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晋都 我回来了!


    晋都的天空灰沉沉的, 城外多情的杨柳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城内墙根处,小女孩提着篮子,踉跄地跑着。她顾不上布鞋已经被磨破了底, 地上的石子扎得脚底生疼,快步往前。


    “没有通行腰牌, 禁止出城!”


    “大人行行好吧, 我爹已经几天没进水米了, 我只想出去给他找点野菜……”背着扁担的青年神情憔悴, 想要出城,却被守城兵卒拦住。


    "听说了吗?厉阳府已经被攻破了!"巷子口两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忧心忡忡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嘘——小声点!让那些大人们听见,咱们都得掉脑袋!"其中一个老妇人紧张地左右张望, "我邻居的女婿的表妹夫是城防营的, 昨日听说叛军已经过了厉阳府, 打到桐城了……"


    “行行好吧,大老爷……”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乞丐坐在街边, 发出微弱的声音。


    明明已经是白日, 一边的醉梦楼却还人满为患,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搂着舞姬醉醺醺地出了门,把爬过来的乞丐踢到一边,上了门口早就在等待的牛车。


    匆匆路过的行人还能听到他在对舞姬吹嘘着自己的家世:“……我孟氏传族数百年,哪怕叛军来了, 也得靠我们这些世家治理天下……”


    “娘!”挎着篮子小女孩对这些全都不关心, 加快脚步转过街角,看见远处的身影,脆生生地叫道。


    街口一个满面风霜、步履蹒跚的妇人正在仓皇张望,看见女儿回来,眼中泛起一丝亮光, 口中却埋怨道:“你这孩子,不是说了叫你不要往外跑么?现在外头乱得很,万一被人抓去了,可如何是好?”


    “我不怕!他们抓的都是能打仗、能干活的,还轮不到我呢!”小女孩说道。她往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声音:“娘,你看,这是我偷偷从城墙根挖来的野菜,够咱俩吃好几天的了!而且还有好东西!”


    小女孩把破旧竹篮举起递给妇人,里面排着一排沾满泥土的菜根。她小心翼翼地把最下层的薄布掀开,只见篮子底部静静躺着半块脏兮兮的粟饼。


    她咽下口水,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妇人,“医馆的姐姐们常说,病人要多休息、少饿肚子。吃了东西,娘的病就能好了吧!”


    妇人在风中咳嗽了两声,不忍告诉她自己的病情,把粟饼掰下来一小块放入嘴中,又掰下来一大块塞到女儿嘴里:“芹儿,咱娘俩一起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官兵的吆喝:“搜查叛党!速速避让!”


    “快走!”妇人大惊失色,拉着女儿就要跑,竹篮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野菜散了一地,剩下的小半块饼正滚向街道中央。


    小女孩瞪大眼睛,挣脱妇人的手,追了过去,一个甲兵见到有人扑来,下意识抽刀挥出,贯穿了她的胸膛。


    “芹儿!”妇人发疯一般地推开面前的士兵,跪倒在小女孩的身前。鲜血汩汩从她胸前涌出,她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动,还在说着什么。


    妇人颤抖着俯下身去,只听到微不可闻的两个字:“娘……饼……”


    "滚开!别妨碍公务!"马蹄从那半块粟饼上碾过,一脚将它踩进泥泞里。


    坐在马上的官兵一鞭抽了过来,可是妇人对疼痛毫无所觉。她死死抱住女儿尚有余温的小身体,不肯松手。


    正当马蹄就要从妇人身上踏过之时,周围传来阵阵惊呼声。一阵清风吹过,两人便从街道中央消失。


    一道白光散去后,母女二人竟被移动到了街边,本来必死无疑的小女孩身上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几乎消失的呼吸渐渐强盛了起来。


    “怎么回事!”


    “老天爷!仙人!一定是仙人!”


    “芹儿!”妇人抱着女儿,几乎不敢相信。从怔愣中回过神后,她一下哭了出来,“多谢仙师救小女一命!日后我王蕙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仙师的恩情!”


    凌微将磕头的妇人扶起,无视跪了一地的官兵,朝记忆中国公府的方向走去。妇人连忙抹去眼泪,确定女儿确实又活过来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孩,跟在凌微后面,无一人敢阻拦。


    片刻后,凌微走到了安国公府的那条街上,皱了皱眉。


    “怎么全都空了?这里的人呢?”


    抱着小女孩的妇人连忙答道:“自从叛军的消息传来,许多贵人们都早就带着家眷逃到南边去了……”


    “竟是如此?不知道小环现在如何了……”凌微喃喃自语。她神识一扫,发现隔壁将军府还有个老人在门房里,凌空一踏,便到了将军府门口。


    “乖乖,一下子就不见了……”妇人看得目瞪口呆,仙家手段真是非同凡响啊!


    将军府门前,凌微敲了敲门房紧闭的门。


    “谁啊?”一个老头佝偻着身子,把门打开,看到凌微愣了一愣。这年头女眷长得这么齐整,还敢独自上街,可真是奇闻了。


    “这位老人家,隔壁安国公府中有我的亲人,请问你可知道他们现今都去了何处?”凌微问道。


    老头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后,摇头说道:“唉,这位姑娘,具体情况,小人也不知,只是半年前国公府一家就一夜之间不见了。听被留下来的下人们说,他们是怕叛军打来,逃到南边去了。”


    可怜自家将军前脚刚刚出征,后面就出了逃兵,这位姑娘,恐怕是他们逃走时落下的亲戚吧……


    他本以为接下来这位姑娘要问安国公逃去南方何处了,没想到她却毫不关心,紧接着问道:“下人们是全都被留下了么?丫鬟们呢?有没有跟着他们一道走了的?”


    老头一愣,答道:“小人听说,他们走的时候,怕走漏风声,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听说还有几个护卫一道走了。丫鬟仆妇们,包括夫人小姐身边贴身服侍的,却是全都被留下了,第二天就被官府的人抓走下狱了。”他想起那天早上国公府里一群丫头哭天抢地的场景,就觉得分外唏嘘。


    平时那些一等丫头们架子大得很,走在外面鼻孔朝天,对他们将军府的下人也毫不客气,做派顶得上半个小姐。


    她们怕是也没想到,真正有事的时候,奴婢还是奴婢,主家完全没管她们留下还有没有活路。


    “下狱?那她们现在如何了?”凌微一听这话,焦急起来,小环是不是也在其中?只可惜当年她走的时候还没有能力把小环从府中赎出来……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当初来抓人的大人说他们主家南逃,犯了叛国之罪,全部都要杀头,只是后来小人曾在街上见过几个当日被抓走的丫头,想来是被下面的狱卒拿去卖银子了。”


    想到这里,老头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年头皇帝的命令都没几个人听,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老实听令的都怕是都后悔了。


    自家主子还在外打仗,皇帝就把将军府全家接到皇家别苑,名为恩赐,实为软禁。若不是夫人心善,走之前遣散了所有的下仆,或许他们未来有一天也会落得同一个下场。他后面又自发地跑回来看门,却也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不知道将军和公子如何了?


    老头眼神黯淡下来,看了看凌微,看来这位姑娘的亲人,应当是安国公府中的丫鬟了。


    在这样的乱局中,她孤身一人,自保尚且困难,想找一个离散的亲人,谈何容易?他努力想着,终于从模糊的记忆中翻出一丝线头。


    “姑娘,若是你那位亲人还在的话,或许北街医馆的殷姑娘能知道些消息,她是早些年从国公府里出去的,小人前日见过一个国公府当初被抓走的丫头在她那里做事。”


    旁边抱着女儿跟着凌微的妇人听到这句话,连忙补充了一句:“北街医馆我熟!仙师,我认得殷姑娘,可以带你去找她!”


    “仙师?”老头看着凌微,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微轻轻一笑,“谢过老丈了!”说着一道水愈术放出,老头只听她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好似突然年轻了十岁一般,耳聪目明,沉疴尽去。


    “多、多谢仙师!”他不是没见过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仙师收徒的事情,知道自己这是遇上了真仙人,正要跪下,却被一道轻柔的力量阻住,知道这是仙人的意思,便只深深弯腰行了个礼。


    “这位大娘,劳烦你带我去找那位殷姑娘吧!”


    *


    “搜查叛党!所有人不许动!”城北医馆中,一个校尉模样的士官将佩剑砸在柜台上,身后的士兵四散开来,粗暴地踢开每一扇门。


    站在药柜旁的少女心跳如鼓,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镇静。她注意到士官佩剑的样式,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不知张将军大驾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她的声音柔和,摆出八面玲珑的笑容,上前迎接。


    对面的士官明显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少女:“你认得我?”


    “张将军护卫都城,威名赫赫,谁人不识?”少女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看了士官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将军连日操劳,想来许久没睡过好觉吧?这是医馆特制的安神散,对夜间安眠有奇效。”


    她递过一个盒子,士官狐疑的接过,看见里面有一包药,拿起后,下面还有一锭银子。


    他脸色稍霁,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你倒是有眼色,不过……”


    少女连忙趁热打铁,说道:“张将军为国为民,小女子颇为敬仰,若将军不嫌弃,日后锦绣堂愿为诸位军爷看诊抓药,分文不取。”


    “好,馆主果然深明大义,必然不是窝藏叛党之人,今日就搜到这里。我们走!”张姓士官终于松了口,带着手下离开,走之前还对着少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看到他们离开后,少女才敢喘气出声,全身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她想起对方最后那个眼神,心中仍旧有些打鼓。


    可是看着周围后怕的众人,她还是定了定心神,拍了两下手说道:“好了,把这里收拾收拾,自去干活吧!”说着走到药柜旁,整理起草药来。


    “是,馆主!”先前战战兢兢的众人对她投去敬佩的眼神,医馆中又慢慢恢复了热闹。


    *


    另一边,妇人在前带路,凌微跟在后面,过了一刻钟,便走到了北街,妇人停了下来。


    “仙师,就在这里了!”妇人看到凌微有些疑惑,随着她的目光向上望去,看到“锦绣坊”的牌匾,忙拍了下自己的头:


    “忘了说了!仙师,这医馆原先是一家绣坊,绣品专供达官贵人。后来因为外头的战乱,许多贵人都逃了,绣坊主人就把这里改成了一处医馆,对我们这些平民也开放,每逢初一、十五还提供免费看诊,妾就是在此处看诊时见过殷姑娘……”


    凌微找人心切,没等她说完,便大步走进了这绣坊改成的医馆中。进来城中秩序混乱,受伤者众,这里收费不贵,来的人不少。


    她环顾四周,发现地上有些狼藉,一个蹲着整理药草的圆脸少女有些眼熟,脱口而出:“小环!”


    少女转过头来,看到凌微身无缀饰,衣着素净,气质出尘,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这般人物怎么会认得自己。


    “仙师认得殷姑娘?”妇人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只见凌微手中凭空出现一只色泽有些陈旧,神态却还是十分鲜活的小布老虎,却是只绣了一半的样子。


    “仙师?老虎——你是小微!”少女听到妇人说话,有些迟疑,看到布老虎时却激动地喊出声来,顾不得手中的药草掉到地上,上前一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伸出手去,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掌,却又想要缩回。


    凌微眉目舒展,笑意从唇角漾开,把布老虎放在少女想要缩回的双手中,一把抱住她:“小环,是我,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凡界的部分大家还记得不,国公府和小环的情节在 1-4 章~


    第82章 重逢 这个世道,


    “……后来, 我就进了太虚宗,现在拜了一个很厉害的师傅,过得还算不错。”


    小环见到凌微, 激动之下一连问了好多问题,凌微耐心地一一作答, 随着小环走到了后院。


    “怎么他们都叫你殷姑娘?”小环带着凌微回到自己的厢房中, 凌微坐在凳子上, 好奇地问道。


    当初小环是被家人为了几两银子强行卖进国公府里的, 她曾经对凌微说过,再也不会用他们的姓氏,任谁来问, 都只说自己叫小环。


    小环笑了笑, 给凌微添上一盏茶, 说道:“小微,这还是托你的福。当年你走之后, 我就进了国公府的绣房。后来, 我攒够了赎身银子,从府里出来,他们也不敢阻拦。出来之后,机缘巧合之下,我拜了锦绣坊的殷坊主为师, 她教我绣艺, 我才在这绣坊立稳了脚跟,也随了师傅姓殷。”


    说到这里,小环的笑意淡了下来,“后来,外面叛军四起, 城中一时大乱。师傅有一天出门,却被官兵勒索,丢了性命。师傅去后,许多贵人南逃,绣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后来,我就索性改成了医馆,每日能有些进项,有时还能救几个人。”


    小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些年来的经历,凌微却能想象得出来这其中有多少辛酸。


    她为何尚未成年就要从国公府出来,出来后真的无人为难于她么?现在外面风雨飘摇,秩序混乱,她从骤然逝去的师傅手中接过担子,为求生存,又一力将绣坊改成医馆。


    小环不像自己,前世已经成年。她现在还是个实打实的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其中艰辛,怕是不少。


    “再后来……国公府的人逃走后,我还看见了当年欺负我们的绿袖被人押在街头贩卖,后来人贩子死了,她倒是侥幸活了下来。流落街头后,她找到医馆求我收留,被我拒绝,后来我听说她抢了几个乞丐的吃食,被打成重伤,听说被城卫送去乱葬岗埋了。”


    “可笑她被我拒绝时还说我不念旧情,可是我还记得,当初要不是她诬陷,你不至于差点去了!只是其他曾经帮过我们的姐妹,我却没能一一找到……”


    小环攥紧手中的布老虎,眼中闪过愤恨,又转为深深的遗憾。


    “小环,你已经尽力了!在这样的乱世,想保全自身尚且不易,遑论照顾别人。”


    至于绿袖,若非她已经死了,凌微也会把她找出来,以报当年原主之仇!害原主身死的仇人,除了绿袖,还有陈音,只是不知她此时身在何方……


    凌微收回思绪,拍拍小环的肩膀,感觉她的身体有些亏空,正准备仔细看看用什么疗愈法术合适,神识却听见外面有人走来。过了片刻,门口传来敲门声。


    “殷姑娘,你在么?”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


    小环低着头,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擦了擦眼角,上前开门,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站在门口。


    “闻先生,是你,可是前头的病人有什么事么?”


    “对,殷姑娘,药房里的黄芪告罄了,咱们还得想法子再收一些,”闻谦答道,看到小环屋子里多出了个陌生少女,有些意外,“这位是——”


    “噢,还未给你们介绍,小微,这位是闻谦闻先生,先前被我师傅收留,是绣坊的画师,也会不少医术,如今在医馆里当坐堂大夫。闻先生,这是我小时候在国公府里最好的姐妹,小微。现今——”


    她看了凌微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继续说了下去:“现今是一位仙师呢!”


