以为还能撑一阵,没想这么快就被看破。她瞄了眼周海,半真半假地问:“那你要告发我吗?”


    周海没搭话,晃着脑袋往城里走去,邓夷宁小跑两步跟上,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并肩而行,街道上积雪颇深,脚步声格外清晰,周海把这几日的事情从头说起,邓夷宁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李韶诠昨日还在城中?”


    周海点头:“准确来说是前天晚上,月亮挂头顶,后来就没见过了。”


    邓夷宁皱眉,低声呢喃:“那为何弃城了,不应该啊……”


    “会不会是他知道宫里来人了?”


    邓夷宁摇了摇头,她是独自一人翻山赶来的,身后的精锐还在赶路,以李韶诠当时的处境,是不可能知道她行踪的。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街道空旷,许多屋门都敞着,城里如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能逃得早就逃了,没能跑走的都被杀了。


    周海说,百姓是因为得知慕云卫无故起兵、又听信谗言,全然是被李韶诠当刀使。李韶诠提出封城,用的也是阻止叛军入城的理由,但他并未疏散百姓,而是让大家在城中自生自灭。


    李韶诠向来不以兵法见长,他擅长的是人心,把矛盾推向百姓与官府之间,让两边互相猜忌,他便能坐收渔翁之利。但邓夷宁想不明白的是,如今朝中局势虽乱,可杜氏一直是他的后路,他要做的无非就是走好一条既定的路。


    虽说朝中支持李慎恒的人不少,可仔细一想才明白,那些人只是不支持李韶诠罢了。与其夹在中间摇摆不定,被当作棋子任由摆布,不如成为靖王一方。


    她正想着,周海忽然拍了拍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逐渐紧皱。


    城后方向不知何时升起黑烟,夜色太深,并不明显,可火光却亮得异常,绵延一片,似乎点燃了整片山。


    众人狂奔而去,热气熏得她不断后退,看见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在雪地里打滚。


    “是桐油的味道!”


    风一吹,火星四处飞散,照亮了整个清徳府。不少人从火光中跑出,跑动却让风把火苗扯得更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叫人咳嗽不止。


    城外传来马蹄声,乌泱泱的一群人看着远处的光亮,赶路号子叫得更响。


    “将军!”


    邓夷宁回头望去,看清为首之人是荆州驻地的大将军。马匹还未停稳,他便开口:“那边怎么了?怎么这么亮?”


    “山火,快!快灭火!”


    邓夷宁来不及解释,大致指了个方向,百来号人齐齐上了山。


    山下的火势很快被控制,可山上却有些棘手。大量的热气将雪水融化,桐油遇水燃得更旺,隔火带根本来不及挖,他们只能一退再退。


    邓夷宁没有上山,留在城下安顿百姓,挨家挨户查看人数,街道上陆续聚集不少人,她在心里盘算着,清徳府之事已经闹得如此大,单凭自己根本无法解决,此事必须尽快报入朝廷。


    宣州城外,雪逐渐小了。


    城门处战声不断,守城军已连续挡了数个时辰,城墙上箭矢稀稀落落,守城将领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不断袭来的叛军,心里越发地沉。


    李韶诠这次攻城必然早有准备,军盾和利箭似乎用之不尽,就连攻城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风雪落在城墙上,人群中,一辆马车格外显眼。车帘半垂,外头的雪光映进来,只见一片淡白。李韶诠手里握着两枚棋子,一黑一白,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


    城外的攻势愈发强烈,片刻之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门两侧传来,侧门顺利攻破。


    喊杀声顿时涌入城中,半炷香的功夫,在内外夹击下,城门缓缓被推开。


    寒风卷着大雪灌进城中,一个人影在马车侧停下。那人身着甲胄,腰间束着细密的银扣,披风内侧隐约可见暗纹,与近卫服饰相似。


    他贴着车壁,道:“殿下,里面准备好了,可要直奔皇宫?”


    车内迟迟没有回应,两颗棋子碰撞间滑出手心,黑子落地。


    明日大雪,宫中下旨,陛下体恤百姓,特准今夜暂缓宵禁。城内灯火通明,酒肆与茶楼里人声杂乱,难得这样的太平景象。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军马从街口冲入,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似乎吊着最后一口气。百姓见状纷纷让开,议论声渐起。


    “大皇子谋反——”


    突然,一支利箭从半空射出,正中马背上的人。那人身子一震,声音戛然而止,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军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横冲直撞地往前窜,血铺满一地。


    百姓四处逃窜。


    混乱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车帘低垂,车轮碾过积雪,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迹,直到宫门前才停下。


    金吾卫满军镇守宫门,持戟而立,火光微微晃动。


    车帘掀起,李韶诠从内走出,身上披着深色斗篷,手上多了一柄长剑。他看着宫门前领头的,冷声道:“张统领,本殿不杀你,但你别自找苦吃。”


    那人回话:“大皇子这是何意,带这么多人,是要逼宫吗?”


    “回自己的家,何来逼宫一说?这顶帽子本殿可受不起。”


    李韶诠似笑非笑看着他,马车后方走出一人,他看着眼前的人,语气不耐:“殿下,何必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杀了便是。”


    张明海眯起眼,看清那人的面容,神色骤然一沉,说出那人名字:“赵昌?”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停,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你……竟然谋逆?”


    “谋逆?”赵昌听后冷笑一声,“皇位上坐着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太后的儿子,我赵昌不过是瞎了眼,辅佐一个昏君治国,如今算看清了形势,倒也不算晚。张明海,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羽林卫在我手里,城外是两地中军,足足两万余人。你金吾卫五千余人守这一道宫门,就是在等死。”


    “妄想。”张明海冷冷吐出两个字,抬手一挥,箭雨落下。但赵昌早有准备,数排盾手迅速上前,将巨盾立起,箭矢砸在上面发出密集的闷响,只有少数越过缝隙落入阵中。


    城下乱作一团,两边的人迅速交汇,刀枪相接,喊杀声在宫门前响彻黑夜。


    赵昌直迎张明海,两人都是正统军中出身,出手干脆利落,招招致命,刀锋几次相撞,擦出一道又一道火星。


    李昭澜站在阶上,看着远处被火光映红的雪夜,神色愈发沉重。宫中禁军各自列阵,可羽林卫却迟迟未见统领现身。


    正思忖间,锦衣卫来报,声称羽林卫已投靠大皇子,此刻正在宫门前大开杀戒,李韶诠也在宫外。


    “他没在清徳府?”


    李昭澜拧着眉头,神色间尽是错愕,他慌乱了一瞬,立刻朝着乾清宫跑去。


    江逸德守在殿外,见他这般慌乱立刻迎上去。


    “殿下,怎么这般着急?”


