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核心系统升级完成】
【交互模块- 塞涅斯 -已重新上线】
很高兴能再次为您服务
本次升级已定位并清除:0号协议残留错误
该协议已被覆写,不再具有效力
权限更新:管理员洛迦尔·瑞文全域控制权已开启
【发现升级前未完成流程——是否恢复运行该程序?】
【指令确认】
【已为您重新开启全星域实时直播】
*
在 88 号卫星之外,整个联邦星域此时其实都已经因为主脑的彻底下线而陷入巨大的混乱。
有许多人都因为这个变故而疲于奔命,但仍有很大一批人此刻正处于相对安全的区域,于是他们也得以坐在自家的沙发或者房间里,呆呆地看着终端上唯一可以开启的实时直播窗口发呆。
谁能想得到呢,世界都已经这样了,政府应急系统这时候都已经一片漆黑。
可他们还是能看到一场直播。
不久之前,那场突兀出现在所有联邦人终端上特殊直播,曾毫无预兆的停播了。
虽然也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可大家也都觉得,那是上层终于反应了过来,于是封锁了那个奇怪人类的直播权限。
按照他们对联邦政府的了解,恐怕那场直播的主人公很快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甚至就连那场直播的片段大概也都会从他们的终端里彻底删除。
谁能想得到这才多久,主脑忽然下线了,可那位神秘的主播,却再次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而且这一次,黑发的人类更加冷酷更加霸道。
整个星网此时再没有别的信息流……
只有那场直播。
所有看直播的人都听到了洛迦尔的那句话。
……
【哈?怎么回事……虽然我也不太喜欢伊莱亚斯,但是,他和那个家伙明显不是一个人吧?】
【那头死肥猪不是第四军团的军团长吗?代号叫“肥蛆”的……小美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对着那张脸喊伊莱亚斯的?】
【对啊,这明显就不是一个人吧?】
【等等你听到他刚才的发言没?美人其实就是来找伊莱亚斯寻仇的吗?】
【啊?等等,是说主播为了找伊莱亚斯寻仇,所以要破坏投票?而为破坏投票,他就这么单枪匹马闯了军事堡垒?】
【更正一下,这位可不是单枪匹马……好歹还是带了一个帮手。】
【“一个”。】
【不过跟在他身边的异种……是不是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再更正一下,这个人可不仅仅是闯进 88 号卫星堡垒这么简单!他是直接闯入了投票大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之前堡垒内部所有防御都被他破解了。】
【可怕。】
【嘶,确实可怕,大概也只有军团人才能get到这有多可怕。】
【所以……我不懂,是说主播身边的那个异种很强?】
【如果真的像是直播里表现的那样,那确实强大到可怕。】
【不过,这根本做不到吧?他应该还有一些人隐藏在暗处……反正我不相信真有人单靠一名异种就能闯到哪里去。】
【有什么不可能的,主播甚至能在主脑下线的这会儿搞直播不是吗?】
【事实上,就那位异种的黑金配色,总让我想到某些传闻中才有的大人物。】
【咳咳,主脑下线之前,我好像刚听到一个爆炸性消息……要不是主脑下线,现在估计整个政府也已经炸锅了。】
【你是说那一位脱离家族……?】
【哪一位啊?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爆炸性新闻?主脑下线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绝大多数人应该都不知道那一位的存在吧……把现在的信息整合一下,真的很可怕。】
【喂喂喂,重点是不是跑偏了?没人在意为什么那个小美人一直对着第四军团长叫伊莱亚斯吗?我觉得他看上去也不像疯了吧?】
【我靠感觉直播外直播内都好乱,搞得我都想喝粥了。】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是那位主播的话,是绝对不会弄错的(#^.^#)那位第四军团长,一定就是伊利亚斯哦!】
……
……
……
在投票大厅,被洛迦尔点名的那位“第四军团长”表情重重抽搐了一下。
他的身形晃了晃,在无比昏暗的光线下,他身后的影子似乎隐隐蠕动起来。
可就在下一秒,旁边有“人”忽然抬起腕间终端给他看了一眼。
主脑下线后,对这处军事设施的信息管控也失效了,于是洛迦尔的直播也明晃晃地出现在了军团长的终端之上。
于是,等到第四军团长再抬起头时,那稍纵即逝的疯狂,已经被彻底掩去了。
他此时正十分不可思议地看向洛迦尔,看上去有些哭笑不得。
“咳,这位阁下,我想你是找错人了。”
他轻咳了一下然后道 。
“我不知道你对那位伊莱亚斯阁下有何私人恩怨,但你不应该以此来破坏官方的投票。你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你的所作所为也严重违反了联邦宪法……“
第四军团长的声音回荡在投票大厅里。
第五军团长听着他的话,在有外敌的情况下,第四军团长再怪也依然算是自己人。可听着他这么有条有理地与入侵者对话,第五军团长还是觉得自己手臂上的刚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后者在这之前明明表现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躯壳,可现在却完全变成了一个……一个“正常人”。
甚至那种震惊之下面对入侵者的警惕,紧张,还有那隐约的外强中干,都与他记忆中的那位第四军团长别无二致。
就好像在洛迦尔闯进来的那一瞬间,这个行事怪异的家伙就已经完完全全恢复了正常,可这也……这也太怪了。
怪得简直让第五军团长恶心。
可是,入侵者中,那个人类表现得也很疯狂。
他刚才称第四军团长为什么来着?伊莱亚斯。
以伊莱亚斯如今的名气,第五军团长可不觉得有人会认错这两个人。
偏偏人类的语气还那么笃定,没有丝毫的犹疑。
……就好像,第四军团长真的有个隐藏身份是伊利亚斯·莱德比特一样。
……
“呼……”
黑发人类忽然叹了一口气。
“也许我不该让你知道这场直播,”洛迦尔静静的看着人群中那张青白而肥胖的脸,他没有起伏地开口道,“只要有‘观众’,你就会固执地继续演下去——”
说到这,洛迦尔的嘴角忽然往上勾了勾。
“不过,这样也好。”他说。
“大家会看清楚,你的伪装之下到底是什么。“
随着洛迦尔的话音落下,阿图伊的身影从他身后乍然掠起,按照最开始的计划,宛若一道锋锐而凶历的刀光割向了第四军团长一行人。
“嘶……”
异种们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嘶鸣,然后一致展翅冲着来人直冲而去。
“砰——”
“砰——”
“砰——”
……
可没等异种们对上伊莱亚斯,一阵阵濡湿的闷响霍然炸开。
那些簇拥在第四军团长身边的“人”的脖颈处爆出了一蓬蓬黑红色的血花。
就像是第五军团长之前收到的系统警告一样,那些异种脖颈处植入的芯片爆炸了。
“靠!”
眼前的画面,让原本只打算静观其变的第五军团长再也控制不住本能。
毕竟再怎么奇怪,那么多同类在他眼皮子下面被炸成那样,第五军团长再怎么神经大条也不可能继续袖手旁观。
高大的异种瞬间转变为战斗形态——袭击第四军团长的只有那名身份不明的蝶系异种,在他战斗的时候,那个人类刚好可以成为攻击点——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另外一对冰冷地钳肢死死绞在原地。
“你给我冷静点!”
那是之前坐在他身边的同伴。
“冷静个屁,你以为那人类杀了他们之后就会放过我们吗……那家伙那么大个人都不认得,说什么只杀伊莱亚斯根本就随口编的谎——”
第五军团长还待再骂,就被同伴一把按在地上踩了好几脚。
“白痴,你看清楚一点!”
被扯着脖子被迫看向大厅前方,第五军团长无比愕然地发现,在芯片爆炸后,本应堆叠尸体……
根本没有尸体。
簇拥着第四军团长的那群人,脑袋确实都已经被炸成了一团团血糊滋啦的碎骨烂肉,不少人甚至就连虫态的复眼都被炸得挂到了脖子后面……但他们并没有变成尸体。
一些濡湿,柔软,令人憎恶的东西正精神百倍的从他们的尸骸中探伸而出,脓液与腐败的污血滴滴答答流淌一地,扭曲的肢体在半空互相纠缠,蠕动然后交织在一起。
“那些人……”
第五军团长的复眼在黑暗中亮起莹莹的绿光。
他的触须绷得跟鞭子一样甩出了头发。
“他们早就死了。”
同伴接话道。
在战场上混迹这么多年,刚才一看那些人的尸体状态,他们就反应了过来。
即便是芯片爆炸,异种的躯体也绝不可能像是方才那般……那般软烂腐臭,一戳就破。
第五军团长一下子就想起了洛迦尔刚才的那句话。
他说,他只是要来对付一个“怪物”。
“艹,他说的竟然不是比喻句……”
第五军团长不由喃喃开口。
第282章
事态发展到这地步,第五军团长到底也没能按照洛迦尔的要求,安安分分地在远处旁观。
看到在那些从自己同僚尸骸中升腾而起、蠕蠕而动的怪物袭向场中那名黑金异种时,第五军团长也再次动了起来。
当然,这一次他的战斗对象可不是那两位所谓的入侵者,而是那些令人作呕的“怪物”。
本来还担心洛迦尔会因为他的贸然动作引爆他后颈的芯片,可等他真的用前肢切开那些怪物柔韧滑腻的躯体时,第五军团长就再也顾不得那些细枝末节了。
他好像听到了来自同伴的一声低低咒骂。
“见鬼,你这个白痴——”
紧接着,他的同伴们竟也直直冲了过来,加入了这场战斗。
一时之间,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混战,镰肢的破空声与子弹的设计声交织,怪物与狰狞的异种互相撕咬在一起。一蓬蓬血水中混合着粘液在半空中四处飞溅,好像就连这里的空气都被疯狂的战斗搅成了一团团犹如实质的,血色的漩涡。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乱战。
这里不再像是联邦控制之下的军事堡垒,反而更像是远在异星边沿与猎奇生物们正面直对的战场。
越是与这些怪物战斗,第五军团长便越是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抽紧。
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强,而是这种又恶心又扭曲的感觉实在太过熟悉。
“看在老天的份上,这玩意儿是裂隙生物吧?这就是裂隙生物吧——”
军团长斜斜切开一具四分五裂的怪物尸骸,在对上尸骸内部依然在咕噜咕噜乱转的人脸与附肢后,他在枪林弹雨间猛然顿住身形,然后站起身来。
“嘿,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为什么这些生物竟然能寄生到异种体内?还有——你他妈是怎么知道的他的真面目——”
军团长凭着记忆对着那个神秘出现的人类喊道。
他想大概也只有那个人能解释,为什么堂堂联邦军团长体内竟然会有这么龌龊的东西。
可他粗犷的尾音很快就像是被能量刃切断一样,卡在了异种的喉咙里。
他发现,那个引发了如此混战的人类(还有那只像狗一样贴着他身边的异种)竟然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等等,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小白脸该不会在混战中被弄死了吧?
第五军团长倒吸一口冷气,复眼顿时不自觉开始四处乱转。结果那个人类没找到,反而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之前那个人类喊作“伊莱亚斯”的第四军团长。
这条肥蛆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条死蛆。
“第四军团长”膨胀的身体瘫软在地,腹部凌乱地张开,就像一条被人粗暴撕开的破口袋,软塌塌地丢弃在那里。
一些已经开始腐臭的内脏散落在旁,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他体内破体而出。
在这片狼藉场面的不远处,正是投票大厅的金属墙面上,距离地面六米左右,有一扇通风窗的隔离栅栏歪斜地掉了下来,露出了呢你漆黑的通风管道。
而在那管道口处,隐约可见一些亮晶晶、濡湿的粘液。
“靠,那又是什么跑出去了……”
第五军团长脸色一变,瞬间有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
……
……
在那间几乎已经沦为杀戮地狱地投票大厅不远处,其实还有几间装潢奢华的休息室。
那是候选者们等待最终投票结果的地方。
这样安排是为了让当选者能够第一时间前往投票大厅,对那些即将归于他管辖范围内的军团长们发表首次演讲。
只是现在这些房间里可没有其他候选者的身影,只有乌泱乌泱,一队又一对来自盖亚生物武装部门的私兵。
还有——
“咔嚓——”
伴随着一声金属脆响,这里的通风窗也被什么东西暴力破开。随即一道闪烁着亮蓝色斑纹,如同水蛭般的软体动物飞快从只有大腿粗细的通风管道内冲了出来。
它沿着早已设计好的管路,直接没入房间中央的一尊可移动营养槽内。
此时被浸泡在营养槽里的,则是一具青年男性的“身体”。
与第四军团长肥硕丑陋的身躯不同,这具为伊莱亚斯精心打造,即将陪伴他加冕的躯体花费了盖亚生物大量人力物力。这般精心设计之下,哪怕此时就跟福尔马林液里的尸体一般一动不动,看上去也显得格外英俊高大。
随着伊莱亚斯的“本质”如软体动物般瞬间没入那具躯壳的口鼻。
这具身体立刻颤抖了起来,然后,他猛然睁开了那双璀璨至极的蓝眼睛。
没有等待营养槽常规排液,男人猛地张开双臂,正如盖亚生物设计的那般,他确实相当“强大”,就连营养槽内部厚实的玻璃壁,也在他轻轻一推下就瞬间龟裂。
淡蓝色的营养液倾泻而出,现场却无一人显示出惊慌。
事实上,此时还能够待在这里的人,表现得都像是机器一样。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伊莱亚斯从营养槽里踏上已经浸湿的地毯,立刻就有人上前,为他披上衣物。
同时也已经有人抱着平板来到他的身边,快速向这位回归本体的“伊莱亚斯”汇报起了当前情况。
“……我们已经尝试过对那位阁下的直播进行封锁,但主脑现在已经彻底下线,我们还没找到控制直播平台的方法…… 不过,危机等级还处于可控范围内……公关手段足以应对当前状况,没人会相信那个人类的指控,毕竟第四军团长一直处于活跃状态,他很难说服其他人,你与第四军团长之间的关系,至于其他不良分身的暴露,也可以解释为被其他公司恶意攻击,所以他们对所有倾向于您的军团长实施了生物攻击……。”
在那名公司高层急促的汇报声中,伊莱亚斯一语不发。
没有一丝犹疑,金发碧眼的俊美男人只披着一件外袍,就在忠心耿耿的私兵簇拥下,大步走向休息室后方一条极为隐蔽的通道。
伊莱亚斯是一个绝对的疯子。
但既然上辈子他可以成功成为控制整个联邦的执行官,就意味着他在疯狂的同时还有等量的狡猾。
面对任何事情,他都会提前准备退路。
这一次也是一样。
这条通道直接通往一个隐蔽的地底快速弹射门,那里停着一艘 24 小时待命,随时可以弹射出堡垒,前往太空的超高速飞行舱。
除此之外,从未出现在88号卫星堡垒设计图上的,甚至可直接应对地狱犬级别能量炮齐射的应急门,也正随着伊莱亚斯的步伐,一扇扇在他身后沉沉落下。
很快飞行舱就出现在了伊莱亚斯面前。
他飞快地坐进去,合上舱门,自动手臂替他扣好了安全带。
一直到这个时候……伊莱亚斯才终于缓缓从胸臆间呼出一口湿冷地呼气。
“明明那么可爱,可是这次却变得好凶呢。”
回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人类,伊莱亚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真遗憾,这次没法带走他。”
伊莱亚斯忍不住喃喃道。
虽然很不愿意但确实得承认,洛迦尔的“直播”彻彻底底粉碎了伊莱亚斯的精心计划。
他的真实身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一边这样想着,他一边快速地按下了驾驶面板上的起飞键。
“……”
然而预期的腾空感,却没有出现。
代替起飞成功提示音的,是面板上忽然闪现出的鲜红示警——
【该飞船已经被远程锁定】
【无法起飞】
【请联系控制中枢,稍后再试】
“米切尔,发生了什么——”
映入眼前的示警让伊莱亚斯立刻点开耳麦,联系起这次负责行动的总指挥。
局域战术网络仍在勉强运作,米切尔的声音很快传入伊莱亚斯的耳畔。
只是,这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却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冷静汇报情况。
回应伊利亚斯的,反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
“第一层封锁突破——第二层封锁突破——全体迎战准备——”
“开火!”
