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总之我们非常高兴能够在接下来的过程中跟洛迦尔阁下在一起……”
艾路发挥出了人生中最专业的直播技能,在愁云惨淡的监牢里说得口干舌燥。
暗处的摄像头没有对他的这番表现做出任何回应,许久过去,艾路终于胆战心惊地噤了声。
好在,脖颈上的项圈没有像是对待安娜夫人那般亮出电火花。
看样子,那位大人是满意了……
意识到这点后,艾路并没有任何志得意满,反而直觉一阵头晕目眩。
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抵着墙,慢慢跪坐下来。
他将脸埋在了自己的掌心中。
艾路觉得,自己的运气似乎有点糟糕。
明明好不容易才在潘多拉站稳脚跟,结果第三星区竟然遇到了全区被裂隙生物入侵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被洛迦尔拯救还得到了撤离的船票,艾路还以为自己这次总算是否极泰来,结果自己竟然被人劫持用以威胁洛迦尔……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艾路真的整个人都傻了。
更加让他不敢置信的是,劫持他的竟然不是别人而是伊莱亚斯。
一想起当时伊莱亚斯一脸坦然得来到他以及其他人面前,给他们扣上电击项圈,再笑眯眯商讨作为“朋友”艾路之后应该如何陪伴洛迦尔时,男人那种理所当然的淡定表情,艾路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在盖亚生物的贵宾厅,洛迦尔等人在看到伊莱亚斯的宣传视频时候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怪了。
当然,最最怪的一点其实在于,那位如日中天的联邦战斗英雄,竟然会想到用自己这种过路人来威胁洛迦尔。
怎么想的啊……
艾路琢磨了许久也没办法理解伊莱亚斯。
艾路不知道洛迦尔究竟是什么人。
但他知道,在抵达盖亚生物时,那些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公司高管们在面对洛迦尔时是多么谄媚谦卑。
知道洛迦尔能够带着他们直接进入盖亚生物最高等级的vip贵宾室。
知道洛迦尔只要稍稍吩咐一下,就能让他们跟那些星区权贵们一起的登上撤离飞船。
……
像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和安娜夫人以及一群残疾小孩,就对伊莱亚斯那种疯子妥协。
所以,自己接下来,肯定是死定了吧……
艾路忍不住这么想道。
在这间牢房里,有同样想法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
艾路能听到安娜夫人用颤抖的声音安抚小孩的低语声。
等孩子们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后,一直背对着艾路的安娜夫人那里忽然传出了些许抽泣。
女人隐忍恐惧的哭泣声回荡在冷冰冰的监牢,让气氛变得愈发沉重。
艾路嘴唇张了张,本想安慰一下安娜夫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监牢的金属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这一瞬间艾路也顾不上安慰不安慰人了,一颗心直接吊到了半空中,只差没在他胸腔里直接哭喊出“死定了”的尖叫。
结果,真正走进门内的,并不是处刑人,而是一整队的……高等级家政用机械侍从。
那些侍从直接走向了房间里的人质们,金属手直接卡在了他们身上。
艾路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结果那名侍从竟然用格外温和的机械音开口了:“艾路先生,请您不必紧张。伊莱亚斯大人一向十分关心洛迦尔阁下的朋友们。他衷心希望诸位能在此能拥有一段愉快、舒适的时光。接下来,我们将带您离开这处简陋的临时居所,前往特意为您准备的正式起居场所。稍后还有我们为您以及您的同伴精心准备的歌舞表演与自助餐点……”
*
“……我将飞船的二层与三层甲板都开辟了出来充当他们的生活甲板,之后还会给他们每一个人都派一台私人娱乐用玩偶。这样的安排你满意吗?如果不行我还可以改哦。”
此时,在飞船的另一端,伊莱亚斯正笑眯眯地看着洛迦尔,如数家珍般将接下来对艾路等人的安排说给了洛迦尔。
后者此时正坐在房间正中心的一张天鹅绒软椅上——只是脚腕和手腕上都扣上了特质的锁扣。
洛迦尔一言不发。
伊莱亚斯却自顾自地高兴了起来。
“我这次算是好好招待他们了,对吧?!”
伴随着轻微的蜂鸣,医疗机器人的金属臂正在伊莱亚斯的身上忙碌地工作个不停,但即便是这样,裂隙生物被侵蚀后化作的脓液依然汩汩不断从伤口中涌出。
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气味在流淌。
伊莱亚斯看着完全不曾理会他的洛迦尔,笑容渐渐消失。
然后,他忽然换了个音调。
“好痛啊……我这次真的好痛……洛迦尔刚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呢,要知道,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这样伤害到了我了呢。不亏是洛迦尔,这厉害,啊,对了,这是深白的新科技吗?我姑姑一直都认为深白有些隐藏实力,是盖亚生物最需要警惕的竞争对手。从你方才使用的手段来看,姑姑对深白的忌惮果然没有错。”
“……”
“啊,我是不是应该把你使用的那种特殊武器弄走啊?虽然很厉害,但说真的,洛迦尔那样对我下手还是有点危险……不过,等等,邀请你来我这里做客的时候,我已经很小心地检查过了。你身上没有携带什么特殊的武器设备。所以,是藏在身体里了吗?塞拉菲娜姑姑以前很喜欢在我体内安置各种各样的器械,不过我的体质特殊,太容易损坏器械了,后来就很少使用那种手段了。”
“……”
“在体内藏匿武器还蛮痛的,没想到深白的人那么坏,竟然那样对你——别怕,我以后会保护你的。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再碰你了。”
“……”
洛迦尔自始至终都不曾吭声,伊莱亚斯忽然歪过头,笑着看向洛迦尔。
他的语调变得比之前低沉了一些。
“……怎么都不跟我说话啊。要是你再这样,我就只能把你的皮剥开,才能找到那种新型武器了哦。”
面对这样的威胁,黑发的人类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伊莱亚斯又盯着洛迦尔看了好久。
他的眸光渐渐变得阴沉。
*
这样对他毫无反应的人类在他梦中出现过很多次。
伊莱雅斯非常喜沉迷于自己的梦境,
在最开始,那些梦境总是甜蜜而美妙,让他流连忘返,心神摇曳。
然而在那些梦境的最后,事情总是会变成他最不喜欢的样子
原本还会对他眼含恨意,大吵大闹甚至歇斯底里的人类,到了后期却会变得沉默下来。
明明还活着,还有呼吸,也有心跳,身体也是那么温暖……却是眼神呆滞一动不动,宛若已经彻底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为了能够“唤醒”那样的洛迦尔,伊莱亚斯在梦中不得不使出各种手段。
最开始他会带去礼物,以及一切人类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但很快伊莱亚斯就发现,人类并不会对取悦他的礼物做出任何反应。
反而是尸体——那些曾经恬不知耻企图霸占洛迦尔的人的尸体,才会让洛迦尔短暂的从“人偶”变成人。
于是他开始在洛迦尔面前杀人。
因为他不喜欢洛迦尔那副完全死寂的模样。
结果那些尸体也很快就失去了效果。
无论他杀多少人,无论那些人跟洛迦尔关系怎么样,无论他用上了怎样的手段……洛迦尔的反应依然越来越稀薄,情绪也越来越淡漠。
最后的最后,他心爱的人类的眼眶干涸,无论他怎么折磨也无法从人类干瘪的躯体里挤出一滴眼泪。
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瞳,让梦里的伊莱亚斯感到了无法言说的恐慌。
也正是在那样的恐慌中,他将加雷斯——那个人类曾经最为信赖的兄长的头颅,带给了对方。
……于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噩梦。
伊莱亚斯光是想起,都会觉得胸口闷痛。
此时洛迦尔的样子,直接勾起了他的心理阴影。
伊莱亚斯的指尖抽动了一下,抿了抿嘴。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伊莱亚斯已经脱口而出道。
“要不你来哄我一下吧,只要你愿意哄我,我就原谅你。”
“……”
伊莱亚斯脸上的笑容逐渐开始变形。
啊,杀了洛迦尔的那些“朋友”好了。
他下意识地想着。
就算那些人跟洛迦尔关系一般般,但那里头是有小孩的……洛迦尔喜欢小孩,怜爱小孩,对待小孩的尸体时反应也是最大的。
然而就在伊莱亚斯即将循着本能动作时,梦里的那些场景又一次出现了。
伊莱亚斯打了个冷战,骇然地放弃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他可不想让梦里的事情再来一遍,那样的话,他的心脏一定会因为痛苦而碎裂的。
“算啦,你别担心,你就算不哄我,也没关系——我很喜欢你。在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好爱你。所以,我不会生气的。”
简直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男人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这一次,洛迦尔终于还是因为伊莱亚斯语气中那过于明显的撒娇,无法控制的微微皱了皱眉。
*
事实上,洛迦尔此时的极度沉默,跟上一辈子为了逃避痛苦而产生的解离根本就是两码事。
他的沉默,是因为他正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与赛涅斯的对话上。
【——所以,面前这个家伙依然只是某种“节片”之一吗?像他这样的存在,在这艘飞船里还有多少?】
洛迦尔在心底冷静地问道。
赛涅斯的光标闪烁了一下。
【基本可以确定当前个体是某特殊生物体的分枝节片,非本体。当前飞船内部存在类似个体17个。】
*
就如飞船另一端的艾露曾经担心的那样。
当时在房间里,洛迦尔原本并不打算对伊莱亚斯的威胁作出任何回应。
这与洛迦尔跟他们之间的关系无关,纯粹只是因为,洛迦尔比任何人都清楚仍由伊莱亚斯这种东西活在世界上,只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可是在那样的决断下,伊莱亚斯将威胁说出口之后,洛迦尔还是不得已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因为当时,赛涅斯在近距离分析了伊莱亚斯个体数据之后,提醒了洛迦尔——他差一点耗费巨大能量、打算就地格杀的这个伊莱亚斯,仅仅是一具分身而已。
伊莱亚斯真正的“躯体”,仍藏身于某个他们并不知晓的位置。
他正通过这些分身的眼睛,看着、感受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就算当时的洛迦尔不惜代价,浪费大量珍贵的能源将眼前的伊莱亚斯当场杀死,他也根本不可能将伊莱亚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伊莱亚斯既非人类,也非异种,却也不是那种纯粹无定型、无理智的裂隙生物。
它更像是这三者的某种嵌合体。
而且他似乎还有将自己切片化作无数分身的特殊能力。
无论洛迦尔怎么杀,只要伊莱亚斯的本体还存在,他就能一直活下去——
光是想到这个世界上“伊莱亚斯”并非一人,而是复数的存在,洛迦尔就觉得一阵恶心。
第262章
伊莱亚斯面颊瞬间染上玫瑰红。
洛迦尔对他的询问,对他来说似乎就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恶趣味,他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随即就像是在背诵一样说出了自己的履历。
听到这里,洛迦尔反而冷笑起来。他怎么会妄想从伊莱亚斯这里得到答案?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已经可以确认一点——那就是他依然可以杀死伊莱亚斯。在他愿意的情况下。
包括那些如今被伊莱亚斯所控制的人质们,有塞涅斯在,那些人脖颈上的项圈并不是什么问题。
只是,若真是那样做的话,洛迦尔会浪费很多的能量。
以他对伊莱亚斯的了解,杀死了他后,这个家伙将会异常狡猾地藏起自己的本体,并且在接下来的时日里想法设法使出更加过分也更加阴险的手段,企图将洛迦尔纳入自己的掌控……那甚至有可能再次将伊戈恩,加雷斯还有阿塔卷进来。
洛迦尔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么,就让这家伙继续那样狂妄下去吧。
以为凭借着无辜者的性命就能控制洛迦尔。
而洛迦尔也一如既往地,跟他的那些“梦境”中表现出来的一样,那么虚弱、无力,任人宰割。
那样也不错。
在古地球人类的典籍中一直有一句话:当你发现房间里已经有一只蟑螂时,它们通常已经遍布了你的整个房间。
而现在洛迦尔面前最大的难题,只剩下该如何毁掉那间房间。
*
“洛迦尔……你又不高兴了吗……”
洛迦尔此时的沉默似乎让伊利亚斯想歪了什么,那个家伙脸上浮现出无比鲜明的忐忑与惶恐。
他又一次可怜兮兮地对着洛迦尔呜咽道。
洛迦尔也不知道,这一辈子的伊莱亚斯究竟是从哪里搞到了如此全新的课件,以至于就连模仿出来的情绪竟比上一辈子细腻逼真那么多——啊,对了,上一辈子……
洛迦尔忽然之间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他还记得自己上一辈子,经常会面对各种表里不一、行为矛盾的“伊莱亚斯”。
当年他一直在为那些伊莱亚斯展现出来的,匪夷所思的独占欲和胜负欲而痛苦不堪。
现在想来……
洛迦尔缓慢地眨了眨眼。
在伊莱亚斯再次开口发出那些可笑的模仿音时,洛迦尔忽然朝着对方伸出了手。
手心朝上,只用指节轻轻勾了勾。
那是一个极为轻蔑的,唤狗的手势。
洛迦尔做得却很自然。
“过来。”
他开口道。
此时那些治疗仪器还没有完成对伊莱亚斯身上伤口的修复。但是一听到洛迦尔的呼唤,伊莱亚斯却是一整狂喜,随即完全无视了身上的金属臂,飞快地站起身来。
导管从他体内瞬间脱落,支架也直接被掀翻到了一侧,花了大量时间才编制进他伤口外侧的生物材料再次破损,鲜血汩汩涌了出来,整个房间里都染上一股血腥味。
“洛迦尔?你是在……叫我吗?”伊莱亚斯往洛迦尔的方向冲了好几步,然后猛地顿住。
他强压着情绪,喃喃问道。
他脸上的肌肉因此而变得有些扭曲。
有那么一瞬间,伊利亚斯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就算是在那个让他无比眷恋的美梦中,洛迦尔也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正眼看过他了。
面对伊莱亚斯的喜悦,洛迦尔又一次强迫自己忍下灵魂深处浓烈到近乎蚀骨的杀意。
他晃了一下手腕。
不久前刚刚扣上去的镣铐吗,在他的手腕上晃动着。
洛迦尔面无表情地向伊莱亚斯发出了心的指令:
“给我把这个松开。”
伊莱亚斯没有动。
他貌似无辜地回望着洛迦尔,然后,摇了摇头:“不行哦。如果松开的话,你又会逃跑了吧?就算不逃跑,你也会攻击我的。这样,这样很不好——”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再继续让你生气了。真的。洛迦尔,这一次……我们好好恋爱好不好。”
他恳切地说着,语气听上去很可怜。
“我已经很认真的学习过了,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去爱人了……”
“是吗?”洛迦尔懒得听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那就证明给我看。把它给我松开,我不喜欢这个。”
在上一辈子,洛迦尔记不得自己是否曾对伊莱亚斯露出过现在这般强势的模样。
想来应该是没有吧。
因为。从梦境中继承了上一辈子记忆的伊莱亚斯,这个时候听到洛迦尔的命令后,竟然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呆滞。
在洛迦尔看来,伊莱亚斯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冷酷强势的自己。
一瞬间,就连那双蓝到渗人的眼珠,都变得格外游离不定。
洛迦尔保持着之前的动作,眼神中却多了一丝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你在犹豫什么?你该不会不知道怎么跟自己喜欢的人相处吧?不是说喜欢我吗?”