    李昭澜停下脚步,朝着殿内走去:“大皇子已经到了宫外,此地不宜久留,公公还是快些离开。”


    江逸德看向他身后,疑惑道:“这……这不都安排好了吗?城门三道防守,金吾卫和羽林卫守外,锦衣卫——”


    “没有羽林卫——”李昭澜打断他,“没有羽林卫。快走,只怕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几乎是瞬间,四周涌入大批羽林卫,持刀指向二人,江公公想要往回走,一支箭稳稳落在他脚边,吓得他脸色发白,不敢再动。


    正所谓礼尚往来,忽然从屋檐上射出一支箭,稳稳落在浑身是血的赵昌脚边,他抬头看去,只见四周屋檐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锦衣卫伏在屋檐之上,弓弩齐备,蠢蠢欲动。


    赵昌哼笑一声,咬牙切齿地看向李昭澜,喊道:“昭王殿下,你可知屋中那位并非真正的皇帝,莫要因一时糊涂而丢了性命。”


    “他不是,难道你是?”李昭澜俯视着他,哼声道,“赵统领,从前倒没看出你有这样的心思,如今不过是投靠了李韶诠,怎么连陛下的位置也一并惦记上了?”


    没等赵昌回话,李昭澜已微微偏头,声音清晰地传上屋顶:“宋无深,等什么呢,还不动手!”


    战事瞬起,李昭澜目不斜视,伸手扶起还在地上的江逸德,在几名锦衣卫的掩护下,朝着殿后走去。


    雪还在落,乾清宫的灯被风吹得一阵晃动,两人的身影很快被人群遮住。


    两人沿着小路走出一段,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宫门方向仍隐约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


    四下彻底无人时,李昭澜这才开口:“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可与杜秉文有过联系?”


    江逸德摇头,脚下步子并未放缓:“回殿下的话,两人并未有过来往,倒是今早召大皇子妃入寝宫,说是明日冬宴,有些重要事宜要交代。老奴觉得有些不对,便让人暗中跟着。”


    李昭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人很快到了御书房内。李昭澜轻车熟路地推开书房暗道,江逸德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看着他在御书房内一阵忙活。


    暗道打开,他把江逸德送了进去,密道向下延伸,里面灯火通明,李昭澜却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门合上的前一刻,江逸德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还是随老奴一道走吧。羽林卫既反,宫内必有一场恶战,殿下先离开此地,等局势稳定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昭澜并未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机关轻轻一响,暗道入口重新合上,室内恢复如初。


    出了御书房,他沿着一条小路往回昭澜殿走去,只是刚过一处转角,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站着几十名侍卫,为首的正是李韶诠,见李昭澜的行动被自己猜中,脸上赫然出现一抹笑意。


    “昭王殿下,这么急,是要去哪里?”话未说完,他已拔刀,直刺过去。


    李昭澜没有武器,只能抬手挡开,他步步后退,李韶诠步步紧逼,交错之间,李昭澜很快被逼至墙角。


    李韶诠抬刀逼近,直至刺入他胸口。下一瞬,两道寒光忽然从上方掠过,飞镖擦着他耳侧飞出,在墙上钉出响动。李韶诠只觉耳边一阵刺痛,抬手一摸,指尖沾了血,回头看去,宫墙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全身黑衣,面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最前的几个人已经落地,其余的仍旧在暗影处,羽林卫见状立刻上前,将李韶诠护在身后。


    李韶诠打量了那些人一眼,从未见过这批人,但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人身手不凡,显然不是寻常侍卫。他笑了一声,讥讽道:“看来昭王也有自己的打算,在宫中豢养私兵,这心思可不小啊。”


    李昭澜没有答话,方才那一刀刺得有些深,血透过几层衣裳慢慢渗出,他却像是感受不到,捂着胸口平静地看着李韶诠。


    “杀了他。”


    简短的三个字,让羽林卫有些措手不及,李韶诠还想跟上去,奈何黑衣人实在太多,将去路完全封住。


    刚从宫道折回,还未靠近乾清宫,一旁蹿出个鬼鬼祟祟的宫女。她发髻散乱,头发还有不少泥土,显然是偷跑出来的。她连滚带爬跪倒在地,对着李昭澜急急开口:“见过昭王殿下,奴婢是大皇子妃身边的人,四个时辰前,坤宁宫传信娘娘,说是皇后娘娘对明日冬宴有重要事宜告知。可不知在坤宁宫发生了什么,娘娘竟挟持了皇后娘娘,逼迫皇后娘娘让锦衣卫的人离开坤宁宫,还要让皇后娘娘做主,废去大皇子妃之位。奴婢平日里常瞧见昭王妃来池心殿,便斗胆来求昭王殿下,恳求昭王殿下救救娘娘吧!”


    李昭澜听完,脸色微沉,他忽然想起邓夷宁先前说过,方竹妤一心所求不过是离开皇宫,从未想过要伤害谁,看来如今举措,已是无可奈何。


    见李昭澜不说话,宫女有些急了,她慌忙从地上抬起头,眼角的泪顺势落下,继续说道:“娘娘此举定然德行有亏,不堪为配,念在娘娘并未有伤害之意,求殿下救救娘娘,奴婢愿替娘娘承担一切罪责。若是娘娘落入大皇子之手,只怕性命堪忧!”


    听见他名字时,李昭澜眼前一亮,来不及多想,当即转身朝着坤宁宫方向赶去,宫女立刻抹了两把泪,快步跟上。


    风雪落在宫灯上,墙根都是洇出的雪水,一路过去,都不见平日里的守卫。坤宁宫宫门紧闭,院内外灯火一片,门外早被羽林卫的人层层围住,李昭澜远远望见,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瞬。


    他正思索着对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堆人从宫道另一头迅速逼近。


    “你怎么来了?”


    宋无深上前,道:“方才有个宫女赶去乾清宫,说是皇后被困坤宁宫,属下便带人过来。殿下放心,赵昌一行人已被逼退,属下已派人在乾清宫守着。”


    李昭澜的视线落在远处的侍卫身上,朱门紧闭,丝毫看不出里面的情形。片刻以后,他收回目光,侧过身:“想办法绕开这些人,送我进去。”


    “这……”宋无深犹豫道,看向坤宁宫外的高墙,“殿下,要不直接杀进去?”