“开火——”
……
“轰隆——”
背景里传来金属被一点点撕裂的刺耳声。
理论上来说,通道内的隔离门根本不可能被物理方式突破,但如今听起来,这天方夜谭般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伊莱亚斯的耳麦中不断传来密集的枪声,爆炸声,血肉被撕开的濡湿动静,以及狂化异种难以控制的嚎叫。
没有人再回应伊利亚斯的询问。
“……”
伊莱亚斯走了走眉头,再次看向飞行舱的起飞画面。
一个简单的红锁。
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艘飞行器控制面板上的锁定图标,还是那么毫无声息地悬浮在屏幕上——不知为何,那图标竟然隐隐透着一股恶意。
伊莱亚斯一语不发。
然而在他手背的皮肤下,有淡蓝色光斑在闪烁。
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尚未完成修复,就匆忙脱离了营养槽。
当然也可能是……现在的他,其实正在恐惧?
等等,这种陌生的情绪……真的是恐惧吗?
伊莱亚斯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在心中认真思索起来。
但还没等他得出结论——通往这里的最后一扇门缓缓打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伊莱亚斯猛然转头,看向声音方向。
通过飞行器的外舱监控,可以看到,黑发人类与他身后的异种正站在那里,身后
他们就就像闯入投票大厅时一样显得很是冷淡从容。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洛迦尔衣角多了些零星血迹。
而他身后的异种,看上去则像是刚从地狱里酣饮血酒归来的恶鬼,又像是亟不可待企图给主人叼来猎物的恶犬,正躁动不安地在原地踢踏着黑色的刃肢。
巨大的蝶翼徐徐展开,金色的眼斑炯炯,仿佛能隔着飞行器的金属外舱,以凶戾的视线一片片剐下伊莱亚斯的肉。
“……你打算逃到哪里去呢?伊莱亚斯。”
洛迦尔安然地站在那只黑漆漆的异种身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打算逃到哪里去呢?洛迦尔。】
伊利亚斯心神恍惚了一下,总觉得洛迦尔方才说的那句话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只是,说话的人不对……
这不应该是那个柔弱甜蜜,好像随时都能挤出蜜汁的人类对他说出来的话。
应该是他对那人说的才对。
面无表情总是板着脸生气的小小人类固然很可爱,但偶尔能看到对方脸色苍白,难掩惶恐的样子也很能让伊莱亚斯心中叫嚣的施虐欲得到满足。
如同猫捉老鼠般站在那里,以这样的问询施加压力的人应该是伊莱亚斯,绝不应该是洛迦尔……
伊莱亚斯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舒服,那种全然陌生的情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看向了飞行器被锁死的操控面板。
他毫不犹豫将手剩下操控面板的下方,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按钮。
做完这些后,他才缓慢地直起身,一步一步朝着舱门外走去。
舱门打开,他跳了下去,站定,对上洛迦尔冰冷的视线。
尽管见面的场合与伊利亚斯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可看到梦寐以求的那个人类时,伊莱亚斯还是感到了一阵不可自抑的迷乱。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干渴的感觉在血管中不断蔓延。
那种感觉甚至让他不由自主地微颤起来。
“我想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低声道,然后稍稍蹙眉。
根据专家们的设计,他现在的面部表情可以最大限度地唤起其他人的好感并且降低潜在的敌意)。
尽管心潮澎湃,伊莱亚斯依然熟练地扮演起了一个在遭遇敌袭后依然镇定,冷静的“领导者”形象。
“……此时此刻你确实占据了上风,但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与整个联邦为敌。就算再强大的人也不可能以一敌百,更何况驻扎在太空上的联邦军团人数可不止百数。”
他对洛迦尔说道,语气非常柔和,并且非常难得的是,话语中隐藏的柔情几乎是不掺水分的。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认定我必须死。但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说道这,金发碧眼的英俊男人将语调压得更低了,低的就像是婴儿床边温情脉脉的摇篮曲。
“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误会,我愿意与你一起把它查清。只要你肯停下攻击,我可以以协调官候选者的名义,向联邦法庭做出担保,我能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
“你拖延时间的手段真的很拙劣。”
洛迦尔蓦地开口打断了伊莱亚斯的话语。
到了这一刻,那个“东西”就在他的面前,他却发现自己的心情意外的平静。
事实上他的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双眼眸格外漆黑。
“——就算再拖延,盖亚生物的剩余私兵也不会来了。”洛迦尔继续道,“我已经封锁了所有的信息流,你刚才的召唤……永远也到不了那些部队的终端。”
一直到这一刻,伊莱亚斯完美的面孔终于扭曲了起来。
刚才他在飞行器里按下的按钮是他的后备计划——在飞行器无法顺利弹出,他被困堡垒内部时,会有留守在地表的家族士兵反向从发射口直接进入发射平台来接应他。
洛迦尔的话还在继续。
“至于其他的……”
黑发人类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替联邦民众杀死一只裂隙生物的狗杂种,这可不叫‘与整个联邦为敌’,这叫助人为乐。”
“之前忙着逃命,所以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刚才做的一切,其实都已经被记录并且直播出去了。”
人类对伊莱亚斯说。
洛迦尔话音落下的同时,伊莱亚斯的终端蓦地开始自行启动,一道虚拟屏弹出,显示在以阿里亚斯面前的,正是全联邦星网上唯一还能正常播放的全民直播。
一排排潮水般的留言就在伊莱亚斯的眼前,速度很快,奈何他如今的躯体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每一则留言都看得清清楚楚——
……
【……我靠,我靠,这是假的吧?不是说主脑下线了吗?怎么监控还能继续运作?】
【曾经的技术员飘过,关于真伪还是可以打包票的,88号军士设施的监控自带隐藏编码,绝对不可能被私人篡改。】
【同楼上,信息部打工十年,根据我的经验,刚才我们看到的就是原汁原味的监控画面,完全没被动过。】
【可是这主播到底是怎么连接上军事堡垒内部监控的,而还能直接转播出来?这技术完全说不通啊。】
【别忘了,这主播可是主脑下线后还能在全新域直播的人……他没必要伪造监控好伐……】
【所以你是说刚才看到的是真的?我操,那从第四军团长皮囊里跑出去的玩意儿,就是……伊莱亚斯本人?】
【我真的搞不明白,星神在上,是说那东西其实才是伊莱亚斯的本体,它就这么蛄蛹着蛄蛹着不停换皮?我饭的那个蓝眼大奶菩萨其实本质上就是这么一坨……??????裂开】
【怎么跟恐怖片一样?操操操,太恶心了……】
【我还是不信,这一定是假的。伊莱亚斯可是英雄!而且他要当联合协调官,政府肯定检查过他的身体啊,怎么可能那么大个寄生物完全察觉不到?】
【你懂什么?没看他的私兵全是盖亚的肩章?那种生物公司跟政府勾结成啥样谁知道。】
【所以主播闯进88号堡垒不是为了袭击,是为了阻止投票?是怕让这种东西当协调官?那他根本不是入侵者,他是救星吧。】
【没人告诉我一下吗?那寄生物到底是什么?】
【怎么看怎么像……裂隙生物。】
【笑死,我们把裂隙生物选成了军团协调官,还推成救世主……】
【太棒了,是裂隙生物,我们人类真的完蛋了!】
【等等先别绝望,其实还没完全完蛋吧。不是还有人出手了吗?】
【实在不行让把那东西搞定之后就让那个黑发小美人当全军协调官吧,我没意见。】
【同上。我老婆值得这个位置!】
【楼上你们的人推真是够了,睁开眼睛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发花痴啊啊啊救命……】
……
……
……
第283章
“咔嚓。”
伊莱亚斯的终端在异种的掌间碎裂。
蓝眼男人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忽然产生了变化。那张曾经无比完美的脸颊上,大束大束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那种抽搐完全违反了正常人的肌理走向,那张漂亮面皮之下明显有东西正在不断蠕动。
精心设计的英俊完美在这一刻彻底从这个男人身上褪去了。
阴沉,黏腻,怪异,癫狂……难以言喻的气质从假面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就算依然维持着基本人形,但任何一个人只要看到现在的伊莱亚斯便会本能地意识到,这确实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
“哈,哈哈哈哈客——”
抽气一般的笑声从怪物的嘴角溢出最后膨胀为疯狂的大笑。
“亲爱的,你这次的行为,真的让我很生气。”
伊莱亚斯一字一句地对着洛迦尔说道。
“太可惜了,真的,我很难过,我本来还希望以一种更好的方式跟你见面呢。”
男人的人皮绽裂,露出内里依旧点缀着亮蓝色半点的畸形血肉。
然后他朝着洛迦尔的方向扑了过去。
……
……
……
【我草好恶心啊——】
【啊啊啊,打起来了!好恐怖的画面。】
【我靠,所以说,主播随身携带的那位异种到底是谁?!这战斗能力……怎么跟我知道的异种不太一样?】
【咳,不是说了吗?这种恶俗的土豪黑金配色……还有那对蝶翼……如果有熟悉内情的人,其实稍微思考一下,大概能猜到那是谁了吧?】
【如果是那一位的话,有这种战斗力倒是不让人意外。】
【打得好凶,我靠,现在我真信伊利亚斯是裂隙生物的寄生体了。他刚才是不是新长出了什么玩意?】
【不行了,不能再看了,我的天,越看越恶心,生理性想吐。】
【这种程度的打斗,真的是我这种人能看的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吧,那坨黑金大蝴蝶和伊莱亚斯之间打的好像有什么私人恩怨……】
【啊啊啊啊?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是真的,你看到直接撕附肢的那个动作没有?各种程度的攻击,与其说是为了削弱对方,倒不如说是宣泄情绪。】
【看,看不懂,只觉得那密密麻麻的蓝色让我密集恐惧症犯了,伊莱亚斯之前不是带火了矢车菊蓝吗?现在这蓝色已经快要成为我的心理阴影了。】
【所以有没有哪个军团异种能够现身说法一下,这两只到底谁赢啊……】
【代表军团现役飘过。目前看不出来,只是能看出来双方都打得很凶且非常残暴,我这种小卡拉米过去的话估计三秒就能被碾碎。】
……
……
……
直播平台上的留言还在飞快刷新。
而主脑下线给整个人类联邦带来的混乱也依然在继续。
在第一星区的最核心区域,伫立着一栋宏伟的白色建筑。
这里本是旧帝国时代,最后一任皇帝为了给未来的皇太子修建的度假别宫。
在联邦成立后,这栋金碧辉煌的别宫便被改造成了总统官邸。
如今这里早已因为主脑下线这一突发事件变得兵荒马乱人仰马翻,然而嘈杂之外,现任总统平日里用来办公的椭圆办公室里,如今却格外安静——
数量众多的幕僚穿着笔挺的西装,一声不吭地坐在这里。
而在他们的面前,则是一面虚拟屏。
上面播放的正是那场史无前例的“直播”。
直播中,“怪物”和“异种”还在疯狂战斗,这些养尊处优的高级政府官员们几乎从未看到过如此“直接”的打斗画面,不少人都跟弹幕中的某些人一样看得脸色发白,几欲作呕。
可坐在最前面的,名义上整个联邦地位最高的总统本人,此时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血腥的画面,神色间一派凝重。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打开,有人微微躬身小心走了进来靠近总统,躬身将一张电子版递到了总统手边。
“这是盖亚生物向我们发来的澄清数据,他们坚决否认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是裂隙生物寄生体的指控,表示这很有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是针对于伊莱亚斯以及盖亚生物的名誉构陷,真正的伊莱亚斯很可能处于被控制的状态,而直播中展现出不过是那位主播找来的演员……总统阁下,这里有盖亚生物目前所能提供的所有证据——”
总统连脸都没有转,直接挥了挥手,打断了这位地位举足轻重的高级幕僚的话头。
“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现在只在乎‘事实’。”
事实。
这句话的隐藏含义,让那名官员的脸色迅速变了变。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看上去还想说什么,然后就见到总统伸手,指着屏幕里一闪而过的软体怪物说道:
“这个人……我的意思是,这个玩意……我们无论如何也得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尸体也好活物也好,它才是最重要的‘事实’证据。”
说到这里,总统终于转头看了身侧之人一眼。
目光很冷。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曾经也是第一家庭成员,他出生时就已经接受身份认定,科学院那边定然还有留存的生物信息。到时候只要把它拖回来进行生物认证信息对比,我们马上就能知道,这东西到底是谁了。”
顿了顿,总统又补充道。
“还有那个人类——他也很重要。”
对于整个联邦绝大多数的人来说,洛迦尔瑞文的身份依然是个谜。可是对于总统这样的上层人物来说,他们还是很快就查出了洛迦尔的真实ID。
看到身份资料上“瑞文”这个姓氏。
很容易就能让想到瑞文家的另外一名成员——那位联邦有史以来最高等级反人类罪罪犯,伊戈恩·瑞文。
根据可信情报显示。那个人如今已经进入猩红王庭,并且有极大的概率已经在王庭内部身处高位。
洛迦尔·瑞文为什么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闯进88号微信军事堡垒?他又怎么能如此不可思议地,在整个星域范围内进行这场直播?这背后是否受到了猩红王庭的指使?