    “仙师?”闻谦半信半疑。


    凌微无意解释,对闻谦淡淡点头,对小环说道:“我此来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大约还可待上些时日,若有帮的上了,你只管说。现下你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四处走走。”


    小环有些迟疑,小微刚来,自己还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可是这事涉及馆中大笔资金流动,自己不出面也不行。


    突然她看见院中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小身影,问道:“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呀?你家长辈呢?是在这医馆中的么?”


    芹儿见自己被人发现,脸上一红:“医师姐姐,芹儿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刚刚醒来,我娘说是与姐姐在一起的这位仙师救了我,我想谢谢仙师。”


    “原来是你,”凌微含笑说道:“你的谢意我收下了,你身子失血过多,我的法术只能治疗你的伤口,却无法直接补充气血。你接下来还得好好养养,吃些好的,才能把身子养回来。”


    她倒是有许多丹药,可是修仙界的丹药中能给凡人用的寥寥无几,芹儿又重伤刚愈,正是虚不受补的时候,吃下只会爆体。


    芹儿听见仙人接受了她的道谢,眼神亮起,听见“吃些好的”,又黯淡下来。


    先前得到那半个粟饼已是万分不易,丢了饼之后,又到哪里去找吃的?她渴求地仰头看向凌微,都说仙人无所不能,她既然将自己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是不是能变出食物来?娘的病是不是也可以治好?


    “仙师——”她正想说出口,先前遇见的妇人王蕙却跑了进来,把她抱在怀里,跪下道:“对不住,妾不知道这孩子跑到这里来了,望仙师恕罪。”


    又对女儿摇了摇头道:“仙师定然有重要的事,你就不要打扰仙师了。”


    “无妨,”凌微示意小环先去处理她的急事,一道轻风把王蕙从地上扶起,“我眼下没什么要紧事,你便带我在这附近走走,说说近些年来城中的情形的吧。”


    “是!”王蕙诚惶诚恐,“为仙师做事,是妾的荣幸!”


    经过王蕙的介绍,凌微知道她离开后的第三年,晋国便乱了起来。晋国建国已有数百年,可是近几十年来除了都城的百姓生活还过得去,外面早已一片怨声载道。


    因国库空虚,这些年来的税赋、劳役都日益加重,直到怀帝驾崩,下面的几个早就蠢蠢欲动的藩王便举起反旗,诸多草莽纷纷起义。短短几年之间,金銮殿上的皇帝已经换了三个。


    “我侄儿先前跟着吴大将军出征,临走前特意将这些讲与我听。现在城中越发乱了,妾听闻叛军离晋都已经不远。我侄儿当时说他们一旦攻进来,必定会屠城,劝我早日逃走,可是我这身子不中用,终究还是耽搁了……不知我们还能苟活多少时日。”王蕙牵着女儿的小手,忧心忡忡。


    “还真是棘手!看来还是得劝一劝小环,带她离开。”凌微心下叹了一口气。


    修仙界约定俗成,修士不会对凡人界多加干预。她本想看看小环就走,没想到遇到这么大的乱子。


    今日看到差点被官兵当街杀死的芹儿,她不禁想起当初的自己。当年自己虽然只是个杂役婢女,但至少还有一口饭吃,可是在这乱世中,这些平民连饭都吃不起。


    哪怕自己现在身为修仙者,所能做的也不过只能救下眼前见到的几个人,却无法左右大局。


    这一晚,凌微和小环睡在一张床上,像从前一样说着悄悄话。凌微几乎有一种错觉,除了身下的床比当年更大更舒服了,一切仿佛都没变过。


    没一会儿,另一边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白日里劳心费力,小环已经睡着了。凌微把防护阵盘放在房间中央,没有修炼,也进入了梦乡。


    *


    “馆主,馆主!”夜半时分,凌微眼睛突然睁开,她凝神静听片刻,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


    “怎么了?”小环此时也被惊醒,连忙爬了起来。


    她打开门,来报的小厮焦急地说道:“馆主,夜里城防营好似搜捕什么叛党,和城东的居民起了冲突,死伤了好多人,不少被送到了我们医馆里来……”


    “我去看看!”小环当机立断,穿上外袍,对凌微露出歉意的神色。小微刚来半日,就让她遇到这种事情……


    “我陪你一道吧!”凌微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两人到前厅一看,全都是呻吟流血的病患。城东火光冲天,医馆中的灯也渐亮起来。


    “热水来了……”


    “叛军马上要打进来,这些兵油子还借机搜刮欺辱我们,老天无眼呐!”


    “药煎好了没有!快端一碗来。”


    “殷姑娘,你歇歇吧!”


    “救救我……”


    凌微站在边上,看了片刻,手中一道灵力拂过,所过之处,所有病患的伤口都愈合起来,在场众人感觉一阵轻柔的风吹起,肺腑都为之一清。


    可是有些人被送来时已经断气,凌微无法起死回生,许多人断掉的肢体也无法再长回来了。


    “这……这一定是仙术!”


    “我们有救了!”


    医馆里还活着的人纷纷匍匐在地。小环惊喜地看着凌微,闻谦一脸不敢置信,走上前来:“你……您真是仙人!”


    话未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仙师恕草民失礼,草民闻谦,曾为本朝八品监察御史,因奸臣所害,流落街头,幸得殷姑娘所救。”


    “当今乱世,全因陛下听信内监及左相谗言所致,仙师,可否请您带草民进宫进谏陛下,还天下一个清明!”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此铃是草民祖上所传,先父生前曾嘱咐于我,铃中或有神异之处,只是许多年来无人发现其功用,我愿献于仙师。”


    “咦?”凌微的神识扫过闻谦手上颜色古朴的青铜铃铛,感觉它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莫不是神魂法器?这类法器在修仙界中都不多,没想到在凡界倒见到一个。”


    她没有伸手拿取,而是凝视着闻谦道:“刚刚我施展法术时,隐隐有所感觉。若我所料没错,你身上应该有修仙所需的灵根,只是眼下却无法断言你的灵根资质到底如何。你这件祖传之物,实为一件法器,我若收下,作为回报,亦可引你入一家修仙宗门。你可要更改你的要求?”


    闻谦听说自己有修仙资质,顿时愣住了。他家地处偏远,消息闭塞,直至他科举有成才独自一人到晋都来。


    父亲曾经说过这青铜铃铛是祖上多辈前一位在仙山修行的叔祖所传,当时传下来的还有几样其他的东西,可是从来无人能够启用,久而久之,族中便以为仙人都只是编造的传说,在困难时期变卖了许多,只有这个不起眼的青铜铃铛没卖出去,才留到如今。


    直至今日他见了凌微的手段,才知祖上传说并非虚言。只是族中早已放弃那虚无缥缈的修仙念想,今日才发现,已经太迟了。


    “你若无法抉择,便回去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告知于我。”


    闻谦回过神来,磕了一个头,坚持将铃铛递给凌微:“无论如何,还请仙师收下。此物既已现于人前,草民人微力薄,留着它恐非福分。”


    “好吧!我在此还会停留些时日,等你想好,再来找我。”凌微接过青铜铃铛,神识几番查验,确定其中没有做什么手脚后,收入了储物袋中。


    “小微,谢谢你救治他们!”小环走到她身边轻轻说道,目露感激,“只是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无事。”凌微抬起眼睫,见大厅里的人其余都直勾勾地盯着她,一道轻柔的神识之力打出,他们便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只当自己命大活了下来。


    她回到了后院,给外面的人又施了一道水愈术,神识看了小环片刻,又对她偷偷额外用了一次润脉术。


    水愈术能让她身体沉疴尽去,润脉术则能使她的筋脉更加强健,耳目也比旁人更为灵敏。


    悄悄做完这一切后,凌微坐在在小环给她安排的厢房中,研究起青铜铃铛来。青铜铃铛被灵力托住,悬浮在半空,她的神识探入,果然受到一股力量阻挡。


    思考片刻后,她没有将神识暴力侵入其中,而是将其整个裹住,从外到内,慢慢祭炼。


    半个时辰后,完成最初步的祭炼,凌微能够感觉到神魂上与青铜铃铛的一丝联系,缓缓睁开双眼。


    “此铃与当年玄水阁于师叔送我的银铃有几分相似,只是相比当初凡阶的银铃,这一枚摄魂铃却是黄阶上品,倒是我占便宜了,日后若在人前用出些幻灵诀术法,正好做个遮掩。罢了,既然闻谦的要求不过分,便帮他一帮吧。”


    外面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天空晦暗不明,渐渐下起来细细的雨丝,城东的火光和喧哗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屋檐之外,小环将抬出去的一具具尸体排成一列,在院子里找了一把生锈的铲子,在地上一铲一铲地挖着。


    她看着眼前死去的人里,还有一两个曾经见过的街坊,眼眶渐渐湿润起来,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殷姑娘,我来帮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看见闻谦打着伞站在她身侧,又收起了伞,拿起另一把铲子,同她一道挖起来,雨水渐渐打湿了他的青衫。


    以往他会画各种绣花图样、教绣坊里的人写字,也会给人看病开药,可是做这力气活,还是头一遭,动作相当笨拙。


    小环眨了眨眼睛,默默把闻谦握铲子的姿势摆正,又把一具小小的尸身尚未合上的眼帘闭上,轻柔抱起,放入自己挖出来的土坑中。


    她轻轻说道:“为什么?闻先生,你曾教我们读书识字,可是你能告诉我么,帝王无道,百姓何辜?这个世道,难道便注定要如此?”


    “陛下只是识人不明,如果凌仙师能点醒陛下,或许还有救——”闻谦看着小环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自小熟读儒家典籍,这一夜,亲眼面对这么多的死亡,却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怀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皇宫 逆五行囚龙


    第二日中午, 小环正和众人清理着医馆中的药材,外面敲锣打鼓,一群人抬着一抬华贵的轿辇走过北街, 到了医馆门口。


    “圣上听闻你们这里有一位仙师,可否请仙师入宫一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监被人从轿中扶下, 尖声说道。


    凌微在后堂, 早已听见有人前来。她对跪在一旁的闻谦说道:“好了, 既然你仍旧坚持, 正好他们来找我,你便随我进宫一趟罢,看看能不能完成你的心愿。”


    小环放下帘子, 正想问凌微说有人来找怎么办, 听到这一句, 便知凌微已经知道了外头的动静。


    她走上前来,看着凌微压低声音说道:“小微, 如果你要去, 可否也带上我?我也想看看,这做皇帝的,到底和我们有何不同,为何他就能高高地坐在金銮殿上,我们却只能为了活下去苦苦挣扎!”


    医馆众人面面相觑, 此时外面的内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昨日有人上报说城中出现了仙人, 谁知道是不是和前几次几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一样。


    要知道传说中那清元上宗的人几十年才来一次,现在距离上次他们收徒不过几年而已,怎么会这么快又来人。


    可是皇帝坚持要接人入宫看看,他磨蹭半日,还是决定带人回去交差。届时对方若不想被揭穿, 他还可以再敲上一笔。


    过了片刻,凌微带着换了道童打扮的小环和闻谦二人走了出来,看着内监道:“皇宫在哪个方向?”


    内监看见凌微这么年轻,心中更觉得她是个骗子了。他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摆起架子,后面就有个见过凌微的小兵指了指方向:“仙师,在那边!”


    话音刚落,一道长绫凭空出现,一阵风刮过,凌微三人便不见了踪影。内监顾不得吃了一嘴灰,瞪大了眼睛。


    小环和闻谦第一次被带着在天空中飞行,纷纷发出惊呼声。凌微将他们固定好,确定不会掉下去,目光投向了皇宫中。不知为何,那边阴气甚重,可是她的神识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宫里未必安全,你们坚持要去么?”凌微回头问道。在她看来晋国沉疴已久,即使闻谦去进谏也无济于事。


    闻谦抓住绑在身上的绸带,闭着眼睛不敢看脚下,颤颤巍巍地说道:“请……仙师……带我……去……”


    小环倒是镇定许多,第一次飞在天上还有几分兴奋,点了点头道:“小微,请你带我去吧!我一定要看一看,主宰整个大晋命运的天子,到底是何等样人!”


    凌微见两人坚持,只得同意:“好吧,进去之后,你们跟紧我,若事有不谐,我会将你们送到安全处,你们到时不要逗留,赶紧往外跑。”


    “嗯嗯!”小环二人连连点头。


    进入皇宫上空,凌微的面色越发凝重。她神识一转,往其中一处大殿飞去。落地之后,外面守门的内监纷纷晕倒,她推开紧闭的大门,缓步走入。


    一缕青烟正从大殿中央的鎏金九龙炉中袅袅升起,朦胧的烟雾后面,晋皇斜倚在金黄软榻上,闭着眼睛。


    “从先帝皇陵里挖出来的东珠送到了?”他精神不济,打了个哈欠,深吸一口青烟,表情迷醉,懒洋洋地问道。


    “你就是晋皇?”没有听见回话,却听见一个年轻的女声。晋皇连忙睁开双眼,看见三个陌生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吓得跌下了软榻。


    “你……你们是谁?人都死了吗?护驾!护驾!”


    可是凌微进来的时候,早已布下隔音阵法,此时外面自然没有一人听到他的声音。


    “我是谁?我不就是你正在找的……修仙者么?”


    凌微闻到香炉中的味道,眉头微皱,手中一弹,青烟便熄灭了。


    她轻移一步,周围无人护卫,晋皇大惊失色,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又反应过来,转惧为喜:“你想要什么?等等,你——你真是仙师?”


    “报——!”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一名铠甲染血的士兵不顾重重宫禁阻拦,闯入殿中,“陛下!桐城已破,叛军距都城只有两百里了,请速派援兵!”


    “什么?”晋皇猛地站起身,长袖带翻身前的桌案,香灰金箔散了一地。


    “朕不是已经派了吴飞去了么?真是个不中用的,来人呐!把吴飞的家眷全都带上来,统统斩首示众!”


    一个老臣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官帽歪斜,听到这句话,顾不得问旁边的凌微三人是怎么回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请三思啊!吴将军刚刚战死,此时处死他的家眷,惟使军心涣散尔!叛军来势汹汹,为今之计,还请陛下派西大营增援!”


    “对,西大营,还有西大营……”晋皇喃喃自语,“小德子,进来为朕拟旨!让西大营全军集结,护朕移驾南平!”


    老臣听到后半句,脸色一灰,正要继续劝谏,晋皇却又说道:“不行,太慢了,太慢了,”他面向凌微,抓着她的袍角,当场跪了下来:“仙师!仙师!求仙师救晋国于水火,带朕……我离开吧!我是晋国的皇帝,一定要活着!”


    “陛下……”老臣本来跑过来就已力竭,听到这句话,一口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旁边传讯的士兵见陛下没有丝毫理会他的意思,扶着老臣低头退了出去。


    晋皇见凌微没有说话,以为她不满意,跑到软榻边,双手颤抖着把一箱箱的黄金珠宝从塌下拖出来:“仙师,这些本来是朕……我为自己准备的,现在全都送给仙师,只求仙师救我一命!”