伊莱亚斯皱了一下眉头。几秒钟之后,他有些迟疑,甚至是踌躇地朝洛迦尔方向多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的是‘喜欢’吗?你……不讨厌我?”
洛迦尔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伊莱亚斯站在那儿又不动了,洛迦尔甚至怀疑他正在自己的思绪里头与其他分身进行沟通。
洛迦尔本以为今天大概率达不成自己的请求,没想到下一刻,这个怪物竟有些笨拙地慢慢上前,然后解开了洛迦尔手上的镣铐。
在手上的镣铐解下来之后,洛迦尔晃了晃手腕。
他在伊莱亚斯的肩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很小心的,只用了指尖去碰触伊莱亚斯。
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但就算是这样,伊莱亚斯身上的肌肉还是随着洛迦尔的碰触而剧烈跳动了一下。
“很好。”洛迦尔只是这样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那一天,伊莱亚斯甚至是同手同脚地离开了洛迦尔的起居套间。
洛迦尔看着他离去时的背影,缓缓松了一口气。他的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是他之前为了克制自己对伊利亚斯动手过度咬牙而导致的。
*
一直到几个小时后,洛迦尔才在房间里又一次见到了伊莱亚斯。
奇妙的是,这一次,伊莱亚斯身上原本被洛迦尔用特殊能力侵蚀所留下的伤口,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全身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海洋味香水气息,目光狂热的看着房间里的洛迦尔。
“洛迦尔,抱歉,冷落你那么久……”
他微笑着朝着洛迦尔走了过来。
走过地面时,他留下一串血脚印。
第263章
这一次的伊莱亚斯简直让洛迦尔脑子里的塞涅斯化身成了疯狂哈气的猫。一个又一个的弹窗不停跳出来,从连接船舱内部高压电到非法入侵飞船内置武器系统,塞涅斯提供了两位数的方案用以物理消灭面前的怪物。
说真的,洛迦尔本来还觉得塞涅斯好像有点过激。
他们早就已经知晓伊莱亚斯那超出常理的“切片”能力,且从一开始,洛迦尔能够忍着杀意碰触那个分身,正是为了勾起切片分身之间的独占竞争。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面前这个“伊莱亚斯”的内芯改变。
然而当塞涅斯将飞船内部监控摄像头拍下的那一幕呈现给洛迦尔看后,洛迦尔多少能够理解塞涅斯的反应了。
那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裂隙生物的猎食现场,唯一的不同就是镜头中的“裂隙生物”捕猎的是他“自己”。
那画面极为血腥扭曲,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观看,也有一种正在一点点陷入沼泽的污浊感。
*
现在,那位在不久前才刚刚完成了一场血腥猎杀的胜利者,却直接来到了洛迦尔面前。
他在距离人类还有几步的距离站定,看向后者的目光湿润,面颊微红。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这样看我?”
蓝眼睛的怪物带着一缕羞赧小声问道。
洛迦尔沉默了一下。
这一世,再次出现在洛迦尔面前的伊莱亚斯,一如往常,依旧是那么凶残冷酷。
但就算是洛迦尔也得承认,跟上一世比起来,这个版本的伊莱亚斯,在某些地方表现出得有些古怪。
洛迦尔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伊莱雅斯也跟他一样拥有了上一辈子的记忆(虽然对方始终觉得那只。是一个梦境),总之现在的伊莱亚斯在面对洛迦尔的时候,在情绪的模拟上,变得愈发细腻逼真。
包括此时他那种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的样子,简直就跟那种深陷爱河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看不出哪怕一丝的违和感。
在上辈子,哪怕是在伊莱雅斯压根就没有露出真面目,还在利用自己的伪装蛊惑欺骗洛迦尔坠入爱河的那段时间,这个怪物都没有露出这般令人作呕的深情模样过。
洛迦尔想不出伊莱亚斯如此煞费苦心,做出这般多余伪装到底是为了什么……
“洛迦尔?”
伊莱亚斯一直在仔细观察着洛迦尔的反应,后者的沉默让他做出了“紧张”的表现。
“我只是在想……你把我带走的时候,除了带走我的那些‘朋友’,又对我的护卫们做了什么。”
洛迦尔冷静地忽略掉伊莱亚斯的惺惺作态,直接开口问道。
他压根就没有问伊莱亚斯自己究竟要被带往何方:塞涅斯早在他苏醒后没多久就将坐标告知给了洛迦尔。
那个坐标对于洛迦尔来说竟然并不陌生。
那是一颗未开发星域内的人造星球。
当年洛迦尔被伊莱亚斯哄骗,为了避免所谓的“联邦迫害”而被带到了那里。
结果那颗人造星球并没有录入主脑的广域星谱,且出入的所有飞行器都在伊莱亚斯的控制下,洛迦尔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就那样完全处在了伊莱亚斯的控制下。
如果不是后来伊戈恩强行动用非法手段,定位到了洛迦尔并且将他带回联邦。
洛迦尔恐怕根本熬不到后来跟伊莱亚斯闹分手,而是一开始就沦为了那些高官权贵们的血食……
对于现在的伊莱亚斯,那颗星球依然是暂时囚禁洛迦尔的最好地点。
重来一次,伊莱亚斯的选择依然没有变化,洛迦尔也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别的。
塞涅斯确实能够轻松确认飞船的航线和目标,但是很快洛迦尔就发现,如今所在的这艘飞船竟然正处于信息全屏蔽的黑匣状态。
……在黑匣状态下,无论是外界想要定位或者联系这艘飞船,还是这艘飞船想要对外发送信息,都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塞涅斯,如今竟也完全连不上星网。
这种严密到近乎苛刻的封闭手段,让原本确信伊莱亚斯不会跟红龙们硬碰硬的洛迦尔也难免有些不安。
“……你最好没有对其他人动手。”
想起萨金特还有红龙们,洛迦尔的语气变得愈发冰冷。
听到这里,伊莱亚斯怔了一下,然后才用那种软绵绵的甜蜜腔调,连忙回答道
“不,怎么会,我不会那样做的。你看,就连那些弱不禁风的小东西们我都还让他们活着,更何况是那些曾经保护过你的护卫。”
金发碧眼的英俊男人讨好地说道,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对那些讨人厌的异种们使出什么额外的手段,在这一点上,伊莱亚斯并没有撒谎。
他只是在带走洛迦尔后,顺便炸毁了那艘伪“潘神”。
哦,不,他的本意可不是想要杀死那些异种,以那些人的能力,应该很容易就可以从爆炸中脱身才对。
伊莱亚斯只是需要洛迦尔“失踪”而已。
在联邦系统的官方程序中遭遇了重大事故的人类一旦失踪超过90天便会在联邦系统中被判定为死亡。
就此,这名人类在联邦中的所有个人档案以及信息都将处于封存状态。简单的来说,就是洛迦尔将被从主脑系统中抹除掉。
到时就算是利用非法手段入侵主脑底层数据库,也不会有人可以定位到洛迦尔的位置。所以这一次,伊莱亚斯将和洛迦尔在那颗星球上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看,就像是伊莱亚斯一再强调的,他从自己的梦中学会了很多,很多。
*
在得到伊利亚斯无比陈恳的保证后,黑发人类看上去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伊利亚斯,漆黑的瞳孔仿佛能将伊莱亚斯的灵魂都吸进去。
“既然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人类的语气柔软。
只是有那么一秒钟,伊莱亚斯觉得洛迦尔的话语里有种非常危险的气息,但是从人类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孔来看,那似乎又只是伊莱亚斯的错觉。
出于某种本能,伊莱亚斯觉得洛迦尔好像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但他此时却没有心思跟往常那般继续分析下去。
他只是贪婪的,近乎醉酒一般感受着当下的这一刻。
在他的噩梦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看到“洛迦尔”了,更不要说被此时尚且鲜活的人类这样温柔以待。
那位真正的伊莱亚斯子在将他分离出去的时候非常吝啬地屏蔽了许多珍贵的记忆,就是那些梦中最为甜蜜,最为幸福也最为短暂的那些记忆。在那些记忆里,他心爱的洛迦尔是多么深爱着他啊……然而对于现在的这个“伊莱亚斯”来说,他能够记起的也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段和模糊的画面。
本体真正留给他的只有那些噩梦的余韵。
比如说那具无论怎么修理最后依然会因为生物机体特性而一点点腐烂成白骨尸偶。那时的尸偶已经很不好看了,还一直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它腐烂的速度远远超过正常的尸偶,且所有的基因都完全破碎,甚至都没有给给“伊莱亚斯”留下可供克隆第二具躯体的细胞。
之后“他”又做了什么呢?想不起来了。
也不知道是没有梦到,还是真正的伊莱亚斯没有分享给他。
……
……
……
“……你这里有血。”
洛迦尔忽然微微仰头,用声音打断了分身的妄想。
他指向了伊莱亚斯的沾血的衣角。
“你受伤了?”洛迦尔问。
本来只是不想继续看到伊莱亚斯用那种恶心的脸摆出更加恶心的表情,这才岔开了话题,结果话一说出口,洛迦尔就看到伊莱亚斯无比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关心我?”