就跟绝大多数的政客一样,事情发生后,总统脑海里立刻就闪过了无数阴谋论。
但强烈的直觉,却让他更担心于被洛迦尔·瑞文的直播所掀开的“真相”。
从直播的内容来看,伊莱亚斯确实有着不同寻常,堪称恐怖的真实面目。
如果洛迦尔真的只是受到他那位兄长的指示在联邦内煽动恐慌还好。
可如果……如果直播是真的,伊莱亚斯的身份也没有任何篡改,这位“人类英雄”当真被裂隙生物所寄生……
那么在整个联邦范围内,还有多少类似伊莱亚斯的寄生体呢?
一想到这,总统便感到不寒而栗。
“我们现在采取了什么行动?”
总统又扭头看向自己身侧另外一名中年男人,跟幕僚不同,男人身上穿着的是军服。
雷昂哈特元帅停职接受调查后,总统不得不提拔了一位新人担任军务部部长。
一听到总统的询问,这位部长立刻低头汇报道:
“阁下,技术部门已经对先前的直播片段完成初步取证分析。如果该直播内容确实未经过任何形式的篡改,那么可以基本确认直播中呈现的场景位于4A级自封锁空间之内。”
军务部部长略微顿了顿,然后有些生硬地继续道:
“由于主脑在全星域范围内彻底下线,我们目前依旧无法恢复跨星域通讯链路。受此影响,当前我们无法向驻扎在 88号卫星区域范围内的军团单位下达任何有效指令。”
总而言之,就是远在星域之外的官员们,压根就没法指挥88号卫星上的任何人前去抓捕直播中的三位主人公。
“哈,那么我们能做什么?”
总统听到这则汇报,不由冷笑道。
新任的军务部部长在这一刻表现出了罕见的直白。
“总统阁下,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说话间,部长将目光移向了依然在晃动的画面。
直播的内容是通过堡垒内部的监控拍摄下来的,画面并不清晰。
两个已经完全丧失了人形的“怪物”以文明世界想象不到的血腥暴虐撕咬在一起。
那些喷溅的血液,还有“伊莱亚斯”被切碎的肉块纷飞,让直播画面直接沦为了真实的地狱之景。
可就在画面的另一角,那个人类就站在那里。也许是因为画面拍摄问题,那踩在污浊血水中人类身上却总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微光。这让他看上去不像是现世之人,而更像是来自于另外一个维度的,由月和银凝结而成神灵。
而“祂”正在安静地观看着这一切。
极致的美与极致的丑陋在同一个画面里构建成鲜明的对比,隐约透出一种叫人难以形容的迷离之感。
“……我们最好祈祷,那位阁下身边的异种,能将那东西成功地留在那里,好让我们能在主脑恢复后逮到它,然后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统听到自己的新任军务部长在他耳边,发出了废物般的宣告。
……
……
……
沉闷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宽敞的发射平台上,伊莱亚斯与阿图伊的战斗还在继续,可阿图伊已经感到了不耐烦。
又一次近身攻击,阿图伊抬起已经完全镰化的前肢,深深扎进伊莱亚斯的体内。
皮肤、肌肉、筋膜——
阿图伊黑色的刃肢毫不犹豫地向下掏开了伊莱亚斯的腹部,后者体内那一团团看不出形状,已经无法辨识为内脏的畸形肉块,在一挥之后直接被直接甩在地上。
正常情况下,阿图伊的敌人会在这一击之下当即笔名。
可此时那些来源于伊莱亚斯的肉块的创面上,却会生出扭结的肉芽。
肉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石榴籽一般密密麻麻的眼珠、簌簌作响的刚毛以及扭曲的附肢。
人类能想到的一切不应同处一处的器官,统统挤在那些东西上。
几秒钟之内,那东西就会变成满地乱窜的怪形之物。
——然后再被阿图伊用能量武器射成焦黑碳化的蛋白质块。
但即便变成那样,只要还残留哪怕一丝丝红润的肌体,它们依然会顽固地继续行动,而行动路径,对准的正是角落里一动不动的黑发人类。
在脱离本体之后,那些令人作呕的玩意,对洛迦尔的渴望反而表现得更加强烈。
越是与伊莱亚斯战斗,阿图伊就越是能清晰地感到这东西对洛迦尔的觊觎。
伊莱亚斯并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敌人。
这并不是说他多么强悍凶狠——就算那家伙真是什么凶残的类型该,阿图伊也有自信,他一定能在洛迦尔的注视下快速且优雅地将其送往地狱。
但伊莱亚斯拥有的,却是在裂隙生物中都称得上强大的自愈能力。
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阿图伊可不是那种被养在深闺的贵族子弟。他是在战场上长大的人,曾亲手杀死过数以千计的猎奇生物,但他可以发誓,他从来没遇到过如伊利亚斯这般令人作呕的生物。
其实就算是拥有那般卓越的自愈能力,随着阿图伊的攻击,伊莱亚斯还是开始以隐蔽的方式衰弱下去。男人先前那副精心打造的英俊容貌,如今已经彻底被畸形堆叠的血肉与肢块所替代。
那种极致的污秽与丑陋似乎已经超出了常理,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能感觉到精神上的巨大冲击。
——有那么几个瞬间,阿图伊甚至觉得自己也“触碰”到了伊莱亚斯的灵魂。
如同不断沸腾翻滚的浆液之海,内里只有绝对的混乱与疯狂。
那是一种对洛迦尔的极致渴望。
而这种渴望,让阿图伊几乎抓狂。
再也没有什么见鬼的战斗素养和计划,只有对伊利亚斯的杀意。
他想要杀死对方。
想看到这家伙血浆喷涌。
想要把那家伙的五脏六腑从体内全部拖出来然后丢进硫酸池。
想要让这个东西彻底从世界上消失——消失——
他必须消失。
绝不能允许伊莱亚斯碰触到洛迦尔。
甚至连他的视线、他的感知,都不应该碰触洛迦尔。
阿图伊尚未察觉时,他的身体上那些曾沾染伊莱亚斯粘液的部位,正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如同神经网络般交错湿润的须络。
洛迦尔眯了眯眼。
伊莱亚斯对阿图伊的侵蚀异常隐蔽,只是洛迦尔还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种不对劲。
尽管程度非常轻微,可是那种肉体的畸变,那种拼命压抑的狂躁,无一不让洛迦尔想到了上辈子某位不具人形的怪诞异种——那位来自猩红王庭的亲王陛下。
想到上辈子那位亲王金瞳之下的绝望与自我厌弃,洛迦尔的心脏不明缘由地紧了紧。
阿图伊并非普通的异种,他接受过洛迦尔颇为慷慨的“灌溉”,尽管它依然属于异种,但是本质上他早已升级。
就算伊莱亚斯会对他造成一些轻微的污染,后续也能很快的清除干净。
而且,在塞涅斯的计算下,阿图伊成功杀死伊莱亚斯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最重要的是,根据洛迦尔之前的经验,在对上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异种时,伊莱亚斯向来都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形态。
这恰是洛迦尔的直播所需要的。
他要让联邦里的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个被他们冠以人类守护神,所谓英雄的存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所以他默认了这场看上去好像有些狼狈甚至血腥的打斗。
直到他发现了伊莱亚斯的那些小动作。
本来看着伊莱亚斯被阿图伊一块块切碎还是挺愉快的——可此时发现了伊莱亚斯的那些小动作,那些弥漫在人类心头的隐蔽愉悦就像是雾气一般霍然散去了。
看着场中那丑陋而又疯狂的怪物,洛迦尔忽然有些兴味索然。
心神微动间,笼罩在洛迦尔身上的微光骤然散开。
阿图伊体表的金色纹路中,则是多出了几缕银光。
下一秒,原本几乎都快要侵入阿图伊体内的肉须就如同接触到滚烫铁板一般立刻僵直了。
【阿图伊,冷静一点。】
战斗中的异种忽然听到了一声提醒。
洛迦尔的声音轻柔,却像一道泉水,猛然浇灭了阿图伊胸臆间愈发失控的躁动。
阿图伊陡然一惊,清醒之后,顿时觉察到外甲上的异状。
“嘶——”
目光触及到外甲上的那些肉须,异种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他当即反手朝那些位置开了好几枪枪,银蓝色能量束划过外甲,泛起一道道焦黑灼痕。
而在完成这一动作的同时,阿图伊敏锐捕捉到空气中一闪而过的银色光辉——
随后,洛迦尔的命令再次于他耳畔响起。
【辛苦了……我想,现在你应该可以杀了它了。】
阿图伊视野中的所有颜色都褪去了,只剩下最单纯的黑白两色。
而在这片黑白世界中,伊莱亚斯的身体轮廓异常清晰。
失去了皮肉、粘液以及那些扰乱精神的错位器官的干扰,阿图伊清楚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在伊莱亚斯腹部下方某处不起眼的位置,有一团细小而怪异的光斑跳动了一下。那处光斑与伊莱亚斯体内所有的混乱而又畸形的内脏都不一样。
那是一团有序地,正常的……器官?
来不及思考,阿图伊骤然展开蝶翼。
蝶翼上繁复的金色斑纹灿亮耀眼,是前所未有的闪亮。
他朝着伊莱亚斯扑了过去。
然后,高高举起漆黑尖锐的虫肢,钉入了伊莱亚斯的身体,位置正是方才看到的那个位置。
阿图伊感觉到自己戳破了什么。
那触感很恶心,就像戳破了一颗早已腐熟流汁的烂果子。
“啊啊啊啊——!”