    站在凌微身后的闻谦看到这一幕,百感交集,只觉得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对君王的希望破灭了。


    都说帝乃天子,君为臣纲,可是今日所见,让他心中的信念摇摇欲坠。难道自己自小发誓要效忠的君王,便是这样的人么?


    小环维持着道童低眉顺眼的姿态,小小的火星却在心中熊熊燃起:“这么些年来,我早就知道许多贵人都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庸人,可是没想到皇帝居然也是如此!什么天命所归?不过是坐在我们的骨头垒成的高台上,才显得高不可攀。我看医馆里看门的狗,都比他更有天子之相!”


    她不禁想起昨夜死去的和活着却生不如死的那些人,还有那些屡屡来医馆里搜刮的官兵,胸中的火焰被愤怒滋长,烧得更旺。


    “这世道,既然讲道理无法保护自己,学医也救不了人,那我是不是只有靠拳头夺了那权柄,才能活下去?有朝一日,我能否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小环前面,凌微卓然而立,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帝,不发一言。都城中如此混乱,皇帝必然失职,她对他的表现并不吃惊。


    可是不知为何,此人虽为晋皇,身上却无丝毫人皇紫气,反而是她在皇宫所见的人中阴气最重的一个。她神识细细探寻,在殿内搜寻一遍,却毫无异状。


    晋皇以为凌微对他奉上的珍藏不满意,吸食药香后混沌的脑袋努力想着,突然惊喜地抬头,将一处花瓶移开:“仙师身为天人,自然看不上这些凡俗之物,这下面有我们晋国皇族自古以来代表龙脉的印玺,我愿献于仙师!”


    几声令人牙酸的“嘎吱”之后,一处暗门从侧殿打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地道。


    “刚刚进来时便感觉下面有个地道,本来以为是他们用来逃命用的,没想到是龙脉枢纽之所在!”凌微想道。


    “奇怪,和这晋皇一样,我没从下面感觉到任何人皇龙气,反而只有更深的阴气……晋国之乱,会与此有关么?”


    凌微当机立断,手中掐诀,将小环和闻谦送了出去。二人只感觉一阵风吹过,自己便又回到了皇宫门外,只听到风中凌微的余音:“我下去探探,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回去罢。”


    *


    幽深狭窄的地道中,年久失修的石壁长满青苔,渗出来自地底的潮气。凌微手上的小巧的青玉灯盏发出柔和的微光,慢慢往下走去。旋转的台阶转过几道,眼前赫然出现一个空旷的地宫。


    如晋皇所说,地宫中央确实供奉着一枚明黄的印玺,上书“受命于天”四个篆体大字。


    印玺之下,本该是龙脉汇聚的枢纽,可是诡异地是,地宫穹顶倒悬着一面九宫八卦镜,镜面朝下,将本该滋养王朝的龙气硬生生压成一道浑浊的暗流,缓缓倒流入地底深处。


    凌微修习阵法已久,怎么会看不出来,这里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逆五行囚龙大阵!


    她却瞳孔骤缩,正要原路退回,却听到头顶通道处传来一声轰然回响。


    “不好,上面的入口被关闭了!”


    若有埋伏,此时回去也来不及了。凌微缓缓后退半步,神识戒备中一寸寸扫视着地宫中的异常。浮光灯从她的手中飘出悬于半空,飞刀滑入掌心,袖中的防护玉佩已经悄然激活。


    “呵——”一道忽远忽近的幽幽女声从身后飘过。


    “谁?”凌微握住手中的刀,面上露出惧怕的神色,“谁在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形?”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来看本宫了,本宫过得好苦啊!”随着女声的如泣如诉的声音,幽暗地宫中的烛火“噗”地一声熄灭,只有浮光灯在阴风中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话音未落,一只苍白枯瘦的手在凌微身后出现,指尖一划,空中凝出三道阴气,化作漆黑锁链,直向凌微左右两肩及天灵盖袭去,还未触及凌微的外袍,一道符箓从她怀中自动飞出,化作一道雷霆轰然炸开,锁链寸寸碎裂。


    “哼,乳臭未干的小辈,身上竟有雷光符!莫非你是大宗门的弟子!”一道黑色身影在凌微对面显出身形,眼中魂火一滞,显然对雷霆十分忌惮。


    “果然是鬼修!不好,这里是凡界,她怎么会是金丹期!”凌微眼皮一跳,感觉事情已经超出她的预料。


    刚刚她趁着对方还没出手,用浮光灯把周围扫描了一圈,没有发现实体存在,却有魂魄阴影。


    她本是仗着凡界没有灵气,即使有邪物也难以突破筑基,才想下来一探,这下子怕是难脱身了!


    “为何她刚刚那一击,看起来只是筑基期修为……莫非她把我困在此处,还另有目的?无论如何,还是先跑出去为妙,这里可是她的主场……”


    凌微心中扑通直跳,手心暗中扣住一枚玉牌,面上仍然维持着一个愣头青弟子应有的害怕表情:“在下……在下是清元门弟子颜玖,前辈将我困在此处,可是有何指教?”


    “清元门?甚好,甚好……”女子的脸逐渐清晰起来,螓首蛾眉,鬓发高绾,修长的五指轻轻撩过耳畔的碎发,喜悦的笑声中却透着森然寒意。


    “我们能在这里相见,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不知这位来自清元大宗的颜小友,可有时间听本宫讲一段故事……”


    “晚辈误入此处,无意打搅前辈,前辈可否放晚辈离开?若前辈能放我出去,家族必有重谢!前辈如与晋国皇室有故,上面正有一位晋国皇帝,必然对前辈的故事感兴趣。”


    凌微可不相信对方先是封闭出口,后又偷袭自己,只是想要她听故事。


    女子听到凌微提起晋国皇室,眼中狠戾一闪而过,又马上消失无踪。她似怨地嗔地看了凌微一眼,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问题。


    “哎呀呀,颜小友不要心急,本宫在这里孤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来了个有缘人,让我想想,我的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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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昭阳 昭阳公主,


    一百年前 晋都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了一位小公主,母子均安!”


    “甚好,甚好!”年轻的晋皇笑得合不拢嘴, 并未因为最年长的皇嗣是一位公主而不豫。


    晋皇向窗外望去,正见朝阳升起。他捋了捋龙须, 道:“如今晋国建立五十载, 历经三朝, 朕也迎来了第一位皇嗣, 正该普天同庆,便取名为‘昭’,封号昭阳, 寓意阳气始萌, 万物合生。传令下去, 朕要大赦天下,举国同贺!”


    小公主在皇宫中锦衣玉食, 无忧无虑, 渐渐长大,变成昭阳长公主,还有了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


    昭阳长公主作为皇帝的独女,东宫亲姊,可谓荣耀无极。父亲从不让皇子们进他的御书房, 公主却总能随意进出。七岁的她曾在圣旨上涂画, 甚至还拿着玉玺玩耍。


    时间如流水,转眼十年过去。这一天风和日丽,宫外却传来战报,说西边的乌国入侵,消息传到都城时, 敌方已经连下三城。


    “陛下,还请早做决断!”朝会上,丞相忧心忡忡。


    “战!当然是战!晋国地大物博,何惧乌国夷地?”御极多年,晋皇已经颇有盛世君王的气势。


    首战告捷,晋国上下满以为能够一扬国威,然而好景不长。打了第一场胜仗的将军不知为何,被偷袭而死,接下来朝中连派了两个主将,都相继战死疆场,即便如此,也只是堪堪将乌国人的铁蹄阻在乌海城外。


    “若乌海城作为最后一个关隘告破,晋国将再无天险将乌国人拒于腹地之外……”御书房中,晋皇看着全境地图,眉头紧皱,鬓上已有星白。


    “陛下,喝杯凉茶解解暑吧!”皇后推门进来,她年已四十,生育过四个孩子,容颜却不见老态,依旧雍容华贵。


    见皇帝接过茶盏,脸上却依旧充满焦急之色,她几番犹豫,终于开口:“陛下,臣妾的弟弟自小习武,前番也曾有战场经历,或可为陛下效劳!”两人思虑再三,最终定下了出征人选。


    *


    “二弟,你说这次我们能打败乌国人么?”晋国女子十八岁及笄,朝阳殿中,刚刚办完盛大笄礼的公主忧心忡忡。舅舅已经去了三月有余,按理说战报这几日便要到了。


    朝野上下都说这次肯定能胜,可是不知为何,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她总觉得心中有些惶惑不定。


    “皇姐,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反正无论如何他们也打不到都城来。今日你的笄礼办得好,连丞相家的小姐也来了。皇姐与她关系如何?下回约上她,我们一道出宫玩去!”


    十六岁的弟弟满不在乎,躺在软榻上翘着二郎腿,在几位貌美侍女的服侍下吃下一颗晶莹欲滴的紫晶葡萄,“皇姐,还是你这里的待遇好,我听说这是南边来的贡品,整个宫中只得一篮,连大哥那里都没有。”


    “你如今这般大了,也该对朝堂上的事了解一二了——”公主皱了皱眉,看见弟弟充耳不闻,叹了口气,偷偷跑去了御书房,想要看看有没有舅舅的消息。


    *


    回忆到这里,鬼修女子袁昭,也就是昭阳公主脸上怀念的笑意渐渐褪去,思绪渐渐清醒过来。


    她看着如今放在地宫中央、自己幼时曾放在裙上玩耍的玉玺,眼中浮现一丝恨意,青色的魂火都盛了几分。


    “可是谁都没有料到,我的舅舅,作为晋朝派去乌海的第四个主将,却战前畏怯,临阵脱逃,直接放弃了乌海城!”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于我父皇或许是万幸,于我却是天大的不幸。乌国占领乌海城后,却并未继续东进,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若是晋国肯将乌海在内的四座城池割让出去,便可以考虑议和。”


    “朝中当时议论纷纷,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一时争执不下。最后有人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议和,但是要把四座城池换成除乌海之外的三座,再加上派我去和亲。当时因为舅舅畏战而走,东宫颇受诟病,母后担心储位不稳,现下有了弥补的机会,当即答应了。父皇连败三场,既怕乌国人不肯罢休,又怕乌海落于人手,亦是毫不犹豫地赞成此事。”


    “我彼时年方十八,便被迫送往乌国蛮人处和亲。他们都对我说,这是我身为皇嗣的责任,我信了,可是当我在乌国阿史那氏的营帐里受尽折磨的时候,我的三个弟弟,一个靠我洗刷名声,掌权东宫,没过几年便御极为帝;一个不学无术,醉生梦死,享尽荣华富贵;还有一个——哈!正是这个蠢货,当年勾连乌国,在背地里卖了前线的情报,只是为了搅浑水,找机会把他的两个同母哥哥拉下马!”


    “最可笑的是,我被送去阿史那氏后才知道,乌国提出议和,本是因为后方起火,有其他部落趁机造反。当时哪怕是不送我去,他们也会答应休战,晋国若是直接出击,他们恐怕早就退回乌国境内了!”


    袁昭的指节收紧,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紧紧盯着凌微:“你说!凭什么同为皇嗣,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尽享荣华,而我却只能受尽折磨!若不是师傅路过,意外发现我竟有修仙资质,我早就死在鞭打之下了!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全都是袁家欠我的!”


    “后来我好不容易修行有成,有机会回到凡界的时候,第一个就屠了阿史那氏全族。而后我回到晋国,准备让我这些所谓亲人们付出代价,却发现他们却已经在富贵锦绣中寿终。于是我与我那侄儿做了交易,让他坐上皇位,而他必须将晋国龙脉交给我使用。”


    “借助龙脉,我总算进阶筑基大圆满,可金丹雷劫时这些龙气却突然反噬,九死一生,肉身被灭,只得转修鬼道。多年之后,终于让我结成了鬼丹,从此却必须靠袁氏皇族的精血才能续命。可笑我本想进阶之后直接将袁氏灭族,没想到,竟然不得不留着他们,这一留,就是六十年。”


    “你说,凭什么!他们本就欠我的,这些龙气合该为我所用!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变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袁昭收起笼罩全身的黑气,眼睛下方流出两行血泪,凌微看到她的鬼修身体并不完整,肩膀以下有一半像是被烧焦了。


    “你的经历,我也很惋惜,”凌微垂目说道,“和你的兄弟相比,你确实遭遇了许多不公平的待遇。”


    袁昭一怔,眼中露出喜色,这么多年来,凌微是第一个认可她的人。就连她的师尊,当初知道她想要杀死亲人的时候,也直言叱责她,对她很是失望。


    “可是,他们欠你的,百姓却不欠你的。龙气之所以不能为你所用,是因为袁氏本就不是龙脉的主人。龙脉本不属于皇族,而是属于天下百姓,他们只不过是代管而已。你作为修仙者,强行干涉红尘因果不说,还妄想攫取龙气进阶,实在是本末倒置!”


    “不!”袁昭尖啸一声,地宫下方陡然裂开,无数苍白手骨破土而出,向凌微涌来,“不是这样的!他们欠我的,全天下,都欠我的!待我出去,他们全都得死——”


    凌微面色不变,身周狂风卷动,一条月光色的长绫将她周围几丈包裹得密不透风,锋利的边缘层层切割,将抓来的手骨碎成粉末。


    “小辈可笑,你我相差一个大境界,以为靠法器就能逃过么!”地面阵法突然亮起,袁昭终于露出全然属于鬼修的本相,化为一道黑雾。


    “哈哈,”她忍住龙气反噬的痛苦,凄厉地笑起来。自凌微进来后积攒许久的阴力终于遍布囚龙大阵,地宫穹顶的九宫八卦镜骤然反转,将浑浊的逆阴龙气反射而出,“今日你这具灵气鲜美的肉身,却是注定要归于我了!”


    地宫之中本就晦暗,袁昭只听到灰黑的阴龙之气中传来一声惨叫,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吞了这具肉身,我就可以冲破这该死的囚龙阵,出去逍遥了!”


    这么多年来,袁昭虽然靠着这里的阴龙之气结成了鬼丹,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体内的袁氏血脉作怪,逆五行囚龙大阵阵成的那一刻,她也从此与这片阵法绑定,再也无法出去,在这灵气枯竭的凡界中,法力更是一天比一天衰败。


    修仙者的肉身对鬼修是大补,这个小修士来自清元门,身体里的灵气更是精纯甜美。她就不信,待会儿靠着这个小修士身体里的灵气,她还出不去!到时候不仅袁氏皇族,全城人都要给她死去的肉身陪葬!