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洛迦尔,你是在关心我吗?”
“……”
洛迦尔垂下眼帘,没有正面回答,只在唇角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冷笑。
“你说呢?”
又过了一下,他才冷冷反问道。
……
总之,无论伊莱亚斯表现得有多么渴求洛迦尔的爱恋,洛迦尔依然不觉得伊莱亚斯知道什么是“爱”。
这只怪物只是拥有远超常人的独占欲而已。
而且,这一点甚至很可能源于因为他体内那诡异莫测的裂隙生物特性。
事到如今,洛迦尔已经无从得知,那些为制造伊莱亚斯“人皮”的人,究竟往这名伪人的脑子里灌输了些什么才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伊莱亚斯显然已经将自己野兽般的占有欲当成了“爱”。
这种幻觉,在某些时候,是可以将人拖入绝对无法回头的陷阱中的。
上辈子的洛迦尔,就已经通过自己的一生,得到那个最为惨痛的教训。
不要以为伊莱亚斯拥有灵魂。
也不要听信伊莱亚斯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
在听到伊莱亚斯发誓自己没有对红龙们以及萨金特动手的那一瞬间,洛迦尔就知道,前者一定做了些什么。
……大概率,他并没有得手。
不然这个怪物会表现得更加楚楚可怜一些。
仔细观察了伊莱亚斯这具分身的一举一动后,洛迦尔更是彻底放下了心理负担利,将船上那些来自伊莱亚斯的切片分身视作了自己的实验对象。
效果甚至远超他的预期。
*
好不容易才杀死了自己的“前任”,从洛迦尔那里得到了所谓的关心的那名“伊莱亚斯”,在踏出洛迦尔房间后不到三个小时,就被从暗处慢慢涌现的影子吞噬了。
但洛迦尔还是若无其事地忽略掉了之后新来者那副因融合失败,显得有些怪异歪斜的模样,。依旧以若即若离的态度对待每一位走进他房间的“伊莱亚斯”。
于是,在塞涅斯无形之眼的注视下,发生在飞船各个角落里的杀戮变得愈发激烈了。
第二天,伊莱亚斯的分身又少了三个。
然后是七个。
……
……
……
最终,当分身个体仅剩三名时,洛迦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那位真正的伊莱亚斯不知通过何种方式向残存的分身发送了一则命令,于是几天后,船上的幸存的伊莱亚斯们也终于停下了那场即将失控的自相残杀。
对此,洛迦尔深感遗憾——他还想看看这些“伊莱亚斯”互相吞噬融合之后,最后胜出的个体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不知道杀起来时,会不会也像之前那样痛哭尖叫。
不过无所谓,表面上,洛迦尔依旧一视同仁地对待着“1号”“2号”“3号”——在这方面,年轻的人类做得远比上辈子更加熟练也更加滴水不漏。
也正是这种绝对的一视同仁,使得仅剩的三名伊莱亚斯之间那些争风吃醋愈发激烈。
但随着他们之间的竞争变得越来激烈(或者用一个更加确切的描述,“血腥”),作为这场绑架案的受害者,洛迦尔在飞船上的生活反而变得诡异的轻松起来。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在午饭后,伊莱亚斯的分身们甚至允许洛迦尔能够前往温室与那些“朋友”们稍微放松一会儿。
以伊莱亚斯往昔表现出来的可怕独占欲来看,做出这样的让步简直称得上是奇迹了。
虽然就算洛迦尔前往温室,在大部分时候,有胆子陪在洛迦尔身边的只有艾路。
安娜夫人似乎将洛迦尔当成了这场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一直对他避之不及,连带着那些孩子也开始看到洛迦尔就要逃跑。
好吧,其实就连艾路,在靠近洛迦尔时候也会脸色苍白。
作为人质,这些无辜且脆弱的人类,对伊莱亚斯为什么要绑架洛迦尔,以及这艘船那严格保密的目的地其实一无所知,他们更不可能知道洛迦尔正在做的“小实验”,但随着分身们的自相残杀,走廊各处时不时出现血污再加上那些在阴影中蠕蠕而动的肉块与碎尸,显然让他们也察觉到空气中隐藏的恐怖与危险。
然后,就在这一天,在这场例行的午后散心……;洛迦尔看到,在观景平台下方的软榻旁,那个原本属于艾路的位置上,坐上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洛迦尔看了他好几眼,才意识到,这一位也是当初他在潘多拉上救下来的“幸存者”。只是跟其他被救者不同,这名年轻人实在是太沉默,太没有存在感。以至于现在洛迦尔现在才意识到,他当初也跟着艾路以及安娜夫人一起,被伊莱亚斯掳到了飞船上来。
察觉到了洛迦尔的到来,那个年轻人抬起了头,一改之前的平庸畏缩,他直直看向了人类的眼睛。
“沙利曼德家族向您致敬,洛迦尔阁下。”他的声音极低,却无比清楚地传达到了洛迦尔的耳边。
第264章
一艘标识着沙利曼德家族的女妖级战列舰,正在无垠的太空中快速飞行。
只是这艘战列舰跟任何其他战列舰都完全不一样,舱内除了机甲之外,搭载得最多的,确实一台又一台密集排列的数据处理器。
在空间被挤压到极致以至于条件格外恶劣的银灰色数据室内,有三道人影。
“查出来了吗?”
一道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帕萨最后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然后他仰着头,看着屏幕上徐徐铺展开来的东西,停顿了一下。
阿图伊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第四次的核算结果,到底是什么?”
听到家主的催促,帕萨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可此时颅骨内的光无论如何都显得暗淡。
他扭过头来看向某位已经形销骨立的金发异种,嘴唇嗫嚅着,表情很古怪。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也太……老天,我真的很好奇,那位伊戈恩大人到底是找出这些玩意的。他这次发送过来的,可是猩红王庭主脑的全部冗余信息垃圾包。按道理来说它们早就应该被判定为无效内容,并且被系统自动清理机制清除了……”
帕萨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然后房间角落里,一尊冷凝如真正金属雕塑般的身影晃动了一下,半机械军士戴文冷冷开口,打断了他。
“帕萨,说重点。”
帕萨的颅骨闪了一下,他痛苦地长叹一口气。
“这真的很见鬼——我再强调一下,伊戈恩发送过来的冗余包里真的什么都可能有,比如说数据压缩错误、时间戳错乱、或干脆就是系统幻觉构象。就算是我想法设法从里头挖出了某些东西,它们也未必具有实际参考价值,甚至可能是系统在不稳定状态下生成的伪数据,我根本没法保证我挖出来的东西是真实可靠的——”
几天前,一艘从第三星区潘多拉飞出的小型私人迁跃飞船爆炸了。
那艘飞船上的所有异种乘客都安全生还,唯独一名人类失踪了。
是洛迦尔。
帕萨已经不愿意去回想知道这个消息的阿图伊在那段时间的可怕反应——只能说,阿图伊在那时候彻底表现出了沙利曼德家族的疯血特征。
别说是帕萨了,就连戴文似乎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以应对阿图伊的完全失控。
只不过在事态恶化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前,伊戈恩·瑞文主动找到了他们。
……没错,就是那个本应与沙利曼德家族不共戴天的,猩红王庭的下一任尊主,直接接通了他们家族的终端。
【“我需要你们替我查一个人……以及一件事。”】
老实说,在全息通讯接通之前,帕萨非常坚定地认为自家家主阿图伊的状态已经足够糟糕了。
而在全息通讯接通后,看到那位如今已经在猩红王庭掌握一定权利的尊主备选时,帕萨才意识到,阿图伊确实已经尽可能地维持自己的理智了。
看看屏幕上的那一位吧……
说他也有沙利曼德家族那诅咒一般的疯血似乎也不会有人怀疑。
灰眸的前监察官周身弥漫着犹如实质的血气,虫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身后铺展开来的蛾翅上慑人的眼纹光是看一眼都要让人头晕目眩,胆战心惊。
伊戈恩整个人瘦到几乎已经变成骷髅,灰眸如无机质的云母完全填满眼眶,灰白色的皮肤泛着尸青色,随便瞥一眼都能清晰地看到那交错如树枝般的,青色和紫色的血管脉络,正在他的皮肤下轻轻跳动。
伊戈恩要查的人叫伊莱亚斯·莱德比特。
在这之前他们其实已经把这个家伙查过一遍了,曾经的总统之子,而总统背后的势力就是盖亚生物——所以之后伊莱亚斯也成为了盖亚生物打造政治IP的最好人选。
但伊戈恩显然认为那个“花瓶”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特殊讯息。
……当然,考虑到洛迦尔在失踪前,伊莱亚斯似乎就已经在盖亚生物的许多内部人士面前表露过对那个漂亮人类的觊觎,伊戈恩此时想把这位所谓的联邦英雄挫骨扬灰、碎尸万段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至于伊戈恩要查的事,则只有一个代号。
【“他们将其称之为‘加冕计划’。】
站在猩红王庭尸骸遍野的信息储存中心,全身都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异种毫无起伏地开口道。
【“王庭与盖亚生物之间的勾结,伊莱亚斯,还有这次的裂隙生物入侵第三星区应该都与那个计划有关。我需要知道它的全貌。”】
伊戈恩通过特殊手段发送给他们的数据库庞大到惊人,猩红王庭的那台主脑可不像是联邦主脑只有干净简单的三百年使用历史——作为陪伴着人类从古地球走出来的高级文明恩赐,它的底层信息甚至用浩瀚如海都无法形容。
帕萨甚至觉得那里几乎就是另外一个由信息构成的宇宙。
但既然伊戈恩认为那些数据中饱含伊莱亚斯和所谓的“加冕计划”秘密,就算再艰难,帕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就这样,串联了沙利曼德地下室里三位数的外置大脑,帕萨终于通过特殊的爬虫模式从猩红王庭的数据库里攫取出了一些看似不起眼的隐秘信息片段,并且将其拼凑了起来。
只是拼凑完整后就连帕萨自己都觉得那所谓的“真相”,多少有些天方夜谭了。
*
“我们都知道那个故事——旧帝国皇帝在月亮上得到上一代文明的赠与,也就是‘主脑’,从此带领人类走向宇宙……”
机房里,帕萨让开了身子好让其他人能够看到屏幕。
“但是从记录里来看,当初那位人类皇帝陛下所获得的,似乎远不止我们已知的那个‘主脑’。或者说,‘主脑’在这之后展现出的那些跨星域辅助管理能力什么的,都只是那个实体最无关紧要、最表层的一个功能。那位皇帝真正被赐予的,应该是一个极其强大且危险的……东西……旧帝国的核心皇室成员们,似乎将它称作‘冠冕’……”
“它是做什么的?”