然后他听到伊莱亚斯惨叫了起来。
第284章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迎来了自己的终亡。
在真正的核心被彻底粉碎后,阿图伊立刻就能感觉到,自己足肢钉穿的怪物一下子就变得瘫软了下来。
那种让人厌烦且棘手的自愈能力忽然间彻底从伊莱亚斯的身上消失了。
怪物身上那些原本被阿图伊无数切开,洞穿然后又飞快愈合的伤口,此时却忽然间从伊莱亚斯的躯体表面绽裂开来,畸形怪异的奇怪器官与肢体伴随着大量的粘浆与血液直接喷了出来。就像是故障了的生物器官打印机器一般,伊莱亚斯的周身短短几秒钟便浮现出大量奇怪的器官,密密麻麻的眼珠鼓出,然后干瘪,然后从凹陷的眼巢中又伸出大簇大簇的触须,可很快触须也软烂下去,从触须下方再次挤出苍白的人手与鲜红的肝肠……那些东西能够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到了最后,便只剩下大块大块的腐肉从伊莱亚斯的残躯中翻涌而出,最后就像是挂不住的过熟果实般,纷纷从男人的骨架上掉落在地。
至于之前还各种活蹦乱跳蠢蠢欲动的“分身”们,此时也早已瞬间溃烂成地上的一滩滩软肉与浆液。
这种身体的急剧变形腐败来得是那么迅速。
甚至就连伊莱亚斯的声带也发生了异变,很快就连他的惨叫归于破碎。
渗出的黏液在他用力呼气下,从千疮百孔的喉咙里噗噗喷出。
他的痛呼由此也变成了断断续续地,虚弱的呜咽。
感恩于过往与裂隙生物的战斗经验,虽然最开始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飞快溃败成烂肉多少有些恶心,阿图伊倒也没有太过惊慌。
“叫得真难听。”
异种只是这么咕哝了一句。
说话间,阿图伊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稍稍抖了抖自己的足尖,伊利亚斯烂肉般的身体瞬间自他的肢端坠地,发出了一声濡湿的闷响。
不幸的一点在于,哪怕身体已经溃烂成这样,伊莱亚斯依然残留着最后一丝蟑螂般顽固的生机——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依然没有彻底死去。
阿图伊挑了挑眉梢,然后便对着地上那已经难见人形的躯干再次举高镰肢,准备就此彻底截断伊莱亚斯的生命。
“抱歉,稍等一下。”
在那之前,洛迦尔的轻声响起。
阿图伊的蝶翼抖了抖,下意识想要拦住走上前来的人。
那几乎是一种本能,阿图伊不想让伊利亚斯这般污秽恶心的东西落入人类眼帘。
可洛迦尔只用了一只手轻轻抚了一下阿图伊的蝶翼。刹那间,那对能切碎钢铁的翼刃便变得酥软无力,耷拉了下来。
“请把那个机会让给我。我想亲自杀了他。”
洛迦尔轻声细语地向阿图伊解释道。
*
其实此时场中的一切发展都很快。
从阿图伊击中伊莱亚斯体内隐蔽的“核心”,到伊利亚斯彻底失去战斗力,也不过是短短几十秒的功夫。
刚好够洛迦尔从原本站着的角落,走向了伊莱亚斯的位置。
洛迦尔的步子轻快。
只是每往前走一步,洛迦尔眼角余光便能瞥见更多苍白的身影——那些鬼魂密密麻麻地伫立在他的身侧,几乎将这处原本空旷的停机坪填得满满当当。
那些鬼影中,有些人洛迦尔一直到现在都觉得十分熟悉,当然,也有一些,就算是他也只是觉得有点儿眼熟。
他们的形态可怖,浮肿青白的面孔上满是腐烂的斑块,漆黑的眼眶正汩汩流出黑红色的脓血。
但他们始终沉默。
他们看着洛迦尔,看着他从上一辈子走到这一辈子,然后一步一步,直至最终站到濒死的伊莱亚斯面前。
洛迦尔与那些沉默的鬼魂们同时低下头,他看着伊莱亚斯。
作为本体的伊莱亚斯,此时大部分肢体已经完全腐败溃烂,甚至洛迦尔都能透过已经液化的肌肉看到森森白骨。
就跟红渴症的异种一样,越是畸变严重的身体崩溃起来就越是不可挽回。
而到了伊莱亚斯这里,一旦失去那种超乎常理的自愈能力,其腐败速度比起普通异种来说,也更迅速,更加来势汹汹。
只是……
不知为何,在肢体严重畸变并且迅速腐烂的当下,伊莱亚斯的面孔,却一点点从完全畸化的状态,恢复成这个男人最原始的模样——
金发碧眼,轮廓深邃,鼻梁挺直。
只是这张脸没有经过盖亚生物设计部门的改造,显得倒是没有之前“人类英雄”时期那么端正。
伊莱亚斯的瞳孔已经扩大到极致,虹膜边缘只剩一圈淡淡的蓝。
他仰面躺在自己腐烂的肉汁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洛迦尔最为熟悉的那种疯狂。
他看上去甚至有些茫然。
好像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个模样……又像是还在梦中。
直到他忽然与洛迦尔对上视线。
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男人的脸上蓦地浮现出一股异样的精神气。
他艰难地抬了抬自己的手臂,像是想要向洛迦尔伸手。
“好痛啊,洛迦尔。”
然后,他对着洛迦尔的方向咕哝了一声,声音含糊,听上去,隐隐像是在撒娇。
“我不想……打针……”
……
……
……
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久远到几乎就连洛迦尔都几乎忘记了的,与上辈子的伊莱亚斯初见时期。
当时的洛迦尔不过是一个刚从偏远星区来的低等人类。被异种的兄弟们溺爱着长大,以至于对其他异种也有些爱屋及乌,因而格外怜悯关怀。
他被派去照顾那个在战斗中受伤,身份格外尴尬地“战斗英雄”伊莱亚斯。
其实最开始还是有些紧张的,可照顾着照顾着,就发现病房里所谓的“人类英雄”,跟传说中的完全不一样。
金发碧眼的前总统之子,会裹着被子缩在病房里,一脸戒备地看着洛迦尔端来药剂和针剂。
“好痛啊,洛迦尔。”
每次给那男人扎完针后,洛迦尔都会听到他迷迷糊糊地,撒娇似的对着自己嘟囔。
真是难以想象,一个能直面裂隙生物的异种,私下里其实连扎针都会叫疼。
……
……
……
现在看来,是因为身体严重溃散,就连伊莱亚斯也开始精神错乱。
他竟在此刻下意识地,用当初的假面呼唤着记忆中温柔又亲切的人类。
他的爱人洛迦尔。
然而模糊视线中的人影这一次对他却一言不发。
他忽然感到有些……难受。
伊莱亚斯咳嗽了几声,喉咙里更多的黑血涌出,声音愈发含糊。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他自顾自地低语起来。
“梦里……有人骗了我……”
“他说,爱是很美好的东西……可是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爱这种东西让我觉得好痛啊,真的……好痛……”
伊莱亚斯身上所有蓝色光点此时全部暗淡下来。
连带他的双眸,也变成了暗淡模糊的灰色。
伊莱亚斯说的痛苦是真的。
即便是普通异种,一旦进入红渴,身体失控带来的剧痛都会让他们痛苦到发疯直至死亡。
更不用说,伊莱亚斯这种已经无限接近裂隙生物的存在。
死亡体验对他而言异常漫长而残酷。
看着这样的地上奄奄一息的伊莱亚斯,洛迦尔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曾以为自己在面对伊莱亚斯死亡时,会感到兴奋或激动。
但事实上并没有,他只觉得心底一片宁静——
是一种许久未曾感受到的、让人安心的宁静。
“爱是非常美好的东西……只是,你不配拥有它。”
洛迦尔低声对着地上的那一坨腐肉说道。
很难说此时的伊莱亚斯还能否听见。
毕竟就连他的头颅,此时也终于开始自溶。
他轻微地晃了晃脑袋,空洞的双瞳恰好对准了洛迦尔的方向。
“爱……我……还是……不……”
没人听得懂伊莱亚斯的最后一句遗言是什么。
很多年后,有不少好事者截取当时直播画面,用各种方式分析他的唇形。
有人说他只是重复了洛迦尔刚才的话。
有人说他想说“我不懂”。
也有人坚持认为他在说“我不甘心”。
众说纷纭,却无人能得出确切答案。
但对此刻的洛迦尔来说,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年轻的人类抬了抬手,礼貌地向身侧的异种要了一把枪。
阿图伊手忙脚乱地抽出配枪递给他。
“需、需要我帮忙——”
异种结结巴巴地开口。毕竟像他这种等级的异种,配枪对人类来说大多太重,很多人可能双手都举不起来。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洛迦尔轻轻巧巧、甚至近乎熟练地举起黑枪,对准地上的伊莱亚斯。
……他看不到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有三双手臂亲昵地从他肩后探出,稳稳托住了那把枪。
洛迦尔脸颊的肌肉微微颤栗,他死死咬住牙关。
【终于结束了呢。】
有熟悉到令他心痛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月亮。】
【你做得真的很棒。】
【辛苦你了。】
兄弟们的亡魂轻柔地攀住洛迦尔的手指。
他扣下扳机。
“砰——”
“砰——”
“砰——”
……
……
……
子弹的轰鸣声响起。
伊莱亚斯的最后一丝生机,在洛迦尔面无表情打完整整一个弹夹后彻底消失。
从头颅到四肢,他再无一片完整的血肉。
第285章
在无数星区的直播画面中,伊利亚斯丑陋污秽的尸体正在人们的注视下一点点化作肮脏地面上不成型的粘湿血肉。
偏偏执行杀戮的人类却又是那么单薄纤细,过于美丽的五官镶嵌在苍白的面孔上,莫名给人想起那些传说中自深水中缓缓探出头来看向猎物的,天真而又嗜血的水妖。
连带着就连直播中的这场暴行忽然也变得迷乱而虚幻,像是一场荒诞血腥梦似的。
……
然后直播终于来到了尾声。
画面里的黑发人类什么也没有说,以如此方式结束了伊莱亚斯的生命后,他只是稍稍转身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镜头的方向。
再然后,所有人的终端一黑,闪现出冷冰冰的“无信号”字样。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正在看直播的人,都短暂的呆滞了一瞬。
这其中也包括了如今联邦最顶尖的权利阶层。
还是那间总统环形办公室里,总统看着已经再无动静的了全息屏幕,并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他只是取下了眼镜,然后捏了捏自己的鼻根。
房间里一片死寂。
总统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此刻的思考重点并不在于洛迦尔的美貌,甚至也不在伊莱亚斯那见鬼的死像上。
相反,此时不断萦绕在他脑海中的,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那把枪。
如果是普通民众恐怕很难注意到,但是总统却是一眼就看到了,洛迦尔用来击毙伊利亚斯的那把枪上,烙印着一个让他无比熟悉的家族徽章。
阿图伊·沙利曼德。
他在心底咀嚼这个名字,想起了这场巨大变故发生之前刚刚送到他案头的那个消息——
“现在已经完全确认阿图伊·沙利曼德已经脱离家族?”
总统神色凝重地询问着身边顾问。
听到总统的问话,顾问此时也少了些往日的机灵,慢了半拍才有些紧张点头。
“是的,沙利曼德家族已经发布了通告……”
“原因?确切原因尚无法完全确定,但情报部认为大概率与E级人类洛迦尔·瑞文有关……阿图伊·沙利曼德对那名人类抱有……非常强烈且无法控制的好感……这包括但不限于动用私兵暗中保护,给那名人类赠送名贵服装与首饰,开放名下顶尖奢华餐厅未开放的区域用于讨好人类……”
顾问飞快地向总统汇报着手头的消息。
其实截止到这里,或许还能说,阿图伊的种种举动不过是最常见不过的上流阶层追求情人的行为。
“……根据沙利曼德家族那边传出来的消息,真正的问题在于,哪位人类并没有与阿图伊建立明确关系。”顿了顿,顾问又补充道,“但阿图伊沙利曼德还是态度激烈地拒绝了家族议会为其安排的联姻对象,并且表示自己早已将身心献给了洛迦尔……”
“噗——”
总统原本正端着一杯热茶,准备细品一口平复一下心情。
这时却不由呛了一大口茶。
“‘身心都献给洛迦尔’?”他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顾问尴尬点头:“据说这就是他的原话。从那之后阿图伊就与沙利曼德家族议会中的长老们严重交恶——直至这次事件发生。”
总统的眉心多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纹。
他再次点开了联邦调查局紧急送到他手头的,关于洛迦尔的档案。
片刻后,总统开口道:“……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无论如何,我们也必须把他留在我们手心里。”
在身边那些废物开企图开口推搪之时,总统毫不留情地开口道:
“阿图伊从小就在未亡军里长大,他跟沙利曼德家族的那群老家伙可不一样,他在年轻的沙利曼德下级成员中威望极深。就算现在那群老东西宣布他被沙利曼德家族驱逐,那也仅仅只只是说明,他不再是‘沙利曼德’家族的首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失去了对未亡军的掌控力。”
“而洛迦尔的兄长,我们的前监察官伊戈恩·瑞文,如今已经完全归于猩红王庭。若是我们没能来得及抓到洛迦尔,洛迦尔极有可能逃往兄长所在的猩红王庭——根据档案,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相当亲密。”
“那么,像是阿图伊这种恋爱……我的意思是,这种危险人物,在对这个人类如此迷恋下,他很有可能也随之前往猩红王庭。那些愿意跟随他的未亡军们也很有可能一同叛变联邦留,别忘了,说到底,猩红王庭也好,沙利曼德也好,都是旧人类帝国的旧部。”
听到这里,办公室里有人不由喃喃开口。
“可谁都知道,未亡军与猩红王庭之前可是水火不容——”
“但现在他们有了新的纽带。”
总统阴沉沉地打断了那人的话。
他伸出手指了指全息屏幕,现在那里已经自动切换成了联邦调查局从监控视频里截取到的一帧偷拍。
即便是在如此模糊的画面里,黑发的人类依然漂亮到不可思议。
甚至可以说那种漂亮已经超脱出人类的范畴,变成了另外一种……一种不可思议的气质。
以至于就连这群老奸巨猾的政客们面对总统毫无根据的担忧,竟也无从辩驳。
毕竟,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昔日再怎么彼此仇恨的族群,好像也真的很有可能冰释前嫌,重新扭合在一起。
……
同一时刻,在一处未测绘的空白星域内,漂浮着一艘没有任何标示的飞船。
一个鲜血淋漓的女人被吊在半空,看着直播上的画面。
在看到伊莱亚斯死去的那一刻,女人骤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杀了我的宝贝,他杀了我的宝贝,哦不,不,我的伊利,我的伊利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把他抽筋拔骨,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女人的眼眶,她失控地大哭起来。
暗影中,一个男人缓缓直起身来走到了女人身边,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女人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凄惨的尖叫戛然而止。
“请安静一点好吗?塞拉菲娜女士。”
与极为粗鲁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沉,沙哑,彬彬有礼。
宛若旧时代走出来的绅士。
女人偏过头来,吐出了一口血水以及几颗牙齿,然后才慢慢抬起头。
若是有见过塞拉菲娜的人在这里,他们定然会非常惊讶她现在的模样。
毕竟以往任何时候,他们所看到的塞拉菲娜都显得异常优雅,傲慢,不可接近。就像是人们暗自说的,塞拉菲娜就是一条盘踞于财富顶端的致命母龙,漂亮的鳞片下淌满了毒液。
可此时,在失去了财富与权势的装饰后,塞拉菲娜落魄得简直像是偏远星区贫民窟里最常见的女乞丐。她的头发枯槁,面容凹陷,半边脸已经因为之前的巴掌高高的肿胀了起来。
但是镶嵌在那对青紫色眼皮之下的眼瞳,却依旧如同鬼火般炯炯有神,充满了怨毒。
“嗬……宝贝儿,你今天……很没耐心呢,这不像你……”
格雷姆挑了挑眉梢:“这么说的话,我可要伤心了,女士,我只是礼貌地要求你闭上你那张臭嘴而已,这怎么能说是没耐心呢?”