    李昭澜立刻摇头:“不行,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锦衣卫的人手得放在赵昌身上,也不知李韶诠从哪儿弄了这么多人。陛下出宫跟了一些,抽去泅水的也有千余,光是个羽林卫就少了五千左右,外营的人赶过来还需要些时辰,宫门必须得守住了。如今还能光明正大站在坤宁宫外的,不是他的人,就是已经倒向他的人。”


    “人手不是问题,可不知大皇子从哪儿弄这么多火铳和□□,我们防备不足,根本无从抵御。”宋无深略微侧身,回头望了眼来路,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殿下当真是神机妙算,大皇子果真派人去了不少朝臣家中,属下认出不少熟面孔,大理寺和刑部当场把人押了。他们就算是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就算有幸保下一条命,但这叛党的罪名肯定是洗不清了。”


    雪月高挂,四下亮如白昼,夜空倒是比夏夜更加澄澈,李昭澜站在墙角,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邓夷宁的那个夜晚,月亮也是这般的亮。在遂农郊外的小院时,春末的空气也是这般寒冷,不过那时还能看见漫天繁星。在安达乡的雨夜时,满地污垢也挡不住洒下的星光,倒映在泥地上,意外燃起了百姓的希望。


    “这宫墙真高啊,都遮住了繁星。”


    宋无深闻声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自己脸上,他心里嘀咕着,好像下雪时就是看不见星星的。


    “被遮住了,自然就看不见。”宋无深淡淡开口。


    一语惊醒,他忽然明白李韶诠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手。


    正如邓夷宁所说,所有人的供词都是“听说”的,从来没有人真的见过私兵。五千也好,两万也罢,只需要一个唬人的数字即可,他甚至可以说的更夸张一些,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没有,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


    “两万人不是私兵,是卫军。”


    “什么?”见李昭澜神情不妙,宋无深立刻跟上他的思绪,“殿下的意思是,宫门外的那些人,都是各州卫军?”


    到了兵部,卷宗上记录的不多,两人快速过了一遍,并未找到想要的东西。宋无深想起兵部右侍郎跟李韶诠关系并不好,特别是在李韶诠掌控兵部后,右侍郎处处受到打压。


    宋无深放下卷宗,回头看向远处的李昭澜:“殿下,此人锱铢必较,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我也只是猜测,兵部这些卷宗都是李韶诠上位后特意补的,摆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不是你我想要看到的。但事关大局,我想李韶诠没有胆量彻底销毁以前的卷宗,或许是藏起来了。”李昭澜回头,几步跨到宋无深面前,“东宫查抄时,可有查出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这倒是没有,东西都还在东宫内,殿下可要过去?”


    “来不及了,羽林卫就在东宫附近,他选择羽林卫很可能就是因为要回去,方才我在宫道里碰见他时,背后就是东宫的方向。”


    宋无深努力回想了一会儿,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只听外头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震得身侧的书架摇摇晃晃,高处掉落的卷册险些砸到李昭澜。


    “这……这是怎么了?”


    拍去李昭澜身上的灰,宋无深立刻出门查看动静来源,却看见宫门上方滚着浓浓的黑烟,火光逐渐明亮,照亮了半个皇宫。


    “火药爆炸。”李昭澜站在他身后,哼笑一声,“他这太子当得还真是阔绰,我们早早就端了铸币坊,他竟然还有余钱去筹买这么多的火药,倒真是小瞧他了。宋无深,你带着一队人马立刻截了陛下的去路,让他们原路返回——不,去青禁台,用我的玉佩直接去后山,去找澄夜,他知道该怎么做。”


    火光映天,烟气顺着风往外蔓延,城中百姓四处流窜,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往外走,但在城外二十里,一道疾驰的军马正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


    这是邓夷宁换的第三匹军马,一天一夜的奔袭,她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几乎快要断了。不知为何,她心里这种不安的情绪越发明显,直到一人一马停在宣州城门外,她看见满地尸首时,一口血猛地呕了出来。


    军马被惊动,踱步向前,还未靠近,便远远被官兵拦下。


    这几人显然不认识邓夷宁,揣测的眼神遍布全身,邓夷宁粗喘着气,直视回去。城下的两人交换眼神,其中一个进了城内,片刻后,城墙上冒出个黑黢黢的脑袋。


    邓夷宁目光涣散,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不等她看清,那些人先惊动了马,邓夷宁未能稳住缰绳,从马背上掀了下来,重重闷在地上,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喉间。上前的官兵一愣,为首的几个甚至后退两步,立刻拉开距离,也正是这一退,邓夷宁猛地翻身跃起,出手利落,人头落地。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强行压下那股不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血已渗透半个衣襟,着实触目。


    见同伴倒地,他们也不再犹豫,齐齐提刀上前,人一多,胆子就跟着涨起来。背后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号,眼里瞬间淌着别样的兴奋,心想用她这颗头去李韶诠面前邀功,说不定会有几世荣华富贵。


    见官兵自乱阵脚,邓夷宁便顺势而为,让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则从人群中抽身而出,朝着侧门跑去。


    没人比邓夷宁更熟悉城墙的构造,但边防与城中还是有所区别,这区别无非就是多了两道转角,多了一条夹道,也多了一条加装暗器的密道。她顺着密道往里走,逐渐上了城墙,暂时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巡防的人来回走动,弓弩与火石齐全,若在此处正面交手,只怕一招便能将她降伏。邓夷宁压低身形,沿着阴影往另一侧移动,试图找到下城的路,刚转过一道转角,背后突然出现一队巡逻军。


    双目交汇间皆是一愣,她立刻拔腿就跑,顺着城墙的阶梯往下冲,却迎面撞上一队搜捕的官兵。


    邓夷宁在半路停下,目光往下一扫,用手护住头部,纵身跃下。


    城下的沙土缓和了重力,却还是伤到了左臂,随即是腿、腰,整个人在地上滚出一段才勉强停住。


    骨节传来钝痛,像是硬生生错了位,双腿完全使不上力,喉间再次涌上腥味,却没有吐出来。


    送上门的香饽饽没有不要的理由,官兵一拥而上,此刻的反抗倒像是螳臂当车。邓夷宁几乎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怎料城墙上的人忽然呵斥住,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纷纷让开一条道。


    她侧脸看向来人,视线模糊,与此同时,一支箭却稳稳停在面前。不等她看清形势,四周立刻戒备,将那人护在身后。


    从天而降的黑袍遮住了她的视线,耳旁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等四周安静下来时,黑布掀开,她看见了周肃之浑身是血的模样。


    “你为何会在此处?”邓夷宁目光越过他向后看去,“昭王呢?”


    周肃之看着她揉搓手臂,没有说破,转而说道:“大皇子进了宫,挟持皇后和大皇子妃,殿下被羽林卫算计,不慎落入圈套。眼下宫里都是他的人,我和安之找到了司徒桦,带他出了宫。”


    邓夷宁咬牙站稳,左侧的疼痛让她呼吸有些不畅。她抬头看向城头处,眯了眯眼:“司徒桦在宫里?那城墙上的人是谁,看着不像宫里的人。”


    周肃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语气冷淡:“连雨天,大皇子的亲信,就是他挑拨了司徒桦和大皇子的关系。司徒桦如今命悬一线,几个太医都在大理寺照顾着,不知后续如何。”


    邓夷宁沉默一瞬,下唇被咬得泛白,低声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么多人——李韶诠何来这么多银钱筹备军械?”


    “都是各地卫府,加起来少说几万。”周肃之抬手抹了下唇角的血,语气平稳,“宣州城外的布防早就换成了大皇子的人,落山关也被他的人守住,他这是铁了心要彻底除掉陛下。”


    “难怪……难怪我一直找不到私兵,原来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他接手兵部这么几年,暗中定是培养了不少自己人,拿到调兵令也不成问题,真是下的一手好棋。”邓夷宁抬手时不慎牵扯伤口,她倒吸一口气,咬牙道,“可宫中尚有十二卫,为何连一个李韶诠都拦不住?”