    袁昭枯瘦的指尖伸出,双臂一展,正准备将小修士的尸身摄来,只见灰黑雾气散开的那一刻,一道华光大放,直冲她而来,而她的魂魄之身竟然没有避过——


    “雾锁千江,潜龙若水,急急如律令——”凌微在心中默念,一道汹涌的法力从封存已久的符宝玉牌中冲出,将袁昭团团围住。袁昭的喉中发出凄厉不甘的嘶吼:“清元——颜玖——我诅咒你——”


    在魂火湮灭之前,袁昭眼前恍惚,仿佛回到了她前去和亲的那一天。


    “昭阳,晋国需要这场和亲。”送她离开时,父皇两鬓斑白,再不是能将她扛在肩头的父亲了。


    天空那样晴朗,日光那样热烈,她心中怀着惶恐和对家国的一腔热血,十里红妆随她出城,可她对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毫不在乎,只不住地回头望向晋都,望向她曾经的家。


    “殿下,时辰已到,该启程了。”礼部侍郎的声音在身后催促。


    “走吧。”她放下车帘,泪如雨下,再未回头。晋都无数的百姓为她洒下花雨,跟在车队后面自发为她送嫁,久久不愿离去:“昭阳殿下,长乐无极——”


    *


    “一梦黄粱,昭阳公主,走好。”


    站在阵法边缘的凌微叹了一口气,看见对手陨落,紧绷的精神却并未放松,仍旧警惕着阵法的变化。


    她没有对付鬼修的经验,袁昭修为虽然受限,但以防万一,她刚刚没有尝试躲避,而是激发了宗主赠她的护身玉佩抵挡住袁昭的攻击,另一只手则悄悄摸出师尊赠她的符宝。


    袁昭全力出手后,果然没有料到自己的攻击竟被她挡下。凌微在符宝蓄力完成的同时,为了增加成功率,还施展了最近她最近领悟幻灵诀法幻境时自创的神识幻术。


    此术与先前幻灵诀给凌微的心魔无相类似,她取名为一梦黄粱。前者是让敌方在心魔中死去,而后者则是让对方的神识在美梦中湮灭。


    她虽然对袁昭的遭遇有几分同情,可是对于想要她命的敌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了。


    袁昭眼角露出一丝笑意,狰狞的面容慢慢舒缓下来,最终定格。随着她的死亡,地面阵纹、九宫八卦镜连同正中的印玺瞬间化为飞灰。


    与此同时,都城中也发生大乱——袁氏皇族中与袁昭做交易的宣帝一脉早已被袁昭以血脉咒术与大阵绑定,竟瞬间纷纷化为枯骨死去。


    凌微确定袁昭生息已断,复盘刚才的情形,又微微皱眉,“奇怪,她死前明明可以发动最后一击,我的护身玉佩本来已经准备好抵挡,为何她偏要喊我的假名和假宗门?”


    她一时想不明白,直觉此地不宜久留,打算马上离开。


    “露露,刚刚那声惨叫不错,非常真实。”凌微看着从她丹田中跑出来探头探脑的露露,刚刚它担心得不得了,现在看到坏蛋伏诛,又开心得摇头晃脑。


    “咦?主人,那边似不似有什么东西?”露露在空中一晃。


    “哦?还真是。”


    袁昭身为鬼修,死后自会散于天地,连遗骨都不会有。可是浮光灯下,却还隐隐能看见一个黑点。


    凌微用灵力试探,却发现什么都感觉到,仿佛那个黑点只是她的幻觉。她不死心,换用神识试探,发现果然能够感觉到一个圆珠状的物体。


    她感觉上面链接的袁昭神识已经消散,小心翼翼地探入一道神识细丝,狂喜地笑了出来:“这是神魂储物石!露露,我们发了!”


    “唔,那是什么呀?”


    凌微拿起东西,边将头顶的暗门“轰”地一声炸开,边准备和露露介绍一番,异变陡生。晋都上空出现一道巨型虚影,凌微虽然身在地宫之中,却还是能听到一道怒喝声如雷霆炸响:“昭儿!是谁竟敢杀我徒儿!”


    那声音停顿片刻,虚影手中结出术法,天上风云色变,一道灰线飞出,可是追踪到半途却骤然消散,最终只借助和袁昭的命魂联系,回溯出她临死前说的几个字。


    “好好,清元门颜玖!等本君找到你,定要你生不如死!”说完之后,虚影光芒黯淡,渐渐散去。


    凌微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事不妙,原来袁昭死前还摆了自己一道!


    “按照常理,袁昭要么是个散修,要么拜的是个不知名的小门派,不然也不会称呼清元门为大宗。看她变成鬼修这么久,一直困在这里也没有人来找,我还以为她的师傅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不仅还在,而且居然是个元婴修士!”


    “完了,露露,我们快走!”凌微召回露露,一边抄起圆珠,一边拿出易容/面具往脸上一戴就往外跑去。


    她顾不上看倒在地上的晋皇是怎么死的,却没忘顺手把他那一箱子宝物收了——小环或许用得上——然后一溜烟跑出了皇宫。


    “还好用了假名,不然马上就会被发现了!虽然修士恩怨一般不会牵扯凡人,我还是不要多和小环接触为好,万一对方是个没有底线的……”


    凌微没有直接回医馆找小环,而是做了一个傀儡小纸人偷偷跑回去。


    小环和闻谦回到医馆后一直十分忐忑,看到那虚影之后更是分外惶恐,就怕凌微因为他们的事情惹上了麻烦。


    “笃笃,”两道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坐在厢房中的提心吊胆的小环吓得突然跳起来,不等开门,一个手掌长的纸片小人就从门缝中侧身溜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易容/面具是敏感词啊!真令人费解


    第85章 离别 【第三卷 完


    小环吓了一跳, 发出一声惊叫,却听那纸片小人口中发出了凌微的声音:“小环,我在皇宫里遇到了棘手的敌人, 为防牵连你们,接下来我不会直接出面, 之前城中见过我的人已被我清除记忆, 你们对外不要提起见过我, 以免引来祸事。”


    “小微!你还好吗?刚刚天上那个——”


    “我没事, 已经从皇宫出来。我出来时晋皇已死,晋都不宜久留,接下来的事还要早做打算。小环, 我本打算把你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现在我的仇家随时可能找来, 你先保护好自己,带着这个纸人, 我想办法先让你出城, 过些时日再来接你——”


    “不!”小环摇了摇头,“小微,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她压低了声音,蹲下来对小纸人道:“我的身体这两日好了不少,力气也大了许多, 都是你的缘故吧?”


    “眼下乱世将起, 我身无修仙资质,也不能一直跟着拖累你。普天之下,哪里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呢?况且我也无法丢下医馆里的朋友,这么多年来,他们对我来说已经像亲人一样了。”


    “小微, 不怕你笑话,我今天见了皇帝以后,心中十分不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了活下去,大家受尽这世道的压迫,可是现在皇帝已死,叛军逼近,我也想看看能不能自己闯出一条路,不求别的,至少能够让我和医馆里的大家伙儿自保!”


    小纸人沉吟片刻,“好!小环,你有这样的理想,做姐妹的又怎能不支持你!只是眼下晋都将乱,你回去后先和大家伙儿说说,我在暗中先送你们离开此地,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嗯!”小环不住点头。


    “对了,闻谦可和你一道回来了?”


    “对,小微你要找他?我这就去叫闻先生过来。”小环看着小纸人,不知怎么的,仿佛从它墨汁点出的豆豆眼中看出几分严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纸人摸不着头脑,看着她出去叫人。


    “凌仙师!”闻谦一进来就恭敬地作了个揖,抬起头后却满头雾水。小环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往下看,闻谦才发现地上的站着的小纸人。


    “这……这是仙师的神通?”闻谦话音刚落,小纸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太矮,沿着桌腿爬上桌面,凌微的声音传来。


    “闻谦,事情我已经和小环解释过,为了你们的安全,我暂时不方便露面。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完成,你可以换一个条件,我带你去仙门的承诺也有效。”


    闻谦听了凌微所言,摇了摇头,“凌仙师带草民去了皇宫一趟,已经足够了。此去结果虽不如我所想,可是终于让我看清,当今帝王不是可托天下之人。”


    “至于修仙,”闻谦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眼里闪烁着光芒,对小纸人说道:


    “仙师也说过,我虽然有那灵根,但资质如何还未可知。仙途缥缈,而我人生的前二十几年苦学各种经纶策论,一朝罢职,昔日同僚无一出手相助,得遇锦绣坊先坊主与殷姑娘才勉强在这都城活下来。”


    “眼下乱世将至,我承儒家先贤之志,虽人微力薄,也想为他们、也为天下和我一样的百姓略尽绵力,以报此恩。草民此生,志向不在云端,而在红尘!”


    凌微听得此话,笑了起来:“好!你们二人,倒是志同道合,往后若能互相扶持,倒也不错。小环,你们先准备准备,等准备好了便往纸人上撒点水,我便知道你要找我了。城里马上就会乱起来,趁现在皇帝的死讯还没传开,切记尽快!”


    “好!”说完,小纸人就倒了下去,变成轻飘飘的一张纸。小环将纸人小心地揣在怀里,和闻谦一道出去召集了医馆里的所有人。


    一日后,凌微正在城郊一处树林中炼化从地宫中得到的神魂储物石,突然感觉额头上一凉,知道是小环的传讯来了。


    她将神识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灵力线传递过去,片刻后,听到了小环的声音。


    “小微,我们收拾好了,还招募了几个从前治疗过的病人家属当护卫。果然如你所料,皇帝的死讯已经传出来了,城里面现在很乱,北门那边发生了哗变,听说西门有不少士兵去北门支援,我们趁机打算从西门出城,你可方便接应我们?”


    “没问题,事不宜迟,你带着纸人往西门走,有人拦也不用怕,我保你们无事!”


    “好!”


    *


    “轰!”夜幕降临,城里一片混乱声。橙红色的火光从城北升起,照亮了半片天空,一道“晋”字旗在浓烟中坠落。


    西城门前,人群如决堤之水想要涌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叫喊着、搀扶着往前冲。


    有箭矢从城墙之上不断射出,却总在最后被风吹得莫名地偏离半寸。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在混乱中扑倒在泥地里。


    小环带着众人躲在一旁,见城门马上就要关上,一手紧紧抓着包裹,一手按着胸前的小纸人,下定了决心:“不想死在这城里的,随我冲!”


    “冲!”


    众人随着源源不断跑来的人群一起向城门撞去。正在赶路的凌微紧闭双眼,小环怀中纸人发出一道只有修士可见的灵光。


    纸人灵光消失的片刻,一道无形的护盾撑了起来,厚重的城门直接被正在和人群一起推门的小环撞出一个大洞。木屑飞溅之中,凌微也赶到了城门口。


    “我来了,你们只管跑!”


    凌微贴了一张黄阶隐身符,她不知道那元婴修士有什么追踪手段,不敢离小环她们太近,只得远远地缀在后面。


    “出来了!”晋都城墙之外,小环带着锦绣堂医馆众人一路奔跑了半里地才停下。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回头看着生活了十几年的晋都,冲天的火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如同一簇小小的橙红火苗。


    医馆众人死里逃生,一行人中有老有少,互相搀扶着休整一番后,纷纷望向小环。


    她没有过多停留,准备叫大家离开,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有些惊异,又转而恢复如常,只对闻谦道:“闻先生,劳你先带着大家走,我有点事,稍后会跟上你们。”


    闻谦心知应当是仙师有话对小环说,对她点点头,带着众人往南去。


    等到了郊外,小环在凌微传音的指示下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一棵树,往下挖,果然挖到一个华丽的木箱。


    “这是我从皇宫里带出来的皇帝珍藏,你现在或许不方便拿出来用,可以记下位置,先埋好以后再回来拿。”


    小环点点头,这里面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是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现在的她若是将这些拿去卖,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她发现箱子下面还压着一本破旧的书,一把刀和一个平平无奇的白瓷小瓶,不像是皇宫里的东西。


    “这是我从前得来的一本基础刀法,凡人也能用。在你的能力足够大之前,乱世之中,武力是自保所必须的。另外一个小瓶里是几颗疗伤丹药,重伤时可救你一命,切记不要让他人得知,任何人都不行。”


    凌微终究还是存了几分私心,她无法随时保护小环,而无需灵气、凡人也能用的,也只有这些疗伤丹药了。


    此前她曾对小环用过水愈术和润脉术,往后小环的身体和筋脉将会比常人更加强健。加上这些东西,至少能让小环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有些自保能力。


    “我明白。”小环说道,将宝箱埋起来,摸了摸身上挎着的小医箱,把它收入包袱,又站起身来,把刀柄握在手中。


    “小微,好姐妹,多谢你!便送到这里吧!我知道那人在找你,你等我们这几日也冒了风险。这一去,不知我们何日才能再见。小微,保重!”


    “小环,保重!”


    远处传来城中军队集结的号角声,小环明白是时候继续向前走了。她看不见小微的存在,却感觉有一道轻柔的风包裹着她,又从树梢间溜走,知道这是小微无声的告别。


    夜色中,北风又呼啸起来,不知何时,纷纷扬扬的细雪悄然落下,两人的肩头积起一层薄薄的银白。


    凌微回首最后看了小环一眼,按了按怀中去皇宫前小环交还给她的布老虎,向琅城的方向飞去。


    小环也摸了摸身上的书、小瓷瓶和已经失效的纸人,在寒风中挺直脊背,追向远处的锦绣坊众人。


    “我们走!”


    这一天,离叛军抵达晋都还有两天,晋国末帝及其血脉全数身死的消息传出,都城大乱。


    这一晚,未来的卫国寰武帝带着还未成形的锦绣军,迈向了她乱世争锋的传奇一生。


    *


    一月后 东洲中部


    “终于祭炼成功了!”临时找到的山洞中,凌微喜悦地睁开双眼。这颗神魂储物石她从一个多月以前开始祭炼,现下总算大功告成。


    她转入内视,神识一动,丹田中便显现出一颗灰色的石珠,神识移开后又隐去。露露趴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主人,露露可以进去嘛?”