阿图伊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目光凌厉地问道。
帕萨咬了咬嘴唇,显得有些不安:“我其实真的没法确定。”他小声开口道,“看上去……看上去那个叫做‘冠冕’的东西也是某种类似系统的东西,或者说,是一种权限?而一旦‘加冕’,似乎那位加冕者就拥有了启动某种武器的权限——而那种武器非常,非常强大。”
第265章
……那是来自于上个高等文明的遗物。
是布置在宇宙各处,如今正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特殊武器集群。
从帕萨能够找到的信息来看,那些武器甚至强大到能够直接引发宇宙物理层面的崩解,它可以非常轻松地,按照加冕者的意愿,将整颗行星、或者是一整个恒星系,乃至一片星域,从时间与空间中完全抹除,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度联想了……但是,我觉得……我觉得这种装置简直就是为了抹除裂隙生物污染区而设计的……就像是防火墙一样,隔离病毒,设立新的分区什么的哈,哈哈,只是当时的人类皇帝肯定想不到未来宇宙中会出现裂隙生物这种东西。不过不是说在高维生物看来,时间不过是本摊开的书吗?祂们说不定就是看到了这个未来所以特意将那什劳子冠冕留给了人类……啊,我瞎说的,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在帕萨硬着头皮企图合理化自己查找到的信息时,戴文冷静地开口了:“先假设这种武器真的存在,且当初的高等文明生物体确实通过高维观测而看到了裂隙入侵的未来,这才将处理它们的武器提前准备好,甚至将权限都留给了帝国皇室成员。那么,为什么三百年前,裂隙生物第一次入侵现实宇宙时,皇室那边依然那么被动?甚至还因为启用异种计划最后导致整个帝国解体?这不符合常理。”
帕萨叹了口气,开口回答:“我已经查过了,如果这些数据中真的没有电子幻觉的话,那么原因很简单——主脑只允许人类进行加冕,而且限定条件非常苛刻,必须是人类族群的最高统治者,才有资格掌握权限。”
“然而纯种的人类,却根本就没办法承受‘加冕’带来的身体负担。根据记载,在裂隙生物首次入侵时,当时那位短命的尼禄大帝就试图加冕,结果却是他直接某种特殊的能量冲击,身体瞬间湮灭。他最后的下场其实真的很像是那些‘圣人’,都是一样的完全粉碎,甚至就连DNA都完全破碎,根本没有哪怕意思一丝丝在加冕后还能活着的可能。”
说到这里,帕萨的语速开始不自觉地加快了。
“……盖亚生物也确实跟加冕有关,当时帝国甚至都还没有解体,皇家科学院内部有一批人为了解决这个能量过载的问题,组建了一个名为‘盖亚’的项目小组。”
那位后来的盖亚生物创始人,在经历了数次失败后,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解法:既然人类和异种都无法承受上古文明产物残留的能量,那么……为什么不试试裂隙生物呢?
裂隙生物对于高能量的耐受力很强,而且它们自带超出常理的自我修复能力。
若是能够结合裂隙生物的特性,撑过加冕那一瞬间的能量冲击,拿到“冠冕”的实际控制权限……别说是裂隙生物了,整个宇宙都将尽数纳入人类的掌心中。
设想中的那个未来是那么美好,美好到研究小组一点儿没有犹豫,就做出各种各种铤而走险的尝试。
“……他们将特意培育出来的,带有皇室血统的高等异种胚胎取出,通过特殊方式投入裂隙边缘,好接受裂隙的污染,之后再将受污染后的胚胎回收,放入人类体内进行后续孵化。在计算中,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会有非常小的概率,孵化出一种同时具有人类、异种与裂隙生物的嵌合体。这样一来,培养出来的个体就可骗过主脑的认证系统,也可以撑过能量冲击。若是一切顺利的话,那位嵌合体,确实有一定几率,成为‘冠冕’的最终权限所有者。”
“我听说过。”
听到这里阿图伊异常阴沉地开了口。
“家族长老们曾经提到过……有一段时间,帝国几乎所有的生物科技类家族都在拼命制造类似的‘东西’。按照当时皇室上层的说法,那是为了得到更厉害的战士好应对愈发严苛的战局。”
他停顿一下,因为回忆起了某些细节,眼底闪过一缕厌恶,原本就格外凌厉的面部线条也变得更加紧绷了。
“但最终他们只得到了一批又一批极度畸形且疯狂的怪物……而且旧帝国的皇室成员也一直在因为各种原因减员。”
……甚至许多旁支血脉也都被皇室以保护的名义,圈养在了普通人无从探查的星球上。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那些皇室成员是为了逃避恐怖的战局,于是抛下了他们的子民躲到了安全区内。
这种对王室成员的不满也是后来整个帝国解体成联邦的重要催化剂。
可是,那些皇室成员当时真的是在那些风景秀美的星球上“接受保护”吗?
想到这里,阿图伊的严重闪过一缕锋利的金芒。
“帝国解体后,那些丧心病狂的实验大多也都终止了。”
“——但如今看来,在我们都不知情的时刻,盖亚生物已经完成了那唯一一次,也是最珍贵的成功。”
帕萨低声接话道。
他点了点屏幕。
“该说不愧是曾经的监察官吗?那位伊戈恩大人还真是敏锐……他怎么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叫做伊莱亚斯的异种跟那么久以前的加冕有关?”
*
当初贵不可言的皇室的血统,早已凋零殆尽。
幸而如今早已是联邦的时代。
当那位“人类文明的最高统治者”不再局限于皇家血统,可以被盖亚生物利用于那一项秘密实验的胚胎数量便再也不用受到限制。
盖亚生物在历经百年的尝试后,终于得到了计算中的那个成功案例。
只能说,他们的运气确实很好。
伊莱亚斯的状态不算太稳定,但它相对于之前的失败个体来说完全称得上温顺而又听话。盖亚生物为了更好控制他,为他制定了周密细致到极点的培养计划。
建模专家为他设计了最为符合人类大众审美的外表,并且特意为他准备了一位“父亲”。
他们将那位“父亲”推上了总统的位置,好提前为伊莱亚斯积攒政治资本。看,联邦总是这样,比起毫无根基的普通人,民众们还是更倾向于那些从政治世家中走出来的公子哥。
有了父亲,自然也需要给他准备一位类似于“母亲”的存在。
为了维持盖亚生物对伊莱亚斯的情感影响力,他们选择的是塞拉菲娜,这位未来的盖亚生物掌权人。
塞拉菲娜从血缘上来说是伊莱亚斯的姑姑。
考虑到之后她又用自己的身体孕育了伊莱亚斯从裂隙中取回的胚胎,让她充当伊莱亚斯的母亲也很合适——诚然女人的性格似乎并不符合刻板印象中好母亲的模样,可根据某些特殊心理学家的计划,塞拉菲娜的施暴属性反而更适合伊莱亚斯那样特殊的存在。
盖亚生物花费了那么多精力,那么多金钱培养出伊莱亚斯,可不是为了让他真的成为那个“加冕者”。
他们想的是,让伊莱亚斯控制传说中可以掌控宇宙的终极武器……而他们掌控伊莱亚斯。
是以从构建出伊莱亚斯的人格系统后,便有无数最顶尖的情感建模师和设计师为这头小怪物打下各种复杂的精神钢印。
让他永远温顺,永远听话,让他像一个人。
但决不能真是一个人。
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很贵的工具。
*
结果还没等盖亚生物完成自己的计划,那位在明明中已经眷顾他们太久的幸运女神这次却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他们。
本应顺利连任的前总统阁下意外下台,甚至还被翻出了许多不应该出现在大众视野前的严重犯罪。
而伊莱亚斯……伊莱亚斯也逐渐变得奇怪。
他开始频繁提起一个梦。
说他在梦中,爱上了一个人。
*
可伊莱亚斯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呢?
作为嵌合体,他人皮之下的那坨怪肉,压根就不被允许植入“爱情”的概念。
*
“……那个叫伊莱亚斯的试验体这段时间的行为都有些失控。在没有任何外来指令的情况系啊,他做出了许多不应该做出的行为和决策。”
帕萨在整理完猩红王庭方面的信息库后,竟然又一次入侵了联邦主脑。
而他得到的信息毫无疑问让他陷入了更深的不安中。
“我甚至怀疑,猩红王庭这次与盖亚生物达成协议,搞出了第三星区被劫持的那件事……压根就不是盖亚生物上层的意思,而是伊莱亚斯本身的决策。”
帕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睛下方的黑眼圈颜色极深。
他将目光扫过面前两位脸色同样难看的异种,声音发颤。
“……我其实蛮希望我搞错了。不然以伊莱亚斯现在的声望,我们很可能真的会迎来一个掌握着宇宙级别集群武器的裂隙生物混血……成为我们的最高领导人。”
第266章
帕萨查出来的事情没有任何可以拿到明面上的证据。
就连那些冗余数据包都是伊戈恩以那么血腥的方式拿到的。
阿图伊原本就已经深陷在懊恼和担忧之中,这时候他的心更是一直往下沉……沉到几乎能到浸到黑洞里去一般。
他后悔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就对伊莱亚斯动手。
后悔自己没能坚持守在洛迦尔身边。
但此时最让阿图伊感到不安的却不是那些已经摆在明面上的可怕信息,而是帕萨方才不经意提起的只言片语。
帕萨说,那些来自旧帝国的“皇帝”,在企图加冕的时候,都因为能量过载而死去了。
死时的惨状,一如那些忽然昭显出神迹,却又会在之后离奇崩解的“圣人”。
很难说是否是他神经过敏,可帕萨口中有关“圣人”的只言片语却像是极细的鱼钩般,瞬间勾起了阿图伊的某几根神经。
“圣人”……
那些不明就里的,从未洛迦尔纳入身边的普通人,可能一直到现在,都以为当初47连驻地行星上的神迹,又是一场已经在历史上重复过好几次的圣人降临。
阿图伊却很清楚……
那一次的奇迹更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因为他们有了一位展示了奇迹后,却依然安然无恙的,真正的“圣人”。
一个可以安抚所有异种,给他们带去幸福的存在——
洛迦尔身上那些日趋明显的改变,真的只是因为他是“活圣人”吗?
他身上那些无神秘的力量,到底是来自于哪里?
……
“戴文?”
数据室里,阿图伊忽然生硬开口。
“我们之前放在潘多拉的那些人里,确实有一位成功的‘钉子’已经找到了洛迦尔,并且跟在了他的身后对吧?”