    “羽林卫把守三门,足以让他顺利进入宫内,更何况陛下出宫带了两卫。离开前得知城门即将告破,当即让府军守门,怎料扑了个空,折返时,大部分却被堵在了宫外。”


    邓夷宁拧眉,捕捉到细节,问:“什么意思?你们被摆了一道?”


    他面露难色,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被李韶诠摆了一道,只难堪地点了点头,换了话:“清徳府去了不少人,那边形势如何?”


    邓夷宁侧过脸,刚要回答,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恶心。弓着身子慢慢蹲了下去,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抹了把嘴,气声道:“没活几个。”


    一块带血的衣角搭在她腕间,周肃之眉头紧皱:“脉象太乱,我探不出什么别的,我带你去大理寺。”


    她一把抽回手,掩面咳了两声,摇头道:“送我进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死亡 “这该如何


    坤宁宫内横陈着数具尸体, 血迹在雪水中洇开,顺着石缝蔓延,构成一幅诡谲的画面。宫人齐齐跪在地上, 几十名持刀的羽林卫立在两侧,神色阴冷。


    皇后站在廊下,两只手紧攥着衣角, 僵硬的脖子青筋暴起,下颌微微颤抖。见惯了宫中风浪, 却极少见到这样毫无收束的杀戮, 她不敢看地上那些人的脸,只将目光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李韶诠坐在庭中, 一把伞支在他头顶, 挡住了落雪。身上披着厚重的大氅,衣摆垂落,将他整个人稳稳裹住, 寒风吹过, 连衣角都未曾晃动。


    他脚边趴着一个人。


    方竹妤半伏在地, 肩背微颤,发髻零乱,口脂被男人亲得满脸都是, 脸埋在阴影里, 看不清神情。两只手紧紧抓着男人的大氅,厚重的布料里传来男人独有的温度,她无比贪恋着,渴望更多,却只是紧紧攥着。


    皇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借着陛下的意思将她牵进这场局中,不过是权衡之举。可如今人已至此,她才觉得这一手棋落得过重。


    她缓了一口气,垂眼看着李韶诠,好声好气道:“诠儿,她身子骨弱,先让她起来吧。”


    李韶诠没有应声,指尖缠绕着方竹妤垂下的发丝,发丝来回打转,紧绕又散落,和它的主人一样有韧劲。


    片刻后,他松开手,抬眼看向皇后,语气冷淡:“你这是在替她说情,还是在向我求饶?”


    皇后神色微动,她知道此刻的李韶诠听不进劝,语气依旧克制:“吾不与你争辩这些,你要什么大可说清楚,不必伤害无辜之人。”


    李韶诠听完,笑得更开怀了。


    “无辜?”他重复了一遍,带着嘲意,“你也知道这两个字?邓夷宁算不算无辜?”


    他指着她身后的殿内,压低声音:“你说,里面的人要知道你是给邓夷宁下的毒,他会怎么做?是杀了你?还是以牙还牙,给你下毒?”


    皇后微微一怔。


    李韶诠盯着她,话音逐渐冷下来:“那时你可曾想过,她也不过是个被牵连进局里的外人?那时我原本不过想让她吃点苦头,你倒好,直接叫人下毒,若不是他弄到了解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谁还说不准。”


    皇后唇角抽动,并未接话,她侧目看向一旁,躲开李韶诠的视线。李韶诠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树,又收回视线。


    “这些年,你做的事还少吗?”


    所有的罪行缓缓道来,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里,李韶诠越发来劲,声音越来越大。皇后被两名侍卫拦在台阶前,脸色渐渐发白,强压着怒意。李韶诠变本加厉,道出了杜氏这些年干的所有龌龊事,道出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十几年的不闻不问。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陡然提高:“我为何要管你!”


    皇后喘了两口气,变了称呼,盯着李韶诠,眼眶通红:“你本就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何要管你?看在陛下的面子上照顾你二十余年,已是仁至义尽!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侍卫抬刀的手微微一抖,两人相视一眼。


    “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出身,连杜氏的门都没踏进过一步,有何颜面提杜氏?杜氏给了你如今的身份,你到底还有何不满足的?”她目光一转,落在地上的方竹妤身上,“就连她,都是堂堂正正的杜氏血脉。而你——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情妇所生。”


    四下寂静,所有人都期待着李韶诠的反应,方竹妤紧攥的手逐渐松开,瞳孔颤抖。


    李韶诠却神色未变,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他抬手示意侍卫让开。皇后本就强撑着,被这忽然一松,身子一晃,膝下失力,直直跪在地上。她一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韶诠站起身,大氅从肩头垂落,皇后这才看清他身上的纹样,墨黑的衣料上,用细密的金线绣出一条獠牙外露的盘龙,随着他步伐轻微起伏。


    方竹妤被他轻轻一脚撇开,立刻抓着大氅披在自己身上,汲取着最后一丝温暖。她看着李韶诠缓步走向皇后,雪落在肩上,很快又消失不见。台阶前,他停下步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皇后眼眶再次泛红,她颤抖着嘴唇,重复他的话:“……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李韶诠低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自嘲:“多亏了常大人,他倒是个急性子,抓住绳子就拼命往上爬,也不管捆住绳子的另一端是什么。是走投无路,还是鱼死网破,好像没什么区别,对吧?”


    皇后死盯着他,喉间发紧:“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韶诠抬起头,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透过光影,能看见门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轻描淡写道:“你去杀了李峥,我便放过你。”


    皇后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震惊:“你疯了。”


    李韶诠轻哼两声,微微俯身:“疯?我倒觉得我很清醒。这个位置迟早都是我的,早一些晚一些都没差,我还能让你成为太后,替杜氏再扶持一个太子上来,你不开心吗?杜氏的理想不就是把控朝廷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为何不领情?”


    “我从未想过要这么做。”


    “那你为何不阻止!”李韶诠忽然怒吼,一字一顿,“那你为何不阻止,那你为何不阻止?”


    晃晃悠悠的身子刚支起来,又被这声怒吼吓得瘫倒在地,她背脊撞上台阶,退无可退。眼下早已没了皇后该有的风度,此刻正瑟缩着往后退,被台阶拦住了去路。


    “何曾有人问过我想的是什么?就算我不是你所生,我也是杜氏的孩子。就因为我不是你所生,你们就可以掌控我的人生,凭什么?”李韶诠语气渐冷,反手指着地上的方竹妤,“那她呢?她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吗?她不是杜氏的孩子吗,你们为何要把她送进来?”


    皇后没有说话,只一味地摇头。李韶诠回头看着缩在自己大氅里的方竹妤,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怒气消了一半。


    “你想离开这里吗?”


    方竹妤正发着呆,直到李韶诠叫了自己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她才缓缓抬头看向男人。


    “什么?”