塞拉菲娜的目光就像是淬毒的钉子般一点点扫过扫过格雷姆。
一声含糊的呜咽自她唇角缓缓溢出。
最开始听起来倒像是痛呼,但很快那含糊不清的呜咽变化为了刺耳的狂笑。
“让我想想这是为什么……见鬼,你关心那孩子,对吧?你关心那个人类……不?我的天……大名鼎鼎的奇美拉……你迷恋他。”
“你迷他迷得简直快要死了。”
格雷姆一声不吭地听着女人对他的分析。
神色始终不变。
可塞拉菲娜还是越笑越大声。
“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你会看到的,那个人类他完蛋了,他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会死的比我的小伊利凄惨一千遍,一万遍……”
因为刚吐了血,塞拉菲娜大笑时就连牙齿都是猩红的。
她看上去简直像只正儿八经的食腐女妖,而也正是因为形象太过于恐怖,以至于她嘴巴里那些恶毒的话语听上去,隐约有了些许类似于预言的意味。
格雷姆的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的下垂眼让他大部分时候看上去都颇为温顺无害,是那种很难让人提起戒心的类型。可一旦不笑,这个面容寡淡的男人,反而会比普通人看上去更加阴沉可怖。
“哦,是吗?”他幽幽地反问道。
塞拉菲娜此时正因为过度疯狂的大笑,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随即又引发了肌肉的痉挛。
她喘得很厉害,精神却在刺激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亢奋。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死了我的小伊利,那可是盖亚生物的重要生物资产,你根本猜不到我们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可是他被你心爱的洛迦尔杀死了……盖亚生物绝对不会放过他,绝对……”
“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不要小看我们,不要小看盖亚。就算联邦政府来了都拦不住我们。是的,他会落到我们手上了。不过请放心,我们不会让他死的。那可太不合算了,没办法弥补损失。”
“我们会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利用起来……啊,我想到了,他的皮囊,他的皮囊可真不错,很漂亮不是吗?那么把他做成最基础款的x爱机器人怎么样?我发誓,我会把这个型号铺货铺到联邦的每一个角落,我能保证,就算是最低贱的乞丐也能好好在他身上快活一把——”
格姆忽然伸手,掐在了塞拉菲娜的脖颈上。随着异种手指的用力,塞拉菲娜的颈骨发出了嘎嘎的响声。
而女人的声音化作了一声急促的气音。
她的眼睛被掐得鼓出,四肢乱颤,扯得那沉甸甸的镣铐也发出了杂乱的金属响声。
昔日女神般高贵美艳的女人沦落至此,场面实在可怜可悲。
格雷姆却只是以格外冷酷的视线凝视着女人逐渐充血的眼球。
“不,盖亚生物可不会对那位阁下动手——恰恰相反,你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利用一切你们可以使用的权利,资源,能量,只为了确保洛迦尔阁下的平安无恙。”
他阴沉沉地在塞拉菲娜的耳畔说道,然后在后者即将死去的前一秒,他才松开了手指。
塞拉菲娜狼狈地瘫软在地,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发出了一阵破风箱似的泣音。
“你……你在妄想……什么……还是说你已经疯了……”
她断断续续地嘲讽道。
格雷姆蹲了下来,拽起了她的头发。
“怎么会是妄想呢?”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我尊贵的塞拉菲娜女士,需要我提醒一下吗,你可是盖亚生物的掌权人,只要你这样的大人物发话了,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听指挥呢?”
再开口时,格雷姆的腔调一下子变得性感,柔顺且沙哑起来。
偏偏正是塞拉菲娜最喜欢的那种“男宠”应该有的声音。
可此时的塞拉菲娜听到这段话后,终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发出了一声真正绝望的哀鸣。
第286章
在那片空白星域的飞船里,格雷姆强硬而粗暴地将塞拉菲娜塞进了生物信息提取仓以获取伪装用的“必要材料”的同时,在星域的另一端,同为联邦资产巨怪的深白矿业里也有人开启了隐蔽的行动。
一支编号更没有正式授权的全武装小队,悄然从深白矿业总部的星港起飞,利用深白的特殊权限,直接打开了前往88号军事卫星的迁跃通道——要知道那片区域原本就已经处于戒严状态,且如今联邦主脑下线,没有了主脑的指引,普通人很可能就会这样直接迷失在迁跃航道之中。
但这支武装队伍却表现得目标明确,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一台形态非常特殊的机甲在这一刻竟然代替了那浩瀚伟大的存在,在迁跃通道中担任起了坐标导航。
【我擦我发现当你的机甲真的亏到爆炸,用我的时候就是伟大尊贵的尼禄大人不用我的时候就只会把我塞进亚空间储藏纽里让我当垃圾还动不动就叫我闭嘴。咋的担心我把你对着‘哔——’搓枪的画面录下来然后勒索你更高档次的能源核心吗虽然我确实是想过这么做啦,但到底我不是也没有真动手吗,结果你倒也真狠心真把我当个导航用,你有没有想过我作为战斗机甲的尊严————】
萧怀珩面无表情地听着耳麦里某位机械造物的呱噪,然后伸手调整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镜头。
按下按钮后,这支满载着深白顶级武装私兵的舰队各处都亮起了虚拟屏,屏幕上正是萧怀珩
神色冷淡的面庞。
“……我知道你们名义上的主人是萧潜那个老东西。”
“我能理解,毕竟深白现在是他的私产。”
“你们也是。”
到底还是因为身处迁跃通道中,全船投影的质量并不理想。
且随着飞船不断提速,屏幕中的萧怀珩身影也会时不时扭曲成团团雪花。
唯有异种灰色的眼睛在画面中始终格外鲜明。
就像是两颗冰冷的玻璃球,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感。
只要对上那双眼睛,就算是这群早已千锤百炼堪称联邦最顶尖战斗机器的异种们,也会本能地感到一丝寒意。
“……我也知道,你们之中有人觉得,这一次行动不过是陪皇太子玩过家家。但我劝你们最好尽快收起这种漫不经心的心态。”
萧怀珩的喊话还在继续。
“接下来交给你们的任务,需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那位阁下刚刚完成了一场非常伟大的奇迹——”说到这,画面中的异种面颊上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的红晕,眼睛也愈发闪亮,“他揭开那披着光的兽,使其伪装在众目之下崩解,于是魔鬼失却了权柄,世人得以得到救赎。”
说到这,萧怀珩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
“可是魔鬼永远不会停止对那神圣所在的觊觎与伤害,他拯救了我们,却也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下,我们必须在那些邪恶碰触到他之前赶到他的身侧,守护其永不熄灭的光辉……”
“你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他的,对吗?”
……
第一军团驻地。
军团第一阵列舰。
一扇扇武装封闭门随着一群异种的快步前行依次开启。
他们身着与其他军团队员格格不入的全黑制服,且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几乎恨不得连牙齿上都安装火力系统。过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引得甲板上不少人侧目。
而几乎每一名第一军团的异种在看清那些人制服上代表着内部风纪部门的徽章后,都会下意识地偏开视线。
就像大多数异种都会本能畏惧思委会一样,在军团内部,风纪部门如此规模地全体出动,往往意味着大事发生——
“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大概又是什么高级成员背叛了军团?”
“也可能是叛逃到其他军团去了吧。”
“就算是叛逃也不必要启动这么多人吧?我艹,风纪部这次是全员出动了啊。难怪前几天我就觉得气氛不对。”
“等等,他们前去的方向好像是……”
“那个方向,只有首席的训练室吧?”
“啊,凤钰首席?开什么玩笑——”
“不会是他吧。”
“可不是说他自从被调派去联邦调查局回来后,就一直有点怪吗?”
“怪?你是指他各项评级突然全线暴涨那件事?”
“等等,他不会是用了什么禁药吧……”
……
风纪部门的目标,确实正是第一军团首席共地所在的训练室。
作为首席,凤钰自然享有特权,他的训练室通常处于全封闭状态,除了他自己,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有权限强行闯入。
当然,那是指“正常”情况。
此时,所有人都在门外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此前被派来监视凤钰行为轨迹的两名异种,在看到风纪部门到来后,同时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色。
显然,即便是享有军团内部特殊权限的风纪成员,在监视凤钰时也依然会感到巨大的压力。
彼此示意之后,其中一名成员上前,猛地打开了训练室大门。
他们冲了进去——
“军团风纪特殊行动——!”
“第一军团在岗成员凤钰,你涉嫌在军团内部传播非法思想与未经联邦政府许可的邪教内容,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异种的喝令声在训练室内回荡。
猩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在舱室中迅速游走。
然而下一秒,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的喊话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本应被他们瓮中捉鳖的那个异种凤钰早已不见踪影。
唯有训练室内部的全息屏幕上仍残留着凤钰离开前反复观看的直播画面。
那是黑发人类在杀死伊莱亚斯之后,短暂浮现的那抹微笑。
人类美丽的面庞在屏幕上闪烁着微光,照亮了训练室后方墙面上那被勾爪硬生生切开的洞口。
……
第一星区,军务部大楼。
很少有人知道,在军务部大楼地下,隐藏着一大片未被标注的设施。
且这里的安保等级有时甚至高于总统的环形办公室。
这是为某些身份特殊的人准备的审讯场所。
比如,那位曾犯下反人类罪的前总统在尚未倒台之前正是在这里完成了全部质询。
不久前,这里刚刚迎来了最新一位“住客”,那位让联邦忌惮,却又不得不倚重的元帅大人。
只是今天针对雷昂哈特元帅多年前那场婚姻的审讯才刚刚开始,便被一群人的突兀闯入所打断。
审讯官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望向那扇被推开的门。
“你们是什么——”
鱼贯而入的黑衣人们却压根没有理会审讯官的目光。
“雷昂哈特元帅,这是我们的授权令。”
他们向雷昂哈特展示出那道思委会最高等级的调查授权书,然后开口道。
“……介于人类洛迦尔·瑞文在联邦内引发的直播风波,该直播现在已经被思委会定性为重大安全与思想风险事件。思委会已启动最高级别联合调查程序……根据现有证据判断,其兄弟加雷斯·瑞文与阿塔·瑞文与该事件存在重大关联。我们需要他们立刻配合调查……有证据显示,两人如今正在你的红龙近卫营中接受训练,我们需要你立即将他们两人交给我们……”
面对这群在联邦内部令人闻风丧胆的黑乌鸦,铁质审讯桌后的高大异种却只是偏了偏头,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不。”
这过于干脆的拒绝,让这群思委会的精英们一时间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为首之人不由提高了音量。
雷昂哈特抬起眼,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们这种级别的小东西,还没资格跑到我面前要人。”
一股强烈的信息素自他身上缓缓扩散开来。异种间过于悬殊的等级差,让这批思委会最顶尖的监察官竟纷纷站立不稳,有的人甚至险些跌倒。
混乱中,只能勉强听见雷昂哈特那毫无温度的声音。
“……不就是一个小朋友搞了一场直播吗?我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值得你们连坐他的兄弟。”
“哦,对了,既然你们来了,我也懒得再费功夫传唤思委会的其他蠢货了。”
说话间,雷昂哈特缓缓自桌后站起,走向了之前还仗着有思委会授权令而格外威风凛凛的监察官们。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既然能成为军团联合协调官的候选人,他的所有身份信息,理应经过你们思委会的审核并确认他一切资质合格合规。”
“可现在,这位‘战斗英雄’,却疑似是裂隙生物的活体寄生体。关于这一点——”
“你们才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吧?”
雷昂哈特此时已经站到了监察官的正前方,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扫过来者惨白的脸色。男人的语气平淡,可听着他的这个问题,那些监察官们却不约而同地发起抖来。
……
洛迦尔的这场直播毫无疑问直接将联邦推进了一场毫无准备的乱流中。
想要保护他的人。
想要帮助他的人。
亦或者是想要得到他,利用他的人……
在这片广袤的星域中,无数心思各异人,都不约而同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只是此时此刻,作为暴风眼中心的当事人,洛迦尔却什么都没有想。
在反复确认伊莱亚斯已彻底死亡之后,那些总是萦绕在他身边的幻觉——那些鬼魂——也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而且洛迦尔有一种直觉,这一次消失后,他们将再也不会归来。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些自上辈子而来的,他最爱的兄弟们的亡魂。
他们终于得到了最终的解脱。
……
一种湿漉漉的,雾气般的情绪慢慢的,慢慢的从洛迦尔的灵魂深处蔓延自四肢百骸。
很难说明确从中分辨出欣喜亦或是哀伤。
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长久以来那一直依附在洛迦尔身后的那只满心怨毒与绝望的怪物——那个同样名为“洛迦尔”,却再也没有机会去修正错误的亡灵——终于得以合上流淌血泪的眼睛陷入永恒的安眠。
那样便已经很好了。
洛迦尔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用力眨了眨眼睛,将微热的泪水压回了眼眶。
然后他的视野就变得模糊起来。
明明几秒钟前,世界还像是他掌中的玩物,可下一刻,就像是他的身体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无形的空洞,那些神秘而庞大的能量与精神力瞬间如流沙般倾泻而出。
留下在他单薄皮囊内的,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虚弱。
洛迦尔的身形猛然一晃,险些就此倒地。
阿图伊一把揽住了他。
由于先前的战斗过于激烈,异种直到此刻仍未完全收敛好畸形的虫化形态。巨大的体型差让阿图伊仅凭一只手臂就能将洛迦尔整个护在怀中。
“洛迦尔!”
阿图伊还是被吓到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目睹洛迦尔施展“奇迹”。
在联邦里有许多人都痴迷于圣人的传说并且对他们展现出来的奇迹津津乐道。可作为真正的奇迹的见证者,洛迦尔在萨金特怀里满身是血机体崩溃的场景一直到现在还是阿图伊的噩梦素材之一。
“是累了吗?你还好吗?”
“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我来之前就已经布置了下去,会有飞船自近空轨道接应我们,我们很快就能安全——”
在面对无数敌人时都不曾动摇的异种,此刻声音却一直在发抖。
阿图伊的不安几乎以精神波动的形式传递进洛迦尔那里。
洛迦尔一怔。
阿图伊吓得半死,洛迦尔反而因此回过了神。
“我没事。”
他小声道。
洛迦尔并没有说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升级了的缘故,虽然确实使用了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力量,洛迦尔这次却并没有出现那种机体崩溃的现象。
顶多只能说他很疲倦,一种接近于剧烈活动后产生的虚脱感。
……应该是塞涅斯在升级后,他作为“管理员”,生理躯体本身也随之升级的缘故吧?