明明已经是亲自确认过许多次的事实,现在却又被阿图伊提了出来。
沙利曼德当初为了接应洛迦尔而在潘多拉上派驻了大量人手。非常幸运的一点是,其中一名确实奇迹一般地跟随在了洛迦尔的身边。
但非常可惜的一点
因为钉子还没有来得及等到其他人聚集,而是在意外中跟着洛迦尔一同消失了
明明已经配备了沙利曼德家族最高级别的信息定位装置,但是那个人却如同洛迦尔一样,在飞船爆炸后就像是被人凭空从宇宙中抹掉了一样,彻底无从探究其具体定位。
“……根据他消失之前最后发送回来的报告,我们确实可以判定他成功留在了洛迦尔阁下的身边对其进行隐蔽式的人身保护。”
戴文回答道。
“但他拥有高权限的密钥,那个人身上带有的密钥,可以直接调用沙利曼德家族部署在宇宙中所有的设施。一旦他觉得条件允许,他将立刻带着洛迦尔阁下逃离敌手……皆时我们自然可以探查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且对其进行救援。”
听着半机械军士的回应,阿图伊猛然站起了身。
“那样实在太被动了……帕萨,把你查探到的那些事,发送给伊戈恩,之后你需要全方位配合那位大人的后续一切指示。”
虫纹逐渐由璀璨转为狰狞的异种此时语气异常果断,更像是暴君而非下属们所熟悉的那位大少爷。
“至于戴文,帮我准备好机甲。我要离开一阵子。”
阿图伊随后发出了新的命令。
数据室里有一瞬间陷入寂静。
帕萨看着倒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吃惊地看着阿图伊:“什么?等等,后续一切指示都要听吗有加班费……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位伊戈恩大人可是猩红王庭下一任的尊主啊。我们不是跟猩红王庭势不两立吗,而且对方现在已经被联邦直接定性为最高级别的恐怖分子若是被查到我们还在听那边的命令家族议会上那些元老会高血压的吧……”
混杂在帕萨惊慌失措的咕哝中,则是戴文愈发冷凝的声音,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伊戈恩想要干什么。
“这并不是最佳方案。我们现在完全没有任何有关洛迦尔阁下的定位信息,您想要以一己之力驾驶机甲在整个宇宙范围内寻找一个人……恕我直言,这太荒谬了。“
阿图伊此时看上去很冷静。
他显然并不在意众人的错愕,甚至可以说,他在此时的语气笃定到仿佛已经陷入了谵妄一般:“我不是异想天开,我也没有发疯。”
他直视着戴文的眼睛:“洛迦尔会召唤我的,而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知道去哪里找他。我现在只是在提前做准备而已。”
戴文眉心紧锁,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认同:“所谓的‘召唤’缺乏足够可靠的数据支持。而且接下来,第三星区即将彻底沦陷,整个联邦的政治生态和形势都会变得比之前更加严峻复杂。长老那边已经多次传话,让你绝对不要插手任何联邦事物,以免整个家族失去在联邦中的平衡——”
猩红王庭“绑架”整个第三星区,眼看着那么大一个星区马上就要在裂隙生物的入侵下化为乌有。
刨去权贵对这件事的利益划分和摩拳擦掌。
联邦的普通民众,现在情绪却异常激愤悲哀。
整个联邦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失控高压舱。
考虑到沙利曼德家族与猩红王庭同出于当年的旧帝国残留势力。现在沙利曼德家主在联邦中的地位瞬间就变得相当微妙了……连带着阿图伊也一直在被家族里的那些元老各种敲打桎梏。
……不然,那个扑向潘多拉星球,留在洛迦尔身边的又怎么会是隶属家族的普通特工。
那应该是阿图伊自己才对。
“那些人的意见不重要。”阿图伊打断了戴文,这些时日已经变得格外消瘦的面孔,愈发凸显出冷厉恐怖的意味。
听到戴文提起家族,他的唇角带着一丝冷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得,像是在家族老宅荒原上吹起的,那种可以轻松切去异种皮肉的凌冽寒风。
“现在根本就不是继续当鸵鸟的时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金瞳缓缓扫过戴文和帕萨的脸。
“你们没感觉到吗……?”
“感觉什么?”
帕萨忍不住问。
阿图伊的目光微微眯起,视线却像是在越过下属看向极为遥远的地方。
“命运。”
他说得极轻,语焉不详。
“……我们正处于命运改道的湍流之中。”
*
在更早的时间点——
远在星河彼端的另一端,猩红王庭的数据储存库里,伊戈恩关掉了终端上屏幕。
看着阿图伊的脸消失在自己眼前,灰眸异种冷冷撇了撇嘴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嗅到的却是空气中那股浓烈金属味。
那些味道有一部分来自于尸体,有些则来自于被暴力破坏的储存器设施。
这里的空气浑浊而粘稠,伊戈恩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往自己的肺里抹上新的血污。
这所曾经戒备森严的数据库大厅,如今已经变成了废墟,信息终端一台台倒在地上,数据流闪烁着残余的光,像濒死的萤火。
那群试图拒绝执行命令的技术员早已被伊戈恩亲手处决。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血液顺着地板的凹槽蜿蜒流淌,映照着穹顶上猩红王庭的徽章。
那徽章来自早已消失的王室。
看上去竟与如今满地的血光相得益彰,毫无违和感。
伊戈恩立在尸骸之间,眉头依然紧蹙。
他并不喜欢沙利曼德家族。
更不喜欢那个叫做阿图伊的家伙。
然而,猩红王庭的数据包庞大到令人发指。
他不信任那些王庭狂信徒,更不能把这份机密交给任何可能泄露的人手。
而如今,经过联邦的一轮又一轮清洗与打击,他之前的势力已被削得支离破碎——想靠自己清理分析这些数据,几乎不可能。
所以也只能协作了吧……
哪怕是跟那种觊觎着洛迦尔的存在。
就在这时,暗影中忽然传来一声鬼魅般的低语。
“你很焦躁……为什么?”
声音带着轻柔却危险的尾音,像是沾了血的丝绸拂过耳骨。
伊戈恩抬起头,视线的尽头,那抹身影缓缓浮现。
琼的那双眼睛在暗处像涂抹了毒般幽幽发光,他冷漠地看着伊戈恩。
鲜血沿着他的外甲一滴滴坠下,滴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拖拽出一条长长的,猩红的步道。
第267章
伊戈恩没有理会琼,依然沉默地站在原地。
严格说起来,在猩红王庭这段时日,他与琼之间的配合其实相当完美。
若是伊戈恩可以抛开一切私人情感,就连他也必须承认,这个叫做琼家伙确实有着远超常人的战斗技巧。但从战斗方面来看,甚至就连伊戈恩本人也必须要避其锋芒。
包括伊戈恩这一次来数据库“拿取”那些冗余的数据库,若不是有琼亲自料理了王庭数据库外那些难搞的防卫部队,伊戈恩想要完成自己的计划恐怕要麻烦许多。
然而,承认琼的强大是一回事,私人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伊戈恩越是跟琼相处,就越是感到后怕……
很显然,在他不知道的那段时间里,他心软而又天真的月亮早就把这个危险的生物彻底宠坏了——以至于在猩红王庭的许多时日里,一旦遇到可以发泄自己杀戮渴求的机会,琼便会变得格外失控。
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又像是那些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红渴症晚期患者,所有让琼经受过的任务,后续的场面都会变得很难看。
那种血腥暴虐到让人无法忍受的难看。
除此之外,在伊戈恩看来,琼的许多想法也很……很疯狂。
“伊戈恩大人,要是你早点听从我的建议,把这里的人全部都杀光。”
……就比如说现在这般。
琼带着满身湿漉漉的血迹走到伊戈恩身边,带着一丝困倦,兴致缺缺地说道。
“最好是从那个自称为皇帝的家伙开始,在他胆敢对洛迦尔阁下做出那样的姿态时,你就应该早早杀了他。那样的话如今我们至少不会这么被动。”
如同缓缓黑夜中探出面孔的报丧女妖,年轻的异种冲着伊戈恩淡淡说道。
那种冷淡的语气与他话语中渗人的杀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伊戈恩听到这里,瞳孔微微一缩,闪过一道阴沉的冷意。
——他这次确实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没错,猩红王庭一直背着伊戈恩在做一些小动作,不过就算是那些小动作,实际上也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可让伊戈恩没有想到的是,那些人动手的速度如此之快,而且行事之疯狂也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与盖亚生物达成肮脏协议,通过控制星区总督,关停主脑,最后让人类联邦最重要的科研基地,一整个第三星区沦为裂隙生物的口中之食……
这种行为已经很难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
而且用这样的方式向联邦宣战,在伊戈恩看来,完全不符合猩红王庭以往的行事方式。
在流亡了两百年之后,猩红王庭从旧王庭带走的庞大财富与资源在漫长的消耗中早已跌到一个糟糕的数值。
且多年来远离联邦孤身在外,就算是王庭内部也很难再继续保持那种狂信徒般的忠诚。
伊戈恩自己的母亲,瑞文女士就是这一点的最好证明。
在这样微妙的情势下,猩红王庭可以蛰伏,也可以虚张声势……但唯独不应该像是这般孤注一掷,就好像他们笃定能通过这样的办法获取到更大的利益一般。
“……他们定然还有更为隐秘的阴谋,我需要把他们的真实目的查出来。”
“哪怕这会让洛迦尔阁下陷入危险之中?”
琼也毫不客气地追问,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伊戈恩格外消瘦的面孔变得又灰白了几分——他戳到了伊戈恩的痛处,这让琼感到一丝畅快,但随即他就想到了那一则关于洛迦尔在潘多拉失踪区的消息。
一抹难以排解的苦涩与痛楚在琼的胸腔里蔓延开来。
伊戈恩闭口不语,只是抬眼看了琼一眼。
异种与异种之间的目光交错,然后各自撇开了视线。
他们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阴影。
伊戈恩甚至没有因为琼的失礼而感到生气,他只是有些轻微的意外,意识到面前看上去冷漠讥讽的琼,实际上比表现出来的要烦躁许多。
不然琼也不至于当着伊戈恩的面这样口无遮拦。
虽然伊戈恩没有得到任何证据,但他隐隐约约察觉,琼在来之前,洛迦尔一定嘱咐过他什么。所以在猩红王庭的这段时间,哪怕伊戈恩已经无数次感受到了琼对自己的不满。但只要是伊戈恩所发出的命令,琼全都以几乎完美的方式完成了
直到今天,琼的攻击性变得前所未有的澎湃。
伊戈恩停顿了几秒钟,短暂的迟疑后,他垂下眼帘,冷声将自己心中那种隐秘地猜测告知给了琼。
“‘皇帝’对洛迦尔的那种兴趣……太奇怪了。我不认为他是见色起意,也不认为他是因为洛迦尔的特殊才起了兴趣。我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一些关于洛迦尔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说话间,伊戈恩缓缓晃动了一下手腕。一枚银色的金属球轻盈地从他手套内的链条上滑落,然后稳稳落在了异种细长而致命的指间。
伊戈恩以指腹轻轻拂过圆球平滑的表面。