    李韶诠仰头闭上了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想离开这里吗?如果想,就杀了她。”


    侍卫很有眼力见,抽出佩刀递到她面前,刀锋在微光下发亮,方竹妤胡乱蹬了两下腿,摇着头连连后退。


    “同样是杜氏血脉,却一个比一个无用。太后双手沾血,你们却像个菩萨一样,躲在身后佯装高洁。”他语气平淡,在手上比了个动作,“杀人很简单,一刀入心,保险起见,再转一圈抽出来,立马就会咽气。”


    他说完,回头看向皇后时,她已爬出去好几步台阶。


    “抓住她。”


    “吾是皇后!我是皇后!”她挣扎着,像个疯婆子那般挣扎着,却被两个毫不留情的壮汉按住。


    李韶诠几步走到方竹妤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来揽进怀里,大氅的系带被他打了个漂亮的结,偌大的帽子盖在方竹妤头上,快要遮住全部视线。她被带到皇后面前,跟着李韶诠的动作缓缓蹲下身,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把匕首,男人的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冰冷而又潮湿。


    方竹妤双眼空洞,呼吸轻浅,根本听不见李韶诠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你不能杀了我,我是皇后,我是一国之后!”皇后大喊着,李韶诠轻啧一声,立刻有人上前将她嘴捂住。


    李韶诠一只手抚上她的脸,语气近乎温和:“阿竹,你才是一国之后,你是朕的皇后,朕会保你一生顺遂,只要你杀了她。”


    “……杀人?”方竹妤转头看向他,呢喃着,“我不想杀人。”


    她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此刻有些神志不清,像只乖巧的兔子一样,静静地缩在李韶诠怀里。


    “我不要杀人。”


    方竹妤奋力抽出那只手,用力环上李韶诠的腰,还在他胸前蹭了蹭。李韶诠呼吸粗重,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轻吻在她的头顶。


    李韶诠低头咬住她通红的耳尖,轻声道:“好,我替你杀。”


    砰——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吸引众人目光。方竹妤应声一抖,李韶诠抬头看向阶上,原本紧闭的殿门,此刻一半倒地,一半悬挂,冷风顺着门洞灌入。


    李昭澜浑身是血,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半截长剑。他透过沾满血迹的双眼看向李韶诠,后者缓缓起身,歪头看着他,挑眉道:“还是有些本事,里面那些可都是黑鲨的高手,你能活着出来,我真挺意外的。”


    李昭澜靠在门口,气息不稳,声音沙哑:“……你我所学,本出自同一人。”


    李韶诠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这该如何是好,你还没死。”李韶诠低头,方竹妤被侍卫搀扶去了伞下,只有皇后还在不休地挣扎着,“不如你来杀了她,替你母亲报仇。”


    李昭澜没动,他看着李韶诠手里那把剑,又看向皇后,目光沉沉。片刻后,他开口:“你不就是想要玉玺,我给你,放了她。”


    李韶诠一愣,随即笑了出来:“你真大度。”


    “不过,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他目光瞬间锋利,唇角那点尚未散去的笑意顷刻间冷了下去,更为咄咄逼人,“你算什么东西。”


    李昭澜没有应他,只将手中断剑随意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布面早被血浸透,干涸与新迹交杂,沉沉垂在掌心。


    他俯视着李韶诠,手指略微收紧,将那布袋一点点展开。雪光映下,一方玉玺安静地躺在他掌中。玉色温润,边角细致,四面雕纹清晰可见龙形盘绕,纹路深浅有致,线条内敛却不失锋芒。


    只需一眼,便足以让人心神俱震。


    皇后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整个人像被猛地扯住,她掌心撑地,喉间不断发出断续的响声:“不、不可能……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盯着那方玉玺,眼神一点点散开,所有的盘算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李昭澜只给了一眼,便已将布袋重新合拢,收回胸前。他垂眼看向李韶诠,语气平直,没有半点起伏:“陛下亲手所赠,内阁拟旨,玉玺一落,谁在位,便一清二楚。大皇子若不信,大可再等上一等,等着看我坐上你梦寐以求的位置。”


    李韶诠盯着他,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拖延时辰,你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心思,我身为兄长,当真是小瞧了你。”


    话音落下,他侧首垂眸,声音冷下:“动手。”


    押着皇后的人应声而动,她剧烈挣扎起来,却被猛地拖起,脚步踉跄,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她回头看向李韶诠,似要说什么,却来不及开口。


    寒光一闪,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失去支撑,重重倒地。衣摆铺开在雪地上,鲜血迅速蔓延。


    周遭一瞬寂静,众人齐齐转向李昭澜,却发现门前早已无人,李韶诠也不知所踪。


    就在此时,坤宁宫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原本紧闭的大门从外被撞开,木门震裂,雪雾与火光一并涌入,视线骤然混乱。


    来者众多,步伐整齐而急促。


    他们将目光锁定在最前的宋无深身上,以及他身侧的黑衣女子,所有人皆是一愣。


    黑鲨几个领头的,倒是比羽林卫还要先认出她,脱口而出就是她的名字。不等众人反应,一枚暗标先一步破空而至,声音戛然而止。那人僵硬着倒下,血顺着喉间溢出,染红一片。


    邓夷宁站在门前,左臂被两根布条简单悬挂,她缓缓抬脚,抬眼扫过院中局势,目光极快地落在方竹妤身上。宋无深紧随其后,抬手简单示意,身后的人已迅速散开,直压院中。


    两股人马瞬间交汇,兵刃相接之声短促而密集,呼喊声此起彼伏,很快又被更密集的打斗声淹没。双方的防守在瞬间失去原有的秩序,只剩下毫无章法的反抗。


    邓夷宁绕开正面冲突,直奔方竹妤而去,挟持她的人尚未回神,只觉喉间一阵温热的刺痛,手中力道瞬间松散。血迹四溅在帽檐,方竹妤身子一颤,腿一软,跌坐在地。


    邓夷宁两步上前,俯身按住她的肩,正欲开口,却听见方竹妤冷静的声音响起。


    “昭王受了伤,李韶诠往后院去了。”


    邓夷宁手上一顿,强硬地扣住她手腕,搭在她脉搏上,不容反驳道:“我有伤,未必是李韶诠的对手,宋无深带着人去了,他能拖住,我先带你出宫。”


    方竹妤却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收回自己的手,视线落在远处混乱的人影间,冷静道:“不了,我要留在这里。他手里有各州将士,所有人都围在城外,我不能一个人就这么逃了。”


    她顿了顿,又问:“昭王手中有玉玺,将军可知?”


    玉玺?