“真的,我就是有点儿脱力。”
洛迦尔下意识拍了拍阿图伊,企图安抚对方。
这时阿图伊的上半身已经基本恢复了人形,又因为之前的战斗,异种的皮肤上渗着一层薄薄的,热乎乎的潮湿。
覆盖着细鳞的胸肌之下,异种那鼓擂似的心跳,竟然还在震洛迦尔的手心。
一时之间,所有的哀伤迷茫甚至是自前世而来经久不去的隐约厌世,都从洛迦尔的脑海中消失了。
他被硬生生拽回了此世的现实。
只觉得阿图伊此时的胸口很……很结实。
很热,也很柔软。
人类眼睛睁大,隐约觉得自己掌心与阿图伊胸肌接触的地方,似乎闪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电流。
洛迦尔下意识想抽手。
没抽动。
阿图伊垂着头,将自己的手按在了人类的手背上。
“是我太没用了。”
阿图伊惆怅地喃喃道。
“我强行要跟着你,刚才很多行为也那么莽撞,结果还是让你这么累……”
异种并没能察觉到洛迦尔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整个人还沉浸在忽如其来的忧郁之中。
这种发自内心的忧愁与懊悔,甚至让异种原本褐蜜色的肌肤,看上去都显示出一层暗淡的灰白。
洛迦尔:“……”
脑海中蓦地闪现出阿图伊之前毫不犹豫干掉伊莱亚斯分身时,那种鬼气森森的疯狂气质。
黑发人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不会……你做得很好。”
洛迦尔开口道。
异种的翅膀忽的扇了一下。
“真的谢谢你。”
于是洛迦尔又小声地补了一句。
……
……
……
随着伊莱亚斯的死去,那些在投票大厅里绊住了其他军团长的寄生碎片,也迅速失去活性。
隔着依然锁死的金属门,洛迦尔和阿图伊已经能感知到其他人朝着他们所在区域赶来时发出的动静。
洛迦尔与阿图伊当即行动了起来——任谁都能想得到,通过直播在全联邦人面前亲手斩杀了伊莱亚斯之后,洛迦尔唯一能够选择的就是伊戈恩的老路。
好吧,如今他也成了瑞文家的法外狂徒。
至于阿图伊,作为曾经的沙利曼德家主,哪怕他并没有怎么展露出自己的人类形态,可狂化后那极具辨识度的黑金色斑纹既然已经被录入直播画面,他再天真也不可能认为自己可以在联邦那群老狐狸面前遮掩住身份。
总之,无论是洛迦尔还是阿图伊,都不应该,更不可以被如今联邦内部任何一股势力逮住。
不然他们的下场将是肉眼可见的凄惨。
伊莱亚斯遗留下来的那艘高速飞行器被两人迅速接手,不过几十秒,引擎预热的低鸣便已经传入了狭窄的驾驶舱内。
阿图伊动作熟练地坐在驾驶位上,残留着细长虫甲的手指和附肢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弹跳,舱壁的指示灯也随之一盏盏亮起。
然而,就在飞行器即将起飞时,洛迦尔听到阿图伊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询问。
异种的语气轻飘飘的,简直就像是为了缓解人类的紧张而在不经意间随口拉扯了个话题。
“……洛迦尔。”
阿图伊没有转头,金色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你觉得,我这次的表现,跟那个萨金特比起来怎么样呢?”
第287章
88号卫星的近地太空早已不复往日的宁静。
随着主脑下线,以及那场震动整个联邦的全域直播开启,原本奉命停泊在88号卫星远空等待进一步指令的各军团部队,都不得不在同一时间被迫进入紧急状态。
可是,大量战舰在仓促间这般集结,反而将卫星周边空域塞成了水泄不通的糟糕状态。原本的航道被压缩到了极限,战舰与战舰之间的安全间距更是形同虚设,结果就是各种事故层出不穷。
然后,就跟卫星地下军事堡垒遭遇袭击而陷入极致混乱一样,同一时刻88号卫星附近的太空也乱成了一锅粥。至于原因,则是那群星盗。
一群仿佛被魔鬼附身以至于发了疯的星盗。
他们的袭击直接干扰了军团大部队降落地表的行动。
当然,倒不是说这群以塞涅斯的狼群为名的星盗真的就强大到足以正面撼动如此数量庞大的正规军团。
问题在于,他们的行为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太让人猝不及防了。
甚至就连最老练的军团指挥,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竟然还需要跟星盗这种不入流的存在正面对抗……而且还在对抗后处于了绝对的下风。很荒谬,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要知道,联邦的军团从来就不是一块铁板,否则也不会设立那所谓的军团联合协调官来勉强统合彼此的行动。如今军团大部队被卡在88号卫星附近狭小的空域里行动笨拙,最重要的主脑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忽然下线。
军团与军团之间,不,就连同军团麾下的舰船与舰船之间,信息沟通也变得极为原始和缓慢。
偏偏那些星盗看上去完全不受主脑下线的影响。
他们的进攻路线异常刁钻且狡猾——穿插,突袭,破坏,然后脱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明明开的不过是最破烂的改装飞行器,可星盗们在对军团舰队发起攻击时,却是那么得心应手,手到擒来,简直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例行劫掠。
又像是原始时代的真正的狼群围剿肥美而愚笨的鹿群……
若此刻有人恰好站在88号卫星的地表望向天空,那么他所看到的,只会是一整片被刺目光芒撕裂的夜空。
军团的飞船与群狼间交战所引发的爆炸此起彼伏,火光在高空无声绽放,使得本应漆黑的夜晚亮得宛若白昼。
在这种情况下,那艘自88号卫星堡垒秘密通道腾空而起的小型高速飞行器,一时之间竟也变得不是那么显眼了。
这对于即将踏上逃亡之路的洛迦尔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可此时,黑发人类坐在飞行器里,反而感到了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淡淡的紧张。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是因为阿图伊之前的那个问题?
可是,作为一个成长过程中时常面对着兄弟争宠情况的人类,洛迦尔对回答这种问题早已驾轻就熟了……
“萨金特?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迟疑了一下,洛迦尔有些笨拙地开口问道。
“哦,没什么。”
阿图伊的脸颊微微绷紧,依旧目视着前方,操作着飞行器以躲避近地轨道上那些尚未被卷入混战的军团飞船的火控照射扫描。总之,就是看上去很认真的样子,就是回应洛迦尔时,语调些微微发紧。
“就是,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还花了一大笔钱雇佣他帮你杀死伊莱亚斯。”
年轻的异种语气很轻。
“我想说……其实没必要浪费那种钱。”
几艘原本布置在地表,隶属于盖亚生物的飞船在阿图伊的巧妙操控下撞在了一起,于半空亮起了明亮的火花。
而阿图伊的声音却已经低得近乎呢喃,他终于测过了头看向洛迦尔,一双金灿灿的眼睛倒映着舷窗外追兵飞行器的接连爆炸,显得亮晶晶的。
“我就不用你花钱。”
“我觉得,我应该……做得比他好。”
“……对吧?”
……
大概很少有人会相信,身为前-沙利曼德族家族最高权利人的阿图伊,在私下里最忌惮也最嫉妒的对象,竟然会是萨金特。
明明不过是一条野狗,又没脑子又没钱,因为太过于身无长物,以至于最后只能靠人类的怜悯来争宠。
可阿图伊还是会嫉妒萨金特。
这大概是因为在他与洛迦尔相熟之前,那条红头发的野狗就已经大剌剌地挤到了黑发人类的身边。
而且,大抵是因为没有什么羞耻心,在摇尾乞怜这一点上,萨金特总是能做的很好。
哦,对了,萨金特还曾接受过伊戈恩安排的专业奴工教程。
每次一想到这点,阿图伊内心的不安便会成倍的膨胀,
在贵族家庭长大的阿图伊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名合格的“奴工”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除了白天需要发挥在家政和战斗的作用外,真正的“奴工”也有义务在夜晚替自己的主人提供快乐。
明明理智上知道,以伊戈恩对洛迦尔的管控来看,萨金特给人类提供那种服务的可能性其实很小。
可感情上,阿图伊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患得患失,怀疑萨金特已经通过了伊格恩的审核,所以才被安排到洛迦尔的身边“服侍”对方。
看,这就是阿图伊最大的短板。
他很清楚,相比起拥有家族和地位的自己,萨金特这种无依无靠,除了战斗力勉强还行之外毫无用途的异种,对伊戈恩来说反而更好掌控,自然,也会更好用。
洛迦尔是如此的信赖伊格恩。
既然萨金特是得到了伊戈恩的允许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那个温柔的人类就算是不愿意,大概也只能默默接受吧。
阿图伊是知道洛迦尔在面对异种时有多么心软多么不设防的。
若是那条野狗仗着过了明路,爬上人类的床铺企图提供夜间服务时,洛迦尔真的能狠心拒绝么?
……大部分时候阿图伊都会努力克制自己的想象力。
可偶尔,他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去想象那样的场景。
那总是会让他拼命压制的疯狂汹涌而出,毒虫一般啃噬起他的理智来。
然后,在这种血脉中根深蒂固的疯狂的驱动下,他总是会控制不住的做些傻事。
就像是刚才那样,怨妇般询问些得不到答案的问话。
*
话音落下,飞行器里安静了一下。
洛迦尔没有立刻回应阿图伊,异种的心随即重重地往胸腔深处压了下去。
“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
阿图伊没敢等洛迦尔开口,立刻就故作轻松地开口补充道。
“仔细想想,这次我做得也没多好——”
拖拖拉拉,打得又难看又狼狈。
甚至最后是靠着洛迦尔才真的将那团蟑螂般的玩意彻底杀死。
洛迦尔似乎是对着他叹了一口气。
“阿图伊,你……”
人类偏过头看了阿图伊一眼,话音一顿。
阿图伊保持着认真驾驶飞行器的方式,脑子却骤然变得一片空白——等他发现洛迦尔竟然俯身朝着他靠过来时,已经是半秒钟以后的事情了。
紧接着人类的手指蓦地抚上了阿图伊的脸颊,微凉的指尖在耳侧的位置很轻地擦了一下。
“……你流血了。”
阿图伊耳侧刚好有一处之前战斗留下的浅浅的擦伤。
伤口不严重,然而大概是有些靠近表层血管,以至于当异种用力咬紧脸颊肌肉时,那处擦伤竟然再次迸开,流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洛迦尔收回了手,指尖上沾着一滴殷红的血液。
他看着血痕,也是一愣。
他多少也能察觉到阿图伊想要什么,要知道从小到大加雷斯和阿塔明里暗里也没少在他面前争宠,洛迦尔最擅长地恐怕就是端水话术哄人开心。
然而,方才那些话都已经到了洛迦尔嘴边,看到阿图伊耳侧血痕时,他却鬼使神差伸手替他擦了一下。
再然后,洛迦尔就发现,自己好像忘了要说什么。
飞行器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气氛有些怪。
洛迦尔想。
“阿图伊。”
人类忽然很轻很轻喊了异种一声。
“我之前好像也说过,你其实不用这样。”
人类的声音真软啊,软的好像能化作温热的蜜浆,流淌进异种的耳蜗深处。、
而尤其让阿图伊感到眩晕的是,他仿佛能洛迦尔此刻的腔调,中听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纵容般的无奈。
“在我这里,你根本不需要攀比,说谁做得更好……谁更省钱。”
洛迦尔说着说着,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你和萨金特对我来说都是很棒的朋友。”
阿图伊并不意外听到了这样的回应。
握住操纵杆的手稍稍用力——倒也不是说他很失望,只是……只是一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跟萨金特是平等的,阿图伊发丝里的触角便不由自主垂落下去。
“我知道——”
异种继续操控着飞船向前飞速前进,再开口时,语气恢复成了原本镇定而又礼貌的腔调。
可还没说完,他就听见洛迦尔自顾自似的补充道。
“但我确实很高兴,在杀死伊莱亚斯的行动里,是你一直陪着我。”
……哪怕阿图伊其实压根就不在洛迦尔的计划中,而且过程中,阿图伊还完全不听指挥地杀死了那只伊莱亚斯本体的分身。
这一次行动之前,担心命运的“路径”会影响到其他人,洛迦尔选择了自己行动。
他以为在这场复仇里,他必将是独自前行。
他将看着伊莱亚斯的本体和分身丑陋的互殴,也做好了付出惨烈代价的准备。
可时,到了最后,洛迦尔担心的都没有发生。
因为阿图伊来了。
就像是自天而降的英雄一般,异种强悍无谓地冲到了他的身边。陪伴着洛迦尔完成了那场对伊莱亚斯的复仇。
异种的所作所为放在任何一个故事里,大抵都会被看客视为愚蠢。
而且伊戈恩哥哥也不止一次警告过洛迦尔阿图伊血脉中隐藏的疯狂。
好吧,事实上,这一次洛迦尔也确确实实的窥见了对方往日温和绅士外表下那格外偏执且疯狂的一面。
就连洛迦尔自己也没有想到,阿图伊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觉得没有办法与阿图伊保持安全距离。
是因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这个异种在不顾一切的时候,实在有些笨拙。
就连疯狂的样子也是。
这可真是……让洛迦尔有些放心不下。
——毕竟是连说谎时,都会因为过度咬紧牙关而在脸上崩血的笨蛋。
*
洛迦尔若无其事地撇过了头,假装没有看见刚才那句话之后,阿图伊自发丝间缓缓探出,连压都压不下去的触角。
紧接着,阿图伊猛然一抬操纵杆,飞船再次提速,并且巧妙地通过路线的弯曲,避开了几艘正在潜行靠近的飞船。
然后又是一个转体,不费一枪一弹,便引得最后几艘追兵在身后互撞爆炸。
“那我以后都陪着你,我不太擅长家务,但是在战斗方面我其实还挺——”
阿图眼睛闪亮地望向洛迦尔,正待自夸自擂时,飞船内部原本已经砖化的通讯却忽然闪了闪,自行启用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瞬间打破了飞行器里古怪的黏腻气氛。
【啊啊啊,终于连接上了!这种原始的通讯网络竟然有距离限制……老大你好啊,还有,洛迦尔阁下也晚上好……噢,对了,老大,刚才那个蝶式跳跃太漂亮了,非常花俏,非常精彩,不过我想说老大你最好还是能稍微低调一点?拜托我可是拼尽全力在屏蔽军团系统内的异常雷达扫描,而且……】
而且人类大概率也根本get不到你的孔雀开屏。
没等帕萨说完,戴文的通讯也插了进来。
【阿图伊大人,我们还有40秒安全时间。】
微微一顿之后,戴文再次开口道
【还有,晚上好,洛迦尔阁下……您之前的直播非常精彩。】
*
40秒的安全时间对于阿图伊这样的来说绰绰有余。
在安全时间截止前,这艘飞行器便已经如同归巢的翠鸟一般笔直且精确地降落在了轨道上的飞船内部。
这是一艘标识着第四军团徽章的塞壬级飞船。
飞船对接舱门完全关闭后不过几秒钟,舰桥上便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那是被其他舰船雷达锁定的特有警报。
【检测到非授权船只进入核心空域,当前空域已被列为高密级战备区,你们的航行将干扰对A级目标的搜索与锁定行,请立刻做出解释——】
盘腿坐在控制台前的帕萨含糊地骂了一句,然后抬手在控制台上按下通讯键。
随即,便将一段无懈可击的行动编码发送给了对方。
紧接着,警报声骤然停止。
巡逻舰船对他们的锁定也被解除了。
“你做了什么?”