“……根据我的直觉,他们这次表现出来的疯狂似乎也跟那件事有关。”
*
“啊嚏——
在这艘猩王庭标志性的巨大飞行堡垒的另一端。
有人在伊戈恩提及他的时候,非常凑巧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随即揉了揉自己的鼻尖,然后继续迈开脚步,轻盈地走在飞船最深处的走廊上。
这里是整个王庭的核心之地,能进入此处的人寥寥无几。
哪怕是如今的“皇帝”,其实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也不应该、更不可以来到这里。
但他还是来了,步伐轻快,目标明确。
他将目光放在了走廊的最尽头,那里摆放着这一座极为小巧精致的圣龛,在圣龛中,摆放着一颗做工精妙绝伦且华丽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宝石蛋。
皇帝完全无视了圣龛外围那些无形致命的防护屏障,在来到它面前后,他便若无其事的朝着宝石蛋伸出了手。
炙热的能量束在他的手背上烧出一层层纯黑色的斑纹,碳化的外壳剥落,露出猩红的血肉,然后又在异种高强度的自我修复中重新长出新的外壳……然后再次被烧毁。
很快,皇帝的右手便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甚至可以说他比之前还要狂热——终于,他的胳膊一点点上前,像是强行撕开了最高强度的凝胶一般,他艰难地在那颗价值连城的宝石蛋上留下了一枚血手印。
终于,他把那颗宝石蛋打开了。
伴随着一阵轻盈的机械乐声,宝石蛋以最原始的机械方式缓缓张开,一道年代久远因而是不是就有些杂音的全息投影,也随之从中投出。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艰难地凝结着。
“皇帝”用手撑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看着那老古董一般的投影准备就绪。
一想到他待会儿要看到的东西,他的心跳就已经开始加快了。
旧人类帝国解体之初,由于某个无法探究的原因,皇室成员的具体容貌,尤其是他们流传下来的全息影像,都已经在在主脑的自动程序下被强行销毁,亦或者是被修改。
主脑这次的销毁程序极为严密且持续了许多年,以至于如今联盟所留存的旧人类皇室影像,几乎都经过了近乎妄想和胡编乱造的修改遮掩。
唯有如今“皇帝”面前的这颗宝石蛋。
据说是旧帝国的最后一位女王委托一位继承了古地球珠宝匠手艺的大师,以罕见的复古手段精心制造而成。
因它未连接“主脑”网络,它体内的全息投影,应该是整个宇宙所剩下的,唯一段人类皇室成员的真实全息影像。
这则影像记录的,是人类旧帝国历史上的最后一任皇帝。
虽然在联邦的历史中,这位皇帝根本就不存在——毕竟他登上皇位时实在太过年幼,且在位时间只有寥寥数个小时。
当时的帝国民众更是坚信,他的存在不过是最后一任女皇的绝望谎言。
然而他确实存在,他并没有像是科学院的背叛者那般夭亡,反而艰难地一直活到了六岁。
这位在传说中会肩负拯救整个人类世界伟大使命的皇帝,却有着与那个预言之截然相反的孱弱之躯。
异常严重的基因缺陷,让死亡的阴影自他诞生之日起便如影随形。
而当时为了避免他可能的死亡造成更大混乱,在他诞生后的六年里,女王一直小心翼翼,竭尽全力遮掩他的存在……
随着像接触不良般的虚幻水波纹渐渐稳定,投影在“皇帝”面前彻底显现出来。伴随着宝石蛋的旋转,最开始出现的,是一位有着银色短发、面色苍白的婴儿。哪怕隔着两百年的时光,如今的皇帝依然能清楚看出,这个婴儿有多么虚弱,仿佛就连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随后婴儿在音乐中一点点长大,如同真有时光在观看者眼前飞逝。
从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到呀呀学语的幼儿,再到勉强扶着权杖站立的孩童。
银发银瞳的孩子稚嫩脸庞依旧惨白,但眉眼间竟已然隐隐浮现出不符合其孱弱体态的成熟
画面在孩童六岁时停留最久,随后继续变化。
这一次,孩童迅速成长为少年,病态的气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忍不住有些心动的,如同绿树般可爱的青年……
最后,他变成了一个银发披肩、庄严高贵的青年,稳稳坐在凭空出现的至高王座之上,头戴三重冠冕,手持巨大的宝石权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戴着四枚硕大的戒指,每一枚都象征着对帝国四大区的绝对统治权。
一双银色眼眸俯视众生,无悲无喜,至高无上。
……
“皇帝陛下六岁以后的影像,是当年那位大师根据骨相,靠想象以及计算推演出来的容貌。”
就在“皇帝”仰头凝视那位末代皇帝俊美慑人的容貌时,一道疲倦的声音响了起来。
现任猩红王庭的尊主从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紧握宝石蛋的“皇帝”。
作为即将退位的尊主,他的身体早已不复年轻,衰老的迹象在猩红王庭的许多人眼中已非常明显。
尤其是当他与年轻且野心勃勃的皇帝站在一起时,这种对比愈发明显。
察觉到尊主到来,皇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前者,丝毫没有被逮到进入禁地的窘迫:“啊,尊主阁下,晚上好,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我还以为你的好儿子闹出那么大动静,你正焦头烂额,忙着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呢。”皇帝吃吃笑着,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尊主的目光扫过小皇帝洋洋得意的脸,淡淡道:“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年轻人稍微有点脾气,也是很正常的。”
然后,他来到了“皇帝”身边,与他肩并肩,同样望向那个本不该被打开的全息投影——此时影像已重新回到最初,那位不为人所知的小皇帝,又一次从婴儿变为少年,再变成青年。
“……女王当时一直认为小皇帝是不可能长大的,所以那位大师用自己的记忆,让女王得以看到自己最爱的孩子长大的样子。显然,当时所有人都已经预感到了那种巨大的不祥——而悲剧也确实如人们所感知到的那样应验了。那位皇帝在接受承认之后,只过了四个小时,他的飞船便在太空中爆炸了。”
“哇,好残忍。”
皇帝听到这里,有些夸张地感叹,语气虚假得如同一捧塑料假花。
偏偏那位尊主阁下,却像完全没有听出“皇帝”的讽刺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为了控制住内乱,全力对抗裂隙生物,王室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与国内疯狂搅动社会引发动乱的革命党,达成了一份极为特殊的协议。他们双方都同意将人类帝国改为君主立宪制,且这一份协约也在主脑处进行了正式备案。当时的协议内,有一则关键条款,只要皇室血脉尚在,哪怕仅剩一名合法继承人,帝国就依旧是帝国,而所谓的人类联邦不过是临时政府。只有在皇族彻底绝嗣、再没任何纯种人类可继位的那一刻,联邦才会被承认正式用久政体。”
“但就在签订协约后不久,原本的王室成员便一一殒命……那些联邦狗压根就等不到原本就所剩不多的纯血人类王室成员自然凋亡,直接用了最龌龊的手段对当时的所有人类王室成员进行了血腥屠杀……唯有那位因为身体过于孱弱而一直在隐蔽机构内秘密养病的皇太子,反而逃过一劫。”
“女王很快就做出了决断。在当时仍在皇室掌控之下的主脑面前,女王为那位陛下举行了密誓登基礼。随后便命沙利曼德家族的亲卫护送这位最后的陛下,前往选定的安全区——”
“然而,仅仅三小时之后,那艘飞船便遭联邦人的锁定,他们在迁跃航道内爆炸了。”
“这便是沙利曼德家族自称为赎罪军的真正缘由,因为他们确实背负着永世难赦之罪。”
听到这里,“皇帝”耸了耸肩。
“啊,这就是你们费尽全力想要让我‘登基’的原因?”他调皮地偏头,冲着尊主眨眼道,“……现在的联邦其实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控制权,它在主脑的判定中,不过是一个临时过度政府?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都两百年了,旧帝国的臣民也只剩下你们这些余孽……啊,抱歉,说漏嘴了,旧帝国的人也就身下你们这小猫两三只,就算帝国复辟也没用吧。”
尊主深深地看了面前这一直企图挑起他怒火的小杂种,没有表情。
“谁告诉你没用的?”他伸出手,搭在了“皇帝”的肩膀上,后者皱了皱眉,想要躲开,然而他的身体却在尊主苍老的手臂上完全无法动弹。
“皇帝”的额角隐隐泛起青筋,汗水也淋漓而下,这一刻他仿佛被人强行脱下了那层华贵的长袍,露出了黑市斗兽场里那个狼狈奴隶的真身,看上去好不狼狈,好不可怜。
尊主对此却依旧视若罔闻。
他还是那么木然,冷淡,唯有他那微微沙哑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走廊里。
“‘皇帝’的力量庞大到你根本就无法想象——你以为那些龌龊而又卑鄙的联邦人,是如何得到那种可以随时打开裂隙,召唤那污秽之物的能力的?因为他们窃取的,正是皇帝冠冕的光辉。孩子,你应该对其怀有敬畏,如同敬畏赐冠之神。”
第268章
噢,事实上我觉得你们跟那群联盟狗也没有什么区别吧,不然也不至于把我找出来——
皇帝在心中想着,但非常聪明的保持了沉默,毕竟此时在尊主的压制之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正在巨力的作用下嘎吱作响。
在猩红王庭内部,又许多人都认为他真的就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
但是这其中绝不包括“皇帝”身边的这位。
在“皇帝”看来,自己纯粹就是在某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已被推到前台的傀儡,一个用于振奋人心的象征物。
而在某些更加隐秘的安排中,他则是一个珍贵的实验品。
拥有皇室血脉的他若是能得到“主脑”的承认,在所谓的至高无上力量的加持之下,猩红王庭说不定真的能复辟帝国。
……当然大前提是,王庭的人能想办法搞定这位“皇帝”体内流淌着的,那属于异种的血液。
关于这一点,“皇帝”隐约能感觉到,尊主私下里似乎正在进行另外的实验。只是想来这老头子的计划进行得并不是那么顺利,不然这个老不死的也不至于表现得如此暴躁。
“皇帝”在自己的心里静静地琢磨着。
正想着用什么办法能从尊主口中再试探出些什么,后者耳侧的挂坠刚好在此时微微亮起——那是通讯器接入的表现。
想来大概率是伊戈恩那边闹出来的麻烦比预计的要大,皇帝想。
不然他真的很难看到尊主如此阴沉的表情
“我会马上过去处理。”
尊主对着通讯器另一端的人低低说道,然后才转头看向“皇帝”。
“还请皇帝陛下您尽早离开此处。”男人淡淡对着年轻的异种说道,“禁地里的防护措施非常危险,尤其是对于异种来说,您的躯体对于帝国来说是珍贵的财产,请务必保护好你自己。”
说完后,尊主便毫不迟疑地扭头离开了走廊。
眼看着对方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皇帝”这才发出一声闷哼软软跪倒在地。之前被尊主按过的肩膀就像是失水的植物般耷拉了下去。
“哇,老东西真是龌龊又小气。你家的皇帝陛下死都死了还不准其他人看吗?”