    邓夷宁神色微变,侧目一瞬,将此前的零散线索迅速拼接,随即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这是陛下最后的计划,局势至此,皇位之争已无回头路,李韶诠没有机会了。”


    方竹妤抬头,视线逐渐聚焦,不等她问清话里的意思,邓夷宁已起身走远。随后走来两个锦衣卫将她扶到一侧,无论她怎么问话,这两人都是闭口不言。


    邓夷宁追入后院,此地人数更密,阵型散乱却充满章法,她粗略扫过,辨出大多数身法沉稳,出手收放有度,绝非禁军。帮着他们利落解决数人后,朝着更深处走去。


    坤宁宫后院一派祥和,雪压枝头,残枝低垂。小径交错复杂,假山叠影在夜色中错落成片,池面结起一片薄冰。屋檐的宫灯零星亮着,随风微微晃动,明暗不定。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邓夷宁放缓脚步,借着稀薄的月色四处查探。她绕过几处偏殿,将后花园几乎走尽,却始终不见李昭澜踪影,只好转而入屋。


    屋门刚一推开,便发出涩哑的声响,迎面而来的是一柄长刀,她侧步躲避,左臂撞上了门框,疼得直冒冷汗。


    来人身手不凡,出手利落干净,却并无伤她之意。邓夷宁心中一凛,迅速换位应对,离开狭小的屋子,两人过了几招,彼此皆未落下实处。


    院子辽阔,她刚要再试探一番,那人却忽然后撤,借着假山和屋檐扬长而去。邓夷宁尚未来得及追,身后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将士涌现,长戟直立,来势汹汹。


    邓夷宁立刻闪躲至檐下,目光冷静扫过众人。


    这些人并未进攻,反倒自中间让开一道,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出,只露出一双锐眼。邓夷宁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那人先开了口:“金吾卫左郎将,见过将军。”


    手牌递出,邓夷宁打眼一看,神色略松,却未完全放下防备,依旧躲在廊柱后,冷声问道:“陛下何在?听闻尔等随圣驾出宫,为何左卫不在随行之列?”


    左郎将见她依旧防备,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收敛,自己也向后退了几步,留出余地,道:“谢公子持昭王殿下玉佩传令,命我等即刻回宫驰援。殿下已脱险,羽林卫多已受控,大皇子行踪未明,我等奉命搜索。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将军速离。”


    邓夷宁没有应声,看着对方身后的人,依旧思量着话里的真真假假。左郎将见她不语,也不再多劝,只令众人分散屋内搜索。不过片刻,他再出来时,廊下已无人影。


    邓夷宁已从侧门离开。


    宫道狭长,她顺着一条偏路直走,沿途不时可见被缴械的叛军,宫内逐渐在恢复原样。


    走出不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步伐略跛,身上血迹未干,走得并不稳当。


    邓夷宁认出是周肃之,便立刻开口叫住,疾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腿上:“怎么进宫了?腿又是怎么伤的?”


    周肃之见她在此,神色一顿,随即皱眉:“将军还不知道?”


    他说着,转身抬手指向东宫的方向,道:“李韶诠挟持了方竹妤,早在东宫内设伏,殿下也追了过去,将军没见到殿下?”


    邓夷宁微愣,摇了摇头,将坤宁宫所见简要说了一遍,又问了几句细节。周肃之答得不多,只道自己所见所闻,话音落下,嘱咐几句后,邓夷宁快步离去。


    东宫方向灯火通明,越是靠近越是明亮,只需越过两道门,便能见东宫的影子。


    忽然,一声震天响,震得四周雪尘翻起,她下意识抱头蹲下,左臂被猛地一拉,几乎是钻心的疼痛。巡逻至此的守卫见她鬼鬼祟祟立刻上前,邓夷宁表明身份后又从他们手中要了一把弓箭和一柄长刀,在他们的带领下,借着搭建好的台阶翻墙而上。


    只是位置实在尴尬,邓夷宁绕了许久才找到李韶诠的位置。去的途中,她顺势绕去李韶诠原先居所,早已被翻得满地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池心殿内人影错落,邓夷宁找了个绝佳的位置观赏,借着交错的树木和廊柱,将自己彻底没入黑暗。


    李韶诠立于阶上,方竹妤被他挟持在怀中,匕首横在她背后,贴的极近,却不见半分挣扎。她反倒双臂环在他身侧,头靠在男人肩头,整个人安静得异常。邓夷宁看不见她的脸,也辨不清她的用意。


    对面不远处是池心殿的大门,李昭澜立在灯影之下,烛光照出他苍白的脸,浅色的衣衫被血迹彻底染红,却站得笔直。


    就在邓夷宁落定身形的瞬间,他投来了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丈,灯火摇晃,人影重叠,他只微微摇了摇头,邓夷宁却明白他是在同自己对话。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并无显眼之处,再抬眼时,李昭澜已收回视线,直直地看着李韶诠手上的动作。


    李韶诠的话一句一句落下,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那些旧事被他一件件挑出,有些连李昭澜自己都未曾留意,他却记得分明,连当时的神情和语气也十分清楚。


    李昭澜原本只是听着,神色平静,到最后却不得不抬眼,重新正视眼前这个名义上比自己年长半岁的兄长。


    这人站在灯影的前方,影子被拉得极长,眉目俊冷,与记忆里的早已判若两人。李昭澜想不出是从哪一刻开始,一切悄然偏离,等众人幡然醒悟,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面对他的控诉,李昭澜没有反驳,有些事无从反驳,有些事也无须反驳。


    李韶诠说到后来,语气反而淡了下来,像是疲于提及,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说出口也不过如此,却早已将他牢牢困死。他也清楚,今日是走不出东宫了。


    他自小在太后身边,进退皆有人定夺,东宫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却始终绕不过他。杜氏求的是权势,杜姝文也好,杜诗琪也罢,一个将孩子带入权力的中心,一个亲手将孩子送入这座牢笼里,不过是为了世人口中的面子。


    人活着就是为了争口气。


    这是李韶诠从小到大最习以为常的一句话,时至今日他依旧谨记,就连方竹妤的出现,也未能改变他的执念。


    方竹妤双眼无神,神色空茫,耳边全是李韶诠的声音,愤怒或是平静,隔着胸腔,她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感受到男人的情绪。


    一滴水落在方竹妤头顶,她以为是男人的泪,直到第二滴落下,她缓缓摊开掌心,接住了小雨。


    “下雨了。”


    呜咽声传入李韶诠耳里,他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手臂收得更紧。


    两边人马对峙已久,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就在这时,方竹妤忽然动了。


    李昭澜看着方竹妤先是动了动头,然后从李韶诠怀里退了出来。她转过身,背对李韶诠,主动将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架在自己脖子上。


    几乎是同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李韶诠反应极快,侧身将她护住,箭矢正中他的肩头。


    火光与喊声一齐爆开,两方人马瞬间交锋,刀兵相接异常密集,原本紧绷的局势骤然坍塌,所有人几乎同时朝着李昭澜方向压去,阵线一乱,便无人顾及方竹妤。


    邓夷宁杀到殿前时,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她目光扫过,尚未来得及思考,箭雨已自四面八方而来,她只能不断闪避,顺势压入人群之中。


    一抹青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邓夷宁定睛一看,正是城门上的男子。


    “连雨天?”