    凌微摇了摇头,“不可以哦!这颗神魂储物石只能储存死物,露露你这样有生命的存在是进不去的。不过它与我的魂魄相连,你与我有神魂契约,我也给了你权限,你日后便可以自行取用里面的东西了。”


    先前师尊送了她可以隐形的乾坤戒,解决了她储存物品的大部分难题,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罕见的宝物,而眼前这个神魂储物石则更为稀少,可以说是天下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储物法宝。


    与储物袋、乾坤戒等可以被高阶修士探查到甚至抢走的储物法器不同,神魂储物石直接与灵魂绑定,除非灵魂消散,此物无法解绑。


    除此之外,神魂储物石无法被灵气探测的手段发现,也不会在斗法中被损坏,可以说在安全性和隐蔽性方面都远远超过其他储物法器,不知道袁昭是怎么得到的。


    不过看里面空空如也,估计她被限制在皇宫中这么多年,也没有用到的时候。


    “说起来,要不是袁昭是被迫转修,根本没有合适的鬼修功法,又在凡界灵力受限,即使我身上有师尊的符宝和宗主给的法器,能够与她过上几招,最终怕是也无力回天。”


    凌微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果然外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怕是在凡界当中也是卧虎藏龙。可是即便她成功反杀,也万万没有料到后面还有个老的。


    “下回见到师尊,让她帮我想想办法,在此之前还要小心行事……”想到此处,她摸了摸脸上自从皇宫出来后就一直戴着的易容/面具,确定新的面容完成看不出本人的痕迹,还是觉得不保险,又换了一套法衣,吞下一颗变声丹,把自己的声音改变得毫无特色。


    这一套是她出发前就为竞宝会准备好的,以备万一有些事不方便顶着太虚宗真传的名头去做,没想到现在提前派上了用场。


    “说起来,晋国属于清元门管辖范围,眼下晋都都快被攻破了,清元门不方便插手凡界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历年在晋国招收的弟子甚多,总该还有亲族在世吧,怎么也无人去看一看?”凌微有些疑惑。


    “算了,只要小环安好,其余的事情,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希望她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凌微能感觉到之前的纸人小环还带在身上,只是发出护盾之后,上面残存的灵力也在逐步衰减,也失去了短距离传音的效果。再过几日,就会完完全全变成一张凡纸。


    凌微站起身来,将最贵重的物品都放到神魂储物石中。


    看到那个不知何时被小环悄悄绣完的布老虎时,她莞尔一笑,轻轻捏了捏它的耳朵,抚摸几下,也将它放入其中。


    神魂储物石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冲入凌微的丹田之中隐没不见。


    空山幽静,山洞中只能听见北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凌微向洞外望去,只见月色悄悄透过树影在地上凝出一层霜色。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凡间事了,是时候启程了。小环,若再无相见之期,惟愿你我皆不负此时此心!”


    【第三卷 锋芒渐显 完】


    作者有话说:


    *诗句出自王昌龄《送柴侍御》:


    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第86章 颜玉书 一代天骄,


    东洲 清元门


    “师兄, 真的要把他们全都杀死么?他们明明都是我们的同门——”清莲湖边,萧芸芸扯着连禹的衣袖,眼中泛着涟涟的水光。


    她回头看着被绑缚在地上的一排内门弟子, 心中十分不忍。这片小湖本是平常大家上早课都会路过的地方,现在却被鲜血染红。


    “芸芸, 你先回去吧, 这里血腥气太重, 不适合你来。”连禹语气依旧温柔, 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对她有求必应,毫无放下手中长剑的意思。


    颜玉书面容苍白消瘦,站在一旁, 冷眼看着跪在地上满怀恨意瞪着她的族人, 手指划过眉心, 几滴鲜血涌出,飞到了台阶上青衣男子的手中的八卦盘上。


    青衣男子满意一笑, 这是进入颜家一处秘境的开启阵盘, 颜玉书虽然被夺去了许多权限,但血脉总归还在。此刻她以颜家嫡系血脉解除阵盘上的禁制,这处秘境日后便可为萧家所用了。


    “颜玉书,你这个叛徒!你出卖家族机密不说,如今家族最重要的秘境, 也被你拱手送给萧家, 你对得起家族这么多年来对你的栽培么!”一个被押在地上的颜氏弟子声音沙哑地吼道。


    “哈哈!栽培?你是说自我为家族在秘境中受伤后,便对我不闻不问,只让我吃雪灵丹的栽培么?若非萧师叔屡次相助,我此刻早就爆体而亡了!你也配跟我说栽培?”


    颜玉书大笑出声,眼泪都笑了出来。


    以颜家为筹码, 萧家给了她几样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稀罕天材地宝,她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重回筑基。她有什么错?她只错在不愿意为先背弃她的家族燃尽最后一滴血罢了!


    “小姐,你现在回头,给家主认个错,还有机会——”跪在地上的颜家人里,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人双眼闪着泪光,含着最后一丝希冀说道。


    “家主?你以为萧诀师伯此刻在何处?颜蕴恐怕已经自身难保了!”颜玉书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这个跟着她最久的老仆。


    “张叔,这些年一直跟随我,苦了你了。我不欠颜家的,但对你终究有亏欠。你并非颜氏族人,若是此刻臣服,我还可以保你一命,你日后继续跟着我,我必然不会亏待你。”


    听得此言,中年人眼中的希冀消退下去。他摇了摇头,沉默不语。颜玉书眼中闪过失望,又变成意料之中的怅然。


    “罢了,终究是我强求了。张叔,原来在你心里,也是颜家比我更重要!”


    说完,她按下心中的最后的不忍,决绝转身。几声“扑通”之后,剩余还不肯屈服的颜家弟子尽数身陨。


    “萧师叔,说好的千年雪芝,现在你可以给我了吧!”颜玉书面无表情地对青衣男子说道。作为萧家金丹中的第一人,想必萧谅不至于当场出尔反尔。


    “好说!颜师侄爽快,我也自当信守承诺。”萧谅手掌伸开,一个玉盒飞到了颜玉书骨节嶙峋的手上。


    她打开一看,确认千年雪芝无疑,终于放了心。有了这个,她能压制住雪灵丹发作时的反噬,结丹大有希望。


    就在她合上玉盒的刹那,颜玉书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一闪而逝的寒意,一股危机感窜上脊背。


    来不及思考,她果断把玉盒扔下,眼神一闪,没有向外逃跑,反而冲向侧后方发愣的萧芸芸。


    “尔敢!”刚刚处决完几个颜氏弟子的连禹长剑直刺,颜玉书却不闪不避,直接抓向萧芸芸。刚触碰到萧芸芸,她就感觉一道白光炸开,身体受到成倍的反伤。


    颜玉书胸中一滞,嘴角流下一条血迹,可是她没有后退,五指成爪,已经牢牢扼住萧芸芸的咽喉。


    “颜师姐!”萧芸芸难以置信地看向颜玉书,颜师姐对她一向友善,最近更是亲近了许多。


    前些日子颜玉书请她去停云苑品新摘的灵茶时,二人还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她怎么也没想到,颜玉书竟会突然对她出手。


    “师兄,师叔救我!”萧芸芸深深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听连禹的话。颜玉书若是杀了自己,师兄和师叔绝对不会放过她!


    “呵,”颜玉书轻蔑一笑,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萧师妹,我本不想杀你,可是萧家不守信用在先,不肯给我一条活路,黄泉路上,有你这个萧诀爱徒给我陪葬,我也不亏了!”


    “颜玉书!你敢动芸芸一根毫毛,我定要你偿命!”连禹看到萧芸芸被抓住,目眦欲裂,手中长剑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颜师侄——”萧谅眉头一跳,心头下沉,怎么这个旁支后辈还在此处,还居然大意到被这女人劫持!


    若非大堂兄最为看重这个关门弟子,且她平日里也给家族贡献过不少好东西,他可不会管一个筑基期旁支后辈的死活。


    可是颜玉书此人天资不俗,兼之心狠手辣,近些年重新筑基后更多了几分疯癫。


    先前为了取得她的信任,萧家出血不少,更是让她得知不少萧家的把柄。她今日能背叛颜氏,焉知他日不会背叛萧氏,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废话少说!如果不想萧师妹陪葬,给我一艘加载满灵珠、最快的宗门制式云舟,等我出宗门到了安全之处,我自然会放她离开!”


    萧谅心思电转,“罢了,眼下我的供奉之位还需要大堂兄的支持,要是他回来发现萧芸芸死了,定然不会放过我。便给她这个面子……”


    他下定决心后也不犹豫,摆手撤去包围的人:“来人,准备一艘云舟,给颜师侄送行!”


    *


    冬日刺骨的风刮过脸颊,颜玉书御使云舟飞快向北逃去,顾不得云舟飞快消耗灵珠的速度。


    她嫌萧芸芸碍事,把她封住灵力,粽子一样地扔在舟尾。


    “就要到凡界了……”颜玉书感觉周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终于拿出自己的飞行法器。她几番犹豫,看着萧芸芸惊恐的眼神,终究没有下手。


    这位萧师妹身为元婴亲传,斗法水平不怎么样,但身上的防护法器颇多。


    刚刚自己只是掐住她的脖子就被反伤,现在心口还隐隐作痛,若是自己真对她下杀手,恐怕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同归于尽了。


    颜玉书把云舟充能阵法中未消耗完的灵珠全数取出,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些,灵力一推,云舟便带着萧芸芸向东疾速而行,而她则御使自己的飞行法器向西飞去。


    颜玉书虽然与萧家各取所需,但也并未全然信任他们。这是她先前以防万一,给自己计划好的逃跑路线,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凡界灵气稀薄,若是有修为高于她的修士追上来,法术的威力在这里也要大打折扣,自己逃生也能多几分希望。


    “到了!”颜玉书跳下自己的飞尺,走向凡界边缘的一处山洞。她轻轻敲了敲山壁,三长一短,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带着兜帽的人从山洞深处出来。


    “陈音,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颜玉书眼神凌厉地望去,对面的人瑟缩地一抖,细声说道:“是……小姐……”


    她将一个半人高的长条状玉匣递给颜玉书,把兜帽放下,枯瘦的手上遍布青紫掐痕,而露出的面容上更是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左到右贯穿她本来有几分艳丽的面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颜玉书曾经的侍女陈音。


    颜玉书先前预留后手,不仅规划了逃跑路线,以防万一在此处放了些灵珠丹药,还趁机在萧家动手,颜家大乱之时派陈音去宝库中偷取藏在最深处的一样东西。


    她之所以没有选择其他人,而是选了陈音,并不是因为对她有多信任,而是因为一方面陈音不是颜家人,在颜家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作为一个不起眼的练气初期,也没有其他人在意她,另一方面以陈音的修为,即使自己眼下不是全盛状态,也可以轻松掌控她的生死。


    “很好,”颜玉书面容冷寂,消瘦的锁骨如刀锋般尖锐,傲气的眉眼露出几分讥诮的弧度,“颜家如何,萧家又如何?想必他们都没有想到,最重要的东西,现在落到了我的手上。”


    颜玉书拿着狭长的玉匣,眼睛亮得惊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连化神老祖每次出关时都要亲自去看一眼。当年我为最有实力的少主候选人,也无人透露半点风声。”


    她打开玉匣,看到里面确实是自己见过的那样东西,心中大定。正当她准备将玉匣收入储物袋时,侧面陡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铮——”


    颜玉书当机立断,玉尺随心而动,斜飞而出挡住攻势,可是紧接着便有更多的利箭破空而来,而陈音已经瞬间退到了洞口。


    她咬紧牙关奋力阻挡,齿间传出愤恨的声音:“陈音?连你也敢背叛我?”


    颜玉书左闪右躲,对付万箭穿心阵暴雨般的攻势,可是拼着受伤,竟然还有余力出手。


    她一道筑基期灵力打出,山洞石壁上的藤蔓瞬时生长,向陈音胸腹刺去。


    眼见陈音就要身死当场,袖中却灵光一闪,碧绿的藤蔓瞬时化为粉末。


    “你这个贱婢——你怎么会有黄阶法器!你投靠了谁?”颜玉书怒不可遏。


    “小姐,可不是我要背叛你,怪只怪,想要你死的人太多了。”陈音怨毒地盯着已经身中两箭、鲜血四溅的的颜玉书,脸上伤疤狰狞。


    可惜即使颜玉书灵力失了大半,受伤深陷阵中,陈音也不敢出手补上半刀。曾经被颜玉书虐打的恐惧终究还是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让她完全不敢正面对上颜玉书。


    陈音走出山洞,手中在一处不起眼布满青苔的石头上一转,一道石门便轰然坠下,将颜玉书关在了里面。


    “宋师叔,小……颜玉书已深陷阵中,过不了多久,您就会得偿所愿了。”


    石门落下时,一行人的身影从洞外显现。陈音走到为首之人的身前,恭敬说道。


    “很好,”宋昕面容悠然,鹅黄色的衣裙一尘不染,赞许地对陈音笑了笑。“想必颜家和萧家,都不会想到……”不会想到最重要的东西,就要落在她手上。


    她抬头望向远方,想必此时颜蕴已经被族中长老救下,萧家已然与颜家撕破脸,颜家若想在门中存续,日后不想听从于宋氏都不行了。此次得到那样东西,宋氏少主之位,舍她其谁!


    以宋昕的耳力,已经能够听到山洞中的金戈相击之声渐渐消失,里面的人已经气息奄奄。


    她没有托大,一直在外面等到颜玉书的生机完全消散,才示意手下打开石门。


    里面的颜玉书仰面躺在地上,身上插满箭矢,手中却还牢牢握着断裂了半截的玉尺,鲜血将身下的地面染透。


    她圆瞪着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成功报复颜家,又从萧家手中逃脱,最后却死在了最不放在眼里的区区练气期侍女手中。


    “唉,一代天骄,如此佳人,就此身陨,真是可惜呀。”宋昕蹙起眉头,口中惋惜,眼中却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她将掉落在地上的玉匣拾起,打开看了看,只见里面不是法器,不是灵草灵丹,却是一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骨头,底色为白,面上却闪烁着点点星光,流光溢彩,颇为奇异。


    若是凌微在场,定会大惊失色,因为这东西和她在太虚宗水行秘地里得到的白色锥形物明显同出一源,只是她得到的那块更大,表面并没有星光,而这一块体积较小,保存良好,星辰之色也并未褪去。


    其他跟在宋昕身后的人伸着头,想看看那长形匣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宋昕却没有丝毫满足他们好奇心的意思。


    她将玉匣合上,放入自己的乾坤戒中,“好了,清理现场,把她的尸体带走,我们走吧。”


    她看见站在一旁的陈音,敷衍地安抚了几句:“你辛苦了,清元内门弟子,日后必有你一席。”


    “是,多谢宋师叔!”陈音闻言一喜,这么多年,在颜玉书身边,自己一直没有任何弟子名分,连正经的外门弟子都不如,这下竟能一跃成为正经的内门弟子!


    正在此时,在场所有人却发现自己灵力一滞,修为最低的陈音更是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众人头晕脑胀之间,只听天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清元门?全都给我留下!”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卷开始啦,感谢每一位小可爱的支持!这一卷里地图和世界观会慢慢展开,也会出场更多人物。卷名中的天骄不仅是指女主,也是指与女主同辈的各位天才。


    清元门三大家族:-


    颜家:雪灵丹背后主使,家主颜蕴(元婴),颜玉书(筑基),陈音(侍女,女主的嫡姐)-


    萧家:萧诀(元婴),萧谅(金丹),萧芸芸(筑基,原书女主,萧诀徒弟),连禹(筑基,萧诀徒弟)-


    宋家:宋昕(筑基,少主候选)


    陈音第一次出场在第2章 ,颜玉书在第29章,萧芸芸在第37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87章 琅城 这等威势,


    “糟糕!这等威势, 必然是元婴真君……”宋昕受到冲击,捂住胸口,运起全身灵力, 方才平复经脉中沸腾不受控制的灵力。


    但刚刚拿到能让她上位家族少主之物,宋昕绝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她拼尽全力向空中喊道:“这位前辈, 晚辈乃清元门宋氏嫡系, 若门中有不长眼的开罪了前辈, 我宋氏愿清理门户, 并为真君送上赔礼!”