“皇帝”恨恨咕哝着,举起自己布满可怖伤口的手看了一眼,然后耸了耸肩。
接下来,他也并没有像是尊主所要求的,那样尽快离开这处禁地。
反而愈发固执地重新回到了那颗宝石蛋前。
此时,全息投影中的末代皇帝已经变成了那个在王座上的威严森然模样。
“皇帝”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人监视之后,他才慢慢打开自己个人终端,点开了一则模糊不清的加密图片。
图片上显示出来的,正是瑞文家唯一的唯一人类。
黑发,黑眼,外貌是摄人心魄的美丽。
“……斗送到自己嘴边了竟然都能忍住不自己下手?嘶,伊戈恩那家伙还真是变态。”
“皇帝”盯着图片上的洛迦尔又看了好一会儿,越看,他嘴角的微笑就愈是显得古怪。
若是让普通人来看,就算看上一万遍,末代皇帝与这位可怜兮兮被异种家庭收养的E等级人类,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全息投影中的皇帝就算再病弱,依然有种在极度养尊处优环境下塑造出来的矜贵气息。
而洛迦尔·瑞文?他就像是被伊戈恩用金笼养大的小金丝雀,漂亮柔弱,谁看了都忍不住想叼上一口。
更不要说两者之间截然迥异的发色,瞳色还有五官。
……可在“皇帝”的眼中,这两人之间可说不上“不一样”。
“皇帝”在条件最恶劣的地狱中呆过。
黑市奴隶贩子那里的生存环境条件十分糟糕。
尤其是在那些破败而又狭小的垃圾星舰上,空间就跟水源和食物一样珍贵。
很多时候,那些在非法角斗中战败死去的奴隶,会因为奴隶贩子们来不及处理尸体,而被直接重新丢回牢房。
奴隶贩子们会任由那些变形的尸体在房间一角腐烂发臭,直到最后只剩下森森白骨。
回忆起来,“皇帝”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亲眼看着自己短暂的室友们从鲜活的活人,变成了散发着恶臭的白骨。
大概正是这段经历,让皇帝拥有了一项不为人知的长处——他非常擅长从骨骼的形状来预判对方的真实皮肉状态
“皇帝”看到投影中看到洛迦尔的那一刻,便被一股强烈熟悉感击中了。
等到他再一次看到禁地深处的全息影像后,他更是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投影中的那位小皇帝的骨头,与瑞文家的唯一人类是如此相似。相似到“皇帝”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在全息投影中那位所谓的大师所幻想出来的,末代皇帝成年后的样子,绝不应该是投影上的样子。
如果完全忽略掉发色和瞳色,按道理来说,那位小皇帝长大后……
就应该长成洛迦尔·瑞文的模样。
第269章
在伊莱亚斯的秘密飞船里,洛迦尔端坐在绿树环绕的温室庭院中,微微偏头看向了身侧那个没有丝毫辨识度的年轻人。
【“沙利曼德家族向您致敬,洛迦尔阁下。”】
洛迦尔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这是否又是伊利亚斯弄出来的无聊把戏,上辈子那家伙总是很热衷伪造出这种营救戏码,那些人跑到洛迦尔身边来,跟他说他们是伊戈恩派来的部下,是加雷斯的战友,不然就说是阿塔的朋友什么的。
洛迦尔一次又一次,无可救药地相信了他们,他当时实在太绝望了,绝望到他以为自己真的会被带离那个牢笼。
然而当逃离的舱门打开,站在门外迎接他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兄弟们,而是伊莱亚斯微笑的面孔。
这样的事情重复了那么多次,洛迦尔才彻底认清真相。
所谓的“救援”不过是伊莱亚斯刻意设下的陷阱,为的正是反复摧毁他心中那点被拯救的希望。
飞船观赏温室的穹顶透着柔和的人工阳光,那些金色的微光穿过弯曲的玻璃幕墙,将一圈圈温润的亮影,投在那些浓碧昂贵的天然植株,以及装饰着蛋白石与金箔的马赛克小径上。
就在温室的角落里,在那些肥绿叶片的遮掩下,憔悴万分的安娜夫人与她的那些孩子们正努力将自己蜷缩在那些叶片下的阴影深处,他们的呼吸急促而细碎,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潜伏在暗处的怪物。
而在稍微近一点儿的地方,年轻的人类艾路正心神不宁的站在一株高大的灌木旁,紧张不安地用余光探看向洛迦尔,以及那位自称来自于沙利曼德家族,奉阿图伊的命令前来接应洛迦尔逃跑的赎罪军特工。
他说他的代号叫“燕尾蝶”。
“燕尾蝶”的呼吸很轻,说话时嘴唇几乎没有动作。
看上去就像是那种最常见的特工——甚至不是那种最资深的标定特工——洛迦尔能看出来他的脸色其实有些苍白。在发现洛迦尔没有回应他之后,他下颚的线条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也许是察觉到了洛迦尔的怀疑,“燕尾蝶”向年轻的人类张开了嘴,露出自己舌下那枚沙利曼德家族的缄印。
以及……
“阿图伊大人曾经在一颗笼罩着血月的星球上,以家族荣耀向您的兄长发过誓,他将如同那位值得尊敬的大人一样,守护您,珍爱您,为您扫平一切恐惧与忧虑。”
“燕尾蝶”飞快说道。
“而那位大人当时的回答是三声枪响。”
听到这里,洛迦尔的神色微微一怔。
那是发生在47连驻地星球上的事情了,在伊戈恩发觉到阿图伊正准备带洛迦尔离开时,曾经直接轰开了沙利曼德家族的领航车,并且差点儿把阿图伊就地处决,但当时的阿图伊却以绝对的诚挚,向忧心忡忡的伊戈恩哥哥发誓,说自己会守护好洛迦尔。
伊莱亚斯或许可以设法伪造沙利曼德家族的缄印,却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燕尾蝶”敏锐地感知到了洛迦尔的态度改变,他立刻开口继续道:
“洛迦尔阁下,你必须尽快离开这艘飞船。再过不久,我们将驶经赫尔蓝的废弃交通枢纽。我会炸毁这艘飞船的尾部动力仓,那样您就能利用逃生飞船抵达那里。到时候我将利用沙利曼德家族的密钥,打开枢纽的备用电源,重启迁跃通道,好让您能摆脱那个……那个东西的控制。这是最后的脱离窗口,也是唯一的机会。”
没等洛迦尔开口,“燕尾蝶”又飞快地向洛迦尔补充解释了一下,他的行动为何变得如此激进。
“自从上船之后,我曾设法搞到了一些被‘伊莱亚斯’吞噬的失败者的残肢碎片……”
“燕尾蝶”原本的设想,是研究一下“伊莱亚斯”到底算是什么类型的异种,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打算采个样,好带回联邦。
就连他也没有想到,在对那些碎片进行解刨研究后,他得到的东西远远超过预计。
“我找到了一枚严重破损的个人终端,并且想办法修复了它。”
他嘴唇绷紧,声音也更低了。
“然后,我在那里头找到的一些文件。很显然,在我们被劫持的这段时间里,事情变得有些糟糕:第三星区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联邦现在正准备联合各军团,对猩红王庭发起正式战争。”
“燕尾蝶”说到这里,像是害怕洛迦尔被吓到一般,声音放得很轻。可惜的是,就算他的声音再轻柔,也无法抹去他话语中的恐怖阴霾。
“……伊莱亚斯借着这个机会,成功推动了联邦战时紧急动员法的启动——而且,他试图以临时联合作战协调官的身份接管战区。”
听到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单词,洛迦尔的呼吸一顿。
这一世,第三星区的沦陷程度远比他记忆中更为严重。
而且这一次,还多了猩红王朝前来搅局。
至于洛迦尔,洛迦如今有那么多人庇护,不再是上一辈子那个只能被派去服侍所谓“战斗英雄”的偏远星区学生,他最爱的兄弟们也依然活着……
明明已经改变了这么多,可此刻听到“燕尾蝶”所说的,那些伊莱亚斯的谋划时,洛迦尔惊讶地发现——那与上一辈子,那个怪物在联邦政坛完全崛起的过程,几乎一模一样。
所谓“联邦战时紧急动员法”,是在紧急情况下,将原本独立的军团统一成联合军队,且整个战区自动进入战争紧急状态,不再施行原本的联邦宪法。
由于各大军团之间常年摩擦互相牵制,为避免矛盾激化,需要在此时设立一名独立于军团之外的人担任临时联合作战协调官。
表面上,这只是一个虚职;可在深水之下,那些大公司通过惊人的利益输送,很容易就能让登上这个位置的人获得了主脑所承认的,对各大军团的实际控制权。
而随着裂隙生物入侵愈演愈烈,这个头衔前面的“临时”二字,也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目前,盖亚生物为首的企业,已经在暗中接触那些军团的军团长好锁定票数。他们给的很多,绝大多数军团长都已经决定站到他们那边。甚至就连沙利曼德家族内部……也有人在动摇。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那个怪物成功的可能性确实非常大。”
说到这,“燕尾蝶”看了洛迦尔一眼:“我们原以为伊莱亚斯不过是资本推出来的傀儡。但从我破解的那些文件来看,我们或许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那些公司可能才是他的工具……总之,若是伊莱亚斯·莱德比特的计划得逞,第三星区与周边战区的指挥、补给、情报都会纳入他的控制。”
“所以——”
他抬起眼,淡棕色的瞳仁闪过了一缕紧张的光。
“在投票正式通过之前,我们必须带您离开这艘船,离开第三星区,转入沙利曼德家主的私人领地。不然……”
不然洛迦尔,以及飞船上的所有无辜人质,都将再难逃出生天。
洛迦尔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我明白了,”黑发人类开口,声音听上去竟比“燕尾蝶”更冷静一些,“你的计划很好,但很抱歉,我不能跟你离开。”
“洛迦尔阁下?!您是否有别的顾虑?以当前的情况来看——”
“你的计划或许能让其他人顺利逃离伊莱亚斯的掌控,但那里头绝对不会包括我。”
洛迦尔打断了“燕尾蝶”,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事实上,甚至不需要“燕尾蝶”再过多解释,洛迦尔比他更加清楚如今情况到底有多严峻。
一旦伊莱亚斯成功担任临时联合作战协调官,他能够掌控的可不仅仅只有明面上那恐怖的资源——就连所谓联合军队需要对付的那些“敌人”,实际上也在伊莱亚斯的控制中。毕竟就连裂隙本身也都是他亲自打开和召唤而来的。一只手掌控着原本用来对抗裂隙的军队,另一只手则按在裂隙的开关上。
可以说,到时候他想要让联邦变成什么样子,联邦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洛迦尔只要还在联邦,他就永远无法逃离伊利亚斯的阴影。
“……我想拜托你的是,请带着船上的其他人离开这里。”
人类的声音平静地越过温室湿润的空气,落入“燕尾蝶”的耳畔。
“但是我收到的命令只有保护您——”
“你收到的指令应该是——一切都听从我的吩咐。”
“燕尾蝶”没能反驳洛迦尔。
*
洛迦尔能看见特工的眼神里的震惊。
抱歉,让人为难了。
洛迦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
洛迦尔在上一世曾经无数次筹划从伊莱亚斯的控制下脱身,再加上他现在还有塞涅斯的帮助。
飞船的门禁、摄像头、守卫的巡逻路线、逃生舱的位置——只要洛迦尔愿意,他甚至能在脑中看见一行人行动的现实推演实景。
“燕尾蝶”能想到的,洛迦尔也能想到。
特工设定的计划确实很完美。
可同样的,洛迦尔得出的结论也很明确:在有“燕尾蝶”这样专业特工的前提下,他们带走安娜夫人还有艾路等人质,离开这艘飞船的成功率至少有七成。
如果带上洛迦尔自己呢?
那个计划会在第一纳秒就被系统用红字直接否决。
原因是,计划失败的概率已经无限接近于百分之百。
那不仅仅是因为伊莱亚斯一直都在暗处贪婪稠密地窥视着洛迦尔,观察着洛迦尔。
更因为洛迦尔能感觉到,冥冥中,某些更加深不可测的力量正在拨弄着他的命运,将他一点点拖向与上辈子接近的那条“路径”。
……
……
……
“如果我跟在你的身边,就不可能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洛迦尔看着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在最后再劝一次的“燕尾蝶”,很温和地说。
“伊莱亚斯他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这里。相信我,你带不走我。”
而只需要失败一次,迎接“燕尾蝶”以及那些无辜人质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恶毒的酷刑。
就像是上辈子那样,伊莱亚斯会不停地将那些人的死亡归咎于洛迦尔的出逃。
他渴望将洛迦尔打造成那种只要一想到要逃离就会恐惧到发抖的可怜虫。
偏偏如今的洛迦尔可不打算继续满足那家伙的施虐欲。
*
“那您怎么办……”见洛迦尔已彻底决定,“燕尾蝶”露出了那种需要立刻进行速效救心针注射的表情。
“我不会有事。”洛迦尔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伊莱亚斯不会伤害我,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而且,只要我想脱困,会比你想的要简单许多。“
洛迦尔轻柔地说着,语气听起来有种怪异的笃定。
“哦,对了,我还需要你替我带个话。”
黑发人类朝着“燕尾蝶”靠了靠,报出来一串数字。
“这是一个坐标。”
他对“燕尾蝶”说。
“我不喜欢那颗星球,请跟阿图伊,或者,猩红王朝里某位灰眸者……请他们帮忙顺手把那颗度假星炸了。”
年轻人猛地抬眼。
洛迦尔却刚好在此时微微低头,低眉敛目间,他的表情是异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还有一件事,请告诉阿图伊,让他伪装成很迷恋我的样子,然后,你们可以假装愿意协助伊莱亚斯的计划——只是,您们需要看到他的诚意。就那样更跟伊莱亚斯说吧,说你们需要我。”
洛迦尔瞳孔原本就是一种纯然的黑。
但此时在“燕尾蝶”看来,洛迦尔的瞳孔已经比“黑”更黑。
“……让阿图伊主动提出来,说需要我去陪他一个晚上,说他想要尝尝我的味道。”
人类轻柔的声音听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燕尾蝶”怔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音。
“我不明白。”他直视洛迦尔,“这怎么可能?按照那个怪物……那个家伙这段时间对阁下表现出病态的迷恋。他怎么可能同意这种事情?”