戴文问。
“嗯,伪造了一则命令文书好让我们滞留在这里的情况变得合情合理,不用太崇拜我,毕竟现在中央控制指挥系统乱的一塌糊涂,而军团那帮乡巴佬可没有那个技术水平核验我伪造的水印。不过只要主脑上线,这事儿百分之百会露馅,所以我们现在最好是在那些人发现之前赶紧走人——”
帕萨耸了耸肩,解释道。
然后他转头便看向自门外快步走来的两道人影,透明的颅骨里闪现出一道淡粉色的光。
“……老大好。洛迦尔阁下好!真高兴能够再次见到您。请您做好准备,我们马上要进行紧急脱离。”
说话间,帕萨已经在屏幕上敲下了脱离的目标坐标。
洛迦尔瞥了一眼屏幕,脑内的塞涅斯立刻就给出了目的地的坐标解析。
他们的迁跃目标是偏远星域一处三不管地带——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那里还是前往猩红王庭最重要的中转点之一。
洛迦尔不由看了看阿图伊。
“你……”
人类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阿图伊却像是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似的。
回想起之前迦尔的那段话,异种鼓足勇气,很轻很轻的勾了一下洛迦尔的袖口。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已经脱离沙利曼德家族了。”
他冲着洛迦尔眨了眨眼。
“留在联邦的话,那些人肯定会抓着我的身份做文章……”
阿图伊小声说道。
“所以,我现在也只能跟着你了。”
年轻的异种颇为可怜地央求道。
第288章
洛迦尔抬起头,定定看着面前神色可怜的高大异种,却并没有开口回应。
事情其实并不像阿图伊说的那么简单。
或者说,阿图伊压根就没有他自己说的那般……“可怜”。
人类很清楚,哪怕到了现在,只要阿图伊愿意,异种依然有抽身而去的机会。
阿图伊确实已经与家族议会彻底撕破脸,也已经被驱逐出家族。
可作为整个沙利曼德家族的合法正统继承人,只要他想要回归,自然会有无数拥趸愿意重新接纳他。
他不像伊莱亚斯那样,是被刻意塑造出来的“国民英雄”。
异种的真实身份在过往一直处于高度机密状态,这就意味着,哪怕联邦高层在直播之后已经认出了他,但只要提供足够的利益交换,那些上层人物自然会视若无睹地保持沉默。
而只要阿图伊的身份被压下来,那么一切都很好操作了。甚至他的一切言行都可以被解释独属于年轻人的冲动,又或者,干脆归结为了求偶而导致的荷尔蒙失控。
就跟联邦历史上无数“犯了点小错”的高级异种一样,阿图伊依然可以是沙利曼德家族高高在上的掌权人,也依然可以继续享受自己无上的权力与地位。
但是,如果阿图伊真的选择跟随洛迦尔前往猩红王庭,那么这件事情的性质将会被彻底改变。
考虑到联邦与猩红王庭如今的关系,主脑(若是它还能上线的话)将直接判定阿图伊背叛联邦。
他将再无回头的余地。
而且,就算阿图伊真的跟着洛迦尔前往了猩红王庭……以猩红王庭与未亡军之间你死我活的关系,到时候的阿图伊大概率只能依附于洛迦尔,靠着伊戈恩的关系才能勉强在猩红王庭过活。
异种牺牲的并不仅仅只是那些联邦的地位权势。
他将彻底低到尘埃里。
……
“阿图伊,其实你可以再考虑……”
洛迦尔迟疑着开口,尝试着说服阿图伊再考虑一下那个决定。
可阿图伊却一改几秒前那种只敢用手指头勾洛迦尔袖子的忐忑与谨慎,直接抬手按在了洛迦尔的唇边。
“……我都已经这样了,你不会想要不负责任吧?”
金瞳的异种直勾勾地盯着洛迦尔,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眼神却认真得烫人。
洛迦尔不自觉想出声。
按在他唇上的手立刻就更紧了。
“请不要抛下我。”
“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
阿图伊一字一句对着洛迦尔说道。
“我对你——”
此时,在异种的竖瞳里吗,似乎藏着某种让洛迦尔无法忽视的东西。
洛迦尔的心跳蓦地快了一拍。
还没等洛迦尔弄清楚,自己胸口那股异样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帕萨已经敲完最后一行伪装代码,一蹬脚坐在椅子上边直接滑到了两人身边。
“洛迦尔阁下,你真的别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家族议会那帮老东西早就看我们老大不顺眼了。老大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只会天天被老东西们用家规制度那些狗屎掣肘,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当初在家族里动不动就要接受议会质询,干什么都要被骂。”
“说实在的,老大这回脱离家族虽然说冲动是冲动了点,可我真的举双手双脚赞成他就这样坐,要我早就把那群老不死的踢开自己单干了。”
说道这,帕萨笑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旁的戴文
“别看现在船上只有我和戴文跟着老大,其实家族里但凡有点儿脑子的,这回都打算跟着老大走。就看您的那位兄长大人这次能不能收得下我们了……”
想了一下,帕萨又一脸轻松地补充道:
“实在不行,我们干脆就在猩红王庭附近再建一个基地好啦。我听说深空那块儿鸟不拉屎的啥都没有就地方多,而且猩红王庭的老古董现在不是急着跟联邦打仗,估计也顾不上我们,到时候洛迦尔阁下你就来当我们新家族的执行议长吧,这个职位油水可肥了,毕竟什么都能管,从规制上来说老大的私房钱也能管哦!”
“到时候你可千万要给我再涨点津贴……”
眼看着帕萨越说越不像话,戴文忽然伸手,勒住了帕萨的脖子,将其重新拖回了控制台前。
“你应该去监控军团内部通讯了。”
半机械军士面无表情地说道。
帕萨发出了几声含糊的抱怨,类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这么干”“我这是帮老大追人好不好”……终于还是悻悻坐回了座位上。
不过,对比起严肃地戴文,阿图伊听着帕萨那番近乎疯狂的畅想,却并没有出言否定。
甚至,在听到让洛迦尔替他管理私房钱这种荒谬提议时,异种的眼神还莫名其妙亮了一下。
不过很快阿图伊就注意到洛迦尔神色间隐约浮现出的那一丝尴尬。
异种立刻收敛了情绪。
一改先前在地下堡垒里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此时的他似乎已经完全变回了洛迦尔熟悉的那个阿图伊。
温柔,体贴且格外善解人意。
“抱歉,又缠着你说了这么多……你的脸色不太好。”
异种微微俯身,原本按在洛迦尔唇前的手掌顺势在人类的脸颊上按了按。
“……你有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才提及洛迦尔的身体状况,可说到一半,阿图伊的神情却彻底严肃起来。
洛迦尔潜入88号卫星前可不是在度假。
他跟伊莱亚斯令人作呕的分身在飞船上相处了不断的时间,为了保护自己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力。
最后更是进行了那么一场宛若神迹降临般的全星域直播——
这下,阿图伊没有给洛迦尔任何挣扎的机会,直接就将洛迦尔带进了指挥室后方那处半封闭的休息舱内。
这种设置在指挥室内的单人休息舱,是军团内高阶军官才有资格使用的设备。
用处就是在极端情况下让使用者快速休眠修复身体。
每一次启动这种休息舱都将消耗大量能源,内部使用的修复药剂一管下来也都是天价。
只是,异种使用的那种修复喷雾,对人类而言几乎只是聊胜于无。
阿图伊就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个常识似的,在洛迦尔坐好之后,他直接拉下了休息舱的卵形外罩。
“请好好休息……至于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洛迦尔皱起了眉头。
“等等,这个位置应该是你来用。”
他没忘记,就在不久之前,阿图伊才刚和伊莱亚斯正面交战过——甚至来时的路上,异种的伤口还能喷出血来。
“洛迦尔阁下,相信我。老大真的用不着那个休息舱。他只要看着你,自己就能恢复。”
隔着外罩,洛迦尔听到了帕萨有些模糊的喊话。
紧接着,竟然连戴文也帮腔道。
“阿图伊大人的身体等级极高。接下来我们将通过军团开辟的临时迁跃通道脱离当前星域。相比常规航线,这个过程会更加颠簸。这正需要洛迦尔阁下您保持良好状态。”
“请您安心休息。”
……
……
……
休息舱的外壳缓缓变得不透明。
最终,洛迦尔还是独自一人躺在了休息舱中。
其实他隐约明白,为什么这些异种执意要让他进入休眠状态。
——在他开启全域直播并亲手杀死伊莱亚斯之后,联邦必然会动用一切可用资源对他展开追杀。
接下来逃往猩红王庭的那段路,注定充满各种的危险与阻碍。
可那些此时船舱内的异种们却不希望洛迦尔因此感受到哪怕一丝负担。
就像洛迦尔的兄弟们一样,阿图伊、帕萨、戴文……他们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洛迦尔。
洛迦尔最终只能长长呼出一口气,听话地躺在了这间休息舱内。
他确实……也有些累。
脱力感与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一点一点漫过四肢百骸。洛迦尔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在这片星域中缓缓铺展开来。
在脱离88号卫星的过程中,洛迦尔就已经通过塞涅斯向星盗们发去了秘密的通讯,让他们放弃了降落地表的计划。
随着星盗们的退去,军团原本混乱的舰队立刻开始恢复秩序。
一扇又一扇临时迁跃通道被打开来,用于帮助清理过于拥挤的航道。
舰队集结在那颗小小的卫星周围,严密地监视着那里的一切动作。
如果此刻他还停留在88号卫星地表,他将会被彻底锁死在那颗星球上。
幸好,在混乱时他就已经先行离开了……
心念一动,洛迦尔竟然还“看见”了自己所在这艘飞船正在向临时中枢控制系统发送的各项文书编码。
在帕萨的敲击下,他们如今所在的飞船已经被巧妙地伪装成第四军团的一艘运输舰,此时正申请通过临时迁跃窗口,撤离至其他星域。
洛迦尔的意识轻闪,伪装的编码转瞬间变得更加天衣无缝。
然后,就在他注视着自己所在的飞船即将没入那道淡蓝色迁跃门的瞬间——
他的视野忽然扭曲了一下。
一阵冰冷的寒意窜过了洛迦尔的脊椎。
现实宇宙的一切,仿佛在那一刻崩解剥离开来。隔着人类——不,是隔着这个宇宙中任何生物都无法穿透的屏障——洛迦尔“看见”了那些东西。
蠕动、黑暗、贪婪,混乱。
本不该拥有意识的,绝对混沌的存在。
却在他“看见”它们的同时,回望向了洛迦尔。
【管理员……】
【*&……¥……管理员……洛迦尔……】
*
尖锐的警报声刺穿了一切。
这一次,洛迦尔在塞涅斯弹窗出现之前,便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裂隙生物。
无穷无尽的裂隙生物。
前后两辈子,洛迦尔见过无数次裂隙入侵。
可从未有一次裂隙生物是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人类面前的。
就像是宇宙本身被硬生生地切成了两半。
在洛迦尔身后,是依旧星河璀璨的现实宇宙,而在他们面前……是彻底填满了所有人的视野,完全看不到任何边界的裂隙。
第289章
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啊——
在这一刻,位于这片星域中几乎所有的智慧生物脑海中都回荡着同样的疑问。
因为过度的惊愕和精神污染,人们的大脑甚至陷入了某种程度的空白,
对于这些早已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军团老兵来说,这是近乎荒诞的体验——毕竟,能活着留在这里的人,都已经不是那些脆弱又愚蠢的新兵蛋子了。
这么多年下来,这些军团异种早已习惯跟这种恶心的东西打交道。
但是,这一次情况却完全不一样。
他们像是被抛进了造物主最深最黑暗的无尽噩梦中。
那些被军团异种们自认为早已从自身剥离出去的脆弱与惊惧,在这一刻被强行填回了它们的肉身中。
没有任何人去理会上周围尖叫个不停的警报声,也没有人在意屏幕上探测到的那片红色——他们只需要抬起眼,看向飞船的舷窗,就能用自己的双眼看到那些自黑暗深处朝着他们喷涌而来的肉潮。
那些满怀着恶意的混沌之物。
裂隙深处的黑暗并非真正的“黑暗”,那是一大团永远都在蠕动,旋转与变形的混沌,人们之所以会说裂隙是黑暗的,是因为正常宇宙中,人类熟识的正常颜色与温度甚至是宇宙秩,在裂隙内都会是破碎形变的。
所以若是真的有人定睛去凝望裂隙,便会看到黑暗之下翻涌着无数不属于此世的“东西”。它们活着,也可以说早已死去,它们还是会不断尖叫挣扎和狂笑,但从变形的躯体迸发出来的声音也是畸形的。上一秒,你会看到裂隙生物是生机勃勃的不断挣扎的扭曲血肉,但下一秒钟,它们便会幻化成冰冷苍白的,以非人姿态卷曲的骸骨荆棘……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某艘舰船上,一名一动不动的年轻异种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最开始,他的同伴们以为他只是被吓呆了,而当人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已有簌簌而出的卷曲触手代替了他的眼珠,直接从异种满是黑血的眼眶深处冒了出来
正如这道裂隙的宽广无垠是联邦历史上史无前例额的,它对生物的腐化程度也同比增强了无数倍。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靠近裂隙边缘的数艘军团舰船就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形变。
原本坚硬的金属外壳变得无比柔软,滴滴答答,那些飞船就跟一具已经放了很多天的尸体般肿胀,发青,然后流出大股大股的脓液。
而在它内部的那些本应立刻开始战斗的异种,此时却直接被同化为了这具腐尸中的蛆虫。他们的残骸被某种存在恶意拉长揉搓,早已形变的血肉混合飞船自身的金属材料中,一起浮现在了船舱表面。
太空中本不应有声波传出,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听见了自脑腔内部响起的,来自于同伴的惨叫与求救。偶尔中间还夹杂着怪异疯狂到恐怖的奸笑。
下一秒钟,宇宙中亮起了一阵刺眼的火光
火光来自于战列舰的炮火齐射,在发现同伴们已经无可救药被污染的同时,已经有军团开始了自行战斗。
强袭的异种们穿着战斗装甲鱼贯而出,但在横亘天际的裂隙对比下,他们就像是一小撮蚊云般纤细可怜。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而已。第一批舰队已被裂隙中喷出的肉血肉淋漓的黑潮覆盖。
太空中再次燃起了夺目的闪光,只是这一次却并非是来自于炮火齐射,而是舰船的防御性自爆。
……
第一星区,总统府。
消息传来时,洛迦尔的直播刚刚结束不久。
在亲自布置了对洛迦尔的抓捕工作之后,总统有些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眉间,正准备与其他观看直播的诸多政府高层步出椭圆形办公室,就看到办公室的双开胡桃木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撞开了。
一名身穿西装的联邦高级幕僚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满脸铁青,就连抹着厚厚发胶的发丝也彻底散了。
他看上去是那么惊慌狼狈,落在老奸巨猾的政客们眼中,引得不少人微微皱起了眉头。可这名幕僚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甚至都忘记了向总统问好,而是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一则全息投影讯息。
“三十分钟前……我们遭到了裂隙生物的全面进攻。”
幕僚凄厉地喊道。
“全面进攻?什么叫全面进攻……裂隙生物入侵的是哪几个星区?”