    刚才这位前辈只提到了清元门,却没有提到宋氏,事情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宋昕喊完话, 见天上之人没有动作, 内心也有了几分成算。对方身为元婴, 若真要他们这些筑基修士死,他们活不过一息, 绝对不可能只是如今这样痛苦一番而已。


    宋昕所料不错, 她话音刚落,头顶的云层豁然破开,山岳般的威压消失,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青灰道袍的老者。


    他负手而立,衣袍发型一丝不苟, 眉心皱出两道深痕, 身周气息内敛,眼中却透出摄人的精光。


    “你们都是清元门宋家人?”老者目光如炬,看向宋昕。


    “是!”宋昕体内沸腾的痛苦骤然平静下来,像是突然惊醒一般,连忙拱手行礼:“前辈有何吩咐, 晚辈定竭尽所能。”她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这才发现刚刚背上已经出了一股冷汗。


    “我要找一个人的消息,此人姓颜名玖,正是你们清元门的筑基弟子,且是个女修。你若是能找到此人,我今日便给宋家一个面子,放你们走。”


    “颜九?也可能是颜玖……”宋昕努力回想,这一辈的颜家人取名从玉,但是她不记得有什么叫颜玖的女弟子,也许是排行第九也说不定?要是颜玉书还活着,她肯定知道,可是眼下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宋昕余光扫过陈音,突然想起来,这还有半个颜家人,她肯定知道得更多。


    “前辈,在下对此人印象有些模糊,但家中定有详细记载,若前辈愿意放我们回去,晚辈定然尽心竭力,找出此人的详细资料。另外这人是颜家的侍女,待她醒来定然有更详细的线索。”


    宋昕尽力维持镇定,没有说自己对此人完全没有印象,就怕这位前辈一怒之下将他们全宰了,就算家族日后能替她报仇,小命也早就没了。


    “哦?”老者看向昏迷在地的陈音,袍袖一挥,一蓬刺骨的冰水浇到她的脸上,陈音浑身一颤,静脉神识被寒水一激,如针刺般疼痛,马上醒了过来。


    “你是颜家的侍女?”陈音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老者死死盯着她,眼中泛着冰寒杀机,“你可认得一个叫颜玖的女修?”


    陈音看着宋昕几人诚惶诚恐的姿态,知道这老者必然不好惹。她醒来后也不敢站起来,只如同当初服侍颜玉书时跪在地上:“前……前辈,晚辈一直只服侍玉书小姐一人,从没听说过什么颜九啊!”


    宋昕听了这话,没想到陈音这么不中用,一问三不知,想瞪她一眼,却又不敢在元婴大能面前造次。万一他不愿意放过自己,可如何是好……


    她心如擂鼓,老者眉头一皱,手中正待一掌拍下,暂时找不到正主,眼下刚好杀了这个颜家侍女一泄徒儿身死的心头之恨,想必清元门也不会与他计较,却感觉乾坤戒中传来动静。


    老者眉心皱纹更深,定睛一看,居然是他早些年间用来找寻血缘亲人的铃铛响了。这意味着他方圆数十丈内有他的亲族血脉!


    他放下了手掌,手中掐诀,转瞬间在场所有人身上都多出一道血口。老者神识一扫,终于确定场上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不是别人,居然正是那个颜家的侍女。


    “你祖上可是在凡界晋国?”老者看着瑟瑟发抖的陈音,沉声问道。


    “是……晚辈……晚辈家中,是晋国陈氏,世袭安国公爵位——”陈音绝处逢生,大惧大喜之下,头脑恍惚。


    “哈哈!好!”陈家正是他凡人时曾经的家族,他上回出关去过一次,可惜没找到有灵根的苗子,倒是在回程的路上捡回来了昭儿。


    虽然他后来不喜袁昭所为,对她不闻不问,可是她到底是自己的徒儿……想到这里,老者心中又是一痛。现在老天给他送来一个有灵根的血缘后辈,必定是在补偿他!


    “今日没找到那该死的颜玖,倒是发现一个血缘后辈,也算不枉此行!”一阵风将陈音卷起,悬浮在老者身边,“宋小友,老夫虽然只是一介散修,但颜玖杀我徒儿,他日我必上清元门,找那颜家女修算账。至于这后辈,你日后便跟着老夫!”


    宋家毕竟有化神修士坐镇,没有必须的理由,他本来也不打算对这些宋家人动手。至于陈音,一个练气期弟子,想必清元门也不会介意。


    “是!恭送前辈!”宋昕看着老者带着陈音飞远了,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她看着身后几个吓得腿软的族中弟子,摇了摇头,冷声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回族中复命吧!”


    那陈音倒是好命,本来她知道今天的事情,按规矩是要灭口的,现下找了个元婴祖宗,倒是动不得她了。


    不过想来颜玉书也不会告诉一个侍女那件东西的用处,现下还是赶紧回到族中才最稳妥,免得陈音对那元婴老者透露什么,引得他回来抢夺。


    ——————


    东洲 琅城


    正午的东城门口,尘土飞扬,几道灵光从天际闪过,径直落在城中。几名练气修士用灵马拉着两辆车,不顾别人的怒骂,强硬地插在队伍中,正准备入城。


    突然队伍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接着便是一阵噼啪鞭声:“小杂种,叫你们帮老子泡茶,手还敢拿不稳?整日偷奸耍滑,也就是我老王心善,才买了你们两个赔钱货!”


    一个满脸横肉的练气后期男修穿着毛皮法衣,正挥舞着一条长鞭向面前的两个孩子抽去。


    这两个孩子瘦骨嶙峋,修为不过练气一二层,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被抽破的衣服衣不蔽体,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


    “哼,让开,插了老娘的队不说,还在这里教训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这琅城还有没有天理了!”


    被插队的一名女修出言怒骂,同为练气后期,自己竟然被无视,正准备撸起袖子把这人教训一顿,却听后面的人轻声说道:“这是威虎镖局的人!猛虎帮你知道吧!威虎镖局的东家就是他们……”


    “猛虎帮!”女修怔愣了一瞬,看见马车上“威虎镖局”的旗帜,怒焰顿时被浇灭了。


    她面子上过不去,看见这两个小孩袖子碎裂,露出兽爪状的双手,马上找了个台阶下:“原来是两个半妖杂种!您继续,您继续……”


    拿着长鞭的毛皮法衣男修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看也不看她一眼,继续抡圆手臂向面前两个小孩抽去,鞭梢发出呼呼的风声。


    左边的小孩吓得紧闭双眼,浑身颤抖,却还是努力把身旁的妹妹护在怀里,努力不发出惨叫,以免引得更多的鞭打。


    “唰!唰!”鞭影甩来,两个孩子蜷缩着等待第三道鞭打,却迟迟没有等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毛皮法衣男修的手腕。那手明明十分纤细,男修的粗臂却无论如何挥不下来,又挣脱不得。


    “什么人,敢管我威虎镖局的闲事?”男修向右看去,只见来人是一个面目平平的白衫女修,练气大圆满修为,正是做了伪装的凌微。


    “这位道友,”凌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两个孩子犯了何事,要下这般死手?”


    “区区两个无用的半妖奴隶,我就算打死了也没人管得着!”男修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对方的修为毕竟高于他,若是在这里对他出手,把他打伤打残,即使之后上头的人能找回场子也晚了。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身为镖局的镖头,他也不愿被人看扁了去。


    男修斜着眼睛,眼珠骨碌一转,将凌微上下打量一番,看她穿着打扮十分朴素,像是个散修,便维持着盛气凌人的作态,想要将人吓退:“哼,修为比我高两层又如何,今日你敢拦老子的路,我们东家可不会放过你!”


    说着毛皮法衣男修将被攥住的手腕一抽,没抽动,又用灵气一震,对方骨节修长的手却却还是不动如钟,眼睛一瞪:“怎么,光天化日之下,你想与猛虎帮作对不——”


    他话未说完,突然止住声音,眼珠子瞪得更大,几乎从眼眶脱出来,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前前……前辈,小的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


    男修手中的长鞭“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他怎么也想不到,刚刚还在练气大圆满的女修,竟然转眼间摇身一变,就成了筑基期的前辈!筑基期修士,绝对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凌微对他前倨后恭的作态仿若无觉,手中仍不放松,只静静地看着他。


    “前……前辈心善,看不得这两个小崽子挨打,晚辈这就收手,这就收手……”男修的话音越来越低,手腕一痛,差点跪了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既然她们无用,你便给了我罢。十枚中品灵珠,可够?”凌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够的,够的!前辈看得上,是他们的造化,您只管带走!”男修揉了揉脱臼的手腕,连忙接过被扔过来的灵珠,看见两个小孩还惊恐地跪在地上,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前辈买了你们,还不赶紧跟着前辈!”


    他看见凌微扫来的冰冷目光,打了个寒噤,闭上嘴不敢再说话,连忙示意手下让马车让开,给凌微腾出一条道来。


    “真不明白,筑基期的修士都是直接飞进去的,何苦在这里压低修为和我们一道排队?今天真是晦气,在这里和一堆蝼蚁一道排队不说,还要损失两个奴隶……”


    不过男修转瞬想到自己怀里的十枚中品灵珠,又高兴了起来,“两个练气二层的半妖奴隶,几十枚下品灵珠绰绰有余,没想到这个女修修为不俗,却是个冤大头。”


    他眯起眼睛,摸着怀里的灵珠,没注意到一丝无形的涟漪缓慢地渗透进了他的识海。


    *


    凌微等两个小孩站起来后,径直向城门口走去。进了琅城,她本就打算将外显的修为调整至筑基期,过程虽有些意外,倒也和计划相去不远。


    她刚刚路过男修身边时,神识凝聚,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见两个小孩脚步踉跄,也放慢了走路的速度。


    “你们叫什么名字?”走了一阵后,凌微在坊市中买了两盒点心,放轻声音,递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有瞳孔颜色稍有不同的半妖小孩。


    “我叫小叶,姐姐叫小笛。”凌微听到一道细弱的声音。瞳孔颜色较浅的小叶咽了咽口水,回答完后,就要伸手接过,却被瞳孔颜色较深的小笛按住。


    她一半感激,一半警惕地看着凌微,布满伤痕的手爪将妹妹悄然护在身后,拱手行礼道:“多谢前辈今日救下我们姐妹,感激不尽!不过无功不受禄,敢问前辈对我们可有什么吩咐?”


    作者有话说:


    每次都会发现错别字,求捉虫~


    第88章 半妖 多远我都去


    凌微把点心塞到两人手中, 说道:“吩咐么,现在还没有,你们先吃完, 让我想想。不过你们放心,我没有虐待别人的爱好, 不会强迫你们做不愿做的事情。”


    两个小孩饥肠辘辘, 看见凌微不像骗人的样子, 拿起点心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手中接住掉下点心渣,一丝一毫也不肯浪费。


    凌微十分感慨,没想到修仙界也存在吃不饱饭的问题, 可是看到两人兽爪状的双手, 心中沉了下来。若非她们是半妖之身, 未必会遭到如此待遇。


    她看着两人,不着痕迹的查看了她们的记忆。这两个半犬妖双胞胎出生在附近的山林里, 从小无人也无妖看护, 好不容易相互扶持活了下来,进入练气期,却又被人贩子抓住,几经辗转,最终被卖给了威虎镖局的镖头。


    而在她们所有的主人当中, 此人竟然还算是打骂较少的一个。她们最开始的主人, 修炼不顺要打人,修炼顺利高兴了也要打人,姐妹俩不堪受虐才九死一生逃跑,却又被另一伙人贩子带走。


    凌微入城时看到两个半妖小女孩,想到当年的自己和阿梨, 一时恻隐之心,才把她们救了下来。


    可是自己如今乔装改扮,还有个不知道在何处的元婴敌人,并不适合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能改换面目的秘密,不可能一直带着她们二人。


    凌微沉思片刻,又带着她们买了一身衣裳,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站定。


    两个小孩本来已经放下些许心中戒备,此时又警觉起来,惶恐地看着她,等着这个新主人的吩咐,只听面前的女修道:


    “我不是你们的主人,从今往后,你们就没有主人了。我知道有个地方有许多像你们这样的半妖,在那里你们也能堂堂正正,活得像人族修士一样。只是那地方很远很远,你们可愿往?”


    两个一直颠沛流离的小孩听闻半妖也能活得像人族修士一样,愣了一下,深浅不同的两双棕色眼瞳中闪过亮芒:“前……前辈说的是真的?”


    凌微颔首,抬头向西边望去,“从琅城往西,一直走到东洲边缘,在离云海边,东江入海口处,有一处地方名为青禾城,那里居住着许许多多和你们一样的半妖。我观你们二人已经引气入体,在那里或可习得诸般法术,修炼进阶,即使不能逍遥自在,也可在这修仙界多几分保全自身的力量。”


    自当年凌微在洛川城与阿梨分开后,阿梨便带着几个愿意与她同去的半妖去往西边,最后在本就有不少半妖的青禾城落定下来,这些年听说情况不错。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和这两个小孩提起。


    两个半妖小女孩听完,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从不安、疑惑逐渐变成灼热的希冀。


    小笛攥紧妹妹的手,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不怕远!如……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多远我都去!”


    她面黄肌瘦,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双胞胎妹妹小叶也点了点头,浅棕色的眼瞳中浮现出清晰的渴望和向往。


    凌微低头看着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相依为命的阿梨和自己。她指尖一亮,一枚阵盘和几张符箓出现在半空中。


    “如果你们决定要去,这匿息防御阵可以助你们躲过筑基期以下的修士和妖兽。这几张分别是黄阶下品的辨向符、神行符、隐身符和火球符,若遇危机情况可以使用。你们前往青禾城,只需一路向西,但是记得绕开荒林中心一带,那里的高阶妖兽很多。”


    两个小孩点了点头,双胞胎姐姐小笛拉着妹妹一同跪下,给凌微磕了一个头:“前辈今日的大恩大德我们姐妹铭记在心,若我们能活着到达青禾城,日后前辈但有差遣,我们姐妹在所不辞!”