    她身上只有一柄短刀,手腕反转,径直冲了过去。雨势渐急,地面湿滑,她穿行其间,动作依旧利落,刀锋贴着人影闪过,数人接连倒下。


    短刀在她手中玩出了花样,丝毫不输两柄长剑,但连雨天很快就看穿了她左臂的不利,当机立断朝着她左臂猛攻,几次交手皆是点到为止,却逼得邓夷宁不得不用左臂格挡。


    眼前的池心殿忽然腾起火光,光影越来越大,迅速向他们蔓延,火舌顺着梁柱窜起,转眼连成一片。浓烟翻滚而上,与雨水交织,视线逐渐模糊。


    宫门破开后,锦衣卫带着人齐齐涌入,阵势迅速压倒一片。连雨天借着一瞬混乱,早已抽身,消失在人影之中。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火势,便立刻朝着殿门方向而去。火光映在她脸上,雨水顺着额角滑落,上方的横梁吱呀裂响,但比横梁先一步到达的,是李昭澜的手。


    他一把揽过邓夷宁,手掌扣在她肩头,微怒道:“不要命了?这种事还轮不到你。”


    邓夷宁被拉得踉跄一步,回头瞪了李昭澜一眼,没有反驳。


    火势已成,殿内梁柱接连断裂,梁木与火星不断坠落。雨虽大,却压不住这股热浪,水汽蒸腾,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众人已开始引水灭火,得益于老天爷的眷顾,雨水渐大,火势一点点压下去,浓烟被雨水打散,向低处弥漫开来。


    邓夷宁抬头看了眼天,远处泛起一丝晨光,逐渐与火光相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败局 她敢作敢当


    一场大火, 几乎将半个东宫烧成灰烬,邓夷宁从废墟中走出,只见匆忙路过的宫人。雨不知何时成了雪, 很小,飘在空中又成了雨,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 宫女脚下一滑,险些滑倒。


    天已放晴, 只是光线被烟气压着, 显得有些暗淡。


    所有人都以为李韶诠死在了昨晚的大火里,可那个囚禁梁雪的暗室, 成了他最后的保护所。


    邓夷宁在暗室里见到了方竹妤, 人已经冷了,神色却很安静,就像是睡着那般, 唯有颈间那道伤口, 干涸的血迹包裹着脖子, 格外醒目。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指节微曲,邓夷宁微微用力才将她手指掰开。


    李韶诠倒在她身侧, 满地铺开的血好似提前宣告他的死亡, 但侍卫探过鼻息后确认他尚有一口气,邓夷宁忽然松了口气,她无比庆幸李韶诠没有死的这么容易。目光落在两人紧攥的手上,忽然,她很想知道方竹妤在想什么。


    直至身后有人快步上前,脚步声在暗道里回响, 她才回过神来。


    几名宫人低头上前,用力分开两人的手,最后,一张白布小心翼翼覆盖在方竹妤身上,从下巴到双眼。


    邓夷宁缓缓闭上眼,用力呼吸着难闻的空气。


    身后有人轻声唤她。


    “王妃。”秋竹皱着脸,不安道,“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呢。”


    邓夷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胸腔那点潮湿压下去,声音沙哑:“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奋力清扫昨晚的痕迹,没留下丝毫印记,短短半年,皇宫里的路已被她摸得一清二楚,熟到闭眼都能分辨一二。


    雪似乎大了,或许是她走的越来越慢,肩上能见零星痕迹。秋竹跟在身后惴惴不安,眼神止不住的瞟向她背影,邓夷宁似乎感受到了炽热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先回去。


    行至半路拐角,迎面撞上换了身行头的周肃之,他回头看了眼方向,只道:“丘北反叛一事已然坐实,今早枝靖府急报,靖王提及出手相助的是阿勒哈图。”


    “意料之中。”邓夷宁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便要走,周肃之却忽然出声叫住她。他站在原地,像是有许多话都要说,却又迟疑了一瞬,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不会犯傻的,对吗?”


    呼啸声过,她没有回头。


    “总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御书房内,窗门紧闭,炭火虽旺,却盖不住钻心的寒意。


    李峥靠在龙椅上,身形显得单薄无力,面前是堆叠的奏折,不过是一个晚上,内阁竟交出了五十本折子,到底还是太闲了。


    灯影下,似乎照出他鬓边的白发,原本的威严被一夜风雪磨去大半,只余下沉沉的疲惫。


    邓夷宁跨步入内,下跪行礼,再起身,与两侧官员对照。


    两旁是神色不明的大臣,安静了半炷香的时间,李峥开了口。


    “大皇子,眼下如何?


    太医院的医官上前一步,垂首道:“回禀陛下,大皇子失血过多,虽不伤及性命,但元气大损,短时难以痊愈。加之地牢阴暗潮湿,只怕后患无穷。”


    李峥听罢,看了眼几位阁老,思量道:“朕记得常珏殿有一处旧宅,便将大皇子禁足此处吧。”


    医官正要领命,邓夷宁却在此时出声,直指要害:“陛下,大皇子乃聿靖之役的幕后主使,亦是谋害前都指挥同知的真凶,如此之罪,难道只是禁足这般简单?”


    时至今日,殿上也无人敢驳斥她的不是。短短两日便平息清徳府内乱,又快马加鞭解决宫变,在没有任何信物作证的情况下,擅自调动宫内十二卫。事后陛下不但没有追责,反倒让朝臣在此苦苦等上近两个时辰。


    有人算了一笔账,抛开以上所犯罪责,邓夷宁出身武将,前面是赤甲卫和残云骑五千人马,身后是李昭澜这个备受宠爱的三皇子,任凭谁来看,已然不逊任何一位重臣。


    更何况,她敢作敢当。


    半路伪造圣旨的消息传入宫中,众人都等着她去刑狱里走一遭,她却反手抛出昭王伪造玉玺之事,将矛头转向李昭澜。加之今日早朝,澄夜的一番话将众人说的哑口无言,从谢家开始,足足半个时辰,数以万字的长篇大论后,是无一人站出来开口驳斥。他们比谁都清楚,若非邓夷宁坚持调查邓毅德的死因,杜氏至今不会露出他们的真面目,谢家也不会被洗清千古罪名。


    澄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回想起她启程清徳府前,两人在青禁台的对话。


    “杜氏能伪造玉玺和密谋信陷害谢家,我们为何不能以牙还牙?李韶诠如今想要的不过是重回东宫,只要圣旨一下,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只要陛下出宫逃难,便可称玉玺丢失,无从寻回,他一旦坐上皇位,说破了天,这玉玺也假不了。但这件事你我都不能做,杀头的死罪得由李家背上。李韶诠带兵攻城,就是想让大宣改头换面,宫中十二卫,数十万的兵力不是他几万人就能对付的。我虽不知他如何有这么多的人,但宫中一定有人与他里应外合。若是他攻城顺利,陛下一定会借此出宫,神青山就是最好的避所,而青禁台,就是最后的防线。”


    澄夜望着她发亮的眸子,有些担忧:“是否太过冒险,若是一步错,便步步错。”


    “我父亲要阻止的,从来都只是杜氏的野心,不过被我挑了起来,理应由我彻底熄灭。清徳府或许彻头彻尾就是个幌子,虽然此地距离皇宫不远,但他不会选择背靠皇宫进攻,最好的选择是郅州,我想他现在应该在去往郅州的路上。陛下断然会派人驰援清徳府,甚至是更多的兵力,这样一来,宣州城内就成了最薄弱的点,那么从郅州万朔进攻便是不二之选。百姓安危固然重要,出兵救人是一个明君的选择,陛下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十二卫不能抽调,便只能分散兵力,只要李韶诠带着人猛攻一个宫门,踏破皇宫就只是时间问题。可变数就在李韶诠手里到底有多少人,如果超过十二卫的人数,我们真的没有胜算。”


    澄夜听至此,低声问:“王妃在担心李韶诠笼络了十二卫?”