有人没好气地厉声问道,但是,根本就不需要那一名幕僚回答,他放出的投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确实没有必要再去解释究竟是哪几个星区受到了攻击。
在那些在政客眼前徐徐铺展而来的地狱景象足以说明一切。
“……军务部那边有给战局判断吗?”
总统听到自己用一种做梦般的声音轻声问道。
天知道他竟然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无助……一种源于恐惧地无助。
而幕僚的声音也像是隔着棉花般,朦朦胧胧,好不容易才传入他的耳畔。
“……主脑下线,军团之间无法协调作战……而且……以当前兵力,军团完全不可能抵御这种程度的裂隙生物入侵……以当前信息来看,88号卫星所在的区域,以及以及周围的4个星区……都将沦为沦陷区……”
最奇怪的是,到了最后一句话,总统反而听了个清清楚楚。
“……会死。”
“那片区域内的……所有人……都会死。”
那名幕僚哑着嗓子,近乎神经质的说道。
……
死亡。
无数人的死亡。
伴随着一艘又一艘舰船在裂隙生物的潮涌前自爆,密集的死亡信息正以格外清晰的方式涌入洛迦尔的大脑。
他的意识飘散在这片星空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灼热的生命在他面前成片成片的消失。
哪怕是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应对这种天灾级别的裂隙生物入侵,这些军团也不可能撑得太久。
更何况此时主脑已经下线,同一个军团的舰船也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沟通。
他们在不久之前才刚刚勉强适应这种落后的通讯系统,勉强才能让舰船的列阵不至于太混乱。
然后,在这样的裂隙生物到来时,他们非常迅速而无声地覆灭了。
那些异种是谁的兄长,谁的孩子?
他们来时,又是否想过自己的死亡?
……
洛迦尔心脏跳得好像下一秒就能在他的胸腔内直接爆炸,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切入了一块厚厚的毛玻璃中变得模糊,黯淡
可是感知内的裂隙生物和异种们的战斗又是如此清晰,清晰到洛迦尔甚至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被挤入自己大脑内部的讯息切碎了。
连带着,就连赛涅斯的警告弹窗也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分解变化,曾经熟悉的文字,变成了一大串又一大串与人类语言迥异的外星字符。
针一样的耳鸣声刺穿了人类的耳膜。
隐约间幻化做某些一阵阵古老而急切的低语。
洛迦尔的眼前一片血红,对这一片星域的感知与另外的东西重叠在了一起。
他看到过那些东西……
那些……画面……
那是巨大无垠,正在漆黑的寂静中缓缓旋转的虫巢。
而此时,在那不知道已经枯败死寂多少岁月的巢穴里,似乎隐隐亮起了银色的光。
……
……
……
【检测到防火墙正在遭受攻击】
污染判定:已超出既定防御维度
>>>现行秩序框架无法响应
>>>常规防御协议无效
>>>检测到虫巢意志框架内有标准战斗单位残留
>>>检测到该战斗单位集群处于可唤醒状态
>>>建议解除限制协议,启用框架内战斗功能
……
第290章
洛迦尔并没有发现,自己忽然间已经可以明晰无误地辨认出脑海内所有的外星字符。
他的神智依旧恍惚,但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已经靠近了一条非常危险的分界线。在他踏进那条分界线前,无论拥有多少特殊的力量使用了多少次“管理员”这一身份赋予他的权限,他的本质依然是那个会让兄弟们牵肠挂肚的人类洛迦尔·瑞文。
但是,若是他跨出那条线之后呢?
他将变成……什么?
是否开启战斗模式的弹窗选项还在洛迦尔的意识面板里明灭不定,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洛迦尔的喉头一阵阵发紧,呼吸愈发困难。
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某些东西正在压迫着他,甚至在强迫他做出那个决定……
就在这时候,洛迦尔眼前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即像是被人从噩梦中忽然唤醒,洛迦尔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才发现那是有人等不及舱门自行开启,硬生生掰开了休息舱的外舱门。
然后,他便看到了阿图伊的脸。
异种的面颊紧绷,神色异常凝重。
“抱歉,但我们这出了点小问题。”
对上洛迦尔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阿图伊怔了一下,然后强行勾了一下嘴角。
他非常努力地向洛迦尔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笑得很难看。
好在异种的声音听上去勉强还是沉稳淡定。
“我们得执行另外一个计划了。”
他这么对洛迦尔解释道,动作却远没有他的声音那么从容——阿图伊直接将双臂探进洛迦尔身下,然后一只手勾住人类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单薄的背脊,飞快的将人类用力抱了起来。
就连最喜欢开玩笑的帕萨也没有对阿图伊的这个公主抱发表任何言论。
洛迦尔进入休息舱不过片刻,再离开时,原本飞船内那种有条不紊的气氛早已骤然崩塌。
控制室内,飞船甲板正在剧烈震动。
应急灯的红光代替了照明,舱室内不断闪烁,所有人的面孔在光线映照下都显得如同幽灵般苍白。
“警告——航行参数异常,当前速度已超出安全阈值——”
“A级警告,当前飞船飞行姿态稳定度下降……船体结构应力超标,飞船解体风险已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二……百分之四十七……”
“警告,飞船外层装甲完整性下降……”
“警告,引擎反应堆过载……”
“警告,飞船修正程序已失效……”
……
指挥台上传来AI毫无波澜的播报声,在疯狂拉升的超速飞行下,这艘飞船俨然已经来到了解体的边缘。
至于他们飞行奔袭的目标也非常明显——就在舷窗的正前方,那道临时迁跃通道口,此时正闪烁着不祥的水波状光斑。
那代表着迁跃口即将关闭。
不过,要说起来,这么一处小小的迁跃通道竟然能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在这片即将沦陷到星域,也只有这一处迁跃门仍在勉强维持着蓝光。
而这背后的原因,大概与某位几乎要将键盘敲出青烟的透明颅骨异种脱不开关系。
向来热衷插科打诨,满嘴跑火车的年轻技术官,此刻脸色却泛着铁青。
而在驾驶位上,戴文正半垂着头颅,后颈处探出的光缆直接没入飞船的控制面板。
半机械化军士的双瞳一片空茫,口鼻处却不断渗出殷红的血液——为了在没有主脑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控制飞船,他在没有任何前置程序的前提下,强行通过脑机接口将自己的意识与飞船彻底连接在了一起。
“我们还有多久?”
阿图伊在抱起洛迦尔的同时开口问道。
“我黑进了程序强行中断了关闭程序,但是空间太不稳定了,迁跃通道最多还能坚持三分钟。”
帕萨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尖锐。
“抱歉,极限了。”
下一瞬,戴文的声音便直接从飞船船体广播中响起。
“阿图伊大人,您的机甲已经预热完毕。”
“弹射程序已经启动。”
“一百八十秒计时开始——”
“一百七十九秒——”
“一百七十八秒——”
……
伴随着戴文的全舰倒计时,阿图伊紧紧抱着洛迦尔径直掠向飞船下方的机甲舱。
在那里,专属于阿图伊的黑色机甲已经嗡嗡作响,从后部隆起的引擎中喷吐出的幽蓝火焰,甚至将通往机甲舱的通道都烤得一片热浪翻滚,从而引发了更多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在船舱内部直接启动机甲是舱内最严重的违规操作之一。
但此刻显然已经没有人会在意这种小事了。
飞船的震动变得更加强烈。
固定机甲用的锁扣霍然弹开的同时,机甲胸口的驾驶舱门也迅速张开。
阿图伊轻盈地绽开蝶翅落在了驾驶舱口,然后将洛迦尔推进舱内。
异种迅速将人类固定在驾驶座位上,虽然并不明显,但他的手还是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洛迦尔眼看着阿图伊替自己扣好安全扣,恍惚的神智终于彻底回归身体。他方才就意识到阿图伊是要带自己离开……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阿图伊似乎只打算让他一个人离开。
“阿图伊?”
人类的胸口一紧,不由得开口。
阿图伊却在这一声呼唤中,猛然向前,他垂下头,将自己的额角抵在洛迦尔单薄的胸口处,聆听着人类此刻清晰而急促的心跳。
“别怕,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会安全地离开这里的。”
异种的声音暗哑。
事已至此,即便是阿图伊·沙利曼德,也再无法维持那层虚假的平静。
在看到那片裂隙的瞬间,他甚至比那些经验老到的军团异种更早意识到,任何仍滞留在这片战场上的存在,最终都将被那些丑陋之物彻底吞没。
没有任何人能够对抗这种规模的裂隙入侵。
即便是曾经让联邦闻之色变的黑潮,在这片裂隙面前,也不过是毛毛细雨。
他们所面对的,是名副其实的天灾。
此刻,留给洛迦尔的唯一生机,便是那道迁跃门。
然而在裂隙生物的干扰下,通道的维持时间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
好在,正如帕萨所说,在阿图伊脱离沙利曼德家族之后,仍有不少人愿意追随阿图伊离开家族。
这些人之前伪装成了普通军团成员,分散在他们飞船周围。
同时,阿图伊跟“狼群”之间关系也一如既往的紧密。
于是,在阿图伊抱着洛迦尔冲向机甲之前,他便已经发布了一条全域命令。
一条航线被迅速而粗暴地清理了出来。
而最重要的是——作为阿图伊的战斗机甲,洛迦尔身下的这台黑色机体拥有远超普通飞船的极限速度。它将在最后的时间里将洛迦尔送入迁跃门。
倒数第一百二十三秒。
阿图伊替洛迦尔扣上了最后一枚安全锁。
他强迫自己向驾驶舱外退去。
“抱歉,说好了要陪你……这一次我恐怕要食言了。”
异种低声说道,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阿图伊很清楚,那自胸口隐约弥漫开来的闷痛并非是因为他的受伤,而是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那个即将到来的结局。
他即将死去。
在洛迦尔看不到的地方,被裂隙生物拖入永恒的地狱
……
就在这时,洛迦尔却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你呢?”
人类用一种奇异的腔调追问道。
阿图伊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会去另一台机甲。”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我会为你开路。”
为了防止迁跃通道关闭后仍有裂隙生物涌入,必须有人在迁跃门前清理出安全区。而阿图伊很清楚——在当前状况下,整个战场里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有且只有他自己。
在那之后,他也将与这片战场上的无数异种一样,被那片血肉扭曲的憎恶之物彻底吞没。
倒数的第九十七秒。
他们仍然还有时间。
阿图伊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洛迦尔纤细的指尖中抽出,却震惊地发现自己做不到。
裂隙带来的污染已经逼近。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种难以形容的腥甜恶臭。飞船金属墙壁之下,那些本该安静运作的无机管道里,隐隐传来含糊不清的低低的嗤笑声。
而在飞船之外,裂隙生物对异种的屠戮仍在继续。
异种们的挣扎在这一刻看上去都显得徒劳而无力,唯有血肉洪流中不时亮起的舰船自爆光辉,仍在证明异种们的负隅顽抗。
尚未被吞噬的战舰残骸与已经失去驾驶员的机甲如同垃圾一般漂浮在混乱的宇宙之中,没过多久便会被血管般蠕蠕而动的血肉吞噬。
原本便形同虚设的公共指挥频道里,此刻已无人发布命令,只剩下那些直面必死结局的异种,在频道中发泄般地倾吐着疯狂而破碎的呓语。
【他妈的,来啊哈哈哈来战一坨烂肉而已谁怕你啊——】
【啊啊啊啊可恶,本来以为要跟猩红王庭那帮软脚虾狠狠干一场,没想到最后死在这种东西手上……算了,想想看这种程度的裂隙入侵估计也能载入史册了,想想看老子也算回本了。】
【可恶我账户里还有七十二万贡献点没花……】
……
【这里第二军团第七十三舰,舰长恩斯·罗恩……我们的舰船污染程度已超过百分之八十,预计五秒后自毁。】
【请诸位同僚抓住自爆后的空白期,对裂隙生物发动攻击。】
【虽然你们这次打得跟屎一样……但能跟你们这些垃圾死在同一片地方,也不算太糟。】
【哦,顺便说,卡尔军团长,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暗恋你。你之前的贴身常服是我偷的,你的那二十场相亲也是我背后操作搅黄的,对了,晚上潜入你宿舍偷亲你的人也是我……所以,等到了地狱,来找我算账吧。”
【我爱你。】
……
……
……
倒数第七十三秒。
阿图伊听见机甲内的人类用一种异常平静柔和的语调开了口。
“我不会走。”
在阿图伊来得及反驳之前,洛迦尔继续道:
“因为这里也是我的战场。”
“……而我不会允许你们,就这样死在这里。”
伴随着他的话语,阿图伊看到一抹银色的光辉缓缓自洛迦尔的双瞳中亮起。
人类黑色的发丝也在顷刻间化作璀璨的银丝。
那光线很快便抹去了驾驶舱内的所有阴影,然后逐渐蔓延自舱室之外……蔓延到整艘飞船……以及飞船所在的那片星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