    凌微用灵力将她们扶了起来,温和道:“这几颗下品灵珠你们拿去买些吃食或辟谷丹,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你们不适合跟着,也最好不要沾上关系。今夜之前,便速速出城吧!”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起,凌微的身影便飘然不见。两个半妖小孩只觉得一切如同一场梦境,可是手中攥着的阵盘、符箓又切实证明这并非幻想。


    小笛望着凌微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西边的天际,将东西揣入怀中,瘦骨嶙峋的手爪拉着妹妹,向西城门外一步步走去,眼神灼灼如火。


    *


    夜晚,城东的窄巷深处,东倒西歪的酒桶和堆积的废丹药渣散发着酸臭中带着苦涩的气息。


    一个满脸横肉的练气期男修满身酒气地踉跄走过,腰间挂着一条卷起的长鞭,嘴里骂骂咧咧:“叫……叫你们不给老子面子,等日后老子发、发达了,你们全都得死……”


    他感觉喉咙干渴,往腰间储物袋胡乱摸索着,想再买一坛酒,迷蒙的双眼往前看去,却没发现任何酒馆。


    男修看着眼前的窄巷,思绪混沌,一时想不起为何他会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


    就在此时,他本就昏沉的脑袋却突然发出一声嗡鸣,还没来得及反应,识海中传来剧痛,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变软了下来,像一滩醉死的烂泥倒在了小巷中。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出现在小巷口,无声缓步走来,惨白的月光在她身前投下晦暗的阴影。


    黑影俯下身去,像是在确认地上的人已经死透,接着便把地上人身上的所有东西搜刮一空,检查一番后却只掏出一把灵珠,又将其他物品扔回尸体身上,手中弹出一道火苗,不过片刻,地上便只剩下一撮灰烬。


    冬日凛冽的夜风拂过,灰烬贴着地面打着卷飞舞飘散。黑影如同先前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重新隐没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


    “哼,我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解决完威虎镖局的镖头后,凌微换了一身衣服,在街头绕路穿行,看了看手中亮闪闪的几十枚中品灵珠和许多下品灵珠,放在腰间的储物袋里。


    先前凌微买下双胞胎半妖后,仗着自己的神识远高于那镖头,对他下了摄心术。


    半日之后,摄心术不出所料发挥作用,他毫无痕迹地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先前给出去的灵珠,也已经加倍取回。


    凌微几次绕路,确定身后没有尾巴,刚回到租住的洞府,就听闻窗外传来“笃笃”的敲击声。


    “哦?是一只送信灵鹤……这个时候,莫非是师尊回信了?”


    片刻后,凌微站在窗前,用几颗零嘴送走灵鹤,手中拿着两道刚刚它送来的加密信件。


    她指尖滑动,用特殊法诀打开第一封,神识探入,便听到师尊的留音。


    “微儿,你此前所问之事,不必担忧,宗门命灯自可屏蔽化神以下的占卜之术,你在外注意不要暴露自身即可。待找出此人身份,为师见到他,必为我徒除之!”


    最后一句,裴挽晴的语气中杀气凛然。身为东洲屈指可数的元后大修士,一个区区元婴期散修,她还不放在眼里。对方发话要她徒儿的命,也要看她裴挽晴答不答应!


    凌微听得师尊的回信,心里泛起几分温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当日用了假名,从晋都出来后更是一路掩藏身份,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琅城地处东洲正中,是东洲散修聚集之地,三大宗都管不到这里,城中势力混杂,自己还是不要引人注目,小心行事为上。


    凌微将第一封信件燃尽,又打开第二封。


    不出所料,里面传来裴潇的声音:“师妹,近日为兄得到消息,杨芷兰也将带人前去琅城竞宝会。未免杨家有其他打算,此次拍卖之事,最好不要让她得知,但若遇外敌,你二人身为同门,亦可视情况联手。”


    说到这里,裴潇停顿了一下,最后又加上了一句:“师妹切记任务为次,你之安危为要,师尊与我在宗门等你回来。”


    凌微听到这里,不禁失笑,她出门时师兄千叮咛万嘱咐,现在还不忘加上。他何时这般啰嗦了?至于杨芷兰,此人与她有怨无交情,哪怕是同门,她也是决计信不过的。


    听完之后,以防万一,她指尖弹出一簇橙黄的火苗,将这一封信也烧掉。竞宝会还有一个月,眼下没有其他的事,这几日她打算出去逛逛,顺便熟悉一番环境。


    第二日,凌微再三确认自己的伪装没有问题,一大早就出了门。琅城的坊市与宗门山下井然有序的街道不同,里面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凌微七拐八弯,来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上。此时刚过辰时,周围已经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妖兽材料的腥气,各种灵植的草木气味,还时不时传来一阵炉子烧糊了的焦臭味。


    “哈哈,李瞎子,你又炼出一炉废丹,还没放弃?”


    “瞧一瞧看一看嘞!早上刚采摘的玉芝!”


    “一阶飞鼠皮,便宜卖了!这位道友可感兴趣……”


    “回春丹!新鲜出炉的回春丹!一瓶下去,妙手回春,假一赔十!”


    凌微神识敏锐,偏头躲过一只歪斜飞过的秃毛灵鹤,前面就冲过来一个拿着长棍的修士大喊:“姓孙的!赔我刚抓来的百足蜈蚣!你怎么喂的,你家的秃毛又来打秋风了!”


    街边一个丹药店的二楼上“啪”地一声打开一扇小窗:“我呸!就你抓来的几条菜虫,也好意思说是什么百足蜈蚣!讹人也不是你这样讹的!”


    说完窗后的女子一盆水泼了下来,像涨了眼睛似的,那拿长棍的修士不管怎么躲都躲不开,最后被泼个正着。


    旁边的屋顶上传来“嘎嘎”的声音,定睛一看,竟是那姓孙的养的秃毛鹤,正在嘲笑她,连嘴里叼着的菜青蛇掉了都没顾上。


    拿长棍的修士气从心来,“叫什么叫,一只鹤怎么叫得跟乌鸦似的!你这秃毛,老娘总有一天要把你炖了吃肉!”


    她长棍一扫,一道灵气斜飞而去,秃毛灵鹤连忙怪叫着飞走,留下一地鹤毛,飘飘荡荡。”糟糕!“拿长棍的修士眼睁睁看着一根鹤毛掉到了屋檐下面正在煮汤的大锅里,“要是被老许发现了,肯定要削我一顿……”


    她管也没管挂在房顶上的菜青蛇,窜入小巷之中,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凌微见状连忙闪身躲到一边,以免被波及,往左一看,旁边还有一个对她咧嘴笑的缺牙小孩。


    “这位前辈,是第一次来琅城吧?可要人带路?我对这附近可熟悉了!”


    凌微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来?”


    小孩又一笑:“我不知道啊!但是现在你告诉我了,嘻嘻。”


    “好吧,没想到这里的小孩鬼精鬼精的,”凌微无语,没想到被一个小孩套路了。


    “不过我确实需要一个向导快速了解这么地方。这里的修士还是练气期的最多,金丹期就少很多了,我筑基期修为不高不低,正好不引人注目,也不容易被盯上。”


    “我雇人可是有要求的。你先说说看,这里买卖各种修炼资源的,有哪些店铺可靠或者口碑较好?”


    “唔,”小孩嘟起嘴巴,歪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道:“若论最可靠,那当然是沧流阁,那里的东西都是经过鉴宝师认证的,只是价钱也最贵。其次就要数琅轩,据说后面有城主府的势力,丹器符阵等等一应用具全都有,质量上乘,价格也合理,不过除非是稀罕之物,他们一般只卖不买。”


    “除此之外,还有几家本地的小店,刚刚那只秃毛灵鹤的主人在前头开的那家丹霞居里面丹药品质不错,价钱相当实惠。主街上周家铺子收各种妖兽材料,量大的话价格尤其划算,听说他们常年给一位炼器师供货……”


    凌微听着小孩说的,心中暗暗点头,她说的和自己来琅城前打听的差不多,只不过有几家小店之前没听说过。


    “前辈,怎么样?还有很多地方,我可以带你去转转!”小孩仰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凌微。


    “好啊,就雇你当向导了,这三颗灵珠当给你的订金,说得好还有额外打赏。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欢喜地接过灵珠,甜甜一笑:“多谢前辈!我叫关蕊,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这里可熟了!最近我们琅城有十年一度的竞宝会,正是城主府和琅轩合办的,除了没有传说中的天阶和地阶灵物之外,玄阶的好东西可不少。最近城中多了不少高阶修士,前辈可也是为此而来的?”


    凌微点了点头,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个时候特意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为了琅城竞宝会。


    接下来,关蕊带着凌微把整座城重要的地方都逛了一遍,一天下来凌微已经对这里心里有了底。她又给了关蕊三颗灵珠,小孩就兴高采烈地拿着钱走了。


    “前面就是竞宝会所在的琅轩广场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师尊给的拍卖名录上确实有她要的九转阴阳丹,但愿一切顺利!”虽然进玉泽峰不过数年,可是在外几个月,凌微对峰中还真有些想念。


    不知不觉中,凌微穿越已经十年有余。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这异世界漂泊不定,还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望岚阁旁的炎枫应该已经落尽了吧?太虚在大陆北边,不知道玉泽峰上此时是否已经积满厚厚的雪?


    凌微站在街边,一时有些出神。突然间有两个人走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前面的男修筑基中期修为,面相约三十上下,神色不善,后面跟着他的女修手中正拎着眼睛红通通、刚和她分别不久的关蕊。


    “就是你们这两个贼,刚刚趁着人多偷了我的六合迷踪阵盘!”男修语气愤怒,一道强横灵力不由分说地朝凌微打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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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碰瓷 夜暮隐风雨


    旁边一个路人惊呼:“六合迷踪阵盘?这可是黄阶的稀有法阵!”


    “你胡说!我没有偷东西!”关蕊拼命挣扎着, 奈何拎着她的人也有筑基初期修为,毫无作用。


    凌微看着关蕊,分辨出来这就是刚刚二人分别时从他俩附近经过的一行人。


    她见此人一上来就出手, 冷哼一声,左手掌风前推, 二者相抗之间, 对面的男修闷哼一声, 连退三步, 凌微却站在原地,晃都没有晃一下。


    “这位兄台,一上来就动手, 不太好吧?”凌微眼睛眯起, 神识全开, 锁定住在场的每一个人,袖中的瞬息凝结的冰刃已经蓄势待发, “在下可没有拿你的东西。”


    男修一击被凌微轻描淡写地挡住, 脸色不好,他身后拎着关蕊的女修已经尖声说道:“就是你们!刚刚这个小孩撞到我们,你就趁机把朱哥的阵盘偷走了!”


    刚刚出声的路人大爷也帮腔道:“道友,这可不好抵赖啊!你把人家的阵盘拿了,不赔可就要被送到城主府去了!道友想必是为了这琅城竞宝会来的, 若是在城主府有了案底, 想要进去怕是难喽!”


    “猪哥?”凌微听到那女修对男修的称呼,差点忍不住笑出声,突然她眼神一动,右袖扬起,三道冰刃飞出, 唰唰几声,将身后一个先前几番想要悄悄接近她的小女孩钉在原地,一个储物袋从她怀中掉了出来。


    凌微指尖弹出一道灵力,神识凝聚,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就从地上的储物袋滚了出来,上面刻有六道云雾阵纹,正是一个六合迷踪阵盘。


    “这位道友,你说你丢了六合迷踪阵盘?这阵盘颇为罕见,想必后面这位小道友手中的就是你的失物。”


    对面两人见到小女孩被抓住,骤然变了脸色。女修不着痕迹地瞪了小女孩一眼,小女孩瑟缩在地上不敢抬头。


    二人对视一眼,男修拿起阵盘,正想抛开小女孩溜走,却被一道冰寒的灵力钉在原地:“我让你们走了么?”


    男修感觉自己动不了,干巴巴地笑道:“道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刚刚误会了道友,是我的不是……”


    “差点被你诬陷,一句赔罪就了了?”凌微加大灵力输出,二人感觉自己的内腑都被寒气侵袭,暗恨自己找错了下手对象。


    本来想着此人看起来是个散修,更好讹一些,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筑基初期女修实力竟然这么强!


    “这……在下愿意出五颗中品灵珠,给道友赔礼,希望道友大人不记小人过……”见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认出了他们,男修肉痛地说道。


    “五颗?你当打发叫花子呢!若被你诬陷成功,即使事后城主府能还我清白,若是我因你之故,错失了琅城竞宝会,损失岂是区区五颗中品灵珠可比?”凌微嗤笑一声。


    “是啊!是啊!”旁边围观的修士纷纷赞同。


    “那道友想要如何?”男修也不松口,在这琅城主街,众目睽睽之下,就不信她敢杀人!


    “好说,你给我五十中品灵珠当做赔礼,我就放你们走,否则……”凌微似笑非笑地瞟过准备偷溜的路人大爷,又看了看地上的小女孩。


    “这……”男修看凌微的动作,如何不知自己做的局已经被她看破了!他们日后还要在琅城本地生活,若是当场被叫破,口口相传,以后他们就别想再骗到任何人了,说不准还会被城主府抓起来。


    “不过此人看上去没什么身家,身上连个配饰都无,储物袋和法衣皆是下等地摊货。若是普通散修,过几日再找个机会,将其悄悄结果了,也算是报了今日之仇……”


    他几番思虑之下,最后同意拿出灵珠赔礼。


    小女孩被钉在坐在地上也欲哭无泪,她有一门特殊的妙手法术,本想趁凌微不注意偷偷把储物袋放到凌微身上,没想到对方滑不溜手,竟然完全没有让她近身的机会。


    “好吧!”最后男修拿出自己的灵珠,又找女修匀了匀,凑齐五十中品灵珠赔给凌微,凌微又把小女孩身上的储物袋拿走,这才带着惊呆了的关蕊施施然离开。


    男修和几个同伙灰溜溜地逃离现场前,回头阴狠地看了凌微一眼,“哼,实力比我强又如何。等我找到机会,吃下去的我要你加倍吐出来!”


    “前辈!你怎么知道阵盘在那个女孩身上,又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赔钱!五十中品灵珠,那可是笔大数目……”关蕊叽叽喳喳,又蹦又跳,和刚才眼睛红红的样子判若两人。


    “等你修为够高,神识够强就可以了,”凌微淡淡说道,“你家可在这附近?这几天你回去不要出来了,免得他们暗中下黑手。”


    “好吧!”关蕊常年混迹城中,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知道其中轻重,嘴里还嘀咕道:“可是你的修为看起来和刚刚那个人也差不多,为什么就能发现……”


    “对了,前辈,”关蕊左顾右盼,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示意凌微有话要说。


    凌微想看看这小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善如流地布下一个隔音罩:“你说吧,金丹之下都无法听到我们说话。什么事?”


    “前辈,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琅城除了明面上的集市外,还有一个黑市,不过要到每逢十五的晚上才会开,入口就在你今天碰到我对面那家店的地下。”


    “哦?”凌微眉毛微扬,“黑市?”