    邓夷宁略一挑眉,看向院外来动的香客:“这是必然的,攻打皇宫可不是一件小事,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朝廷上那些老头,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溺死。”


    澄夜沉默片刻,替她考量周全道:“朝中肯定会有人举荐王妃去清徳府,但王妃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清徳府只能是王妃主动请缨。”


    邓夷宁不解:“为何?我只需得陛下口谕即可,为何大费周章遭人非议?”


    “朝中这么多人,领兵去清徳府不少王妃一个,陛下为何要用一个跟李韶诠有血海深仇的人?王妃若是在半路杀了他,回头说是意外战死,又会有谁信?但只要是王妃主动请缨,陛下就不得不把这个机会给王妃,谁人不知王妃对他的仇恨,但像这样公之于众的,王妃是第一个。并且我大胆猜测,陛下能给王妃的人马,不过五百。”


    澄夜记得那日邓夷宁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但隔日便听到她即将启程的消息,便知道邓夷宁听了进去,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藏匿从宫里调兵去清徳府的所有将士。


    神青山很大,但长老不会让这些人入青禁台,便只能委屈他们藏在山中。好在一切都在邓夷宁的计划之中,好在宋无深真的带着李昭澜的玉上山找到了他,好在邓夷宁及时赶回,看破了李韶诠的变数。


    那日谈话,两人将所有可能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唯独没有想到李韶诠会这么急迫。在攻城这件事上,他不仅骗了他们,还骗了自己人。


    目光逐渐前移,他看见李昭澜站在最前,腰上还挂着那日的那块玉,只是今日多了一个香囊。


    处理李韶诠是个格外棘手的事,他身为大皇子却行事不端,三司呈上的所有证据中,大大小小共计二十条人命,都是他亲手犯下的,但其中并无邓毅德的身影。


    邓夷宁也明白,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但只要李韶诠一日不开口,她便一日得不到真相。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唤你前来,是因丘北战乱,暂缺将领。”李峥微微抬眼,看向她,“靖王不日回宫,铁翼营暂归空置,朕思来想去,此去丘北,你最为合适。铁翼营暂归你接管,直到丘北事定,你意下如何?”


    邓夷宁嘴角微抽,刚要认命领下:“臣——”


    “陛下不可。”李昭澜一步跨出,打断邓夷宁的话,“此事不妥,她身为西戎重将,骤然调离,本就不合常理。更何况丘北之乱背后有獴敕插手,阿勒哈图动向未明,此去非但平乱,更是涉外之举。若处置不当,恐引边患。”


    邓夷宁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李昭澜的背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开了口:“陛下,臣愿前往丘北,但臣有一请。”


    “讲。”


    她低头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更为严肃:“臣此去丘北,等同卸下西戎之责,故残云骑旧部便会被一视同仁。臣不求再握兵权,只求两军名册仍归臣下,不做他用。臣绝不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臣愿以性命作抵,恳请陛下成全。”


    殿中诸臣神色各异,李昭澜满是不解地回头望着她,心里又气又急。


    李峥到底是允了她的请求,并承诺等她凯旋时,定然是风光迎接。出了门,邓夷宁问明李韶诠所在之处,直奔而去。


    人群还未散去,李昭澜便在台阶上拦住她的去路。他静静注视着邓夷宁的眼睛,邓夷宁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四周大臣脚步匆匆,生怕听到不该听的。


    等人走完,李昭澜像是彻底气过了那般,皱着眉头看向她,近乎祈求着开口:“为何一定要去?朝廷并非无人,亦不缺将领,为何一定是你?”


    目光重新落在李昭澜的双眼上,她淡淡道:“王爷,在与你成亲之前,丘北本就是我的去处。”


    李昭澜动了动嘴,表情动容,他自然比谁都明白,当初自己求来这门亲事前,陛下早就有意让她平定丘北。他抿着唇,最后绝望地闭上眼,语气软下来:“你可以不去的,陛下不会强迫你的。”


    邓夷宁没有接话,格外认真地看着他,问道:“王爷不会恨我吗?”


    “什么?”李昭澜皱起眉,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我恨你?为何会恨你?”


    “王爷应该猜到了,澄夜藏在神青山的将士,是我的意思;从他口中说出的伪造玉玺,也是我的意思。我利用了王爷,又将所有罪推到王爷身上,只因为王爷是皇子,王爷姓李,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事丢掉性命,而我会。”


    邓夷宁看着他,神色很是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昭澜盯着她,眼中情绪几番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缓缓道:“可那又如何,我是知情者,你从不曾隐瞒过我,都是我心甘情愿。”


    “王爷并不知道,”邓夷宁摇头,抬眸看向远处飘远的云,“我从未说过一个字,这就是欺骗。去丘北是我的意思,就算陛下不开口,我也会主动请缨,大仇未报,我不会留下的。”


    李昭澜神色微变,显然有些急了,一把抓过她的手,佯怒:“李韶诠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何必揪着不放?”


    “我揪着不放?放什么?放走杀害我全家的真凶?王爷很清楚,三司呈上的证据里并无李韶诠谋害我全家的证据,他不会承认,陛下也不会承认,可总要有人承认!”邓夷宁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王爷有句话说得对,有时候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男人吃瘪的表情在此刻看来有些滑稽,他压下情绪,双眼直勾勾盯着邓夷宁。她不由轻笑一声,能让李昭澜露出这种不多见的外露情绪,想来自己还是有些本事的。


    她抿了抿嘴,转而握住李昭澜的手,轻声宽慰道:“真没生气,不过你应该恨我才对,是我搅得李氏不安生,是我偏要彻查到底,也是我执意要去丘北。”


    李昭澜站在原地,手里分明还有她的温度,却怎么也握不住,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未动。


    直到邓夷宁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略微停留后,他才一路小跑跟上。这次,他没有拦在她面前,而是站在邓夷宁最后站定的位置,坚定道:“我不会恨你,这一生都不会。”


    邓夷宁脚步微顿,雪花停在肩头,很快又融开。她转身看着李昭澜,笑意盈盈。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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