“他会的。”洛迦尔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我比你更了解他。”
第270章
“燕尾蝶”依然显得一脸忧心。
或者说那种忧心更接近于煎熬。
这表现很正常。
任何人在亲眼看到了伊莱亚斯那种东西表现出来的“怪异”后,都很难说服自己听从安排,放任一名普通人类独自一人留在飞船上。哪怕洛迦尔再三保证,伊莱亚斯“目前”还不会伤害他也一样。
就在这名深陷工作困境的特工嘴唇翕动,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洛迦尔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
那是他从阿图伊那里学到小技巧,至少那名金眸的异种当时是那么说的——(“哦,这是沙利曼德家族内部通行的一种手语。你知道的,家族里的某些家伙,他们待在自己的世界实在太久了,所以有的时候会变得唠叨烦人,在有需要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若是你觉得他们打扰到了你,你就只需要这样做就好了……”)
记忆中阿图伊提起这种手语时,语气其实很是漫不经心。
反而当他在洛迦尔的注视下,向人类演示那些指节的动作时,表现得还要更加僵硬一些。
洛迦尔看着如今的燕尾蝶,想起阿图伊之前的话,并没有想太多便试验了一下。
燕尾蝶的反应却比洛迦尔预料得要大许多。
只见异种的瞬间瞳孔微缩,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唠叨也瞬间消失。
特工无比恭敬地朝着洛迦尔低下了头。
“谨遵您的命令。阁下。”
*
燕尾蝶离开了。
洛迦尔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的视野中蓦地浮现出一则弹窗。
【检测到管理员选择继续停留于当前风险环境。
正在对当前行为决策做出风险评估
分析中
分析完毕
分析目标:高风险危险个体-伊莱亚斯·莱德比特”(人类/异种/裂隙生物混血个体)
人格特征:极端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随显著反社会型人格特征;严重缺失正常世界观,严重缺乏人类正常伦理认知,严重缺乏同理心:对自我攻击性冲动控制存在明显缺陷,轻微刺激即有极大概率触发其体内裂隙生物嗜血本能;已经对管理员表现出重度病态关注以性冲动……
警告:在当前环境下,该个体对管理员-洛迦尔瑞文造成侵害的概率为 37.42%
建议谨慎维持现有决策】
看着塞涅斯那急速闪烁的光标,洛迦尔的神色难得放柔了一瞬。
【谢谢你的担心,塞涅斯……不过,没关系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当洛迦尔从燕尾蝶口中听到伊莱亚斯在第三星区那与上辈子别无二致的谋划时,那种曾经让他恐惧到夜不能寐,以至于重来一世却压根不敢将真相述之于口的感觉再次席卷了他。
那种来自于“路径”的压迫感。
在这之前洛迦尔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修改了原本的命运轨道。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它依然在那里沿着既定的路线运行着——就像是冥冥中始终有一双冰冷而残酷的手,正不断摆弄着洛迦尔身上那看不见的提线,强迫着洛迦尔回到回到那条他已经走过一遍的,浸透了无数人的鲜血与死亡的猩红轨道上。
发现这一点之后,洛迦尔内心暴怒宛若刻骨蚀心的毒火,在他体内轰然燃烧起来。
所以他不假思索的向燕尾蝶提出了那个要求。
既然冥冥中那位“神灵”一直企图让洛迦尔重蹈覆辙,那便来吧。
洛迦尔在心中冷笑了起来。
——如果他的命运注定要在绝望中死去,那么在踏入那片深渊的那一刻,他也会亲手将伊莱亚斯,乃至那些与伊莱亚斯有关的一切,哪怕是整个联邦,都一并拽下地狱。
不管是谁,不管伊莱亚斯背负着怎样的使命,都得在那无底的黑暗里与他一同粉身碎骨。
……
“洛,洛迦尔?”
艾路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洛迦尔愈发黑暗的思绪。
人类猛地回过神来,微微侧首去看。
艾路此时正期期艾艾地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他。
在与洛迦尔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这名人类主播动作僵了一下。
“抱歉,我打扰你了?”
艾路有些紧张地开口道。
他隐约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看到洛迦尔漆黑瞳孔的中心,掠过了一道诡异的冷光。
那稍纵即逝的银光令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就像是他在不恰当的时候,看到了某种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连带着洛迦尔本人也变得有点儿……恐怖?
不,刚才那根本就是错觉吧?
很快,艾路就想起了方才燕尾蝶在他耳畔落下的低语。
在后者找上他,要求暂时借用一下艾路之前在洛迦尔身边的固定座位时,艾路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面容模糊、压根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同伴,竟然还有那么大的来头。
当然更加让艾路没有想到的是燕尾蝶在会面后告知他的后续计划——洛迦尔竟然愿意孤身一人留在那个怪物的飞船里,只为换他们能够安全离开!
对洛迦尔的感激迅速压下了那点儿异样。
艾路垂下眼,结结巴巴开口对洛迦尔道:“我,我……我真的很感谢您……”
他没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但凌乱话语中的感谢却是真的。
洛迦尔眨了眨眼,在发现艾路竟是真的对自己感激涕零后,原本怨毒而澎湃的心绪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知所措。
“……原本就是因为我,才牵扯到了你们,我本来就应该那么做。”
上辈子,因为伊莱亚斯的缘故,洛迦尔所遇到的人类,无一例外都对他十分忌惮。
哪怕如今安娜夫人那样疏离紧张的态度,放在当时,都能算是罕见的友善。
可洛迦尔眼前的艾路,却仍旧一脸诚挚地站在他面前。
“可要是没有洛迦尔阁下,我在潘多拉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死了啊。你也只是很倒霉遇到了那个怪……而且我能感觉到,那一位其实一直在用我们来威胁您,您才被迫留在这里的吧。总之,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跟您说谢谢……”
听着艾路的话语,洛迦尔怔了一下。
然后他朝着艾路微笑了一下。
“……我也要跟你说谢谢。”
艾路提醒了洛迦尔。
看,还是有东西被改变了。
这辈子不仅仅只有兄弟们活了下来,他也收获了上辈子未曾有过,来自于家人之外的友谊与爱护。
艾路刚好在此时抬头。
看到洛迦尔轻柔的浅笑后,他忽然变成了一个结巴。
“谢,谢我什么?我我我,我没有什么好谢的——”
年轻人看上去有些晕晕乎乎的,说话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
洛迦尔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艾路的肩膀。
“艾路?你还好吗?”
结果那一瞬间,艾路的脸以肉眼可见从脖子红到了脸颊。
“我,我没事,真的,没事!”
可说话时艾路还是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脸。
洛迦尔:?
……
轻快的气氛似乎自持续了几秒钟。
就在洛迦尔企图搞清楚艾路含糊咕哝中那些破碎的短语,譬如“啊啊啊冲击力太强了”“漂亮到头晕啊家人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时,他们身后灌木的枝叶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簌簌声。
霎时间,原本还在小鹿乱撞的艾路僵在了原地,就连他的呼吸,都像是被无形之手一把掐住了一样,直接停顿。
他死死盯着洛迦尔的身后,嘴唇颤抖,却没能发出声音。
洛迦尔神色微沉。
“你先去旁边休息一下。”
他推了艾路一把,把年轻人类推离自己,然而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他转过了身。
伊莱亚斯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花木之间,目光专注地看着洛迦尔的方向。
与先前骤然吸收同类,时不时还会显露出诡异畸形状态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已将外形修饰得近乎完美。
男人金色的发丝在人工阳光照射泛着微光,引以为豪地蓝色的眼眸更是深邃得像能将人吞没。
此时的伊莱亚斯看上去,比盖亚生物疯狂砸钱拍摄的那些宣传影片中的个体更加摄人心魄。
事实上,当初在做宣传时,依照盖亚生物内部公关部门的建议,伊莱亚斯出现在民众面前时,刻意保留了一定程度的外貌缺陷。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过于完美而引发疏离感,从而更好地博取民众的信任与支持。
但眼前的“分身”显然没有这种顾虑。
经过精心雕琢与调整,这具分身的外形,已经远远超越了本体,俨然达到了雄性人类在审美意义上几乎不可超越的极限。
只是当他看向洛迦尔时,眼睛里荡漾的却依然是浓郁的,非人的气息。
当他看向洛迦尔时候,那种过于贪婪的目光,让他反而更像是一只饥饿的裂隙生物,正耐心地打量一只稀有而难以捕猎的猎物。
难怪艾路被吓成那样。
洛迦尔漫不经心地想着,他平静地回看向伊莱亚斯。
“有事?”
伊莱亚斯用那种粘液般黏腻的视线看了洛迦尔足足几十秒,然后他嘴角猛然上勾,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露出了一个爽朗的微笑。
“我很好奇你们在聊什么。你跟艾路聊天聊得很开心呢……可跟我说话时,却不是那样,是因为你很喜欢他吗?”
伊莱亚斯用上了一种轻飘飘的,撒娇般的语气。
可有上一辈子的经历的洛迦尔很清楚,每当伊莱亚斯用这种方式提及他身边的人时,那个人的下场通常都很糟糕。
“他有些紧张。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你绑架过来的人质。我安慰一下他很正常吧。”
洛迦尔冷淡地说道。
伊莱亚斯歪了歪头,他直接走上前来,然后坐在了艾路之前坐的位置上。
他完全模仿了人类主播之前的小动作,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好让洛迦尔可以以最佳角度看到他的那张新脸。
只要洛迦尔抬起手,洛迦尔就能像是碰触艾路那般拍拍伊莱亚斯的肩膀。
洛迦尔没有动手。
而且他毫不犹豫地移开了目光,就像是伊莱亚斯根本不存在一样。
伊莱亚斯不死心地又等了一会儿。
他的笑容消失了。
随后他慢慢低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喜欢你这样。”伊莱亚斯黏黏糊糊地嘀咕道,“……其实你可以对我好一点的,洛迦尔,就像是你在我的梦里那样。”
顿了顿,他似乎从洛迦尔对艾路的态度上联想到了什么,声音轻快了一分。
“洛迦尔好关心第三星区的那些人啊,要不这样吧,你摸摸我好不好?我今天装饰了一下我的身体哦。”
从伊莱亚斯笔挺的衬衫布料下,隐约可以看到人类的性征处,有可疑的金属圆环和铆钉痕迹。
“如果你摸摸我的话,我可以让第三星区多一些人活下来——那样的话你也会开心的吧?”
说话间,伊莱亚斯几乎已经要将下巴搁在洛迦尔的肩头。
他的吐息潮湿而滚烫,带着一丝极为轻微的腥味。
怪物的气息似乎已经逐渐突破了男人精心修饰的漂亮皮囊。
若它们是活物,此时大概已经一点点缠绕上洛迦尔的身体。
“噗嗤——”
树荫之下,洛迦尔忽然笑了一下。
他扭头直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形怪物,语气平淡而冷酷。
“你真的能做到吗?”
这次换成了伊莱亚斯愣住。
洛迦尔终于抬起了手,只是对待伊莱亚斯时,他可没有对待艾路时的温柔——黑发人类以跟秀美外貌截然不同的粗暴,抓住了伊莱亚斯的头发,迫使后者不得不微微仰头看向自己。
“你根本就不是那个真正的‘伊莱亚斯’吧。”
洛迦尔对伊莱亚斯说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任何人都能听出他语气中那种冰冷的轻蔑。
“不过是个可笑的傀儡而已,你真的有资格代替你的本体行事下达那些命令吗?拿那种虚无缥缈的承诺来骗取我的爱抚?你的‘本体’……真的允许你这么做吗?”
“伊莱亚斯”的身体在洛迦尔的之间下颤抖了起来。
“我……嗬……我……我不一样……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想让你摸摸我而已,我也一定会完成我的承诺的……我不仅仅只是分身……我是不一样的……我跟他们都不一样……”
这只吞噬了无数同类,如今飞船上的最强者,眼球镶嵌在眼眶中,宛若弹球般疯狂晃动,额角的青筋与血管也像是活了过来一遍凸出皮肤,秃秃跳动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洛迦尔甚至有些担心自己刺激得太过。
但他很快就听到了“伊莱亚斯”的逐渐恢复条理的回应。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的允许。”
“我也不是傀儡。至于分身什么的,没错我确实是从他身上分离出来的……可谁有规定了我就是分身,他就是本体?”
“伊莱亚斯”困难地偏过头,企图用自己的脸颊磨蹭洛迦尔的小臂。
“看看我的脸,洛迦尔,你能看到的吧——我明明比他更完美不是吗?”
……
在遥远星域的另一端。
第三星区,一颗靠近潘多拉,但并不引人注意的卫星地下掩体深处。
漆黑水槽的阴影里,有东西猛然晃动了一下。
无数双幽蓝的眼睛齐齐亮起,宛若妖魔,亦或是恶鬼。
……
【“……‘完美’?不过一团烂肉而已,竟有资格在他面前说自己‘完美’?”】【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