    “对,这个地方基本只有本地的散修才知道,里面有时候会有些明面上不方便拿出来卖的东西,价格会比外面便宜,但是有时候会被坑,前辈如果去的话,要多加小心。”


    “懂了,多谢!”凌微也不吝啬,把刚到手的灵珠拨了五颗给关蕊,关蕊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合不拢嘴地收到自己的小荷包里。


    凌微问了几句黑市的情况,本来以为话说完关蕊就会自动回家,没想到她还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问东问西,想学刚刚冻住人的那一招。


    凌微随口指点了两句,几番催促后,这个自来熟的小向导终于回家去了,而凌微则站在琅轩广场边上,打量着这个竞宝会将要举行的地方,脑中自发闪过几个适合偷袭的方位和适合逃跑的路线。


    倒不是她想在竞宝会上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未免有人出手或者搅浑水,自己好全身而退。毕竟天材地宝动人心,这样的事情在各种竞宝会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耳边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这地方味道真难闻!要不是为了那一味降真木调制我的灵虚香,本姑娘才不会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听说凌微那家伙也来了,现在在宗门外面,我娘管不着我,要是让我碰到她,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凌微心中一动,这不是杨芷兰么,来的还真快!昨日师兄的传讯刚到,今日就见到人了。


    现下她带着□□,又刻意改变了打扮和身周气息,想来不会被认出来吗,就装作看面前摊子上的符箓继续听了下去。


    “少主此次一定会得偿所愿!至于那凌微,不过是个凡人出身的弟子,机缘巧合得了真君青眼罢了。依我看,她比之少主可是差得远了!”旁边的一个年轻的女修吹捧道。


    杨芷兰想起凌微在符箓课上的表现,瘪了瘪嘴,“哼!我看她不过就是会画几个鬼画符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对了,不是说了在外面不要叫我少主么!这可是我娘出门前特意叮嘱的。”


    “哦哦!是,少……小姐,”女修连连点头。


    旁边与她们一道的男修笑了笑,“好了,六妹,此次我们拍到你想要的东西就走,可不要节外生枝才是。”


    “哼。”杨芷兰想起母亲对堂兄的夸赞,心中有些不忿,但堂兄平日里待她甚好,加之他父母往事,她轻哼一声,没有一直冷脸:“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无聊,到时候,你也拍些想要的,全都挂在我账上!”


    “好,那就多谢六妹了!”青年风神俊秀,装模作样地拱手一礼,逗得杨芷兰笑了起来,旁边跟着的女修偷偷看他一眼,有些脸红。


    一旁的凌微看着杨芷兰,以及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杨郁青,心中有些玩味。


    “听师兄说,杨郁青的母亲杨鸢本是杨氏上任家主,后来意外重伤修为受损,家主之位才落到了杨芷兰的母亲杨雁身上。杨鸢后来生下杨郁青,没多久便陨落了。传言杨雁曾想将杨郁青立为少主,却被他以一心修道为由推拒,看这情形,他和杨芷兰的关系颇为亲近,只是不知道这亲近之中,到底有几分真心。”


    “不过他们杨家如何,与我又有何干?师尊无意插手这些权力争斗,与我亦是八竿子打不着。倒是杨芷兰,对付起来轻也轻不得,重也重不得,真是麻烦。还好她现在也不知道我是谁,到时候拍到东西,离她们远些便是。”


    凌微看着天色渐晚,往关蕊透露的黑市入口那边不着痕迹地转了两圈,便回了租住的洞府。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明日就是十五了,晚上倒是可以去黑市逛逛,说不定能碰到用得上的东西……”


    凌微心里仍旧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能在外面碰到混沌灵物,解去自己身上的言咒,就不用去蹚天元秘境那趟浑水了。


    传承这种东西可不是越多越好,她现在要学的东西已经焦头烂额了,也并不贪图那什么大乘修士的秘宝。


    若非听说里面有混沌石,她凌微是不愿意拿自己的小命去冒这个风险的。


    毕竟天元秘境上一次进去的人有不少出名的金丹修士,最终却全军覆没,其中凶险不言而喻。如果能不进去,还是不进去为好。


    *


    第二天,凌微没有出门,在房中修炼一日。到了晚上,她换上当初在墨雨冰泽黑吃黑得来的隐灵蛛丝袍,贴上自制的隐身符,一路敛息走到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前,黑色兜帽之下仍然带着□□。


    “钱记杂货”,凌微抬头看了看杂货铺子的牌匾,取下隐身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里面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空间狭小,有些逼仄,三面都是摆着兽皮、玉册、矿石等各种杂物的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色泽陈旧,看起来许久无人问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老叟,气息内敛,修为不显。凌微上前一步,指尖轻叩桌面三下,两长一短,回忆关蕊所言,道:“夜暮隐风雨,月半留残声。”


    作者有话说:


    诗句是作者胡诌的,经不起考据……继续求抓虫~


    第90章 黑市 莫非特意消


    老叟睁开眼睛, 目光浑浊,凌微一瞬间却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好强的神识!我主修幻灵诀,如今的神识之力堪比普通的筑基后期修士, 而此人还隐隐比我强上一线。莫非他是金丹修士?”


    凌微暗中思忖,却并没有深究。黑市在这琅城能存在这么久, 有金丹坐镇不足为奇。此人神识虽稍强于她, 但还并不足以看破她面具法器加持的易容。


    老叟并没有要求凌微摘下兜帽, 端详片刻, 便甩给她一道令牌。左侧的书架旁,已经悄然裂开一道小门。


    “入此门中,自行交易, 不问来路, 不问去处, 若生争执,生死自负。诚惠十枚中品灵珠。”


    凌微对老叟点点头, 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数出十枚灵珠放在柜台上, 拿起令牌,进入小门沿阶而下。


    走到小门之后的甬道尽头时,眼前视野中只见一片浓稠的灰雾。凌微知道这是一处用于障目的阵法,拿出手中令牌往前一放,上前两步, 眼前便出现一条暗巷。


    她整理了袖袍, 朝小巷外走去,眼前豁然开朗,灯火通明,赫然是一条蜿蜒的地下长街。


    街道两侧乍一看,和寻常的街头夜市大差不差, 空气中偶尔传来朱砂、兽血和草木的味道,有固定的店铺,也有流动的摊位,时不时还传来吆喝声和买卖的交谈声。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无论买家还是卖家,都少有直接露出面目的,不是戴着面具,就是戴着兜帽,而以面目示人的,也多半不是真容。


    “术法二十中品灵珠一本,本人意外所得,不保证真假。”凌微走到附近的一个卖书的摊子前时,摊主身旁的一直彩色鹦鹉开口说道。


    她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书摊摊主,只能看得出是个筑基期女修。看着各种不同种类的书籍玉简,起了几分兴致,随手翻了翻:“炼尸术,血祭法,这一本还号称是魔道秘法?也不知是真是假……这类玉册在太虚宗坊市都属于禁书,这里居然有不少,不愧是黑市。”


    凌微放下手中玉简,又翻看了几本,还真让她淘到一本言咒相关的残破术法。虽然自己无法修习,多了解一些也是好的。


    “这本言法录,可否十五中品灵珠卖于我?”凌微声音暗哑地说道,她出来前又吃了一颗变声丹,此刻声音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年女修。


    摊主抬起眼皮,这本书着实鸡肋,她没想到真有冤大头要买,也懒得多讨价还价,直接伸出手来。


    凌微掏出十五颗中品灵珠,放在她手中,让摊主将剩余部分的禁制解开,揣到了腰间储物袋中。


    “融灵剧毒,无色无味,无论是防身还是杀人,都是上上之选!”凌微沿路逛过去,路过一个卖丹药和药粉的摊位,听见戴着鬼面具的摊主吆喝道。


    “嗤,就你那毒粉,无色无味不假,可你怎的不敢说,要半个时辰才能起效?什么防身杀人,黄花菜都凉了!”


    对面铺子里的老板摇着折扇讽刺道:“这位道友要是想要毒,小店里有的是见血封喉的毒液毒粉,只要灵珠够,包君满意,毒倒金丹修士都不在话下!”


    “你这老贼,不积口德,平白坏人生意!什么毒倒金丹修士,就凭你筑基期的修为,还能炼出什么好货不成!”鬼面具摊主被当众揭短,十分气愤。


    凌微却心中一动,对鬼面具摊主问道:“你这毒粉,对何等阶的修士有效?”


    鬼面具摊主没想到凌微听了前面的话还想买,也不敢再吹牛,就怕又被对面那缺德鬼揭破,连忙殷勤道:“对练气期、筑基期都有效!练气期需要一刻钟起效,筑基期需要半个时辰。”


    凌微眉头一皱,“那金丹期呢?”


    “这……在下融灵毒散只是黄阶,最高只对筑基期有效。这金丹期,只是会在一刻钟后造成灵力些微滞涩的效果,中毒者运功两个小周天就完全消去了……”


    鬼面具摊主见凌微有些犹豫,其他好奇旁听的人也连连摇头走开,知道今日的生意多半是黄了。都怪对面那个缺德鬼!待会儿一定要想法子给她使绊子!


    “若道友有意,在下愿意十五枚,不,十枚中品灵珠的价格卖与道友!”鬼面具摊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八枚一包!来两包。”凌微听到最高只对筑基期起效,本来准备转头就走,听到后面一句又起了些兴趣。


    “八枚——”鬼面具摊主面色不好,但今日至今完全没有赚到,这摊位还要交摊位费,咬了咬牙,还是同意了。


    “十六枚灵珠,拿好。”凌微掂量了两下手中的毒粉,丢到了另一个单独的空储物袋中。


    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若是一个不好,把自己毒倒了就不妙了。她可不想时时刻刻为了防毒撑着灵力护罩走路。


    接下来凌微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感兴趣的东西,唯一一个疑似是混沌属性的五彩木,看了半天,最后失望地发现是假货。


    在别人的地盘上,她也不想与店主起冲突,随便找了个敷衍的借口离开了,只剩下另外两个人还在争相出价,想抢着拿下此物。


    “看来混沌属性的灵物真的是一物难求啊,中言咒这么久了,也没碰到过一件真货……”


    凌微摇了摇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她眉头一皱,刚刚似乎有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路过。她装作对面前摊位上的东西感兴趣,不动声色侧头瞟了一眼。


    “这不是昨天想讹我的那拨人里‘猪哥’身边的女修么?她也在此处买东西?”昨天小心起见,她特意注意了那一伙人的特点。


    凌微的神识细致观察之下,这女修虽然遮住了面容,但是走路姿势和身周的气息却还是能辨认出来。


    凌微不动声色,继续走走逛逛,神识却紧盯着那女修,发现她走进了一家杂货铺,进去转了一圈,问了几件东西的价格,就悻悻地走了出来。出来后,她也没有逛其他地方,急匆匆地向出口走去。


    “有点意思,她刚刚进去虽然问了几件东西,余光却一直都在关注最后问的那一件东西上。没有买下来,想必是要价太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值得她如此关注?”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凌微的神识只从在店铺外观察了一番,没有贸然伸进去,并没有看清女修关注的具体是什么东西。这些店铺一般都有防护阵法,若是被发现就不美了。


    凌微在面前的摊位上左看右看,等那女修消失在了长街尽头出口方向,才起身走开,进了刚刚女修进的那家名为“珍宝馆”的铺子。


    这家铺子装修不似外面坊市追求清雅或是富贵,而是充满韵味,简朴古拙。别的不说,店主的审美确实不错。


    凌微看了看铺子里摆的东西,一柄铜绿的断剑,画着粗犷兽纹的丹鼎,一块灰扑扑的残缺阵盘……


    “道友好眼光!本店专售各种古宝残片,都是在下祖上从离云海中打捞得来,道友看的这块阵盘,在下请城中孙宏大师看过,很可能是近古时期一种失传的阵法!”一个气质有几分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在柜台后说道,显然就是店主了。


    他面目平平,筑基后期修为,说话时肌肉有些不和谐,显然也是用了某种易容手段。


    “是么?”凌微装作惊讶的样子,“那么这阵盘价钱几何呢?”


    “古宝自然不是寻常物件可比,若是能够发现其中的秘密,好处绝对物超所值!在下也是不忍心宝物蒙尘,想为它们找到适配的主人,发挥用武之地,才把这些祖传的宝贝拿出来卖。看在道友与它有缘的份上,就五百中品灵珠吧!”


    店主舌灿莲花,说到“宝物蒙尘”时,脸上露出十分心痛的表情,好像把这些卖出去是他亏大了一样。


    “五百中品灵珠!”凌微和她丹田中的露露一同惊呼道。露露跟着她这么久,对修仙界的物价已经有所了解,五百中品灵珠,其价值相当于一件非常好的黄阶中品法器。


    “主人,这个缺了一角的阵盘真的是古宝残片么?”露露问道。


    “我看未必,”凌微拿起灰扑扑的阵盘端详片刻,对露露灵魂传音道:“这上面的阵纹模糊不清,乍一看残存的部分,确实像是一种少见的幻阵,其实则不然。你看,这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的阵纹看似衔接得严丝合缝,但如果细细推衍,就会发现灵力回路在这一段效率极低,属于明显的阵纹不匹配,不可能真正出自同一套阵法。”


    “依我看,这阵盘绝对不是什么古宝残片,而是有人故意刻出来然后做旧,伪装成古宝。这种把戏骗骗大多数的筑基散修还可以,可是遇到真正精通阵法的人,破绽就很明显了。”


    这东西除了阵盘本身用了些不错的材料以外,其余一文不值。五百中品灵珠的卖价,成本连五十中品灵珠都没有。


    凌微有理由怀疑,他没有要价更高,只是因为怕坑到以他的修为还惹不起的金丹修士,人家来找他麻烦。


    “哇!那这么说,这里的东西不会都是拿来骗人的吧!”露露发出震惊的惊呼,“那窝们还是赶快走,免得那么多的灵珠被他骗肘了!”


    “不急,”凌微放下阵盘,露出爱不释手,却苦无灵珠的表情,对店主开口:“哎,古宝虽好,奈何在下身家不丰,请问可有价钱便宜些的宝贝?”


    “没想到又是个穷鬼!”店主一听这话,心中暗暗腹诽,脸上殷勤的笑意消失了一半,“罢了,能卖一个是一个,等眼下这一批卖得差不多,就赶紧换个地方……”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又勉强重拾热情,拿起一串珠链,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没关系,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不少好东西,道友请看,这中间一颗可是纯天然千年海珠,旁边的辅珠也至少都是百年份,无论道友修行何种功法,都对修炼大有裨益……”


    一个接一个,等到店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凌微还是老神在在,不是“嗯”就是“唔”,除了对最开始那个阵盘表现出很是惋惜的神情,后面表情一直面无波澜,神识却悄然在刚刚那女修特别注意的那一块来回扫视。


    “莫非她其实是个懂行的,特意来消遣我来了?”店主的笑容从脸上渐渐消失,已经失去了耐心。就在此时,凌微手指轻轻挑起他介绍的最后一样货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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